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死生與共

柳鳳泊倒在地上,嘴角含笑。

林火渾身戰栗,腦中一片空白。

就這麽死了?

那個囂張跋扈的柳鳳泊就這麽死了?

他愣在原地,雙目圓睜,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胸口堵得慌,他說不出話來,周圍金甲也說不出話來。

他們麵麵相覷。

柳鳳泊死了,卻不是死在他們任何人手中。

那麽,這筆賬應該怎麽算?誰得那百萬兩黃金?誰是大燕第一勇士?

這個少年又該如何處置?

一並鏟除?

金甲疑惑,卻不敢圍上來,他們識得兩位貴人。

燕王近臣,王家與孟家的兩位公子,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刻,出現在這裏?

天空烏雲不散,雨還在下,卻是少了雷鳴,似乎萬鈞雷光都已被那一劍耗盡。

氣氛微妙。

金甲躊躇,任由林火雨中漫步,任由他停在柳鳳泊身邊,無人阻止。

王芝擎著黑油傘,給林火騰開地方。

林火站在雨中,靜靜看著柳鳳泊的屍首。

“快起來。”林火垂著腦袋,小聲說道,“不要裝死。”

雨水流淌,死人不會說話。

林火咬了咬牙,用腳尖捅著柳鳳泊的腰肢,“起來啊!你不是要瀟灑嗎?躺在地上怎麽瀟灑?”

王芝皺了皺眉,卻沒說話。

林火卻握緊了劍柄,如同瘋了一般,一腳踹在柳鳳泊腿上,聲音嘶啞,“站起來啊!你答應要活下來!你答應要和我一起喝酒!你快起來,我這就去把那些刀子酒挖出來……”

雨落人心冷。

林火跪在地上,已是泣不成聲,“求求你,我求求你好不好。站起來看我一眼。求你了……我耍劍的姿勢太醜,你再罵我一聲,好不好……”

“他已經死了。”王芝眉頭微顫,伸手去扶林火肩膀。

“我知道!”林火怒吼著拍開他的手掌,隨後,就像是個漏水的水囊,耷拉下腦袋,低聲呢喃,“我知道,我知道……”

林火失魂落魄地跪在雨中,反複自言自語。

王芝看了眼孟然之,後者點了點頭。

黑油傘遮住雨幕。

王芝蹲下身來,平視著林火的眼睛,“柳鳳泊已經死了。你也不應該留在這裏。”

林火下意識地回道:“我走了,他怎麽辦?”

“他死了,你還活著。”王芝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若真想為他作些什麽,那就應該好好活下去。我與然之或許保不住他的屍首,但我們可以讓你活著離開王城。”

“留下他?”林火回過神來,堅定地搖了搖頭,“我們一起來,就要一起離開。”

王芝聞言一愣,詫異地說道:“帶他走?他已經是個死人了啊。”

“我和他約好了。”林火扛起柳鳳泊的手臂,將屍首背在身上,“他若是活著,我為他慶功。他若是死了……”

林火用腰帶將自己與柳鳳泊緊緊相連。

右手持劍,走出傘外,步入雨中。

“我來為他收屍!”

王芝渾身一震,讓開身位。

孟然之望了過來,他朝著林火抱拳行禮,隨後奮力推開兩扇大門。

出路,就在前方。

廣場另一頭,武睿麵色鐵青,“你們在做什麽?”

一聲呼和,金甲如夢初醒。

他們這才衝上前來。

林火背著柳鳳泊,走得很慢。

金甲從王芝身邊越過,將林火圍在核心。

林火停下腳步,環視四周,一言不發。

“小子!”一人率先開口,“放下那個死鬼,或許你還有一線生機。”

林火沒有說話,隻是握緊劍柄,綁緊柳鳳泊。

他的心中隻有個念頭。

離開這裏。

帶著!柳鳳泊!離開這裏!

誰若攔路,一劍捅穿!

說話金甲,獨自衝出陣來。

其餘金甲不為所動,或許眼前少年,不過是一頭待宰羔羊?

又道是,生死戰,誰願身先士卒?

脫出陣線,是個黑瘦劍客,用一把寬背長劍,鋒開兩麵。

他舞了個劍花,眼中透著輕蔑。

仿佛林火在他眼中,已是百萬黃金。

林火背著柳鳳泊,微抬前臂,擺出個可笑的持劍姿勢。

黑瘦劍客鄙夷一哼,箭步前衝,舞動寬劍一擊橫斬,認準林火扭轉不靈。

金甲斷喝出聲,林火凜然不動。

是不願,還是不能?

黑瘦劍客,浮出得意微笑。

王芝壓低傘沿,不忍去看。

可惜,狼披羊皮,終究是狼。

寬劍未至,林火已經刺出兩劍。

一劍刺腕,寬劍落地。

一劍刺頸,穿喉而過。

黑手劍客想不明白。

一個少年,出劍為何如此之快?

劍入,血溢,世上沒有後悔藥。

林火從那人喉中拔出劍來,不用甩劍,劍上血已被雨水衝刷幹淨。

他抬起腳,將金甲屍首踢到一邊,然後綁緊身上腰帶,慢悠悠地環顧四周。

金甲望來的目光,如同望著怪物。

怪物嗎?

風吹雨冷,心更冷。

到底誰是怪物?

廣場中軸被柳鳳泊劈出深槽,不過一會兒,雨水便已漫過腳背。

林火背著屍首,倒拖千磨利劍,沿著深槽朝大門行去。

劍尖劃過水麵,**開一道波紋。

林火佝僂著身子,略顯吃力,但他走得很穩,步步生根。

林火進,金甲退。

金甲終是按耐不住。

一人上前,牽動全身,數十人奔襲而來,如同餓虎撲食。

風疾雨漫,廣場遼闊,金甲勢大,林火一人分外渺小。

天地遼闊,卻容不下兩情相悅?容不下一人棲身?

林火,有一瞬氣弱,但轉瞬又挺起胸膛。

他不可以害怕。

他必須昂首挺胸。

君子一言,千金不移!

這條路上,即便滿是荊棘,也要赤足踏遍。

三名刀客衝在最前,一人高高躍起,另兩人就地一滾,斬向林火腳麵。

林火看的真切,握劍右手陡然一撩,帶起一幕水簾。

身影在水後模糊。

刀客稍一遲疑,一點寒芒破水而出!

已是無處可逃。

千磨穿透咽喉!

失控鋼刀歪向一邊,擦著耳廓,落在右肩。

鋼刀入肉,卡在骨上,林火眉頭緊皺,卻一聲不吭。

抽劍,借力。

林火躍起,踩在屍體背上,再添淩空一腳。

屍體與地上金甲撞翻一起,三個滾地葫蘆,阻了身後追兵。

林火並不在意,他的目光始終落向前方,落在太和門外!

騰躍半空,地上亮起劍刃寒芒。

金甲侍衛抱劍在懷,隻等林火落地,便要將他碎屍萬段。

林火拔出鋼刀,看準腳下當頭壯漢,甩開左臂,如同軟鞭舞空,手中鋼刀撕開雨幕,直落而下!

似雷霆閃電,如霹靂弦驚!

快!猛!狠!

抱劍壯漢一臉驚懼,想要格擋,可如何能擋?

鋼刀削斷長劍,折開彎角,正中麵門。

血珠如墨,點滴入水,暈開偌大紅潭。

林火落在屍首之上。

劍尖拭著金絲綢緞,冷眼環顧四周。

一眾金甲噤若寒蟬。

林火肩上刀口翻卷,金甲麵麵相覷,隻覺心底發寒。

以傷換命,誰願與瘋子搏命?

金甲戰意,一落千丈。

林火心如堅冰,再次邁開腳步。

恐懼是徒勞,話語也是徒勞。

既然麵前無路,那便殺出一條血路!

殺戮再起。

血花與雨露齊舞,劍音同刀嘯共鳴。

一顆顆水珠逆刃而過,鮮血像冬日後初開的迎春,而生命是午夜曇花的最後芳華。

金甲染血,少年無言。

血戰,從不存在憐憫。

刀來劍往,各安天命。

林火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他已鮮血淋漓。身上多了十三個傷口,或大或小。

最重一劍刺穿腹腔,血液泊泊外流。

不過,他用十三道傷口,換了十五條人命!

整整十五條人命!

可眼前為何還有這麽多人?

身體在變冷,心跳不斷加快,腦袋一陣暈眩,林火知道,這是失血過多的征兆。

小腿上中的那刀,讓他舉步維艱。

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

但是,還不能倒下!

身邊有七把兵刃!

以一敵七,那又如何?

林火奮力頂開重擊,反手再殺一人,卻瞥見斜裏捅來槍尖。

林火急忙扭轉身子。可他小退受創,步伐淩亂,已是跟不上軀幹扭轉,眼看又要硬吃一槍。

那槍尖劃開詭異弧度,不是劈向林火,而是劈向柳鳳泊!

林火絕不允許,柳鳳泊的屍首,不能受到丁點褻瀆!

他用盡全身氣力,扭曲身體,側身滑步。

可人力終有盡頭。

槍尖劃過腰際,挑斷腰帶。

柳鳳泊屍首滑落,重重落在水中。

持槍那人,再舉長槍!

“滾開!”林火雙目赤紅,顧不上自身安危,顧不上身受重傷,拚盡全力,擋在柳鳳泊身前。

槍尖刺透肩膀,疼痛鑽心而至。

林火咬緊牙關,截斷槍尖,反殺那人,可身後空門大開。

三柄鋼刀狠狠落在背上!

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林火噴出一口鮮血,硬是轉過身來,利劍一抹,再殺三人。

他拔出斷槍,抱起柳鳳泊,奮力挪動腳步。

太和門就在麵前,他甚至能夠看到,孟然之嘴角微笑。

可,誰也不是鐵打金剛。

雙腿發軟,兩眼發黑,林火滑倒在地,與柳鳳泊在泥漿血水中滾作一團。

身前,就是太和大門。

門外,就是另一世界。

可他們臥在終點之前。

一時間,廣場之上寂靜一片。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除雨落成線,再無聲響。

金甲侍衛暗暗咽著口水,武睿默默鬆開雙手。

孟然之皺緊眉頭。

一切塵埃落定?

林火的手指顫了顫。

還沒有結束!

風鼓雨橫飛,林火又一次站了起來,拖著千瘡百孔的身軀,挺然而立。

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林火掙紮著蹲下身子,將柳鳳泊重新扛在背上,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挪向太和門外。

留給眾人,一個孤獨倔強的背影。

武睿目瞪口呆,張大嘴巴,忘了發號施令。

孟然之雙手顫抖,欲要伸手,又緩緩放下。

這些,林火都看不到。

他的意識模糊,他身上沒有一寸不在疼痛,身體就像是龍卷肆虐而過的港口,滿目瘡痍,內髒更是如同撕裂般痛苦呻吟。

可他全不在意。

就連徹骨冰寒,他也全不在意!

他的眼中隻有那一扇門!

一步!一步!一步……

林火走出太和門。

他終於扯出微笑,拍著柳鳳泊的手掌,“走吧,我們去喝酒桃花樹下的刀子酒。”

然而,天意弄人。

大地顫抖起來,黑馬奔騰而至。

像是茫茫天地間的一道黒浪,為首黑騎拉緊韁繩,身後鐵蹄駐下馬腳,整齊劃一。

人熊董蠻武,立馬揚鞭。

林火抓緊身後柳鳳泊,搖搖晃晃地站著,仿佛一陣小風就能將他吹倒。

可他仍舊站著,麵對上千黑馬,無所畏懼。

他甚至還想抬劍,可手臂無力,千磨“咣當”落在地上。

他卻全然沒有發覺,保持著持劍的姿勢,拖著柳鳳泊的屍首,向前走著,步履蹣跚。

董蠻武墨眉一展,為之動容。

但他還是歎了口氣,“剛烈至此,可惜,此路不通。”

揮手。

上箭。

弓弦聲響。

林火避無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