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與君初見
有了玄火盟偷襲在先,苑榮怕再有閃失,於是讓南紫寧喬裝改扮,遣人專程送往京都,花轎中另坐了個替身,照樣一路吹吹打打地向北前行。三日後,一乘小轎悄悄地從後門進了景府。
“姑娘下轎吧”一個婆子喜滋滋地打開轎簾,對坐在轎中的南紫寧說道。
南紫寧跨出了轎門,一個著綠衣的丫環趕緊打著傘上前來,另一個身穿絳紅衣衫的丫環則遞過來一件披風,微笑著說道:“北邊不比南麵,雖是初秋,天卻轉涼了,姑娘趕緊披上,當心被風吹著。”
小雪和小英對視一眼,心下詫異,暗自嘀咕著:都嫁過來了,雖未正式拜堂,也不至於喊“姑娘”吧
南紫寧卻並無異狀,笑著謝過,接過披風披在肩上,好奇地四下打量著景府。暮色中的景府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雨霧之中,這個後園顯然荒蕪好久了,落葉滿地,無人打掃,鋪滿了厚厚的一層,間或夾雜著幾點嬌豔,那是不忍這園裏荒涼而硬撐著開出的幾叢野花,在微雨中驕傲地昂著頭,向落葉,向雜草炫耀著它們的美麗。幾棵老樹矗立在雨中,深褐色的樹皮上落著斑斑點點的苔蘚,形容枯槁,神色陰鬱。
“晦氣,怎麽讓小姐從這麽荒蕪的地方進來,難道景家就沒有其他門了麽”小雪湊到小英耳邊,悄聲說道。
“小姐嫁過來隻是作妾,聽說妾室是不能從正門進的。”小英眼睛看著前方,嘴裏卻在回應著小雪的話。
“那也不能由荒了的園子進啊,誰家沒幾個側門啊,我還不信除了正門,就隻有這個門了”小雪不服氣地撅著嘴,為自家小姐打抱不平。轉眼看南紫寧,卻見她一臉興奮,不覺輕輕歎了口氣,可憐的小姐
“走吧姑娘的院子早就準備好了,老奴領姑娘前去。”那婆子笑著在前頭引路,南紫寧點了點頭,一行人隨著她穿過這個破舊的後園,向前而行。
曲曲彎彎地走了沒多久,眼前一畝荷塘,浮著枯荷幾片,左邊上一堵白牆,嵌著個月洞門。
“就是這裏了,這是我家夫人為姑娘準備的院子,叫做聽荷院,希望姑娘能夠喜歡我家夫人如今掌管著府裏,有什麽大事小無的,或者缺些什麽,姑娘隻管說。公子平日裏忙著外頭的事,這屋裏頭的事都由我家夫人說了算,姑娘不要客氣”婆子照舊滿臉堆笑,臉上的皺紋隨著話音的起落不住地抖動著。她不停地說著話,南紫寧隻覺得一陣嗡嗡之聲不絕於耳,心想,咦難道有蟲子仔細看了看那婆子的臉,婆子見她麵色有異,不由得住了口,瞠目看著她。
“姑娘,怎麽了老奴臉上有什麽嗎”婆子問道。
“剛才好像有隻小蟲子,現在飛走了”南紫寧說。婆子見她不似說笑,嘿嘿幹笑幾聲。
“這院子長久沒人住,生的雜草多,這蟲子也是有的,還好我家夫人已經吩咐人打掃過了,因為苑總管改了行程,時間倉促,院子外麵還沒有清理,姑娘隻管安排下人打掃,清理幹淨了就好了”
她話未說完,南紫寧突然伸出巴掌拍了一下,頓時嚇得她愣住。
“我看到又有一隻蚊子”南紫寧衝她笑笑,“沒叮著哦”
“姑娘,這位是二夫人身邊的秋嬤嬤。”穿絳紅衣衫的丫環很會察顏觀色,上前回道。
“哦,沒叮著秋嬤嬤吧”南紫寧接著把話說完了。
“沒有沒有,多謝姑娘”秋嬤嬤轉頭看了看滿院子的雜草,“那姑娘就先歇著,紫荊和素娥兩個丫頭就留在這兒供姑娘使喚,需要什麽隻管差她們來拿,老奴就先回梅院去了。”
秋嬤嬤彎身行了個禮,半晌不見動靜,小英伸手拉了拉南紫寧的衣袖,她這才緩過神來:“哦,走好,走好,秋嬤嬤走好,有空常來啊”
出了聽荷院,秋嬤嬤腳步輕快,一路幾乎是小跑著回去。進了梅院,她笑容可掬地走到景流觴的二夫人羅氏跟前,低下頭悄聲回頭話。
“夫人隻管放心了,那丫頭並沒有閉月羞花之貌,莫說比不得夫人,就是留雲軒那位,她也比不上,何況她真如傳言所說,有些傻愣愣的,老奴早就叫夫人不要擔心了,公子隻是為了外頭的事,才娶這個南家大小姐,若不是頭腦有些毛病,憑南家的家世,也犯不著委屈她作妾,放心,一個傻子興不起什麽風浪,要緊的還是留雲軒那位沒幾個月她就要生了,如今公子可是天天往她那裏跑”
羅氏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辛苦你了,秋嬤嬤為我的事你沒少上心。杏兒,前日裏禦史夫人送的發簪你瞧瞧還有沒有,給秋嬤嬤挑支好的送過來。”
“謝謝夫人,謝謝夫人”秋嬤嬤一疊聲地道著謝,臉上止不住地笑,皺紋一層層地蕩了開來,仿佛一朵菊花開在了臉上,“夫人這說的哪裏話,老奴是您的奴才,為您辦事是老奴的福分。”
秋嬤嬤才剛走,雪兒就奇怪地問道:“小姐,哪裏有蚊蟲我怎麽沒看到啊”
南紫寧輕笑道:“你沒聽見嗡嗡嗡的嗎,要不是那蟲子跑得快,晚一步說不定會被秋嬤嬤給夾死”說罷邁步進了屋子。
小雪在後麵自言自語:“秋嬤嬤用什麽夾啊她不是也沒發覺有蟲叮她麽”
那穿絳紅衣裳的丫頭,正是叫做紫荊的,忽然抿嘴一笑,斜睨了小雪一眼。
“姐姐,難道你也知道秋嬤嬤是用什麽夾的嗎我家小姐前些日子病了一場,盡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小雪悄聲問道。
“用這裏”紫荊指了指臉頰,再也忍不住笑出聲來,“姑娘說話可真有趣”這南姑娘,明擺著是譏笑秋嬤嬤皺紋多,諷刺她臉皮厚,怪不得聽人說南家的姑娘聰明過人,不亞於其兄南空城,原來果真如此,罵個人拐那麽多彎子
她偷眼看去,南紫寧正蹦蹦跳跳地將屋門一扇扇打開,一個屋子一個屋子地看著,丫環小英追在後麵,不住口地叫著小姐小心。這個南小姐,行為舉止倒像個孩子忽然南紫寧身形一滯,用手捂住了腹部,倒抽一口氣蹲在地上。
“姑娘怎麽了”紫荊和素娥同時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南紫寧。“請兩位姐姐幫忙把我家小姐扶到床上去。”小英急忙說道。紫荊和素娥把南紫寧半拖半抱著放到床上,她的眉心緊鎖,額上冷汗直流。
“快,小雪快倒水來”小英一邊吩咐,一邊從隨身的包袱裏翻出一丸黑色的藥,送到南紫寧的唇邊。南紫寧靠著小英服下藥丸,喝了幾口水,這才緩過來。
“姑娘這是”素娥抬眼看向小英。小英說道:“我家小姐前些日子不小心跌落水中,染了惡寒,大夫說勞累不得,將養些日子才能好。以後咱們都在小姐身邊做事,小姐好動,常常忘了大夫的吩咐,還要有勞兩位姐姐一起多加照撫”
“那是自然,咱們都是姑娘的丫環,這是應該的,要注意些一路看,手機站16n什麽妹妹隻管說來,我們現在就記下。”素娥微笑著說。
南紫寧服了藥,閉上眼昏昏睡去,小英為她蓋好被褥,四人魚貫而出,到外間說話去。
“姑娘這病不礙事吧”紫荊問道。
小英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準,一時半會兒恐怕是好不了,對兩位姐姐說句實話吧,我家小姐這一病,忘了之前的很多事,就連規矩也忘得差不多了,以後還要靠咱們多提醒她。”
“嗯”紫荊說,“景府的規矩倒是很多,等姑娘好些了,我和素娥會一一說與她聽,有我們在一旁,想來應該沒事。”
這四仆一主,住在聽荷院,倒也清靜,吃穿用度每日自有人送來,如此一住就是好幾日,奇怪的是除了當日所見的秋嬤嬤時常過來看看,這個家的人竟然一個也未曾出現,而秋嬤嬤囑咐她們暫時不要隨便亂走動,以免壞了府裏的規矩,如此一來,諾大一個景府,仿佛就隻有這四個人似的。這是來成親啊還是來閉關南紫寧不聞不問,整天擺弄著手腕上的鐲子,盯著窗外一發呆就是半晌,紫荊與素娥原是這府裏的丫頭,自有相熟的人,各自找了去處去耍,小英和小雪卻悶得不行。這一天,小英實在是按捺不住,攔住了秋嬤嬤就問:
“嬤嬤,我們來了許多天了,為何不見半個景府的主子”
“不是跟你們說了要等等麽,這吉日還未到,不能拜堂,而新娘子掀蓋頭前是不能見新郎官的。何況”秋嬤嬤眼珠滴溜溜一陣亂轉,打量著四下無人,這才湊到小英耳邊小聲說道,“留雲軒的主子要生了,公子這陣子都守在那兒,哪個院也沒去,想來是把要娶你家小姐這茬兒給忘了,不過誰敢招惹那位啊隻得委屈你家小姐多等些日子了”
“這要等到什麽時候啊那景家的老爺老夫人呢”小英有些著急。
“我估摸著好歹得等苑總管回來吧,這頭親事公子都是交由苑總管一人著手打理,別的人也插不上手至於老爺老夫人麽,都住在前頭的另一重院裏,等閑是不見外人的,你家小姐還未進門,還算不得這家裏的人,所以”
小英跺了跺腳:“這算怎麽回事兒啊”
南紫寧在裏屋想是聽到了兩人的對話,出聲喚道:“小英,秋嬤嬤是大忙人,敢情有很多事要忙的,你別打擾人家了”
小英隻得別了秋嬤嬤,掀簾進屋:“小姐”她欲言又止。
“你和小雪在天衣山莊跑慣了,倒不習慣這兒的寧靜了”南紫寧微微笑著說,“我的事你不用操心了,人都來了,景家自然會安排,總會給個交待的。這樣吧,最近我的身體也大好了,你不用成日裏守著我,把藥丸給我,我自己會按時吃藥,你和小雪就和紫荊她們一塊兒玩去吧。”
“這怎麽行呢,小姐”小英想起出門前南空城的吩咐,急忙說道:“公子臨行前交待過,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小姐,我可不能有違公子的命令”
南紫寧微微一愣:“他是這樣說的嗎我這裏反正沒什麽事,隨你吧”
寸步不離既不放心我為何要讓我遠離她輕輕歎了口氣,閉上了眼靠向椅背。南空城配的這藥倒是效果挺好的,最近都沒做過那個夢了,南紫寧伸出右手輕輕撫摸著那個鐲子,陷入了沉思。
這幾日天放晴了,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小英守了大半天,終於還是耐不住寂寞,向南紫寧告了聲假,出去尋紫荊她們去了。
人一走光,南紫寧猛然睜開了眼,從椅子上坐起身來。這景府處處透著神秘,秋嬤嬤不說還好,既然說了不要亂走,她就偏要亂走了試試,這下機會來了她初來那天打量過,景府院落挨著院落,園子接著園子,占地竟十分之廣,她想不出這麽大的地方到底住了多少人。走之前她進屋尋了把剪刀和一個小籃子帶在身上。景府的花園中花式很多,尤其是菊花,各種各樣的品種都有,現下正開得繁茂。不過南紫寧可不是想剪幾枝來插在瓶中欣賞,她心裏打的主意是把菊花弄來吃,做菊花餅、泡茶都行。
很奇怪,她雖然對過去的事情沒了記憶,但是對現在的事卻記得很清楚,來時隻聽秋嬤嬤說過一遍,她就記住了,從哪條路過去是哪個院,半點不差。別的院子她當然不會去的,犯不著招惹人,她的目的隻是菊花。轉過一排排石壁,也向著花園走去。這個花園可不是她來的那天走過的那個廢園,而是景府新建的園子,內裏亭台樓閣,清水池塘,假山怪石,奇花異草,應有盡有。
南紫寧踩著小碎步,一路行來,聞著陣陣花香,心中的鬱悶消解了不少。她眼看四下無人,拿出作案工具,卡擦卡擦幾下就把看中的菊花剪了下來,不過一會兒功夫,籃子裏就裝滿了。
“哇,好多啊,早知道就帶個大點的籃子”南紫寧自言自語道。
“你你是誰在這兒做什麽”忽然假山背後轉出個女子,隔著叢叢花樹,詫異地看著南紫寧,她的大半個身子被花叢擋住了,南紫寧隻看到她穿著一身嫩黃的衣衫,臉色豐腴,又大又亮的眼睛瞪著她。
“雲兒,怎麽了”南紫寧還未來得及回答,一個男聲響起,隨既一名男子背對著南紫寧走到那女子身邊。
“有人在花園裏采花呢,樣子我不曾見過”女子嬌聲低語。
“這園子裏你也不是人人都見過,想是哪房的丫頭吧”男子邊說邊轉身,順著女子手指之處向這邊看來,姿態優雅,神情淡然。那一霎那,南紫寧忽覺滿園花草頓失顏色那女子已經夠漂亮了,可是這男子怎麽形容呢,南紫寧發覺用任何形容詞都形容不出他的樣子,或者說,所有關於美的形容詞都是為他而生那眼,那眉,那鼻,那唇,無一處不完美,無一處不精致,她的腦中閃過兩個字天使,一時之間就這樣恍恍惚惚地看著他,怔在當場,靈魂如同被抽離
如果說南空城是美男子,那麽眼前此人,就是極品美男了。盡管他是因與方才那女子說著話,所以嘴角尤自噙著笑,這笑容令人如沐春風。南紫寧正考慮著要不要也回他一笑,卻見他的眼神突變,一絲冷漠忽然出現在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