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神經病

屋外下著雨。

秦川推開窗戶的瞬間,夾著雨沫的冷風就灌了他一頭一臉。

真冷呢。

秦川搖搖頭,初冬時節,他還穿著一件薄襯衫,看來,這鬼天氣出去,不得不穿個外套了,他想。

秦川從前很喜歡這樣的天氣,可以讓他的心前所未有地安靜下來,現在卻不必要了,無論外頭刮風還是烈日,甚至世界末日大海嘯,他都覺得它們影響不到他的心情了。

心如止水,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吧。

秦川披了外套出門去,今天冰箱徹底告空,超市外送的網站也湊巧傻逼了,而他必須補充下個月的食物——他不喜歡外麵熱鬧的世界,那些熱鬧與他無關,不到萬不得已,他寧願一個人宅在家裏看天黑天明,比起陽光,他更喜歡屏幕上幽幽的光。

時間在掌紋中流走。

秦川沒有身份,沒有背景,沒有工作,沒有學曆,他的爸爸不叫李剛,更不叫秦剛,他甚至沒有這個城市的戶口。

他出生的故鄉在另一個遙遠的國度,可是對他來說,也許在哪兒都是一樣的。

他偶爾會賺一些閑錢,它們變成了滿屋子的原版CD和動漫手辦。

他平時也會畫一些CG(用電腦加工的漫畫),可是從未發表,他隻給自己欣賞。

他的櫃子裏有些衣服,也遠遠不及他在網上的馬甲的數量。

在一個叫做網絡的世界裏,他擁有比現實中多得多的財富,他甚至還有一個女朋友,哦,也許人家隻把他當備胎和提款機,可他並不在意,他很知足。

他就是世人眼中的宅男,他已經二十八了,可也許再過二十八年,生活還是平靜如此。

一輩子,也就這樣了。

秦川來到樓下的超市,然後他發現自己失誤了,傍晚這個點兒,一天中最新鮮的蔬果早已被挑完,他再是宅,也不樂意吃別人挑剩的東西。

果然是宅家裏太久了麽,都忘了正常人的生活……

秦川扔掉空空的購物車,走出超市,來到附近的菜市場,好久沒來這裏,或者說,好久沒出門,嘈雜淩亂的環境,讓他略有些不適應。

菜市場特有的氣味包圍著他單薄的身子,他一個人,站在熙熙攘攘的中年婦女們討價還價的大嗓門之中,像個傻子一樣。

忽然一種略不河蟹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張嬸,你聽說了嗎,那邊來了個神經病。”

“啊啊啊,聽說了聽說了,你看不就在那兒嗎,樓梯口,哎,看她穿得還挺好的,怎麽腦子就壞了呢。”

“也不知哪家的可憐姑娘,瞧那蓬頭垢麵的,準是這兒啊——”八卦婦女指指自己的腦門,“有問題!”

“你說咱們要報警嗎?這一會兒就收攤了,那神經病姑娘好像沒打算走啊,好像還在哭。”

“哭?我怎麽看著她像在笑呢,唉,你說好好的姑娘,蹲那兒幹啥呢,又不賣菜,賣什麽‘賬號’?賬號是什麽東西?能吃嗎?可她沒帶東西啊,就舉著一塊牌子……”

“李嫂你別猜了,神經病的腦子不是咱們正常人能理解的!”

“嘿,吳媽啊,你說是不是——”這李嫂忽然壓低了聲音說,“暗語,出來賣的?”

“哎呀!說不定真是呢!”那吳媽一拍大腿,“我老伴在局子裏幹活的,他前些天還說,最近省裏要求掃黃打非,這不,紅街那邊好幾個店子被掃了!”

“可是你說這一姑娘要賣,也得去紅街那一帶啊,來菜市場算個什麽事?”

“得了,人家腦子不正常呢,走吧走吧,別看了!”

……

秦川順著婦女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蘇藥苦逼啊!

她把腦袋埋在大紙牌後麵!媽的!她堂堂WCG亞軍,落到如此田地!

太他媽丟臉了吧!

可是生計所迫,她沒辦法啊!銀行催著她還信用卡跟催命似的!

她本想把賬號掛到網遊賬號裝備專業交易網站上去賣的,可是她給賬號標的價值遠遠超出了那個網站的個人交易上限。

得,紅藥堂的賬號,連賣號網站都收不下。

她又想到了掏寶,她掛到掏寶店裏去賣,被告知已超過交易金額限製,須申請實名認證,並上傳身份證掃描件……

蘇藥看了看,審核時間是一周,審核你妹啊靠,太不給力了吧!

她更不想掛到遊戲論壇上去賣,她這麽苦逼的樣子,一定會被紀滄海嘲笑死的,她當時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咖啡潑了他一頭一臉,估計他心裏正恨著呢。

蘇藥再也不想看到和他有關的一切,她現在隻想找個地方,把賬號賤價賣了,最好是賣給不識貨的遊戲新手,那樣人家也不認識自己,她拿了錢就可以回到普通人的生活。

於是,我們苦逼的WCG前競技選手,三天三夜沒洗澡沒吃飯,頭發蓬亂油成一坨的蘇藥姑娘,最後揣了塊紙牌,蹲在菜市場的角落裏。

她的紙牌正麵,隻寫了大大的三個字:

——賣帳號。

也難怪前來買菜的大媽們把她當神經病看待,她也覺得自己快瘋了。

蘇藥啊蘇藥,你是腦子被門夾壞了你選擇來菜市場嗎?你他媽怎麽不去屠宰場呢!

在那些讓她淚流滿麵的議論聲中,蘇藥把頭低得都快埋進地縫裏去了。

可是她一點也不想回家,哪怕在菜市場,熏陶在這古怪奇妙的混合空氣裏,她也不想回到隻有一台電腦的家。

她曾以為她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可這瑪麗隔壁的世界冷笑著拋棄了她。

從此男主和女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嗎?

全是騙人的!全是***坑爹的!

蘇藥她看了那麽多言情小說,書中有好多好男人,還有好多被稱之為大神的男人,大神?大神你麻痹啊!她蘇藥打WCG的時候,你麻痹的大神你麻痹還不知在哪喝奶呢!

可是紀滄海就是享受這種感覺,他最喜歡那些小姑娘“大神”、“大神”地喊他,一句帶著崇拜的“滄海大神”,就能讓他整個人都酥了,從前蘇藥不介意,現在她發現,自己還是著了他的道兒,他對她好,沒錯,可是他對誰都好啊,她之前為什麽沒想過呢,小姑娘一聲甜甜的“滄海大神”,那傻逼就酥了,還舉了,還跟人家睡了,還讓人家懷孕了!

哦,瑪麗隔壁的!

蘇藥抱著腦袋,又哭又笑,枯草一樣蓬亂的頭發垂下來,掛在她臉上。

“你——賣帳號?”

忽然一個溫潤又好聽的的聲音飄入她耳朵。

蘇藥一個激靈,隻見菜市場昏暗的燈光下,一個年輕的男人,正站在她麵前,他的臉埋在逆光中,看不真切,隻看到他帶著一副黑框眼鏡,以及隻穿了件襯衫和敞開的風衣外套,在這淒風苦雨的入冬天裏——**,他不會和自己一樣也瘋了吧,蘇藥想,不過他的輪廓在逆光中還真是好看。

“是的,賣網遊人間的賬號!”蘇藥也不顧形象,胡亂抹了把臉上的鼻涕和眼淚,連忙說。

“什麽職業?”那男人問。

啊!

蘇藥聽到這四個字,差點捶胸了,媽的,她在這裏蹲了一天,蹲得菊花都麻了,終於有個識貨的了!她已經忍不住了,隻要這人開價別太黑,她就把號賣了算了!奶奶個熊的,這種苦逼的日子她再也不要過了!

“盜賊!”蘇藥說。

“盜賊啊……”那人遲疑一下,似乎在思考為什麽會有人來菜市場賣號這個問題,“有詳細屬性嗎?”他最後問。

蘇藥把牌子翻了過來,牌子背麵,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賬號:suyao。

昵稱:紅藥堂。

等級:200。

元寶:65312個。

銀子:9740947131兩。

裝備列表:……

技能列表:……

榮譽列表:……

勳章列表:……

成就列表:……

“你買號嗎?”蘇藥問他。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七日。立冬。大雨。

哦,就讓瑪麗隔壁的曆史,記住這一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