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故人

第二十八章 故人

1938年6月3日,清晨。

蒙蒙細雨,如絲如霧。

貴陽,一條僻靜的石板巷。

巷子深處有一家茶肆,門上掛著一麵嶄新的水紅色旗幌,黃緞緄邊,下垂黃色流蘇,旗麵上黑線繡成一個鬥大的茶字。這樣的巷子實在不是做生意的地段,茶肆看樣子也沒什麽生意,門前冷冷清清。

一個碩大的腦袋從茶肆裏探出來,向對門張望。

對門是一個並不寬大但卻十分雅致的木結構門樓。門樓兩側是石牆。門前一對石鼓左右對峙。石鼓為青石料,波浪紋的底座。

噠噠的馬蹄聲從巷口傳來,很舒緩,很輕柔。

碩大的腦袋縮回去。

易明牽著一匹棗紅馬,一邊走一邊張望。顯然,那麵茶旗吸引了他的目光。

“老板,我的馬拴在哪兒?”易明找不到拴馬的地方。

“鄉巴佬!搗什麽亂?!”茶肆裏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

“你這不是茶館嗎?我喝茶。”易明說。

“不賣!”

“不賣?不賣掛個幌兒幹什麽?”

碩大的腦袋探出來:“鄉巴佬,識相點兒。滾!滾得遠遠兒的。老子懶得理你!”

易明下意識地摸背上的火槍。

“別擺弄你那燒火棍!……”

此時,吱呀一聲,巷子對麵的門打開了。

沈靜如牽著小鳴謙的手走出來。小鳴謙肩上背著一個碩大的書包。

碩大腦袋打了個響指,一個黑衣人從旁閃出。

黑衣人尾隨著沈靜如母子,若即若離。

易明蹊蹺地看著黑衣人的背影。

“嗨嗨嗨!”碩大腦袋招呼易明,“鄉下人,你不是要喝茶嗎?進來進來。”

易明頭也不回:“你不是不賣嗎?”

“剛才逗你玩兒的。進來進來!”碩大腦袋堆起生硬的笑容,側著身子走出來,搶過易明手中的韁繩,推搡著易明。

“我的馬……”

“沒事兒,有人給你看著。”

易明進屋的那一刹那,發現一隻烏洞洞的槍口正對著自己。那是一支真正的王八盒子,自己的火槍和那一比,可真就是一條燒火棍。持槍的黑衣人麵無表情。

“老倭瓜!不許胡來!”有一個聲音從樓上傳來,接著是木製樓梯的響動,一個人走下來—正是化名邊老四的渡邊一郎。

被稱作老倭瓜的碩大腦袋愣住:“邊爺,怎麽把您驚動了?”

渡邊一郎走到易明跟前,拍拍易明的肩膀:“老鄉,受驚了!我們是警察局的,在執行任務。不要把你看到的一切告訴任何人,好嗎?”

易明點頭。

渡邊一郎揮手:“讓他走!”

黑衣人收槍。

易明趕緊離開這是非之地。

老倭瓜看著易明走出茶肆,低聲說:“就這樣讓他走了?”

“不讓他走又能如何?你們記住—這裏暫時還不是我們大日本帝國的占領區。不要給我節外生枝!”渡邊一郎訓斥道。

“他可是什麽都看到了!”老倭瓜辯解。

“一個鄉巴佬而已!不過,你這茶館開得也太不像樣子了!照你這樣幹,傻子也能看出毛病。趕緊讓人弄些家夥什兒,好歹燒幾壺開水……”

易明看著巷子裏高低錯落的門樓,整個巷子裏,隻有茶肆對麵的門樓有一對石鼓。他突然有一種不祥之感,立即上馬,朝著沈靜如離開的方向追去。馬過巷口,險些撞倒一個乞丐。

乞丐連忙側身閃避。然後迷茫地看著易明遠去的背影,一支火槍,奇異的戶棍,那仿佛是一個標簽。經過一個多月的長途跋涉,李畋比任何乞丐都更像一個乞丐。頭發淩亂,衣衫襤褸,骨瘦如柴—仿佛一陣微風就能將他吹起來。一條腿的單片眼鏡依然用一根草繩繞在頭上。家,李畋看到了自己的家—那個有著一對石鼓的門樓。他已經沒有多少力氣,雙手扶著牆,不是在走,而是在挪。

那麵茶旗實在是太新了,新到讓李畋覺得有些晃眼。那茶肆和這巷子是極不搭調的,這不能不讓李畋有所警覺。他立即決定改變方向—挪向那間茶肆。

“老……老板,給……給口吃的!”李畋聲音嘶啞,一句話仿佛用盡全身的氣力。

老倭瓜探頭,將兩個銅板丟在地上:“要飯的,我這還沒開張呢!去別的地兒轉吧!”

李畋彎腰撿那兩個銅板。

“又怎麽了?”茶肆裏的一個聲音。

“一個叫花子。”老倭瓜回應。

李畋撿起那兩個銅板,蹣跚離去。李畋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了家了—茶肆裏的那個聲音在清明節的晚上就已經讓他刻骨銘心。他突然擔心起妻子和兒子的安全。

都司路中段。兩間門麵,一塊老匾—漱石齋,據說是清末黔中名士孫竹雅的墨寶。店裏主業是書畫裝裱,兼營字畫買賣。老板姓孫,單名一個固字,是孫竹雅的第五代傳人,除正業之外,還有一手絕活兒—古籍鑒定。無論是漢唐殘卷還是宋元孤本,經他過目,少有走眼。

漱石齋內,幾節櫃台內是一個寬大的木案—裝裱台。台子上是各色工具,鬃刷、排筆、裁刀等一應俱全。一老一少正在忙碌著。

“小虎子!前些日子王先生送來的四幅山水條屏上牆幾天了?”孫固一邊給一幅牡丹圖安裝畫軸一邊問。

“今天是第六天了。”少年正在用裁刀削一幅手卷,一張英俊的臉上還帶著稚氣。少年就是孫固唯一的徒弟—吳伯寅,小名虎子。

“明天能下牆了,記著提醒我。年紀大了,總是愛忘事。”

“是,師傅。”

李畋幾乎是摔進門的,撲通一聲,把孫固師徒嚇了一跳。

孫固放下手中的活計,起身扶起眼前這個奇形怪狀的人。

李畋有氣無力地叫了聲:“孫師傅……”

孫固訝然:“您是……”

“我……是李畋……”

“李先生?你怎麽弄成這副模樣?小虎子,快!快扶李先生到後院。”

小虎子趕緊過來攙住李畋。

“劉媽!劉媽!趕緊燒碗薑糖水,再弄點吃的!”孫固跟在後麵,邊走邊喊。

小虎子把李畋扶到屋裏,在一張竹床上躺下,又弄來溫水幫李畋淨麵。這時,劉媽的薑糖水也端上來了。

一碗薑糖水下肚,李畋緩過一口氣:“孫師傅,我有事想單獨對你說。”

孫固對小虎子和劉媽說:“你們先下去吧!”

小虎子和劉媽走後,李畋掙紮起來,撲通跪倒在孫固麵前。

唬得孫固雙手相扶:“李先生,你這是所謂何來?生生要折殺老朽!”

“關乎身家性命,李畋不能不拜!”

“李先生起來說。”

李畋在孫固的攙扶下起身:“我長話短說,現在我遇到麻煩了,很大的麻煩。我現在不能回家,我的家已經被一幫歹人盯上了。我擔心靜如和孩子的安全。求孫先生想個辦法救救他們母子!”

孫固滿臉疑惑:“李先生您是教書育人,來貴陽時間又不長,能得罪什麽人?”

“日本人!這麽說吧—我知道一個秘密,恰恰日本人也想知道這個秘密。你說,我能告訴他們嗎?”

“那不能!萬萬不能!”

“所以,日本人就……”

“李先生,你別說了!我明白了。你放心,這事兒我管到底了。他***,這日本鬼子也忒霸道了!”

“他們在我家對麵開了一間茶館,那隻是個幌子。我估計,他們就是在等我回家自投羅網呢!不過,日本軍隊離貴陽還遠著呢,現在的貴陽還是我們中國人的天下。那幫日本人也不敢明目張膽地胡來,隻能背地裏使些陰招。”

“那更可怕!要不,我去報告警察局,把那群小鬼子連窩端了!”

“不行!小鬼子狡猾得很,他們既然敢來,肯定是有所準備的。再說,他們都說一口流利的中國話,你說他們是日本人,空口無憑誰能相信?鬧不好卻被他們反咬一口。”

“李先生,你說讓我怎麽做吧!”

李畋將早已經考慮好的一個辦法告訴孫固。

孫固點頭:“好!李先生放心,這事我親自去辦。我在鄉下還有一處老宅,夫人和孩子可去暫住一段時間。”

“如此甚好!李畋感激不盡。”

“你我兄弟就不要這麽見外了。隻是……臨別在即,你是不是還要和夫人見上一麵?”

“不必了,免得節外生枝。我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出一趟遠門。等辦完事情之後我再去和他們團聚。”李畋想了想,摘下那半爿眼鏡遞給孫固,“見到夫人之後你把這眼鏡給她,她會相信你的。”

“這不妥!這樣夫人會擔心你的。還有勞先生寫一封親筆書函……”

李畋連忙說道:“所言極是!是李畋迷糊了。”又將眼鏡套在頭上。

取過紙筆,李畋草草寫了幾句,交於孫固:“讓靜如看過之後燒掉。”

孫固把信函揣在懷裏:“我這就去辦。你先吃點東西,再換件衣服。我的衣服不知道你是不是合適,先將就一下。回頭讓虎子去幫你訂做兩套,再配一副眼鏡。”

“我就不客氣了!恐怕還得向您借點盤纏。隻是,您自己的衣服就不必了,我這身行頭還有用。”

吃飽喝足之後的李畋離開了漱石齋,剛剛洗淨的臉又被他故意弄得髒兮兮的。李畋在貴陽街頭遊蕩—他在找人,找一個身背火槍留著戶棍發式的年輕人。

易明的那身裝束仿佛給自己貼了一個標簽,在貴陽這樣的地方,隨處都會吸引人們的目光。他牽著馬,茫然地行走在陌生的城市裏。他沒有找到那對母子和那個黑衣人。他們好像轉眼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往來穿梭的人群讓易明不知所措。茶肆裏的一夥人顯然不是什麽善類,對麵的門樓是巷子裏唯一有對石鼓的人家—那定是李畋先生的家,從李畋先生家裏出來的母子二人想必是李夫人和小鳴謙。茶肆裏的那夥人盯著李畋先生的家,而且跟蹤李夫人和小鳴謙,這裏麵到底有什麽貓膩?易明越想越不放心,他不敢貿然返回巷子或者直接去李畋先生家,他打算能在街上碰到李夫人和小鳴謙,先弄清楚虛實再做下一步打算。就這樣,易明一直在巷子附近轉來轉去。

“阿公阿婆,先生大人,行行好吧!賞倆小錢兒,上有老下有小,您積德行善……”一個乞丐念念有詞,挨擦過來,站在易明對麵,“您好心有好報,賞倆小錢兒。”

易明看著那乞丐的半架眼鏡,好生奇怪。

“易明,我是李畋。別出聲,一直往前走,到第二個路口左轉,我們到那兒碰頭。”李畋壓低了聲音。

易明吃了一驚,若非李畋叮囑,定然會叫出聲來。他看了一眼麵前的人,實在無法同儒雅的李畋先生聯係在一起。這無疑證實了他的猜測—李先生出事了。

一條廢棄的小巷,幾處殘破的院落,繁華拐角處的一小片荒涼。

易明駐足,看著隨後而至的李畋急切地問:“李先生,到底出了什麽事?”

“一言難盡,以後我慢慢告訴你。先說說你怎麽在貴陽?”

“阿雅讓我來看看您。我是專門來貴陽看您的。”

“阿雅還好吧?”

“阿雅懷孕了,六個月了,要不她就跟我一塊兒來了。”

“好啊好啊!易明,恭喜你啊,就要做爸爸了。”

“還不是多虧了先生。如果不是先生救了阿雅,哪有我們的今天?”

李畋笑笑,連忙擺手:“可別這麽說。”

“先生,您怎麽這副樣子?快點告訴我出了什麽事吧,不然會急死我的。對了,今天早晨我看到你家對麵茶肆裏有人跟蹤李夫人……”

“易明,我的確是遇到一個大麻煩。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準備跟你去岜沙,到岜沙我告訴你。”

“先生要去岜沙,太好了!什麽時候走?”

“你住在什麽地方?”李畋反問。

“鴻福客棧,一家大車店。”

“你就在鴻福客棧等我,哪兒都別去,我隨時都可能去找你。”李畋說道。

“行,我現在就回去。一步不離開大車店。”易明答應。

漱石齋。孫固換了一身出門的行頭,夾著一把雨傘從後院進入門店:“虎子,我要出趟門。你也別幹了,把板兒上了,早點打烊。你去到布店給李先生買兩套衣服,然後再去眼鏡店買一副眼鏡。快去快回。”

“眼鏡也是給李先生的?衣服好說,眼鏡是有度數的。”

孫固略一沉思:“眼鏡你多拿幾副,回來讓李先生自己選,用不上的再退回去。就到拐角王老板那兒拿,就說我說的。”

小虎子應道:“好嘞!”

晚上,雨猶未住。

漱石齋內宅的一間廂房裏,燭光微黃。

沐浴穿戴一新的李畋恢複了往日儒雅的風姿。

孫固坐在李畋對麵,兩人中間是一張八仙桌。孫固將一摞銀圓放在桌上:“李先生,這些錢是給你準備的盤纏,這東西比國幣好用。我已經和夫人見過麵了,一切都安排好了,夫人和孩子的事你就放心吧!明天小鳴謙上學堂的時候,直接就讓人將他們母子接走。我的堂弟就在達德學校任職,是個*得住的人,所有的細節都想好了,可保萬無一失。”

李畋取錢放進衣服裏:“孫先生,客氣話我也不說了。還得有勞您給我買一匹好馬,腳力要健。”

“行,你什麽時候用?”孫固很爽快地答應。

“等明天靜如母子安全離開貴陽之後我也得走了。”李畋的語氣多少有些憂傷。

“行,來得及。明天我去安排夫人和孩子的事,一早就讓小虎子去買馬。”

茶肆。

渡邊一郎和老倭瓜在喝功夫茶。現在的茶肆看起來已經蠻像那麽回事兒了。兩排八仙桌,每桌都圍有四條板凳。長長的七星灶,大大的風箱。

“社主,咱們下這麽大功夫有用嗎?”老倭瓜看著店麵裏新添置的家什,不免有幾分疑惑。

渡邊一郎則透過木格窗看著巷子過麵的門樓,門樓關著,寂靜如常。渡邊一郎品茶:“有用沒用都得做。石門坎山木那邊還沒有消息吧?”

老倭瓜說:“沒有。也不知道那姓李的能跑到哪兒去!”

“不管他跑到哪兒,他都會回到這兒。這裏有他的妻子和兒子。中國不是有句老話—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嘛。對麵的宅院就是李畋的廟,隻要他活著,早晚會到這個地方來!那所宅院有沒有後門?”

“沒有。這是一座死宅,除了這個門樓,其他三個方向都有人家。”

“要把所有和這所宅院相鄰的院落全部租下來,不要心疼錢。”

老倭瓜一臉得意:“社主,這事不勞社主吩咐,我已經辦妥了。現在,對門的母子二人已經成了甕中之鱉了。”

渡邊一郎顯然十分欣慰:“這事兒辦得漂亮,我不會虧待你的。”

老倭瓜為渡邊一郎斟茶:“謝社主。不過,我們為什麽不把他們抓起來?抓了那女人和她的崽子,還怕那姓李的不肯交換?”

“豬腦子!一旦打草驚蛇,你知道那姓李的會做什麽?在沒有百分百的把握之前,我們隻有守株待兔。抓他們還不容易?他們現在就是活動的魚餌,隻有讓魚兒感覺到安全,它才能毫無防備地上鉤。”

老倭瓜伸出大拇指,諂媚地笑。

1938年6月4日,清晨,依然飄著細雨。

木門打開。

沈靜如和往常一樣,牽著兒子小鳴謙的手走出家門。沈靜如穿一件碎花旗袍,小鳴謙肩上依然背著那個碩大的書包。隻不過書包裏已經不是平日的課本作業之類,而是必須要帶走的一些細軟和幾本珍本古籍—其中就有那本《嘯亭雜錄》。和往日不同的是,這天,沈靜如撐了一把油紙傘—鮮紅鮮紅的,像一朵花兒盛開在雨巷裏。

黑衣人像一條甩不掉的影子。

沈靜如帶著小鳴謙不緊不慢地走。

黑衣人若即若離地跟。

達德學校門口。

絡繹而至的學生,間或有家長相陪。

沈靜如和小鳴謙邁上學校門前的石階。

黑衣人閃在壁角處,若無其事地看。

一個絡腮胡子挨挨擦擦過來,剛好擋住黑衣人的視線:“勞駕,借個火。”絡腮胡子叼著一個大煙鬥。

“沒有!”黑衣人往一邊閃,眼睛在追尋自己的目標。

絡腮胡子攔在麵前:“兄弟,別像個娘兒們似的。你嘴上叼的是什麽?”

黑衣人嘴巴上恰巧含著一截煙屁股。黑衣人惱怒地將煙屁股遞給絡腮胡子:“給!”然後繞過麵前那具略顯龐大的軀體。還好,那朵紅傘還在,傘下是一身碎花旗袍。

小鳴謙回頭,向那朵紅傘擺手:“媽媽再見!”

那朵紅傘在貴陽街頭行走。

先後逛了三家布店兩家裁縫店四家首飾脂粉店。

黑衣人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那朵紅傘停下,轉身,傘歪舉在一旁,一張陌生的女人臉,衝黑衣人嚷:“你這人好沒道理,你一路盯著我幹什麽?”

與此同時,沈靜如帶著小鳴謙乘一頂藍呢小轎出現在貴陽城的北門口。

一輛帶篷馬車早就等在城外。

沈靜如母子二人下轎上車。

雨中,馬車飛馳而去。

孫固頂著一身雨星子回到漱石齋。

漱石齋門外拴著一匹白馬,渾身似雪,沒有一根雜毛。小虎子在喂馬飲水。

孫固徑直奔向內宅。

李畋正站在簷下張望,看到孫固便急切地問道:“怎麽樣?”

“夫人和孩子已經平安離開貴陽。”孫固跳到簷下避雨。

李畋很江湖地抱雙拳一拱:“孫先生,我也要走了。”說罷便急衝衝地往外走。

孫固也不說話,隻是跟在李畋身後一同從內宅穿越到門店,一直到漱石齋門外。

李畋解開韁繩,翻身上馬。

“李先生,保重!”孫固叮囑道。

李畋回首,鄭重地點點頭,然後縱馬直奔鴻福客棧。

鴻福客棧是一家簡陋的車馬站,前院住人,後院停車,還有專門的牲口棚。是專門為長途跋涉的車夫、馬夫中途打尖所設。最大的特點是方便而且便宜。

李畋在客房找到易明時,易明正躺在足以睡下十幾條漢子的大通鋪上睡覺,懷裏抱著他的火槍。

“醒醒!易明……”李畋輕輕拍打易明的腿。

易明一骨碌爬起來。其實,他並沒有睡著。大白天的,別的住客都去忙活各自的生意,剩下他自己,一個人無所事事,外麵又下著雨,隻好躺在鋪上假睡。“先生,你可算來了!都急死我了。”易明說。

“收拾一下,我們馬上走!”李畋說。

“沒什麽收拾的。”易明說。

“你的槍和你的頭太紮眼了。把槍包起來,再弄一頂鬥笠戴上。”

“這簡單。包袱是現成的,鬥笠客棧裏就有。”易明說罷,轉身出去。不一會兒,果然就戴了頂鬥笠進來。用包袱裹了火槍,問李畋:“怎麽樣?”

李畋揮手:“走!”

二人出了鴻福客棧。

一紅一白兩匹馬在雨中急馳而去。

黑衣人氣喘籲籲地跑到茶肆,咣當一聲,把門撞得山響。

老倭瓜嚇了一跳。

黑衣人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快,告訴社主,目標跑了!”

老倭瓜掩上門:“怎麽回事?”

黑衣人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老倭瓜急急忙忙往樓上跑。不多一會兒,渡邊一郎和老倭瓜一同下來。

渡邊一郎對黑衣人說:“再說一遍,不要落下任何細節。”

聽完黑衣人的話,渡邊一郎猛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我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老倭瓜和黑衣人錯愕地看著渡邊一郎。

“你們還記得那個鄉下人嗎?是我讓你們放走的。那個人的打扮很奇怪,發式很像我們古代的武士,還背著一支火槍。”

老倭瓜和黑衣人依然一臉茫然。

渡邊一郎一掌拍在老倭瓜頭上:“笨蛋!岜沙!那是個岜沙人!李畋曾經救過一個岜沙姑娘。”

老倭瓜好像被一巴掌打醒:“對呀!***,我當時怎麽就沒想到?”

“這麽說,李畋肯定沒死。不僅沒死,而且安全地回到貴陽和他老婆見了麵。”渡邊一郎自言自語。

“社主,我們怎麽辦?”老倭瓜問。

“追!往岜沙方向。”渡邊一郎惡狠狠地說。

貴陽郊外,山路崎嶇。

兩匹馬在狂奔,一紅一白。

十餘騎在後麵追,剽悍異常。

李畋沒有想到這麽快那幫人就追了來,隻得拚命打馬:“駕!駕!”

後麵的人在鼓噪:“姓李的,你跑不掉了!”

易明縱馬越過李畋,奔向一條更加崎嶇的小路:“李先生,跟我來!”

李畋打馬緊隨。

後麵的人越來越近。

彎彎山路沒入一片鬆林。

“砰!砰!”老倭瓜開槍。

兩顆子彈打在白馬屁股上,白馬驚顛,李畋險些摔下。

“不許開槍!要活的,死的沒用。”渡邊一郎叫嚷。

“我沒打人,我打馬!”老倭瓜辯解。

“八格!萬一槍口一偏老子的心血就白費了!”渡邊罵了一句日本話。

鬆林擋住了渡邊一郎一夥人的視線。

林子深處,李畋的白馬流著血,速度越來越慢。

易明回頭:“李先生,怎麽了?”

“馬受傷了。”李畋答。

易明飛身下馬,解包袱取火槍。

李畋騎馬趕到易明身邊:“你想幹什麽?和他們相比,你這不叫武器!”

易明裝入鐵砂:“燒火棍有燒火棍的用法。你先走,沿著小路一直右轉,我隨後就到。”

“易明,不要莽撞!”

“放心吧李先生!我是獵人,知道怎麽對付野獸!”易明微笑。

那笑容真的讓李畋放了心,因為那不是一個莽夫的笑。白馬沒有停下,李畋按易明指的路線行進。

易明裝好了火槍,隱身在一棵大樹後麵,麵向來路,選擇了一個絕佳的射擊角度。

小路很窄,容不下兩匹馬並行。鼓噪而來的馬隊難以施展。渡邊一郎不停地催促搶在前麵想立頭功的老倭瓜:“快!快!”

轟然一聲悶響—易明扣動扳機。

槍管裏飛出的鐵砂形成散彈,打在跑在最前麵的那匹馬上,順便也捎帶上了老倭瓜。那匹馬在突如其來的打擊下驚厥、掙紮、衝撞、臥地、死掉。馬臨死之前的一係列動作最直接的受害者便是老倭瓜。老倭瓜本身就先中了鐵砂彈,又被馬一折騰,摔倒在地上痛得哭爹叫娘。不幸的是,馬隊是在急速行進的時候猝不及防地遭到狙擊,馬與馬之間的距離過於迫近,一匹馬摔倒,所有的馬受阻。

渡邊一郎急得嗷嗷直叫。

易明乘機躍上馬背,急馳而去。

渡邊一郎開槍—易明不是李畋,死一百次都無所謂。但是,鬆林太密,子彈全都打在樹上。隻得眼睜睜看著易明的背影消失在叢林深處。

易明追上李畋。

那匹白馬的後腿在打顫。

“李先生,下馬!”易明呼叫,自己先翻身下來。

李畋下馬之後,易明扶李畋上了自己的棗紅馬,之後又將白馬橫在狹窄的山路上,韁繩在樹上拴牢。這又是一道屏障。然後自己也躍上棗紅馬,兩人同騎而逃。

棗紅馬上,易明在前馭馬,李畋在後。但這樣的乘位卻將李畋的後背暴露給渡邊一郎一夥人。李畋恰巧被一顆穿過林木的子彈擊中左肩胛。

易明抄小路而行,終於甩掉了追兵。

一路風雨兼程,七天之後的黃昏時分,易明帶著負傷的李畋回到岜沙。

岜沙苗寨再一次沸騰。

寨主下令封死所有進山的路口,派人日夜把守,有悍然闖入者格殺勿論。岜沙苗寨成了一座堡壘—人心築成的堡壘。岜沙漢子將平日裏對付野獸的槍口對準了比野獸更凶殘的日本人。

隨後而至的渡邊一郎最終在岜沙人的槍口下卻步,沒有貿然和岜沙人正麵交鋒。渡邊一郎很清楚,這裏畢竟是中國的腹地,日本軍隊再強也是鞭長莫及,萬一鬧出事兒來,中國人一人一口吐沫星子就能把他們淹死!但渡邊一郎並不死心,而是在山寨外圍布設眼線,耐心等待李畋離開岜沙的那一天。

回到岜沙的第二天。

李畋躺在竹床上,傷口被雨水淋過,已經感染了。

阿雅靜靜地守候在李畋身邊,用竹管盛水滴入李畋已經幹裂的唇。看著李畋的病容,暗自垂淚。

李畋蒼白地笑笑:“阿雅,哭什麽?我這不好好的嗎?”

阿雅索性哭出了聲:“李先生,這些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讓你變成這個樣子?是什麽人這麽狠毒,非要置你於死地?”

李畋依然蒼白地笑,他一時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阿雅的問題。隻是說:“放心吧,我死不了。我從懸崖上跳下來都沒有死,這次更死不了。我命硬,閻王爺不要我。”

阿雅抽泣,淚水止不住地流。

“阿雅不哭,都快要做媽媽的人了還哭鼻子?”李畋的眼中流露出父親般的慈祥。

一陣急促而有力的腳步聲,易明背著一簍草藥回來—全是一些治療創傷的趕風柴、岩豇豆之類。

山裏人不懂西醫,也從來沒有見到過真正的槍傷,隻有按治療金創傷和火槍傷的辦法來弄。岩豇豆研成粉末外敷,趕風柴煮水清洗。能想到的辦法全用上了,但依然不見傷勢好轉。傷口潰爛一天比一天嚴重。

“易明,易明……”李畋輕喚。

易明一邊答應一邊走到李畋的床前。

李畋拉住易明的手說:“易明啊,一定想辦法把我治好。我不怕死,可我現在不能死。還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等我去做。”

易明強忍悲痛:“李先生,你會好的。等我們的孩子出世,還要請你吃滿月酒呢!”

李畋笑道:“哦,那一定很熱鬧。”

阿雅說:“很熱鬧,整個寨子都會來呢!”

“那我一定得參加。易明,快找一根繩子來,把我綁在床上……”李畋說。

易明和阿雅麵麵相覷,而後不解地看著李畋。

“你得把子彈給我取出來,那東西留在肉裏我好不了。把我綁在床上你才好動刀。”李畋又道。

易明麵露難色:“可是,我不會取啊!”

李畋很沉著,這主意仿佛已經想了許久:“很簡單,你就照我說的做。拿你的短刀在火上烤過,然後割開我的傷口,那些爛肉就直接割掉了,找到子彈就把它剜出來。這就行了!”

“會流血的,流很多的血。”阿雅擔心地說。

“多采些止血的草藥,再準備幾塊布。沒事兒的!子彈不弄出來才會要我的命。”

易明想了想:“好吧!我這就去弄!”

“易明!……”阿雅叫了一聲,她看看自己的丈夫,再看看李畋,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易明說:“沒別的辦法了!”而後轉身出去。

不大一會兒,易明就找齊了所有的東西回來。

李畋想自己翻身,但四肢無力。

易明幫著李畋翻了身。

李畋俯臥在床上,肩部的衣服早已經被撕開一個大洞,傷口已經不堪卒睹。

易明開始捆綁。

“你弄鬆一點,別傷著先生。”阿雅在提醒易明。

“要弄緊一些,弄緊了我才不能動。”李畋說,臉上依然帶著笑。

易明手上加大了力道,他知道,李畋先生說的是對的。

李畋已經被結結實實地綁在竹床上。

易明轉身去烘烤一把短刀,一言不發。火塘裏的木炭燃得很旺。火光裏,易明麵色凝重。須臾之後,易明猛然起身走到床前,取過剛才阿雅用過的那根竹管遞到李畋唇邊:“李先生,銜在嘴裏,止痛!”

李畋張嘴銜住。

阿雅背過臉去。

易明的尖刀插入傷口。

李畋的牙齒死死咬住那截竹筒,渾身都在**,豆大的汗珠很快從額頭上浸出。突然,咯叭一聲,李畋口中的竹筒爆裂。血從嘴角流出—鋒利的竹片劃傷了李畋的唇。

“阿雅!止血!”易明手裏拿著一顆血淋淋的子彈喊道。

阿雅連忙將一些黑色粉末狀的藥粉往李畋傷口上撒。那是小薊炭,山裏人常備的止血藥。將小薊洗淨、切段、涼幹,放入炒鍋,用旺火炒至外焦內裏黃,而後研成粉末存放,隨時取用。

易明放下短刀和子彈,和阿雅一起給李畋包紮傷口,解開繩索。

李畋張口,竹筒落地。“取出來了?”李畋問道。

“取出來了。”易明揩掉額頭的汗水,拿過那顆子彈,在衣服上拭去血跡,遞給李畋。

李畋接過,那顆子彈已經略微有些變形。

取出子彈之後的第三天早晨,李畋持續多日的高燒退去,精神也好了許多。在阿雅的攙扶下已經能夠下床走動。

“阿雅,能不能給我找一張紙?”李畋問。

“紙?我找找看。”阿雅轉身欲去。

李畋似乎又想起了什麽:“有鵝毛嗎?鴨毛、雞毛也行。不要多,一兩根就夠。越長越大越好!”

阿雅笑了笑,走出去。取了東西回來時,卻看到李畋在火塘邊搗鼓什麽,阿雅十分好奇,便悄悄地走到李畋身後。

李畋正在專心致誌地看著火塘中燃燒未盡的木炭。

“你要生火嗎?”阿雅問。

“我想弄點鬆煙。”李畋說。

“鬆煙?怎麽弄?我去弄。你快去躺著,剛剛不發燒了,別累著。”阿雅攙起李畋。

李畋想了想,自己現在隻有右手能動,也的確不太方便,就說:“也好,很簡單,你弄一些鬆枝,點燃後拿一片玻璃或者刀片也行,隻要是有光麵的東西都能用,舉在鬆枝上麵,鬆煙就會聚集在玻璃或者刀片上。等到玻璃或者刀片完全被薰黑之後,小心地把上麵黑黑的那層東西收集起來就行了。”

“行行行,隻要你躺到床上,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弄。”阿雅的語氣完全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鬆煙兌上水便成了墨汁,削過的鵝毛便是筆。

李畋很用心地在一張牛皮紙上畫一張圖。

阿雅站在旁邊,幫李畋壓住那張牛皮紙。

李畋在圖的某處塗了一個重重的圓點,然後寫了十四個字:“洞葬懸棺,二郎搜山。石門坎,小迷糊。”然後笑著對阿雅說:“萬一我死了,就將這張圖交給你靜如阿姨。貴陽漱石齋的孫老板知道你靜如阿姨在什麽地方。”

“不許說死這個字,多不吉利!先生一定會長命百歲。”阿雅說。

李畋拿起剛剛畫好的圖,撮起嘴巴輕輕地吹著,想讓墨跡幹得更快些。“好好好,長命百歲!這事兒啊,我們阿雅說了算。”

不管怎麽說,李畋傷勢的好轉讓阿雅感到異常欣慰,多日籠罩在心頭的陰霾突然散去,如雲開雨霽。

6月18日,天朗氣清。

起床之後的李畋看上去精神很好。

阿雅在忙活早餐。

李畋走出,站在美人*邊上,欣賞著遠處的山景。遠山如黛,李畋在思考著下一步應該做些什麽,有一個場景在腦子裏揮之不去。那個神秘的部落。那場血腥的殺戮。艾西瓦婭從項上摘下一個辣椒形狀的白色玉飾,用一種李畋聽不懂的語言述說著什麽。阿月在翻譯:“這個是鑰匙。隻是一半,另外一半在一個叫岜沙的地方。”

岜沙,岜沙。眼前這個叫岜沙的苗寨究竟還隱藏著什麽秘密呢?

吊腳樓前的空地上,易明在劈柴,光著膀子。

一陣山風吹來,李畋打了個哈欠,感覺有些乏力、頭暈,突然莫名其妙地煩躁不安,在回廊上來回踱步。踏得樓板山響。

阿雅聽到動靜,慌裏慌張地跑出來。

李畋的麵部已經扭曲,一臉苦笑。

“先生,你怎麽了?”阿雅焦急地問。

李畋已經張不開嘴,牙關緊閉,脖頸後挺,身體抖動不停。

“易明!易明!你快上來!先生出事了!”阿雅衝著吊腳樓下喊。

易明飛也似的幾步跑上吊腳下樓。

李畋已經躺倒在回廊的地板上,腰部和頸部誇張地往後挺。

“先生,先生!”易明想抱起李畋,**的胸前,一件小小的玉飾恰恰垂在李畋的眼前。那件玉飾很別致,一件小巧的墨玉掛件,像蝌蚪,又像辣椒。

李畋心裏一驚!易明身上的掛件和艾西瓦婭那件一模一樣,隻不過是一黑一白。那一刻,李畋突然明白—這一黑一白的玉掛件,大概就是傳說中的那件太極玦了!隻是,李畋現在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他全身的肌肉都在**,但他的眼睛卻依然死死地盯著那件在眼前晃動的玉飾。

“先生,先生!”“先生,先生”阿雅和易明二人不停在呼喚,卻不知道如何是好。

李畋身體已經極度彎曲,似乎有什麽無形的東西縛住他的頭和腳,卻又抵住他的腰,然後拚命地向後拉。李畋的身體已經成為一隻反張的弓。突然,李畋的身體又像是被人猛扯了一下,而後猝然停住。仿佛那張弓被猛然折斷似的,李畋再也不動了。

“先生,先生……”易明在呼喚。

“先生,先生……”阿雅在呼喚。

李畋已經氣絕身亡—死於破傷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