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望著雲苧那張迷人、帥氣,明明眼底滿是笑意卻又故作正經的俊顏,張婆是愈說愈來勁了。

“喔!原來他混得不錯嘛!”聽著張婆連比帶說的可愛模樣,雲苧唇旁忍不住地綻出一抹笑,“也算……”

也算給她爭光了。原本雲苧是打算這麽說的,不過最後她還是將後頭的話硬吞了下去,畢竟她現在是以“白副將”的身份在這瞎晃,可不好自曝底細。

是的,也算給雲苧爭光,因為對女兒國的女兒家們來說,優秀的男子有人愛慕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而若這男子是自己的男人,那自是再好不過了。

不過……自己的男人?他算是她的男人嗎?

是嗎?不是嗎?是嗎?不是嗎?

正當雲苧絞盡腦汁地思考著這個問題時,突然,身旁又傳來張婆的喃喃自語聲——

“不過話說回來,是不是他心裏頭有人啦?所以才會每回我來說親時就跑……可我看了他這麽多年,也沒瞧出有這樣的跡象啊……咦?等會兒,他最近確實走繡坊走得比較勤,難道會是那個坊主……可那坊主年紀比他還大不是嗎……哎呀!糟糕,都什麽時辰了,我怎麽還在這裏胡說八道,白副將,抱歉,民婦還有些事得趕緊走了。”

僅管張婆自顧自的叨絮有些淩亂,前文不接後語,又走得那樣匆促,但雲苧還是由她那大段話中聽出了三個關鍵字——

繡坊、坊主、年紀大。

哦?竟真有這麽一個人?

真想不到啊……

是的,雲苧還真是從來沒有想過,那個大夥兒口中“嫁給希孤城的男子”,竟也會為某位女子暫時停下他的腳步。

這個能讓他停下腳步的女子,會是個怎麽樣的人呢?

而在那個女子身前的他,又會是什麽模樣呢?

想看,真想看看啊……

好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雲苧終於拗不過好奇蟲作祟,悄悄變裝成一名尋常女子,以求教女紅為名,出現在張婆口中那家隱沒於小小巷弄中的小小繡坊前,然後,在那兩名女侍古怪的眼神與示意下,由繡坊後門進入,並於繡坊小廳稍事等候。

後門?稍事等候?

對雲苧來說,她穆爾特家族的字典中從來沒有這兩個辭,但為了滿足心中的好奇,她還是按捺住心中的不耐與古怪感,輕啜著女侍送上的香茶。

不知究竟坐了多久,當一陣暗香襲來之時,百無聊賴的雲苧有些納悶地緩緩抬起頭,想找出這陣香味的來由,但在見到遠方那名向她娉婷走來的女子之時,她舉杯的手,驀地停在半空中。

那是一名年約三十三、四歲,風韻綽約,舉止優雅,而嗓音更如上好絲弦那般輕柔、溫潤的纖纖女子。

女子究竟說了什麽,雲苧完全沒聽進去,並且直到歸府後都沒想起來,因為她早已看癡了。

這位名喚“秋墨雨”的女子,真是水做的哪……

溫柔似春水,眼眸似秋水,容顏似嬌水,連那笑容,都美得像水波般地在人腦際中來回蕩漾。

原來能讓鞠滕郗停下腳步的,是這樣的女子啊……

真糟,跟她完全不是同一個類型!

傻傻坐在自己房裏,雲苧不知為何有些懊惱,懊惱自己過往對尋常人太疏於關注,以致現在想歸納,都不知該將那名女子歸納為哪一類型才好。

她雖看起來像是個足不出戶的弱女子,但事實想必不是如此,否則不可能獨自經營一間繡坊,並擁有那樣兩名深藏不露的女侍。

她雖看起來像個不解世事的千金小姐,但事實想必不是如此,否則她的眼底不會有股難解的滄桑,但身形卻又是那樣挺直。

一個絕對不容小覷的神秘、特殊女子,她一定得好好學習人家的長處才行!

是的,學習。

因為她穆爾特的家訓向來遵從“三人行必有我師”,畢竟隻有師人之長,才能更加完善自己,讓自己更具獨特的魅力與自信。

秉持著這樣的信念,第三日一早,雲苧換上一襲舊衫,坐在繡坊內一間幹淨、舒適的單人房內,讓秋墨雨一對一授課,然後任自己那原本慣於拿刀使劍的手,與那小小的針及細細的繡線搏鬥,開始她繡女生涯的初體驗。

隻可惜,雲苧的這趟學習之旅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第五日傍晚,當她帶著一身腰酸背痛,以及一手創口緩緩踏出繡坊後門之時,人才剛轉進一旁小巷,身子便突然被拉入一輛馬車內。

二話不說地擺開架式,雲苧匆匆與來人過了幾招後,便聽及耳畔傳來一道熟悉嗓音——

“將軍。”

“是你?早說嘛!”聽到這聲呼喚,雲苧微微一愣後,停下了自己的所有動作,好奇地望著眼前人,“咦?你會武?”

“將軍,明日過後,請您別再來繡坊了。”坐在雲苧身前的鞠滕郗並沒有回答她的好奇,而是難得嚴肅地直言道。

“為什麽?”雲苧有些不解地反問著。

是啊!為什麽不能來?

她既不惹事,也不生非,為什麽不能來?

“擾民了。”

“我哪裏擾民了?”鞠滕郗那完全不符合事實的回答令雲苧忍不住微蹙起眉,“你沒見我還特意喬裝成尋常女子的模樣嗎?我哪裏擾民了?”

是啊!她既非一身戎裝,更非以白副將的名義,隻是一副尋常女子模樣的舊衫、舊鞋,怎麽可能擾民?

望著雲苧含著薄怒的美眸,鞠滕郗知道她確實不明白,更隱隱約約了解她之所以不明白的根本原由。

沒錯,雲苧確實是一身尋常女子的裝扮,但她卻忘了一件事——

她,女兒國的三公主,戰無不克的協和將軍,那一身與生俱來的傲氣、貴氣、霸氣,是如何都遮掩不住的,更遑論她那張令所有人都忍不住駐足回眸,癡傻凝望的絕美容顏……

她可知,她自以為的“尋常女子”,隻不過短短三天,就躍居了希孤城城民日常見麵閑聊的第一話題。

所有人都在打探這名神秘女子的來曆,打探這名絕美女子的身份,讓那間原本隱沒於巷弄間的小小繡坊門前擠滿了圍觀的民眾,甚至一言不合之餘,還打起群架來……

“一會兒我會請包參將給您說明的。”明白這類事還是交給女人去解釋會比較清楚,所以鞠滕郗言簡意賅地回答著。

“不用你說,我也會找她問!”聽著鞠滕郗那淡漠的回應,雲苧別過頭,憤憤說道。

是啊!當然要找包參將問,仔細問清楚她到底哪裏擾民了!

她明明什麽出格的事也沒做,並且平常也經常喬裝外出,而他也從未過問過,但這回為什麽會一反常態地用這樣嚴肅又冷淡的語氣來指責她?

難道是為了秋墨雨?

是否是為了不再讓她打擾了秋墨雨平靜的生活,甚或探得他的,所以他才會如此嚴厲……

“您是將軍。”凝望著雲苧不馴的怒容,以及依然在他手心中,她那布滿密密麻麻針口的指尖,他忍不住地輕歎了一口氣,“該明白什麽叫有所為,有所不為。”

是的,有所為,有所不為。

是的,鞠滕郗不太清楚雲苧究竟是一時興起,抑或是真想學習女紅,但他卻怎麽也不願意讓她這名一上戰場後便命懸一線的協和將軍,好不容易在征戰完後終於可以鬆口氣好好休養生息的時候,還跑至繡坊學習這本該不屬她分內的事,並且將一雙小手弄出如此多的創口來。

更何況,那原本隱沒在巷弄中的小小繡坊,與眼前這張小臉同樣絕美的秋墨雨,經此一事,恐怕再掩藏不住了!

一想到及其後有可能接踵而來的是非,以及那極可能波及到雲苧的風雨,鞠滕郗想不歎氣都難。

畢竟有關女子之事,向來令鞠滕郗倍感棘手,特別是事關他身旁這兩名同樣絕美,但身世背景卻孑然不同的女子之時……

“行了,不要再說了!”聽著鞠滕郗歎出的那口長氣,以及那恍若數落她不務正業的指控,再想及他之所以如此數落她背後有可能的原因後,她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冷冷說道。

馬車中,再無人聲,直到馬車緩緩停在將軍府後門之時,如滕郗才又再度開口,“將軍,您若真想學女紅,待您休息過後,小民可請……”

“誰要學女紅啊!”俐落地竄出馬車,雲苧頭也不回地氣衝衝向自己的睡房走去,“誰又擾民啊!”

“是您,將軍,您擾民了。”

得到消息後的包參將,自然立即來到了雲苧的房內,而其他的同行女將們在包參將說完這句話後,也有誌一同地點著頭。

“怎麽你們都跟他說一樣的話啊!”瞪著眼前一幹女將,雲苧更不悅了,“這樣就算擾民,那我不是連門都不能出了!”

“說對了,不能出,不能以這種模樣出。”將雲苧請至銅鏡前,包參將望著鏡中的人影,再度重申著。

“我哪裏不像尋常女子了!”指著鏡中女子,雲苧的不滿情緒愈發高漲。

“十四。”看著雲苧那完全不明所以然的眸子,包參將輕輕一喚。

“是。”

“將軍,十四這模樣才叫尋常女子。”指著那名緩緩由門口走入站至雲苧身前的少女,包參將徐徐說道。

“沒什麽不一樣啊……”在十四身旁走過來又轉過去,雲苧愈看眉頭愈皺。

“我換個說法好了,將軍,十四這模樣叫尋常女子,而您這模樣叫——”將兩人一起拉站至銅鏡前,包參將望著鏡中的兩個身影,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傾國傾城。”

傾國傾城?

聽到包參將的話後,雲苧轉眸瞪向她,一臉的不以為然,“胡說什麽啊!我這若叫傾國傾城,那咱們女兒國皇宮不就叫美女如雲了!”

是啊!若她這就叫傾國傾城了,那宮裏她那群長得跟她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姊妹們,不就全是大美人了!

“就是這樣。”完全沒有任何異議,包參將的自傲之情更是溢於言表,“我女兒國七辣之美從不是浪得虛名。”

“啊?我是美女?”望著眾女將眼中那副毫無疑問的神情,雲苧終於恍恍明白包參將訴說自己不是尋常女子的最主要關鍵。

“是的,您是。”看著雲苧那副恍然大悟後驚愕又可愛的模樣,眾女將又愛憐又自傲地異口同聲說道。

“從沒人跟我說過啊……”雲苧有些不解地自語喃喃。

“自是因為您的戰功著實太過輝煌。”包參將愛憐地歎了一口氣,“更因為您是將軍。”

是的,愛憐,愛憐這名明明貴為公主,但自十二歲起便投身沙場,跟隨在前任協和將軍身旁,由小小的斥候做起,日日策馬征戰,不曾喊過一聲苦,叫過一聲累,甚至較尋常人都堅毅,卻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如何特殊的絕美女子。

這幾年來,她一心一意隻牽掛女兒國的協和任務,日日看到的是戰馬、沙塵,日日研讀的是兵法、陣圖,時時掛念的是手下軍士們的安危與生活。

這幾年來,她無怨無悔地守護著眾人,守護著女兒國周邊所有友好邦國,幾乎沒有多餘的時間顧及她自己,了解尋常人的生活,甚至發現自己的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