第二十七章 雙龍飛逝

彭雷隻覺手一震,不由他不放手,眼一花,文俊已淩空直上了四五丈,隻一閃,人不見蹤跡了。

山下的人距離遠,看得稍清晰,隻見文俊平空上升,身影掠過峰後林梢,瞬即杳然,簡直像一頭巨鳥。將奔近的彭珠,一聲哀叫道:“俊哥哥!”人已搖搖欲倒。

文俊已問清雲霧嶺和大峰山方向,他已將全副家當帶在身邊,展開絕世輕功,向雲霧嶺如飛而去。

由黃茅峰頭向東,東一帶峰巒叫虎嶺,往南,就是雲霧山,越過十餘座山頭,是經常為雲霧所映掩的雲霧山主峰。這一帶,全是遠古叢莽,人走在林中,不見天日,根本無法通行,奇禽怪獸比比皆是。

已經進入隆冬季節了,由黃毛峰入山不到十餘裏,大雪已將整個大地造成了銀色世界,白登登,亮茫茫,除了不時出沒的巨大獸跡以外,小動物全不知躲到那裏去了。

文俊在叢山峻嶺中生長,經驗豐富,看準雲霧彌漫的雲霧,踏著銀色冰雪,展開絕世輕功翻山越嶺而去。

正走間,忽聽前麵山嘴上,傳出震人心魄地低聲咆哮,和枝葉折斷的聲音,他略一加快,向發聲處縱去。

密林邊沿,有三頭高有七尺,渾身青灰色的巨大人猿,下頷突出,露出白森森的兩排巨齒,假使不是臉上皮色粗黑和密布短毛,準被人誤認為是一個相貌獰惡而醜的人,青灰色的長毛遍布全身,足有八寸以上長短,身材雄壯,前肢特長,幾乎垂至足踝,下肢略短,粗如海碗,像兩段略彎的樹樁。

兩頭人猿在林緣間巨衝右突,在作生死搏鬥,把這一帶草木,弄得七零八落,在一側,另一頭人猿倚躲在一株大樹下,巨大的毛掌,揉動著胸間那奇大的**上,一雙火眼金星在注視著同伴搏鬥,喉中不時發出低吼聲。

文俊第一次見到這種名傳遐邇的巴山人猿,有點兒駭然,但心中卻毫無所懼,便掩近想看個仔細。

論身材,人猿不比文俊高,但雄壯卻過之,看它們搏擊的章法,文俊心中坦然,他們的行動緩慢,隻憑那千斤氣力便拚,加上利齒;撕咬,碗大的樹枝,碰上了就立時折斷,力道驚人,除此以外,一無可取,這種蠢物怕它怎的?

兩人猿越鬥越殘忍凶猛,渾身血肉模糊,毛飛遍野,尺厚冰雪染得鮮紅奪目,令人望之心有餘悸。

文俊本性善良,麵冷心慈,看這兩個孽畜同類相殘,有點大為不忍,隨手折下一截臂兒粗樹枝,縱到兩猿身側,他一身輕裘,背掛大弓,看去也像個動物,他模仿人猿用喉音低吼,一步步走近。搏鬥中的兩頭人猿,未將文俊看在眼內,隻顧纏在一塊,凶狠地拍擊撕咬。

旁邊那頭雌猿,卻敏捷地爬起,揮舞著粗大的毛臂,低吼著以後足著地,一步步向文俊走來,咧著利牙,獰惡已極。

文俊一看它那奇大的**,和**毛茸茸一片,與搏鬥中的兩頭迥異,已知是怎麽回事了,他大吼一聲道:“都是你這畜孽。”他可不管人猿是否聽得懂人語,吼聲一落,欺近劈麵就是一棒。

“噗”一聲響,木棒擊在雌猿的肘腕之間,雌猿退後兩步,目中凶光暴射,忍著痛劈不住咆哮,文俊也心中一栗。

這一棒他用了六成功,力道不下五百斤,如果真力不是已運至棒梢,木棒早就一折兩段啦!即使已注下六成真力,自己仍被震得幾乎立腳不牢,這孽畜端的是鋼筋鐵臂,力大無窮。

雌猿挨了一記重擊,厲吼一聲,雙爪前伸,向文俊凶狠地衝到。

文俊不閃不避,棒如靈蛇,“咚咚咚”三聲暴響,雌猿胸腹挨了三記重點,沉重的身軀連退七八步,躺下去厲叫不已。

正在拚個你死我活的兩頭雄猿,被雌猿的厲叫阻住了拚鬥,張著被血凝住了的火眼金睛,低吼著齊向文俊迫近,他們為了奪取雌猿,不惜生死相拚,突見一個非同類向雌猿撒野,這還成?不約而同的找文俊出氣啦!

文俊不願耽擱,低嘯一聲,揉身疾撲,棒出“山東大擂”,再變“狂風掃葉”,“噗噗”兩聲暴響,右首猿中肩,左首猿腳骨挨了沉重一擊,兩頭人猿厲吼著向下便倒。

文俊本想再給他們再記重擊,身後已雪花狂舞,他向上一縱三丈,半空中以“怒鷹翻雲”身法轉正身形,大吼一聲,身棒合一飛掠而下。

身後是那頭雌猿,他竟依照文俊方法,擎著一段碗大樹枝,橫掃而至,可是他不知折掉樹梢枝葉,將地麵雪花掃得漫天飛舞。

文俊心中暗笑,淩空撲到,“噗”一聲在它背心抽了一記,再次騰空,掠向剛爬起的兩頭雄猿,棍下如雨。

雌猿挨了一記重擊,扔掉樹枝撲倒,掙紮起來不住低吼,搖搖晃晃向林中鑽走了。兩雄猿本已精疲力盡,怎禁得文俊棒棒重擊?跌跌滾滾踉蹌爬開,混入林中去了,文俊扔掉了木棍,重行上路。

這一帶已是一塊不算小的平原,大雪已將所有沼澤和崖穀掩住了,所有的山嵐瘴氣一概無蹤,並不如傳言中那麽可怕。

雲霧山就橫在平原之南,遍布寒地森林,黑的是樹,白的是雪,山腰以上被雲霧所掩,不知究竟有多高,怪!其他山峰怎又沒有雲霧呢!

日影西沉,文俊沿山路向東搜了三十裏,除了野獸,看不到絲毫人跡。

當晚,他找到了一個山崖住宿,準備明日再向西搜。

兩天來,他由東至西,由山麓抵山腹,一無所得,正在他失望折回平原,準備向西北到大峰山搜索的這天,突然發現奇跡,他中止西北之行。重再準備深入山峰人跡絕無,獸蹤罕至的雲霧山巔。

那天他越過平原的一半,突然發現幾株大的有三人合抱的巨樹上,有一個枯枝茅草構成的大巢,粗大的支架上,搭著巨木的橫木。橫木上,那頭雌猿正抱著受傷累累的一頭雄猿,親密地用舌頭舔猿身上傷痕。雄猿經兩天來的調養,已經精神奕奕,傷口大多已經好轉了。

文俊一時興起,“唰”一聲從落木巢頂上,他本意是用開小玩笑就走,可是橫枝上的一塊黑破布,卻把他嘻得哈哈一笑,不走啦!

在這絕無人跡之地,竟然有人類所遺的布塊,說這裏沒有人跡,豈不是欺人之談?

兩頭人猿被文俊失笑之聲所引,警覺地爬起,不住低吼不已。但當他們發覺這非同類的兩腳動物,就是會給他們大吃苦頭的冤家時,驚得渾身肌肉不住顫動,像是木棍就揍在身上一般。

文俊心中暗說:“這孽畜記性倒是不壞。”

他驀地飛躍而下,立在橫木上,雄猿一聲怒吼,挺身而起,擋在雌猿之前,蹲踞著坐勢猛撲之狀。文俊微微一笑,心說:“這畜生倒懂得情義兩字,比那母的強多了。”

他不理雌猿,足尖一挑,黑破布騰然入手,破布大有尺餘,乃士麻布長衫的下襬,已經泛灰,經日曬雨淋,已呈腐壞之象,顯然在這裏已陳曝了不少時日了。

雌猿不住低吼,隻是不敢上前。文俊知道,這兩個人猿心中已無鬥誌,便緩慢移近,揚著布塊,喝道:“咦!這是哪兒來的?”

人猿警惕地齜著牙,這比對牛彈琴還更糟,文俊不由失笑,便呈現微笑,揚著布塊步步迫近身去。

不論人畜,語言也絲毫無用武之地,但喜怒哀樂之情,卻是人默共通之感受,在神色上的表現,以眼和嘴最為明顯,山羊和馬的嘴不善表情,但它們卻可用眼。

猿與人最為接近,麵部的表情大抵相差不會太遠,文俊麵現微笑,全無惡意,兩頭人猿可能知道危險已經減輕,獰惡的神情也緩和下來。

文俊直走到一丈遠近停止,人猿不安地緩慢後退,文俊將布塊伸至雄猿麵前,和顏悅色地用喉音低哼,並將布塊不住晃動,雄猿茫然地低嘯,雌猿卻像懂得,它在雄猿後伸出巨大的毛手,指了指布塊,又向雲霧山方向指了指,喉間低沉地輕嘯。

文俊大喜,他用布塊向雲霧山一指,雄猿像是真懂得,它竟然點頭,用嘴唇向高處掀了幾次。

文俊丟下布,重新向雲霧山奔走。他不住地思忖:“隱居深山之人太多於山麓向陽處結廬而居,看來雲霧山的隱世之人,卻一反其是居於山巔了,且多花上一天的功夫,登峰顛去看一個究竟。”

第二天一早,他向雲深處一步步搜去。不久,他已越過山腹,進入雲氣彌漫之處。

寒風料峭,且其寒侵骨,雲霧在身邊洶湧,視界隻可遠及四五丈,觸臭的辛辣味,證明這暗色雲霧中含有瘴氣。

直上近十裏,山勢時起時伏,四周雲霧甚為濃重,不知究竟走到哪兒了。突然,他耳中傳入一絲冷冷的長笑聲,分明是人類所發。

聽聲源,似乎發自長空,也似就在前麵,更像發自四周,他耳目何等銳利?雙足疾點,快逾飛鳥,向前疾射。

越過一座小峰,正待飛縱而下,突然,他發覺前麵雲霧極濃目光幾乎難及丈外,心中一怵,百忙中使出“蛇纏滑”身法,向左一折,“唰”一聲身形旋回,他可出了一身冷汗。

這是一處絕壁頂端,下麵,深不可測,視界僅可下視一丈左右,雲霧在下麵翻湧,並傳出怒號的吼風,假使他不及時身形撤回,乖乖!不粉身碎骨才是怪事。

他長歎一口氣,心中作難,這懸崖雖不至其陡如峭,但懸崖在上,毫無落腳處,聲源雖遙遠,並經罡風震**,可是仍然清晰震耳,凝而不散,顯然發自內家高手之口。

文俊不再猶豫了,急向左一繞,不時向下窺探,選一處尚可勉強降下的所在,一步步小心向下降落。

說難真難,壁虎功、遊龍術、鷹爪功,全得用上,好半天功夫,方下降五六十丈,這期間,笑聲僅又響了一次,爾後除山風呼嘯外,一切寂然。

好不容易下降近百丈,方發現霧氣全消,十丈下,林木蒼鬱,野草全被銀色白雪埋在下麵,這是一座穀中盆地,約有五六裏之長,三五裏之寬,可以一目了然。

他急速下降,還有五六裏便飛躍而下,以“蒼鷹回雲”身法盤旋下降,落在壁根。在身形剛沾地麵的瞬間,“唰”一聲竄出兩條巨大火狐,快如電閃竄入壁岩下不見,他心說:“咦!這裏竟有這種珍品,委實令人難以置信。”

風聲來自上空,已不似在上麵所聽到的那麽令人心悸,他微一抬掇,撤下背上大弓,鬆掉弦,展開身形,向西急搜,將近西麵絕壁,怪事發生了。

近壁處,堆起一座高約丈餘,寬有三尺的巨大雪堆,雪堆上空,銀花急旋狂舞,並升起陣陣霧氣。

文俊心知有異,猛一長身,從三丈外淩空而上,輕靈地上了雪堆,心中凜然一震,暗說:“原來老朋友到了這裏,怪不得五老峰下一別,音訊全無。”

雪堆中空,內徑約有兩丈,中間相距一丈,端坐著兩個黑袍怪人,其中之一是黑屍魔,也是雙仙五怪兩條龍的“溟海黑龍餘昌”。

對麵那黑袍怪人,生得同樣凶惡,坐在地下仍有五尺高的上身,雪白的銀發披散著,短白眉鬥雞眼,尖鼻削頰,一口長可及腹的銀須亂七八糟,找不到口在哪兒。

兩人的黑袍,都支離破碎,露出三五塊白皙的肌膚,隻有一雙寬大衫袖依然完好,兩人都閉目垂簾端坐不動,一變大袖不時拂動。

四周蒸氣蒙蒙,那看不見的內家真力,形成兩股勁道相絞的氣霧,隨著大實現的揮動,不住飛旋撞擊。

隻看得文俊心中一震,忖道:“他們在比拚內家先天真氣以氣克敵的神功,這是登堂入室的上乘修為,誰的功力稍差半厘,誰就注定了失敗的命運,萬難取巧。如果我冒失地驚動他們,誰先分心誰倒黴。按理,我該幫老朋友的忙,隻消我出聲提醒一句就成了,但這種乘人之危的事,不是我所應為,老朋友相信也有此想,我該怎麽辦呢!”

他心中在暗忖,突然有了決定,驀地運足真力,氣納丹田,突然放下大弓,雙手護身準備應付意外之變,他怕兩人向他突下殺手,大喝道:“兩位請住手!”

這一聲大吼,聲如巨雷,震得枝頭雪花簌簌而下。

兩老的大袖緩慢停下,氣流不再激旋,“嘿嘿……”一陣陰笑發自白發老人之口,直向文俊耳朵裏猛鑽,文俊不得不趕忙連功抵抗。

這種以氣克敵的上乘內功,端的可怕,聲乃傳氣之媒,聲到力到,功力登峰造極的高手,可傷人於百丈外。

白發老人笑罷,接著說道:“四天四夜了,你又豈奈我何?”

黑屍魔咧著嘴,怪聲怪氣說道:“你這條見不得人的灰孫龍,躲了四十年,四天四夜奈何不了你,咱們拖上三五個四天四夜,看誰行?”

“四百個四天四夜,老人家也陪你,哼!”

“妙極了!哈哈!”黑屍魔的大袖無風自揚,獵獵有聲。

白發老人搖手說道:“且慢!先打發這娃娃滾蛋才行,有他在這兒礙手礙腳。”這兒並無別人,娃娃當然是指文俊。

黑屍魔大笑道:“你趕不走的,灰孫龍,哈哈哈!他是我的小朋友,假使不是他心胸仁厚,剛才賞你一箭的話,你不完蛋才怪?”

“嘿嘿!要讓這娃娃傷了,老夫還配稱六合潛龍?哼!廢話!”他這一報名號,文俊可嚇了一大跳。

“少吹大氣!我這小朋友天生異材,雖則箭傷不了你,但將你大吃一驚,心神一分,哈哈你這潛龍隻有一條路可走,你想是麽?”

“嘿!胡說八道。”

“胡說八道!哈哈!我溟海黑龍絕不誇大其詞,你除了潛入地中埋骨以外,焉會有你的命在的。”

文俊心中又是一震,黑屍魔竟然也是變龍之一,怪不得自己在湖口官道樹林,被他戲弄個不亦樂乎。

六合潛龍陰陰一笑道:“見鬼,在這一丈方圓之內。除了一僧三道無雙老,誰也別想弄鬼,哼!”

“不到黃河不死心。”黑屍魔冷冷地一撇嘴,又向文俊叫道:“小朋友,這條灰孫龍不信你可以分他的心,你不會服氣吧?好,射他一箭試試啦!”

文俊當然不服,傷不了他卻是無可否認之事,分不了他的神,那還象話,兩條龍與五怪是同一時代的怪物,五怪的百毒天尊文俊也敢硬拚,六合潛龍何足道哉?他心中有氣,但並未現於神氣,拱手一禮道:“老前輩怨晚輩無禮。”他撤下一技箭,繃緊弓弦,暗運十成真力,功行百脈徐徐挽弓。

六合潛龍冷冷一笑,渾身破袍緩慢外張,“汪”一聲弓弦狂鳴,箭“嗤”一聲脫弦而出,直奔六合潛龍頂門上三寸飛去。

箭距六合潛龍身外近丈,突然向上略揚,發出尖厲的銳嘯,像是穿入波浪之中,歪歪斜斜在六合潛龍頂上兩尺處掠過,墜入丈外雪堆中。

六合潛龍臉色驟變,黑屍魔卻哈哈大笑道:“如何?假使小朋友居心陰險,不射你的腹背才怪!”

六合潛龍冷冷地說道:“你忘了吧?老夫的六合須彌功還未使出來呢!突然發出,你不死才是奇怪。”

“不錯,你有六合須彌功,但我溟海黑龍的九幽玄陰真氣,卻可禁錮你六合須彌功的分聚,突然發出又豈奈我何?哈哈,早領教過了!少臭美!”

“你在夢囈,六合須彌功你連看也沒看過,竟然說請教過了,豈不可笑?”

“一點也不可笑,令徒閻王令主卜世昌,在五老峰就給我老人家來上那麽一手,一聚一分之下,我老人家還不是好好的活著麽?那時,我老人家的九幽玄陰真氣還沒用上哩!”

六合潛龍變色大叫道:“什麽?卜世昌竟稱為閻王令主?”

“半點不假,你叫潛龍,不問世事四十餘年,有這麽一個號稱令主,名震宇內的人物,為你光大門庭,真不錯啊!”

“混蛋!”

六合潛龍怒罵,可不是罵溟海黑龍:“他所行之事怎樣?”

“妙著哩!名列雙凶之一,惡名滿江湖,要索命的人,找令徒準沒錯兒。”

六合潛龍恨恨地罵道:“混蛋!你是在他口中,探出我隱居之所,是麽?”

“你自己去想想就成啦!”

“準是這孽畜,五十年前我隱世於此,隻有他一人知道,二十年前他曾來過一次,此後不再重臨,想不到他竟敢欺師滅祖,哼!畜生!”

黑屍魔笑嘻嘻地說道:“你收得好門人啊!恭喜恭喜!”

“廢話!閑話少說,咱們就來算五十年前的債,動手吧!”

“慢著慢著,我勸你認命算啦!六合須彌功沒有什麽了不得的,幹脆,你隻消爬上一百尺,我的氣也就消了。”

“放屁!”六合潛龍怒叱,並冷哼了一聲。

“什麽?你這廝得了便宜還賣乖,當年要不是你這龜兒子抽腿溜掉,我餘昌豈會受到那倒吊三天之辱?憑玉簫仙客和瑤台仙子那兩塊料,能將咱們兩條龍怎樣?你這家夥被瑤仙子那媚眼兒一瞟,魂都掉啦!一溜煙找魂去了,害得我雙拳難敵四手,被他們公母倆用八音迷倒,足足倒吊了三十六個時辰,都是你溜掉了的好結果。今天,你這臭小子隻要學狗爬,爬上十丈還不幹,那也好,等會見我非吊你六天不可,哼,臭小子!”

六合潛龍叫罵道:“滾你的蛋!那公母倆豈是好惹的?當日咱們動手之時,那潑婦的眼中有鬼,我隻覺迷迷糊糊,走到洛河邊,睜著眼睛往洛河裏跳,幾乎被龍王爺召去當駙馬,我那心愛的龍紋劍,撈遍洛河都無法找到。你受苦,我又何會快活了?差點見嗚呼哀哉,你敢來找我出氣?”

“你這廝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說謊,我親見你和那潑婦眉來眼去吊膀子,笑嘻嘻地撒腿就跑,急得我幾乎吐血,要不是被玉簫劍客纏住了,真想給你刺個大傷口。你,還在這兒滿嘴胡說,要是你真的掉落洛河,為何後來一直避不見麵?”

“呸!你臉皮厚,被人吊了三天,還有臉在江湖混混,我可沒有你的能耐,自己去跳洛河,丟掉龍紋劍,你想,我還有勇氣鬼混?”

黑屍魔撇撇嘴說道:“這麽說來,錯的倒是我了?”

“不是你是我不成?哼!你受苦,我可沒痛快,一見麵你就氣勢洶洶,劈麵給我一掌,要不是我閃得快,早做了你掌下亡魂,你這廝不分青紅皂白,三十年友情被你一掌劈掉了。來,咱們非算算不可了。”

“喲喲喲!你這臭小子說得像真的一般,呸!”

黑屍魔陰陽怪氣地叫道:“一見麵你就擺出那臭厚臉皮,拒人於千裏之外,而且我心裏有氣,不過你難道揍我自己不成?”

“呼”一聲罡風怒嘯,六合潛龍劈出一掌,罵道:“你要是手上發癢,幹嘛不去用石頭磨磨呀?你揍我,我去揍誰?混蛋!”

黑屍魔大袍急扔,將重如山嶽的罡風帶出一旁,雪花漫天飛舞,他哈哈大笑道:“別罵別罵,反正雙仙這五十年來蹤跡不見,也許早已屍身不見了,死無對證,咱們拚了四天四夜,我的氣暫時消了,這帳以後再算,成不成?”

六合潛龍陰陰一笑道:“你在做夢!這幾會聽說過六合潛龍的帳,留待以後算的?待會兒六合須彌功一發,再待不遲。”他惡狠狠地說出,吸入一口長氣,蓄勁待發。

黑屍魔叫道:“慢著慢著!咱們彼此半斤八兩,真要打起來必兩敗俱傷,我不要緊,有小的替我收死,而你,死掉了隻有野獸替你掉口水,不止如此,你那卑鄙奸惡的門徒閻王令主,可能用六合順彌功變本加厲為害江湖,你這老怪物豈能暝目?”

“你沒說對,我死不了的,連你那小朋友也難活命,然後我再出山,找那孽畜要他的腦袋瓜子。”

在一旁發怔的文俊,突然發話道:“老前輩,可否聽小可一言?”

六合潛龍陰沉沉地撇了他一眼,冷冰冰地道:“有話就請,要放屁,你就放吧!”

文俊毫不動容,但他知道,對這種怪人,假使柔順地勸解,勢將碰一鼻子灰,便將臉一沉,也冰冷冷對說道:“你廢話說得太多了,其實要置我於死地,隻怕勢難如願,留點精神想想你自己吧。”

怪!六合潛龍真未變臉,僅陰森森一笑道:“勞駕,小混蛋就替我想想算啦!我老人家遁世五十年,懶得費神去想了。”

文俊說道:“你該想的,你和老朋友同時名列兩條龍,也是多年生死摯交,為了一時屈辱,爭一日短長,竟然一溜了之藏匿五十春,你怎不想想?對得起並肩行道的生死至交?怎能怪老朋友動火?哼!”

“哼!滿口胡說。”

“我絕不是胡說八道,還有,你一走了之,卻留下你的好徒弟為禍江湖,你簡直是胡塗透頂。看來,你在自俠名遠播,其實也絕不是個好東西!”

“混蛋!老夫一生行事光明正大,隻是好強而已,小畜生你敢罵我老人家不是好東西?”六合潛龍火了,氣鼓鼓地幾乎一蹦而起。

文俊好整以暇從容地說道:“見其徒即知其師,哼!閻王令主所行慘絕人寰,他的師父會不是個好東西?見鬼!”

黑影一閃,快極!文俊見覺脖子上緊了一道鐵箍,渾身乏力,比他的身材還高出一尺的巨大黑影,緊緊地迫近他的身前,不容他有掙紮的餘地。耳邊響著六合潛那冷酷無情的語音,“小畜生,你可惡!連損帶罵罵絕啦!我得好好教訓你!”

文俊感到喘氣也是難以為力,但他仍可支持,他臉無驚色,傾全力站立不倒,不屑地說:“你承認了吧,有其師必有其徒,哼!”

“混蛋!”

六合潛龍暴跳如雷:“卜世昌那家夥所行所事,傷天害理到了何程程度?”

“潛山閻王穀慘如地獄,人皮走道淒絕人寰,令旗到處雞犬不寧,乃江湖中黑道魁首,名列宇內雙凶之一。怎樣?比你六合潛龍神氣多多吧?青出於藍而勝地藍,你,該引以自傲了吧?”

“孽龍。”

六合潛龍扭頭向一旁陰陽怪氣,袖手旁觀的黑屍魔叫道:“這小子說的是真?”

“目前可是白天?”黑屍魔咧著嘴說。

“廢話,當然是白天。”

“那就沒錯兒,我這小朋友絕沒睡著,不會說夢話。”

“你可曾目睹?”

“略有所見,不過,我這怪物為免驚世駭俗,極少白天露麵,烏天黑地之下,見的奇事可多啦!”

“你血口噴人!”

黑屍魔狂笑起來道:“血口噴人?哈哈!那晚在五老峰下,我迫他說出你的行蹤,說要找你算賬,他真對你情至義盡,乖乖地說出來啦!這種貪生怕死,欺師滅祖之徒,要說他能做下什麽好事,鬼才相信!簡直是欺人之談!哈哈!欺人之談!”

“氣死我也!”六合潛龍怒叫,一扔手,把文俊摔了一個筋鬥,跌下了雪堆:“我非活劈了這孽畜不可!”

黑屍魔笑著搖手道:“哈哈!慢點兒!你可不能活劈了我的小朋友,他可沒做過傷天害理的事,你要劈掉他一根汗毛,我可和你沒完。”

六合潛龍叫道:“呸,我劈的是卜世昌那畜生。”

“咦!這就奇了!”黑屍魔故作姿態說:“那家夥遠在天外,你不找他劈,卻拿我的朋友出氣,怪事!”

六合潛龍憤然不答,扭頭便走。

黑屍魔叫道:“喂!你往哪兒走?”

“打道回洞,我要收回我的誓言,向祖師父告罪,重出江湖,抓回那畜生。”

“呸!你這廝兩片嘴皮就是那麽賤,高興了就發誓,不高興又收回誓言,你算什麽東西,發誓好玩麽,難怪目下江湖烏煙瘴氣,神鬼都不靈啦!你這一生中,大約還所以發一萬萬個誓,反正隨收隨放,這玩意真妙啊!”

六合潛龍被憋得哭笑不得,惡狠狠地突然一掌拍出,聲勢委實嚇人,他怒叫道:“你這老渾蟲幸災樂禍,都是你帶來的麻煩!”

黑屍魔移位避過渾雄的掌風,哈哈一笑道:“別惱羞成怒,老夥計,咱們壽高百齡,越來越怕死啦!江湖年紀輕輕,而活膩了大有人在,你說怪不?我也不在江湖走動了,五十年老友相逢,就在你這兒活下去吧!讓那這渾蟲橫行霸道算了。”

“呸!你清修個屁!火氣比任何人多大,還不是孤獨無聊,沾上了獸性?老友,你再獨自鬼混,不走火入魔的話,我餘昌的名字倒過來叫,你不瞧瞧,雲霧嶺以南那些林泉石蔓,被你糟塌得像個什麽樣兒?算了吧!我在這兒對你有益無害,平安地活上一二十年,死也有個伴兒,你說不是嗎?”

“你說得有道理!”

六合潛龍長歎一聲又道:“那畜生我委實饒他不得,假使他要濫施六合須彌功,該要造多少孽?我六合潛龍北宮化豈不是罪大惡極?”

“我說你胡塗,半點不假,還用你破誓出山麽?”

“廢話,那畜生還敢前來送死?哼!”

“喏喏喏!”黑屍魔向雪堆下的文俊一指,又說道:“你不可以授他兩招三式,讓他代完你完成心願麽?”

六合潛龍輕瞥文俊一眼說道:“異想天開!那畜生已獲無上妙訣,參透了六合須彌功的精髓,功力恐怕不遜於我,一甲子爐火純青的修為,豈是這娃娃所能及的?要能製他,至少須下十年苦功,你好不知輕重。”

“哈哈!你多慮且走了眼啦!卜世昌的功力,雖已登峰造極,但並沒有什麽了不起的。這娃娃本身就是一個大秘密,渾身筋骨於常人不同,似已修至返璞歸真之境,如果他不是個可造之材,沒有超人資賦,溟海黑龍會與他結個忘年之交,以小友相稱?哼!”

六合潛龍目中突閃奇光,端詳文俊半晌,突然壽眉一展,一聲長嘯,淩空撲向文俊,五指箕張兜頭便抓。

文俊在雪堆下昂頭上望,老怪物先前那一扣之力,委實可碎金石,到現在臂上還有些兒隱痛呢。兩老在答話,他不敢貿然上去,免吃苦頭。

六合潛龍倏然下擊,來勢勁急絕倫,看臉色絕不是開玩笑,他不得不戒備。

人在半空,相距丈外,爪上所發潛勁已是先至,直迫膚發。

文俊心中一凜,九幽淩虛魅影曠世絕學倏出,爪影一閃便至,僅差半分,掠過他的頂門,他已在這瞬間,脫出勁風所覆範圍。

六合潛龍“咦”了一聲,他喜笑顏開地叫道:“老怪物,你把九幽魅影傳給他了!”

“傳是傳了,這子小不用,這是他自己參悟得來的另一種奇妙身法,九幽魅影是貼地滑出,他卻是虛空飄翔,與淩空虛渡有點相似,也與淩虛佛影相近。”

“這娃娃真有兩手,看招!”

六合潛龍驀地大喝,向左一引,突又折回,右大袖卷地而出,右手一圈,招出“仙人指路”雙指劈麵點出,兩絲無形潛力,無聲無息猛襲文俊胸前璿璣穴、七坎兩致命要穴。

文俊向左略旋,他聚精會神應變,無形潛力貼胸而過,他感到涼冰渾身泛起雞皮疙瘩。袖到,他猛地一掌扔出,順著袖勢一送。

“嗤”一聲銳嘯,兩股巨大勁風匯合在一起,將丈外雪堆衝了一個徑尺大洞,凹入五六寸有餘。

六合潛龍躍起,他叫道,“娃娃,別想在老夫麵前取巧,打!”

大袖飛舞,掌影紛紛,袖似烏龍狂發,掌出恍如開山巨斧,勁風怒嘯,三丈內雪花飛揚,“七星倒旋”、“狂龍攪海”、“五丁開山”一連三招,全是狂野辛辣的攻襲狠招。

文俊隻覺得四周那渾雄無比的潛力,迫得自己呼吸困難,氣血波動,不由他退避,拚出全力展開蛇纏滑身法,以攻還攻,劈出三掌還了一記“驚濤拍岸”。

“好啊!這才像比硬工夫真本事哩!”

六合潛龍一麵叫,一麵雙掌急拍,也是一招“驚濤拍岸”。

兩雙肉掌連續急拍,力道盡吐,無數掌影急閃,分不出是誰,但出掌人心中有數,“蓬蓬”兩聲暴響,文俊飛退八尺,氣血翻騰,不等他身形落地,六合潛龍已如影附形迫近,巨爪如鉤,便手便抓文俊肩井。

文俊臨危不亂,一扔右肩,身形突然側射八尺,在哈哈長笑聲中,六合潛龍又到了,這次他甩大袖,向文俊脅下猛抖。

文俊也是火起,功行右臂,力透掌心,大吼一聲,迎著抖到的大袖,一掌拍出。“砰”一聲巨響,文俊飛退丈餘,落下地來臉色泛白,胸前起伏不定。

六合潛龍也退了一步,訝然變色,叫道:“好啊!娃娃!行,好一塊渾金璞玉,孽龍,他學藝多久了?”

“我不知道,總之,是個傻小子,你想怎樣?”

“傳他兩手兒六合須彌功。”

“哼!不見得他肯學,在湖口官道林中,我要他做我的傳人,傳他蓋世奇學,你猜,他怎樣?”

“溟海黑龍要找傳人,他磕上一千個響頭也甘心情願。”

“呸!你作夢。”

“怎麽?他不幹?”

“要幹的話,我還叫他小朋友?胡塗!”

“為什麽?這小子難道這麽不知好歹?”

“正是如此,他扭頭就跑,你知道我的冥火搜髓鍛肌奇功吧?那徹骨奇痛萬般苦楚,竟然不能令他點頭。”

“那你怎又和他結了忘年之交?”

“傻瓜!唯有有真誠方能結交,這種血性男兒威武絕不可屈。不像你那寶貝徒兒,我還未揍他,就一五一十吐出來了。”

“哼!就這麽辦,六合潛龍也結個忘年之交。”

“妙啊!你的六合須彌功,我的九幽玄陰真氣,一聚一合,一分一消,咱們要造就他一個江湖奇材,一朵武林奇葩。”

“三年中出人頭地,十年後雄視武林。”六合潛龍歡叫。

“集二人之長,補兩人之短,雙龍蓋雙仙,黑龍劍與赤焰天殘分庭抗禮!”黑屍魔一拍黑袍脅際,“嗡”的一聲,一支軟綿綿的黑色軟劍,突然伸得筆直,劍嘯震耳。

劍薄如紙,鳥光閃閃,劍尖大異常劍,像一條長毛收折的龍尾,龍首形成柄端雲頭,一粒光彩奪目的龍,在龍口內旋轉,不知是怎樣放進去的?護堰可以折合,也是一個扣環,可以扣住劍鞘前端的搭物。

他喃喃地說道:“一甲子以來,黑龍劍從未一展雄風,自從赤焰天殘出世,它就默默無聞。事實上黑龍劍並不遜於赤焰天殘,隻是我的功力無法超出恨海狂人和塞北人魔,故而克製不了那兩把短劍。”

六合潛龍歎息著說道:“是的,這得怪我們一甲子以前,我倆應將六合須彌功和九幽玄陰真氣合參,門戶之見害了我們。不然,咱們何至於被雙仙戲弄,我的龍紋劍也丟在洛河啊!”

“老友,目前並不為晚,二十年中,咱們死不了,還有這些娃娃替我們重振聲威,走啊!帶娃兒……不,小朋友,到你那烏龜洞去吧。”

六合潛龍笑罵道:“呸!狗嘴裏長不出象牙,這兒是藏龍臥虎之地,有咱們兩條龍在,當然是龍窟。”

“好,就算是龍窟,不是烏龜洞,走啊。”他收了劍。兩人向剛好用九如心法調息完竣的文俊走去。

自此,文俊就在雲霧山苦練六合須彌功,和九幽玄陰真氣,將近一年,方算兩種絕藝同時紮下深厚的根基,大出二老意料之外。

兩龍內心欣喜若狂,他們準備待文俊一年期滿,就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功力,由文俊具有奇異體質的神奇力量,合溶一爐,威力定然駭人聽聞,也許可以提前練成一種神奇的曠世絕學出來吧!

六合須彌力,顧名思義,可知這是一種可將發出之勁道,突然納於最小的空間,再以雷霆萬鈞之威向外迸發,在這一聚一進之間,一丈內無堅不摧。

這是練先天真氣至高的境界,內力差一分,威力即減小兩分,確是不易。

九幽玄陰真氣,也是先天真氣的一種,完全以陰柔之力,將內勁化為千絲萬縷,化去外界所加的壓力,使對方毫無著力之處,然後突然合成一股奇大潛力,向所望方向一湧而得,足以在丈內化石為粉,洞壁穿銅。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神奇功力,假使能熔外力於一爐,真氣分聚由心,可以向任何方向隨意發出任何勁道,全被反震回頭,以更強的勁道反奔。

這就是道家的罡氣,佛門的菩提禪功,不同的是威力稍次而已,不過這也難說,先天的資賦和後天的培育,至為重要,誰的修為高,誰就掌握權勢。以罡氣來說,共有三十六種之多,不見得每一種都具有無上威力。

像在氳氤山莊現身的浮雲散人,他的罡氣都不可能將白無常立時擊斃,而神山三道的門下,蓬萊小主人鳳姑娘,她們的玄天神罡就高明得多多。

可是三道在白龍峰,合三人之力,也奈何不了一僧伏魔大師、要不是假和尚手下留情,三道不死也得脫層皮。可見不管是任何功力,不分名門大派,抑或邪魔外道,大都是一脈分流,源出一家,隻是方式各異而已。

要分出高下,唯有痛下苦功,精煉一途,方能優劣立判。以招式來說,各門各派類同招式甚多,而名稱卻有不同,至於是否管用,端賴功力之深淺來決定了。

這天一早,文俊練功一個時辰,看看東方發白,他結束停當,帶上黑龍劍,提著大弓,展開輕功越過穀南絕壁,穿過雲層,繞到山南一帶,他要獵些禽獸帶回食用。

在他封了自己的洞口,經過中間巨大石廳之時,還向對麵兩間石室注視一眼,兩老照例是三更練功,五更將息,直至天色大明,始離室活動。

文俊卻略有不同,三更隨兩老用功,四更返洞自練,五更即起,不作將息,他體質大異常人,整日精神充沛,隻須以九如心法行功片刻,真氣行走百脈,一周天後疲勞盡消,略一假寐,即可重振精神,所以他甚少入睡。

石廳大有五丈方圓,無甚擺設,實際上這是練拳劍拳腳之所,中間懸著一顆卵大明珠,散發出霧樣朦朧的光芒,石壁黝黑,顯得陰森森地充滿了鬼氣。

他心中暗道:“怪不得山南一帶山石林泉,被南宮老朋友毀壞得不成樣兒。在這鬼森森的古窟中一住五十年,不發瘋才是難以置信之事啊!真難為了他呀!”

他舉步出廳,推開沉重的石門,大踏步出洞,快如飛矢向絕壁下奔去。

就在他剛起的瞬間,鼻中似乎吸入一絲淡淡略帶草花氣息的輕霧。這雲霧山絕穀,經年彌漫著煙霧,盛夏之時,瘴氣四布,在穀中上空飄浮不定,偶爾吹起一陣罡風,將瘴氣帶得向下一沉,也許會散布在洞口附近,所以文俊毫不在意,徑自走了。

他一年來功力大進,距離最高境界不過指瞬間事,九幽淩虛魅影輕功將臻化境,快如飛星逐電,百十丈的絕崖,問有不少石隙,上下並不困難,這是穀中三人日常上下的要道。

文俊像一隻大鷹,振臂上升,跳縱捷勝猿猴,片刻,便上了絕崖,向山南絕跡而去。

罡風呼呼,淒厲刺耳,穀頂雲霧漸薄,視界可遠屆百十丈外。就在文俊登上崖頂,飛躍而逝的瞬間,崖壁左側三十餘丈石隙中,突然有人影一晃。

不久,傳出一個顫抖而且有震齒之音的輕語:“糟了!這老不死竟然還活著,要是讓他發覺,咱們還有命在?快走吧!遲恐不及。”

“你看清就是老怪物麽?”這是另一個較為沉著的嗓音。

“廢話!這兒僅有老怪物一個人,不是他是誰?快速如電,幾至飛行絕跡,雖不辨臉色,準是他。”

“那麽,咱們走,要真幹,咱們經不起老怪物一個小指兒來上一下,快走!”

灰影一閃,兩條身影躲躲藏藏,時隱時現,逐漸去遠,消失在雲霧之下。遠遠地,尚可聽到那顫抖的聲音:“怪!怎麽不靈光了?快走啊!遲……恐……”

不久,山北第五座高峰下枯了的林中,突然響起震天獸吼。天上,陰霾四合,漸漸掩住暗淡的日影。

由西北角,卷起陣陣寒風,越來越猛,奇寒徹骨。終於,雪花飄飄起來了,滿天飛瑞,白皚皚的雪地,又加上一層更潔白的銀花。

在第五座高峰下,枯了的古林中,一群猛虎和一群巨大金錢豹,正低吼著向四下散去。

林中雪地裏,三十丈方圓內血跡斑斑,遺留下無數虎豹的亂毛,和一些殘破的灰色破布,沾滿了血跡的破布。

附近,有兩個百寶囊,靜靜地分置在相距十丈的兩棵樹根下,兩把沾有血跡的長劍也各自東西,劍鞘卻在南北兩地扔著。

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這三十方丈圓內,躺了三具虎屍,和兩頭花豹。

雪越下越厚,終於,將這一帶慘象悄悄地掩蓋住了,連虎屍也看不見啦!誰能想到這兒會經過發生慘劇呢?

遠處,緩緩地走來兩頭巴山人猿,它們東嗅西聞,到了古林中,其中之一在低枝上突然取出一條染有血跡的灰色頭巾,手舞足蹈地拖著走,低嘯著消失在另一古林中。這兒,算是沒有留下絲毫痕跡了。

雲霧山突然響起一聲淒厲的長嘯,直傳十餘裏餘外,震得雪花簌簌而下。

文俊直越山南,二十裏地片刻即至。

這兒是一條寬闊的山穀,向南盤旋而下,穀中古林參天,但大都毫無生氣。

穀的底部,正是雲霧山南麓,雙峰夾峙中,有一段微為平坦之地。雪,深有一尺,一片銀裝世界,萬籟無聲,隻有山風呼嘯。

文俊站在雪中,向下麵深穀瞅了一眼,吸入一口氣,將大弓插在雪裏,將皮衣脫下掛在弓上,裏麵是他那套單褐衣,腰中就盤著黑龍劍。

他轉身向北,一躍五丈,怪!那麽稀鬆的浮雪,竟未將他向下沉,他一挫虎腰,一聲劍嘯,黑龍劍“朝天一柱”,直立不倒。

突然,黑影漫天徹地,萬千劍影縱橫,中間一道淡淡褐影,兔起鶴落快如閃電,所經處,沒留下半個足印,沒帶起半點雪花,幾如鬼魅幻形。

不久,隻聽一條怒叱,黑倏倏現倏沒,同時砰然一聲大震,雪花向四周飛射,破空有聲。

在八丈外一株合抱大樹中段,黑龍劍貫穿樹幹,盡入而沒,劍柄和劍尖軟綿綿地在兩端垂下,像大樹穿了一條黑色帶子。

而在文俊立身之處,近丈內雪花在四周堆成一道圓環,將文俊圍在中間。據估計,地下的雪花,可能已被震掉一尺以上,所以在外麵堆成一尺高的雪圍牆。

他搖搖頭,長歎一聲說道:“還不成,北宮老友說,目下我的功力,僅可及閻王令主一半以上,我還得痛下苦功!”

他走至大樹下,輕輕一帶黑龍劍柄,拔出劍,將它抖得筆直,發出陣陣劍嘯。又自言自語地說道:“天殘劍太過顯目,日後在江湖走動,還是少用為妙,黑龍劍正好派上用場,其實說來,黑龍劍法具有劍中帶鞭的絕著,詭異奇奧,雖比不上龍韜十二劍,但比目下各大門派的劍法,卻又勝過多多了。”

天候驟變,烏雲密布,山風越來越厲,虎虎發嘯。

“今天用不著打獵了,暴風雪來啦!回去吧!”他收劍入鞘,披上皮衣,倒拖著大弓向回走去。

到了半山,大雪紛飛,把他堆成了一個雪人,他仍毫不在乎地緩緩舉步,而他所經之處,並沒留下履痕。證明他一行一動之前,仍在專心用功,這種踏雪無痕輕功,普通武師得下苦功十年以上,還得名師指點,不然的話,一輩子也休想練得成。

唯有肯下苦功的人,方能得有大成。文俊為報師仇,苦心孤詣,日夕苦練,加上他自小被後母虐待,成了堅毅不拔的意誌,所以成就不可以常情論斷。以他目下的造詣,足以躋身一流高手之林而無愧色。

到了絕壁,他身輕似燕,逐段下降至穀底。

奔到石門,他狂叫一聲,搶入門中,石門推開一半,半掩的洞口中,頭內腳前躺著六合潛龍北宮化,在北宮化的胸前,伏躺著溟海黑龍餘昌。

兩個高大的黑色身形,將洞口整個堵死了,洞口積雪,已堆起尺餘高,六合潛龍的一隻大皮靴,整個埋在雪內,可見兩人躺在這兒,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

文俊鐵青著臉,一摸兩人心胸,隻就一陣寒栗通過全身,渾身發冷,他茫然絕望地狂喚:“死了!為什麽?到底為什麽?”

他將屍體挾入廳中,平放在地,在朦朧珠光下,兩人麵色厲惡已極,形同僵屍。

文俊正欲脫去屍衣尋找致死之由,突然嗅到晨間出洞時,所嗅到的那一絲花草氣息,他一蹦而起,咬牙切齒地叫道:“是謀殺!蠱菌為末,見風生煙,嗅之即死,死無異痕,這是蠱菌毒!產自南荒絕域,中原找不到這種東西。誰?竟然敢在這兒施放這種奇毒之物,謀害我們是為了什麽呢?”

他奔出石室,向穀中一陣狂搜,雪花飛舞,找不到半點蛛絲馬跡,了無異痕,他形同瘋狂,躥上絕壁,發出一聲淒厲長嘯,快似奔雷,直向南狂奔而去。

在這荒漠絕域裏,大雪主宰了一切,文俊目力極佳,茫茫雪地裏,用不著仔細去搜,要有人十裏外都是可一目了然,絕難隱匿,逃不出他的神目。

他窮搜四周近百裏之遙,一無所見,直到中午大雪漸停,他也精疲力竭,回到石洞。

這一天,他滴水未進,痛在心頭,伏在屍上痛哭失聲,在茫茫人海中,像雙龍這麽個性怪癖而又出奇率真坦直的血性朋友,委實難求。

何況文俊身受傳藝之恩,兩老對他寄望殷切,十分賞識,真是嗬護備至,勝如手足至親,一旦兩老同時被人所害,文俊內心的悲痛,自不待言。

次日,他用天殘劍在廳中挖了兩個並排石穴,將兩老埋了,在廳側劍書:“雙龍飛升,後繼有人,小弟梅文俊銜哀永誌。”

又在墓碑上刻了兩個名字,及逝世年月日,他拾掇停當,似劍指天誓道:“兩位老哥哥英靈永鑒:小弟踏遍天涯,也將找出下蠱菌毒之人,割腹拋心血奠靈前。也許,對頭是衝小弟而來,不幸枉送了兩位老哥哥的性命,小弟將負疚終生,隻要小弟留得命在,必將完此心願,小弟走了,有暇卻至此一拜英靈,以慰泉下。”

誓完,天殘劍脫手飛出,將明珠打落,沒入廳頂齊偃而罷。他將明珠供在祭台上,大拜八拜磕了三個響頭,拔出天殘劍背起包裹,緩步出洞。

他心中一發狠,將洞門閉了,在藍革囊裏取了一隻小玉瓶,將半瓶化血神砂運內勁均勻嵌入石門上,並拔劍大書:“雙龍之宮,擅入者死。”

他悵然癡立良久,長歎一聲,邁開大步向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