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於是我們追了過去,一直追到校園裏。我們先是去了他的宿舍,發現宿舍沒有。接著開始在各教室尋找,還是沒找到。亢奮的情緒讓我們都麵紅耳赤。李豔麗和楊彩虹跑著叫來了譚小雨。譚小雨在教室前拉著我說:“文子,你們瘋了?”

“你放開!”我對她大吼。我已經失去了理智,暴力的誘惑使我有些飄然。我對她吼道:“沒你的事,你放開!”

她說:“我不放。”

我用力甩開她,而她卻抓住了我的衣服。我撕拉一聲扯開自己的扣子,衣服一脫又開始了奔跑。我最後連男廁所都找了,還是沒找到孫玉磊。當我稍稍平靜下來後回到了教室前,拿過我的衣服穿上,把衣襟在前麵打了個結說:“早就看他不順眼。”

王鵬紅著眼說:“回家,明兒個再找他算賬。”

我們三個沒有看她們一眼,便大咧咧走出了學校。我從樹林裏取出我的自行車,跨上托貨架後,蹬著走了。王鵬也像我這樣騎著,我們撒開手把,張開雙臂又吼起了那首《水手》。利民的自行車沒有托貨架,他隻能坐在鞍座上。不過他的自行車是最值得欣賞的,鈴鐺、擋泥瓦、鏈盒子、就連手閘我拆掉了。看起來就像個禿尾巴鵪鶉。唯一的好處就是車子不容易壞,也不用托著自行車壞了的同學。利民說:“文子,你說五講四美三熱愛怎麽就普及不了呢?”

我說:“明兒個普及。”

王鵬說:“明兒個我還要找楊彩虹談談。”

利民說:“你看上她啥了?”

王鵬說:“不知道,咋看咋順眼。”

我說:“利民,焦曉紅稀罕你。”

利民說:“你可拉倒吧!她就會忽悠我給她買汽水。和咱們忽悠李豔麗一樣。”

我說:“這可不一樣。她為啥隻忽悠你不忽悠我倆?”

“我好忽悠唄。”

“那你被忽悠幾回?我看得出來,她真稀罕你。”

“快別扯淡了你。再說了,她看上我也是白搭,我可不要她。要她危險,全鎮的痞子都往那裏湊,我打得過來嘛我!”

“李豔麗呢?”

“人倒是挺好的,就是不夠個兒。”她說,“對了,你說她有一米五不?”

王鵬說:“差不多。”

“太低了,和我閨女差不多。”利民說,“柳芽兒個子挺高,就是太瘦。”

我不得不用我媽經常說的話來教育他:“人哪裏有十全十美的。差不多就得吧。我看焦曉紅那閨女挺好。”

“我看也不錯。”王鵬附議。接著強調道:“我說真的呢。”

“別吃飽撐的拿我尋開心。操您倆大爺的!”

第二天早上,我爺拄著他的拐棍走出屋子。那拐棍是我爸上山專門為他砍來的荊棵子做的,還為他父親用砂紙磨了三個小時。於是,這拐棍成了我爺出門和老人們嘮嗑時樂此不疲炫耀的 工具。我爺在門口雙手拄著他兒子給他做的拐棍吐了一口青痰,剛剛還追著螞蚱跑的幾隻雞聽到吐痰的聲音都跑了過來,都撅著掛屎的屁股圍著那口痰啄了起來。我 爺用拐棍捅了一隻雞一下,那雞也隻是叫著飛離了一下,馬上又回來擠進那一下就縮沒了的雞屁股之間。我爺罵它是記吃不記打。正在耍弄著一隻膠皮鞋的小黑狗聽 見了這罵聲,叼著鞋仰起頭,好像毫無知覺的張開嘴,膠皮鞋落在它前爪前。它歪著腦袋不眨眼的看了一會正在掙著啄痰的雞,突然就撲了過去,雞群受到驚嚇飛散 了。小黑狗用鼻子聞了聞那令雞萬分感興趣的汙穢,走開了。有隻雞似乎有意再回來啄食那連狗都不喜歡的東西,但小黑狗又一次將它趨走,並一直把它趕上了牆。

我父親每天早上都會穿著一隻鞋蹦著到院子裏找他的另一隻鞋。無論他穿哪雙鞋,小黑狗都會準確的知道,也許它隻喜歡膠皮鞋,恰巧我父親也隻穿膠皮鞋吧。

父親除了種地,還有一個工作:在農閑的時候帶領十幾個人去給人或豬、雞蓋房子——他是農村建築隊掌桌的(相當於掌櫃的)。一個小工程下來也能賺個千八百的。

他每天穿著他的膠皮鞋去幹泥瓦匠,每天都是一身幹幹淨淨出去,帶回一身泥點子。我去過一次我爸他們幹活的地方,看見了我爸左手拿大鏟,右手抓著磚揮舞 的情景,我認為我爸把一塊塊磚碼成牆的樣子很威武,尤其是他用刨锛砍斷磚時的樣子。我當時想:我長大也要做一個泥瓦匠,一個著名的泥瓦匠。他每天清晨還會 用那膠皮鞋裹著自己的腳去村南的轆轤井裏去挑水,我小的時候每次都是跟著去的。每次都想看看那井裏的水桶是怎麽把那水給弄出來的,但每次都被我平時寬容的父親大 聲製止。回來的路上我會低著頭看從漏眼兒的水桶裏滋出的水線在地上畫著規則的S。那時候我母親幹的最多的就是洗衣服,還總是哼著革命歌曲。

我母親那時候總 是蒙一個嫩綠的頭巾,很少見她摘下過,隻有一次我奔跑時摔腫了臉,我母親聽見我的哭聲,我看見了她用右手揮舞著那頭巾驚恐的瞪著眼朝我跑來的情景。這個習慣一直沒變,頭巾總是圍在她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