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母親
第二章母親
夜色迷離,這個秋夜分外淒冷。街燈昏暗的光把人的身影拖得又細又長,更顯出形單影支的悲意。
她默默地注視著那間小小的鋪麵。看著那佝僂著背脊的身影吃力地搬動那些果箱。口齒微動,卻始終沒有發出聲音。直到那人直起腰拭汗時下意識地看過來。
目光相對。愕然!驚喜!生氣!傷心……刹那時光仿佛因這注視而成永恒。她在那人的眼中看到太多太濃的情與太多太烈的痛。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痛。呆怔片刻,她緩步上前,低聲開口喚了一聲:“媽——”
好像老了很多。媽媽!在安寧的記憶中,她沒有這樣多的白發;不是這樣佝僂著背脊;不是這樣的動作遲緩……為什麽隻是半年未見,記憶裏那個做事麻利,腳步匆匆的媽媽就仿佛不再存在?!
有些鼻塞,酸酸的,不知該說什麽才好。在那樣深沉的凝視中有些忐忑。或許,她仍是在生氣,並不肯接納她的歸來,那樣的話,她又要怎麽辦?!
無聲的凝視,雖然短暫,卻讓人覺得漫長得似一千光年,難堪到想要逃掉。可,並沒有預想中的責罵。在那一聲淡淡的“把東西搬進來”中,她恍然記起安寧的媽媽李美豔寡言少語的個性——真的是天生的性格如此還是因為生活的磨難,竟讓兩母女間都那樣沉默。以至安寧心底結下死結——或許,媽媽並不愛我!如果沒有我的存在,她會生活得更好……
一聲歎息,空洞洞的,不在耳邊,而在心底腦中回蕩。她抿了抿唇。彎腰抱起裝著蘋果的果箱跟進門去。
就在這間小小的水果店裏,安寧度過了短暫一生中的大半時光。而李美豔就是靠著這間做街坊生意的小店養活了女兒。
曾經,她就坐在那張小椅子上,趴在疊高的水果箱上做作業;曾經,她在那道布簾後的小廚房裏偷吃鹵味;曾經,在狹得站上兩個人就轉不開身的洗漱間裏用冷水衝涼,冷得幾乎落淚;也曾經,從通往二樓閣樓間的小木梯上跌下來,手臂大腿上一片淤青,她卻隻是對著為她上藥的媽媽沒心沒肺地笑……
真是種奇怪的感覺,明明從未經曆過的事卻這樣自然而然地湧上心頭,那樣親切,那樣熟悉,仿佛這間小小的房子裏每一個角落都留下記憶的痕跡,充滿了懷念的氣息。
“吃飯吧!”當她從回憶中猛醒時,已經是坐在飯桌前。小小的飯桌,隻有一道青菜,兩碗米飯。“今天太晚了,明天會給你煮些好吃的……”
心頭一熱,她脫口而出:“對不起……”這句“對不起”,是安寧要對您說的。這些年來,您為她受的苦,流的淚,她已經沒有辦法回報;這句“對不起”,是我要對您說的,對不起!占據您女兒的身體,甚至連她已經不在的事實都不能告訴您;對不起!無恥地接受了本不是屬於我的母愛。但,請您相信,我會代替安寧——愛您!媽媽……
“你——”不能不驚訝。李美豔已經很久都沒有從女兒嘴裏聽到這三個字了。她們母女之間,沒有“對不起”也沒有“謝謝”,從那個混蛋丟下她們母女之後。而她,也始終都覺得自己虧欠了女兒,是她這個做母親的沒用,無法給她一個幸福的家庭,也無法給她富裕的生活,甚至不能很好地管教她,讓她一點一滴地變壞,最後淪落在外……
“媽,我有件事要告訴您。”
李美豔抬起頭,看著女兒有些陌生的嚴肅表情,有些茫然。
“我——懷孕了。”
仿佛是核彈突然引爆,李美豔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決定生下這個孩子。”
所謂的五雷轟頂也不外如是吧!
安寧低下頭,看著李美豔放在桌上的手微微顫抖。除了沉默,不知還能再做什麽。
“是——是那個爛仔的?!”聲音發顫。李美豔隻覺心如刀割。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上次在電玩室裏打了女兒一耳光,她就不會和那個爛仔離家出走了……不敢再看女兒,她站起身,腳步踉蹌,“我去盛湯……”
隔著一道布簾,安寧可以清楚地聽見廚房裏傳來打破碗的聲音,還有捂住口鼻,壓抑的哭聲。
“對不起啊!安寧,還是讓她哭泣了……”在那個世界,我的媽媽也在哭泣吧!媽媽,如果早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就先給您打電話了,直說得您煩了厭了才收線……媽媽,對不起啊!早知道這樣,我就不會大學四年都不肯回家,總是要您到學校來探望我。明明畢業後會有很多時間去追逐夢想的嘛!為什麽偏偏要每個寒暑假都去劇組跑龍套?為什麽要接拍那些平麵廣告呢?對不起啊!媽媽,讓您白發人送黑發人……隻希望,張叔叔不要記恨我之前的阻撓和冷淡,繼續好好照顧您……
“媽,如果真有來生,你一定要做我的女兒!”心中所思,就那樣自然而然地說出口,卻讓端著湯出來的李美豔立刻又紅了眼圈。
一口濃湯入口,就知道是文火煲的“老火湯”,沒幾個小時的工夫根本不會這樣入味。看看桌上僅有的一碟青菜,喝著濃香爽滑的老火湯,她比任何一個時候都更能體會到母親的心。
母親的愛啊!或許就是這樣一碗老火湯。平平常常,細品卻能感受到那慢慢熬入湯中的愛。那個世界,母親每次來探望她時都會借學校食堂的廚房為她熬上一鍋老火湯。“女人啊,要多喝些湯水才會滋潤的……”而這個世界的母親會在不知女兒何時歸來時每天熬上一碗老火湯,隻是希望在女兒回來時能夠喝上一碗熱湯。
那她呢?當她決定留下腹中的孩子成為一個母親時,甚至還未考慮怎樣才能做一個好母親呢!當她躺在閣樓間的床上,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時,便一遍遍地問自己:“林媛!你的決定到底是對是錯?”
而樓下,仍然有隱約的哭泣聲與“爛仔”“撲街仔”的咒罵聲。
很生氣吧!那樣憤恨,卻沒有來斥罵她半句,隻是淡淡地讓她“休息吧“。或許,所謂的母親,就是永遠容忍你錯誤的那個人吧!
低喟。她睜開雙眼,望著頭頂的黑暗,仿佛透過黑暗與另一個靈魂對視。
“安寧,從現在起,我會照顧媽媽!做一個好母親!所以,不要再覺得心痛,不要不甘……這具身體已經屬於我!我——就是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