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掌心紋 (2)

後來有一天,她陪女友參加一場宴會,席間,不斷地有男士,過來,給女友敬酒,又說一些曖昧的話,其中的幾個,也帶了真誠。甚至,有那麽一個男子,喝醉了,搖搖晃晃地過來,說,下周,肯不肯賞光,來“時光咖啡館”?女友幾乎千篇一律地應付著這些微醉的男子,說,好啊,一定去。

回來的路上,她笑著問女友,這麽多男子,都答應下來,你怕是沒有時間赴約呢。女友轉頭看她,笑道:你以為,他們就當真了麽?喝醉的時候,男人的話,是最聽不得的,因為,那隻是在瞬間,萌出的愛戀,它們不過是啤酒裏的泡沫,隻消一滴冷水,便倏地消退下去了。

她終於明白,那一晚的他,所說的話,不過,是因為醉了。而一個女子,若是相信醉後的話,她大抵,也同樣是醉了。

是誰忘記了愛情的芳香。

這是她的初戀,與一個20歲的青澀男生。

那時候的她,每每去赴他的約會,總喜歡花上一個小時,洗自己烏黑的一頭長發。她買不起昂貴的化妝品,亦用不起名牌的洗發水,但她珍藏著一瓶朋友送的花露水。其實也隻有5元錢,但洗澡洗頭的時候,灑上幾滴,麝香的味道,即會在發稍和肌膚上,淺淺淡淡地氤氳上許久。她的快樂,因了這廉價的芬芳,像那夏日裏的一陣小風,徐徐地吹來,一顆心,便在其中,無限地安靜且美好。

她從沒有告訴過他,為什麽自己的身上,總有一種淡淡的花香。這是她唯一可以給予這份愛的味道,那麽恬淡溫柔的芳香,讓她有勇氣,在著了素樸衣裙的時候,昂頭注視他的愛。他亦是愛著她的,盡管出身於優越的家庭,從小便是被人寵壞的孩子,不知道怎樣表達自己的關愛,但他還是會在擁住她的時候,將臉埋進她柔軟的秀發裏,用力地嗅一嗅,而後說:比任何花都要香呢!能不能告訴我,用得什麽牌子的洗發水,下次我去買給你。她便在這句話裏,淺笑,說,這是愛情的味道,隻要我們相愛,它便會永遠飄在我的發稍哦。

他自此真的相信了愛情是有味道的。那時候的他,依然像個長不大的孩子,盡管比她大了一歲,卻事事都需要她來照顧。他的衣服,都是她拿去洗了,再送回來的時候,必有那種熟悉的花香,在衣領袖口處,淡淡飄著。他坐車回家,總是她幫他占好一個不會被陽光炙烤到的位子。他踢球累了,她便蹲下身去,一下下給他按摩疲憊的腳踝。甚至兩個人一起吃飯,都是瘦弱的她在人群裏擠,買他愛吃的排骨。她喜歡他的什麽呢?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就是在他每次俯身去嗅她的發稍的時候,她最是感動吧。她從小在卑微裏長大,從沒有一個男孩,像他這樣,依戀她的味道,且由衷地讚歎:再沒有什麽花兒,能夠超過你的芳香。

他們的愛戀,走到第7年的時候,他的父母,終於出來阻止。他試圖反抗,但終因家人力量的強大,無力繼續支撐。那時候的她,在一家小公司裏工作,薪水不過是千元,除去供兩個弟妹上學,幾乎是沒有剩餘。她依然像讀大學時那樣,衣著儉樸。但即便是這樣,那個為他而保持的習慣,卻始終沒有省略。她在陽光下慢慢將頭發晾幹的時候,低頭聞到發稍的清香,便會微笑,想,愛情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嗬!

那時他在父親下屬的一家分公司裏任經理,父親有意的栽培,加上他承繼下來的優異的管理才幹,讓他很快地從一個單純無憂的少年,成長為一個幹練成熟的男人。他再無暇關注兒女情長的私事,也不會在與她約會的時候,關注她身上的味道。甚至有一次,他輕輕責怪她說,為什麽你從不像我公司裏那些年輕的女孩子,衣著光鮮,而且,芳香濃鬱呢?已是能夠掙錢,不要把心都給了家裏,該學著打扮一下了,否則,我父母那裏,怎能過得了關?

他不知道,這樣的話,怎樣傷害了她的心。她終於意識到,原本她最不看重的他的出身,已經成為他們愛情裏,最大的障礙。即便是她用最昂貴的香水,也依然無法遮住與生俱來的那份黯淡與卑微。那個她深愛著的嗅覺靈敏的男孩,已經淡漠掉了她為愛付出的這份清香,他開始忘記愛情的味道。

他終於沒有能夠勸說住自己的父母,接受這份地位懸殊的愛情。他在痛苦地掙紮了一段時日後,終於決定與她說再見。他沒有勇氣麵對她,隻是發了一條短信,說,我們就此,止步吧。她是過了一周後,才回複他說,那麽,到我這裏來,吃最後一頓恩愛食,好麽?

他們大學的時候,經常去一個小店裏,吃雲南的過橋米線。這種米線,因其來曆,又名恩愛食。她每次都堅持要一個大砂鍋,兩個人坐在簡陋的餐桌旁,頭抵著頭,很酣暢地吃完後,互相為對方拭去臉上的汗水。這樣一種幸福,在畢業後,她依然時時地讓他溫習。她沒錢給他買貴重的禮物,但她有一雙巧手,能夠將手中的米線,做成一碗原汁原味的恩愛食。

那是一個夏日的傍晚,他坐在她租來的小房子裏,慢慢吃她做好的米線。兩個人依然頭抵著頭,可是他們都明白,昔日的那種溫情和依戀,已是隨著這一點點吃下去的米線,淡淡飄散。已是暮夏,但暑氣依然沒有消失,而蚊子,在暮氣上浮裏,亦開始猖獗。吃到一半的時候,他便頻頻地用手抓癢。她看到了,便起身,拿過一個沒了標簽的小瓶,俯身為他塗抹紅腫的肌膚。抹到他手上的時候,他突然地被一種熟悉的味道擊中。他努力地回憶,終於想起,這是她曾經告訴過他的,而他自己,亦是依戀了7年的愛情的味道。

他很艱難地開口,說,7年來,你一直在用這種便宜的花露水,為我們的愛情增添味道嗎?她沒有抬頭,聲音卻是哽咽:你終於沒有完全忘記,我們愛情的芳香。

他終於明白,原來是他自己,在襲人的濃香裏,淡漠掉了她如此用心釀造的,這份獨特的愛情的味道。

平底鞋之愛。

他18歲的時候遇到她。是個涼爽的夏日清晨,他百無聊賴地坐在校園的木椅上,低頭看麵前一壇怒放的白色花朵,還有昨日一陣風雨後,飄落的水紅色芙蓉。他的父母,皆是這所大學的教授,所以假期,他無需為學費而奔波打工,每日隻是閑閑在校園裏溜達,看那些假期在城市裏各處奔走,為幾十塊錢而滿麵疲憊滿腳灰塵的貧寒學生,在他麵前穿梭而過。他不喜歡看他們的臉,常常覺得難過;更不願瞥見他們的腳,覺得腳上的心酸和無奈,比之於麵容,更是明了和清晰。所以,他唯有做那風雅人士,看腳下的花。

他就是這時,看到了那雙踩在草編涼鞋裏的小巧溫柔的腳,腳踝處有細細的紅色絲線做成的腳鏈,襯著那草綠色的鞋子,還有指甲上的淡紫色蔻丹,竟是讓他懶散的心,一時間如那芳香的小花一樣,徐徐綻放開來。然後他便抬頭,看見清秀純美的她,突然地就在她的沉靜美麗裏,失了昔日的驕傲和不羈,開口笑道:嗨,你好。

他們就這樣相愛。她是從鄉村裏來的女孩子,卻並沒有因為生活的艱辛,而麵容愁苦,雙腳落魄。她是愛美的,從小就愛。她有許多雙夏日穿的鞋子,都是自己做的,用舊了的鞋底,又買來鮮亮或是沉鬱的絲線,有時幹脆用一種細長結實的草,巧妙地編織出各式的花樣來,一雙淡雅又不失靈動嫵媚的鞋子,就這樣踩在了她的腳下。她是班上唯一一個隻穿平底鞋的女孩,但他卻因此認定,她是最懂得美的女子。她要為了自己的學費奔波,但她從來沒有忘記過新鮮美好的生活,這恰恰是一個女子最可愛的地方。

她始終尊敬他的父母,盡管他們不喜歡這個貧窮的女孩子,她不懂得時尚,不懂得心計,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女子,不會給他們的兒子任何的輔助。而且,更讓他們無法忍受的是,她竟然為了掙錢,去一個商場的鞋子專櫃前,給人做“腳模”。他們家的曆來傳統,是隻肯讓人向上仰視的,像她這樣,甘願由人低視,即便是隻給他做朋友,也是不可以的。

她並不辯解,亦不對他抱怨。她隻是好好愛他,全身心地愛他,就像他那麽愛著她一樣。她自己掙來的不多的錢,她甘願用大半,為他買一件純白的襯衣。她說,不管生活給了你怎樣的黯淡和委屈,你都要首先讓自己明朗起來,這樣,一顆心,才會勇敢走下去。

他起初沉浸在初戀的熱情裏,覺得她哪兒都是好。但是每日聽見父母這樣責怪他,說這樣不自重的女孩子,怎麽能交?先從腳下就輕賤了,內裏更是讓人不屑。他的心裏,還是有了微微的煩亂。終於有一天,他很霸道地,讓她不要再去做腳模,否則,他們唯有分手。她彎腰將一朵羞澀開放的小花,插在草編的鞋子上,又將趾間的碎屑,輕輕佛去,這才淡淡笑道:可是,腳一樣可以高貴,它們有時是比手,還要驕傲且讓人值得尊敬的。他不明白她的意思,但看得懂她眼裏的內容,她不會為了誰,而改變自己的喜好。

他們就這樣分了手。不過是兩年的戀情,哀傷,卻是始終無法從他的心底,逝去。他試圖愛上別的女子,卻每次看見她們將雙腳,捆縛在精致但卻壓迫的高跟鞋裏,聽見它們在水泥地上,敲出的空洞的聲響,便突然地覺得心內壓抑,繼而無法堅持在愛情的路上走下去。

這樣直到有一年,他的父母因為工作的重大失誤,被開除公職。他為了生活,不得不在一份輕閑的工作之外,另外兼職,做一家公司的業務員。每天跑來跑去,一雙腳,很快無法承受。晚上脫下鞋子,竟是發現它們全都起了水泡。他細心地為腳上藥,又小心翼翼地按摩。然後一股莫名的憂傷,就這樣席卷來。他突然想起她的話,想起她說,其實腳有時是比手,還要讓人敬仰和可以信賴的。原來,真的是這樣的。那些隻有真正懂得愛與生命的人,才會讓雙腳,自由地在地上行走,發出最結實最執著的足音。而那些不平坦的路,也隻有這樣的雙腳,方可以輕鬆又堅強地,走到盡頭。

而平底鞋的愛情,也會因此,最為妥帖和安心,高貴且尊嚴。可是偏偏他的虛榮,錯過了這份綠草一樣素樸柔韌的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