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督山伯爵:下冊_第五部分 播下複仇的種子
基督山伯爵:下冊
第五部分 播下複仇的種子
第五十一章 皮拉姆斯與西斯貝
在走進富人居住的聖奧諾雷區三分之二的地方,在林林而群的豪華宅第中的一幢豪華公館的後麵,有一片很大的花園,花園裏那些枝繁葉茂的栗子樹傲然挺立在像城牆一樣高的圍牆之上,每當春暖花開的時節,那粉色的、白色的栗子花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撒滿了兩隻花盆,花盆分別放在兩根平行的四方形立柱上,立柱中間是一道路易十三時代的鐵柵欄門。
雖然花盆裏的天竺葵絢麗多姿,斑駁的綠葉和紫紅色的花朵隨風搖曳,但是,多少年來,自從公館主人的家業隻剩下這幢房屋和一個麵向街區、種滿樹木的庭院,以及柵欄門裏的這座花園的那一天起,這座氣勢宏偉的大門就廢棄不用了。當年門外還有一片麵積為一阿爾邦的漂亮菜園,本來也是這家的地產,但是,投機這個魔鬼在菜園盡頭畫了一條線,也就是說要在那裏修一條街,而且,街還沒修成,有人就已經在那裏插上一塊鋥亮的鐵牌,給街道起了一個名字。投機者以為可以賣掉這個菜園,讓別人在那裏摘一些臨街建築,從而與這個被稱為聖奧諾雷區的巴黎大動脈連成一片。
可是,要搞建築,謀事在人,成事在錢。街是起了名字,但至今沒修成。菜園買主把錢付清以後,卻沒能按照預想的價格把它賣出去,他估計地價遲早會上去,為了補償買地的損失和閑置的資本,就先把這塊地以每年五百法郎的價錢租給菜農。
這就等於把錢以千分之五的利率投了出去,這在那個年頭實在不高,因為,當時有不少人以百分之五十的高利投資還覺得盈利太少呢。
然而,正如我們所說的,那個朝菜園開的鐵柵欄門因此關閉了,門上的合葉已經生鏽。更有甚者,為了防止下賤的菜農那粗俗的目光玷汙這座貴族宅第,主人還在鐵柵欄上加了六尺高的木板牆。雖說那些木板並不那麽嚴絲合縫,別人可以透過縫隙向院內窺視,但這家人作風正派,不怕閑人偷看。
這片菜園裏種的不是卷心菜、胡蘿卜、小蘿卜、豌豆和甜瓜,而是長著一片高大的苜蓿,這唯一的作物說明人們還想著這塊被遺棄的土地。菜園有一道小門,朝著那條打算修建的街道,從那個小門可以進入這塊被牆包圍起來的空地,由於這塊地太貧瘠,佃戶最近已經不再租種,一周以來,這塊本來還能帶來千分之五利息的土地已經分毫不收了。
公館那一邊,我們前麵提到的栗子樹覆蓋了牆頭,但這也擋不住其他樹那開滿鮮花的茂盛枝葉從栗子樹的縫隙中鑽出來,去呼吸外麵的空氣。花園的一角,樹木格外茂密,幾乎遮住了陽光。那裏放著一條寬大的石凳和幾張花園用椅,說明那是住在百步之外的公館主人喜愛的休憩之處,外人很難透過濃密的綠葉窺探到這個幽雅的所在。總之,這個神秘的憩園的確是個明智的選擇,因為這裏既沒有陽光(即使夏日炎炎,也涼爽宜人),又有鳥兒鳴叫,並且遠離住房和街道,因此遠離了庶務和喧鬧的攪擾。
春天有時還會賜予巴黎人一些暖融融的天日,就在這樣一個春日的傍晚,石凳上放了一本書、一把陽傘、一個針線笸籮和一條剛開始刺繡的細麻紗手帕,離石凳不遠,一個少女站在柵欄門旁邊,眼睛貼在木板縫上,朝我們已經熟悉的那個荒蕪的菜園窺望。
幾乎與此同時,菜園的小門輕輕打開,一個身材頎長健壯,身穿粗布勞動服,頭戴絲絨鴨舌帽,留著與這身勞動者打扮很不協調的修剪得整潔講究的頰髭、胡子和黑發的青年,迅速向四周看了看,發現沒人注意自己,就從那個小門走進來,把門關上,快速朝柵欄門走來。
姑娘看到自己等待的人走過來,不過,大概因為沒想到他是這身打扮,嚇了一跳,向後退去。可是,那青年用情人獨有的目光,透過門上的板縫看到了那飄動的白裙和藍色腰帶。
他衝到隔板前,把嘴巴貼到一個縫上。“不要怕,瓦朗蒂娜,”他說道,“是我。”
姑娘走過來。“啊!先生,”她說,“您今天為什麽來得這麽晚?您知道,我們馬上就要吃晚飯了,我的繼母在監視我,女仆在跟蹤我,弟弟在折磨我,我是開動腦筋,耍了個花招才能到這裏來做刺繡活的,我擔心他們會嫌我這麽久還沒做完這點活。您先解釋一下為什麽遲到,再說明一下為什麽穿上這麽一套衣服,讓我差點沒認出您來。”
“親愛的瓦朗蒂娜,”年輕人說道,“我覺得您高不可攀,甚至都不敢同您談情說愛,但是每次見到您,我都要說我崇拜您,以便在我看不到您的時候,這些話的回音還會輕輕地拂動我的心靈。現在,我要感謝您的責備,我覺得您的責備是那麽悅耳,那麽動聽,因為,這表明您還在想著我,我不敢說您在等著我。您想知道我為什麽遲到和為什麽化裝,我這就告訴您,並且希望能夠得到您的原諒:我重新選擇了一種身份。”
“一種身份!……您這話是什麽意思,馬克西米裏安?難道我們的處境真的那麽好,讓您還有心情開玩笑?”
“噢!”年輕人說道,“上帝不會允許我用勝過自己生命的事情開玩笑的。不過,我對自己總是這麽偷偷地穿過田地、翻牆入院感到厭倦了。那天晚上,您說您父親說不定哪天會把我當成賊告到法院,我真的怕了,這會有損整個法國軍隊的名譽。一想到有人因為看到一個北非騎兵團上尉老是在這麽一個既沒堡壘可攻,又沒掩體可防的空地上亂轉而感到驚奇,我就更加不安,所以,我就當上了菜農,穿上了這套衣服。”
“好啊,真是異想天開!”
“正相反,我覺得這是我一生中做得最明智的一件事,因為這會使我們絕對安全。”
“那麽,請您解釋一下。”
“好吧,我去找了這塊地的主人,他與原來的幾個佃戶簽的租約已經到期,於是,我向他租下了這塊地。現在,您看到的這塊地就屬於我了。瓦朗蒂娜,沒有誰能阻止我在這些草當中蓋一個小窩棚,並且,從此在離您近在咫尺的地方住下來。噢!我簡直無法按捺心中的喜悅與幸福。您相信嗎,瓦朗蒂娜,喜悅和幸福竟然可以用金錢買到?這是不可能的,是嗎?啊!我的這些快樂、幸福和喜悅,我願意用十年的生命去換,您猜我才花了多少錢?……一年才五百法郎,每季度交一次。您看,這樣一來,從今以後我們就再也沒什麽可擔心的了。這裏就是我的家,我可以在我的牆上支一架梯子,站在上麵瞭望。我再也不怕被巡邏隊看見,並且有權對您說我愛您,隻要您聽見這句話出自一個穿粗布衣服、戴鴨舌帽的可憐短工之口,自尊心不受傷害就行了。”
瓦朗蒂娜驚喜地輕輕叫了一聲。“唉!馬克西米裏安,”驀地,她又黯然神傷,仿佛一片嫉妒的烏雲陡然飄來,遮住了照亮她心田的陽光,“現在,我們是過分自由了,我們會因為幸福而忘乎所以,因此而冒犯上帝的。我們會濫用我們的安全感,從而毀了自己。”
“您怎麽能這麽說呢,我的朋友?從我認識您那天起,我不就是讓我自己的思想和生命服從您的思想和生命嗎?是什麽使您信任我呢?是我的幸福,不是嗎?當您對我說,某種隱約的本能使您覺得自己正麵臨很大的災難時,我是否有過什麽不當的舉動,使您因為在眾多甘願為您舍命的人中間選擇了我而感到後悔嗎?可憐的孩子。您曾經對我說過,您已經與戴皮奈先生訂婚,是您父親決定的這門婚事,這就意味著這件事木已成舟,不可更改,因為德·維爾弗爾先生想做的事是一定會實現的。好吧!這樣,我就躲在陰暗的角落裏,等待一切可能,不是聽候我的意誌,也不是聽候您的意誌,而是聽候上帝的安排。幸而您愛我,您憐憫我,瓦朗蒂娜,並且親口對我說了。謝謝您這句充滿溫馨的話,我隻求您時時重複一下這句話,它會使我忘掉一切的。”
“正是這一點使您膽子越來越大,馬克西米裏安,正是這一點使我的生活變得既甜美又危險,我甚至在想,究竟哪一種感受對我來說更好受些,是繼母的嚴酷以及對她自己孩子的偏愛給我帶來的痛苦,還是我看到您時所感到的這種危險的幸福?”
“危險!”馬克西米裏安大聲說道,“您怎麽能說出這麽冷酷而又不公正的話呢!您難道見過比我更順從的奴隸?您有時允許我同您說幾句話,瓦朗蒂娜,但您不允許我跟隨您,我服從了。自從我想出這個辦法,鑽進這塊空地,隔著這道門同您談心以後,雖然不能看見您,但終於可以與您近在咫尺,請您告訴我,我難道提出過要把手伸進柵欄碰一碰您的衣裙嗎?對一個像我這樣年輕力壯的人來說,這堵牆本來是個可笑的障礙,但是,難道我曾經試著翻越過它嗎?對於您的嚴厲,我從來沒有一句責備,也從來不敢大聲表示自己的願望,我像舊日的騎士一般恪守諾言。您至少應當承認這些,以免我覺得您不公正。”
“的確如此,”瓦朗蒂娜說道,同時,她把一根纖細的手指從木板縫中伸過去,馬克西米裏安熱烈地吻著這根手指,“的確如此,您是一位誠實的朋友。不過,說到底,您這麽做完全是為了自身的利益。親愛的馬克西米裏安,您很清楚,奴隸一旦變得苛求,他就會失去一切。您答應給我兄弟般的情意,把這種情意給我這個沒有朋友的人,被父親遺忘、被繼母虐待的人,我唯一的安慰,就是那個一動也不能動的老人,那個不能說話、渾身冰冷的老人,他的手不能握住我的手,隻有目光還能和我說話,那顆心髒也在用它僅有的一點餘熱為我跳動。這是命運對我的一種無情的嘲弄啊,它使我成為那些比我強大的人的死對頭和犧牲品,卻隻給了我一具僵屍作為我的支柱和朋友!啊!真的,馬克西米裏安,我再說一遍,我十分不幸,您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我才愛我的,這是對的啊。”
“瓦朗蒂娜,”年輕人懷著深深的激動說道,“我不能說這個世界上我隻愛您一個人,因為我也愛我的妹妹和妹夫,不過,我對他們的愛是溫和平靜的,與我對您的感情毫無共同之處。每當我想到您,我就會熱血沸騰,就會心潮激蕩,心髒就會劇烈跳動。這力量,這熱情,這超凡的強大,我都用來深深地愛您,直到有一天您命令我用它們為您效勞為止。聽說弗朗茲·戴皮奈先生還將在外麵待上一年,在這一年當中,會有多少好運降臨到我們頭上,會有多少幸運來幫助我們啊!讓我們永遠充滿希望吧,希望是多麽美好、多麽甜美啊!不過,現在,您,瓦朗蒂娜,您總是譴責我自私,您又給了我什麽呢?對於我,您隻不過是一尊貞潔、美麗而又冰冷的維納斯塑像。對我的忠誠、順從和克製,作為回報,您又許諾給我什麽了呢?您,什麽都沒有。您給了我什麽?少得可憐。您對我談起您的未婚夫戴皮奈先生,一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成為他的人就唉聲歎氣,可是,瓦朗蒂娜,難道您就僅此而已嗎?怎麽!我把生命都許給了您,把靈魂都交給了您,把心髒每一次微弱的跳動都獻給了您,我的一切都屬於您,我低聲對自己說,如果失去您我就死去,可您呢,您想到自己將屬於另外一個人居然不心驚膽戰!啊!瓦朗蒂娜!瓦朗蒂娜,假如我是您,假如我感到自己被人所愛,就像您可以肯定我在愛您那樣,我早就會上百次地把手從柵欄縫中伸過去,早就會握住可憐的馬克西米裏安的手,並且對他說:‘不論是生是死,我都屬於您,隻屬於您一個人,馬克西米裏安。’”
瓦朗蒂娜什麽都沒回答,但年輕人聽見她在歎息和哭泣。
馬克西米裏安迅速地做出反應。“啊!”他大聲說道,“瓦朗蒂娜!瓦朗蒂娜!如果我的話有什麽地方傷害了您,就請您把它們忘了吧!”
“不,”她說,“您說得對。可是,您沒看見嗎,我是個可憐的人,被遺棄在一個幾乎陌生的家裏,因為我父親對我來說幾乎是一個陌生人。十年來,我的意誌一天一天、一小時一小時、一分鍾一分鍾地被壓在我身上的主人鋼鐵般的意誌摧毀了嗎?沒有人能看到我有多麽痛苦,除了您之外,我也從不對任何人說起我的痛苦。表麵上,在大家眼裏,一切對我來說都很好,大家對我都很親切,其實,世界上,所有的人對我都充滿了敵視。外麵的人都說:‘德·維爾弗爾先生過於嚴厲;對女兒也不可能溫和,不過,她至少可以從德·維爾弗爾夫人身上得到一份新的母愛。’哼!他們都想錯了,我父親對我漠不關心,我繼母則對我懷著強烈的仇恨,而這種仇恨因為被微笑掩蓋而變得更加陰森。”
“仇恨您!您,瓦朗蒂娜!對您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產生仇恨呢?”
“唉!我的朋友,”瓦朗蒂娜說道,“我不得不承認她對我的仇恨出自一種本能。她酷愛她的兒子,我的弟弟愛德華。”
“那又怎麽樣?”
“怎麽樣!我覺得在我們的話題裏摻進錢的問題很古怪,唉!我的朋友,我覺得她的仇恨至少跟錢有關。因為,她本人沒有財產,而我已經繼承了母親名下的一大筆遺產,德·聖梅朗先生和夫人的財產總有一天也要歸我所有,從而使我的財產成倍地翻番。唉!我覺得她嫉妒。啊!上帝!如果我把財產分給她一半,從而使自己在德·維爾弗爾先生家裏得到一個女兒在父親家裏應有的地位,那我一定會馬上照辦的。”
“可憐的瓦朗蒂娜!”
“是的,我感到自己受到束縛,又感到自己十分軟弱,覺得這些束縛我的繩索在支撐著我,不敢把它們掙斷。再說,誰要是膽敢違抗我父親的命令是不會不受到懲罰的。他對而言我很強大,對您也一樣,甚至對國王都如此,因為,他有一段光榮的曆史和一個幾乎牢不可破的穩固的地位。啊!馬克西米裏安!我向您發誓,我不反抗,因為我擔心我自己,同樣擔心您會在這場鬥爭中被粉碎。”
“可是,說到底,瓦朗蒂娜,”馬克西米裏安又說,“您為什麽如此悲觀,總是把未來想象得如此慘淡?”
“啊!我的朋友,因為我根據過去判斷未來。”
“不過,讓我們看一看,雖說從貴族的觀點我不是一個誘人的對象,但我在許多方麵與您生活的這個階層緊密相連。在法國同時存在兩個法蘭西的時代已經一去不複返了,最顯赫的貴族家庭已經融到帝國時期的新貴族家庭當中,昔日的穿袍貴族已經與今日的大炮貴族聯姻。好吧!我就屬於後者,我在軍隊前程遠大,我的家產雖然有限,但我可以自主。在咱們的故鄉,我父親受到人們的懷念,被視為有史以來最誠實的商人。我之所以說‘咱們的故鄉’,瓦朗蒂娜,因為您基本上也是馬賽人。”
“請不要對我提馬賽,馬克西米裏安,一提到它我就想起我那善良的母親,大家都非常懷念這位天使,在她活在世界上的短暫日子裏,她關懷疼愛了她的女兒,如今,她在永生的天堂仍然在關懷著女兒,至少我這樣希望。啊!要是我那個可憐的母親還活著,馬克西米裏安,那我就沒有什麽可怕的了,我會告訴她我愛您,她會保護我們的。”
“唉!瓦朗蒂娜,”馬克西米裏安又說,“如果她還活著,我肯定就不會認識您了,因為您說了,如果她活著您會很幸福,而幸福的瓦朗蒂娜就會很高傲,根本就不會把我放“啊!我的朋友,”瓦朗蒂娜大聲說道,“現在是您不公正了……不過,請告訴我……”
“您讓我告訴您什麽?”馬克西米裏安看到瓦朗蒂娜猶豫不決,問道。
“請告訴我,”姑娘又說道,“過去,在馬賽,您父親與我父親之間有過什麽嫌隙嗎?”
“沒有,至少我不知道,”馬克西米裏安回答道,“不過,您父親是一個狂熱的波旁派,而我父親忠於皇帝。我想,這是他們之間所能有的全部分歧所在。可是,您為什麽問這個問題呢,瓦朗蒂娜?”
“我這就告訴您,”姑娘又說,“因為,您應當知道一切。好吧!那天,報上登了您被提名授予四級榮譽勳位的消息。當時,我們都在祖父努瓦爾蒂埃先生那裏,在場的還有當格拉爾先生,您知道嗎,就是那位銀行家,他的馬前天差點要了我繼母和我弟弟的命。我在大聲為祖父讀報,那兩位先生在談論當格拉爾小姐的婚事。當我讀到關於您的那一段時——其實,我已經知道了,因為您在前一天上午就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我了——我說當我讀到有關您的那條消息時,感到非常幸福……但同時因為不得不大聲讀出您的名字而擔憂,要不是擔心我的沉默會使他們多疑,我肯定會跳過這一段的,因此,我鼓足勇氣,讀了下去。”
“親愛的瓦朗蒂娜!”
“啊!我大聲念了您的名字。我當時深信(您看我有多傻),所有的人聽到這個名字都會像被雷擊一樣的大吃一驚,所以,我覺得我父親,甚至當格拉爾先生都渾身一抖(對於後者,我肯定這隻是一種幻覺)。
“‘莫雷爾,’父親說道,‘請等一下!(他皺了皺眉頭)這會不會是馬賽的那個莫雷爾家的人,那些在一八一五年給我們帶來那麽多麻煩的狂熱波拿巴分子當中的一個?’
“‘是的,’當格拉爾先生回答,‘我甚至覺得他就是那個老船主的兒子。’”
“真的!”馬克西米裏安說,“那您父親是怎麽回答的?快說,瓦朗蒂娜!”
“啊!他說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我都不敢向您重複。”
“還是說出來吧。”馬克西米裏安微笑著說。
“‘他們的皇帝,’他皺著眉頭繼續說道,‘他知道怎樣讓這些狂熱分子人盡其才,他稱他們為炮灰,他們隻配這個稱呼。我很高興看到新政府重新啟用這個有益的原則。盡管隻是讓他們去守衛阿爾及利亞,我還是十分擁護政府的這一舉措,雖說代價高了一點。’”
“這確實是個很粗暴的政策。”馬克西米裏安說,“不過,親愛的,您不必為德·維爾弗爾先生說的那番話臉紅,在這一點上,我那正直的父親絕不讓步,他經常這樣說:‘皇帝建立了那麽多偉業,可他為什麽不組織一支法官和律師兵團,並且,把他們送到前線去呢?’您看,親愛的朋友,各個黨派在語言的形象和思想的溫和方麵可謂旗鼓相當。那麽,當格拉爾先生對檢察官這番話有何感想呢?”
“啊!他則用他那特有的陰險的笑聲笑了起來,我覺得他的笑聲很殘酷。不過,他很快就站起身,走了。這時,我才注意到我那好心的祖父很激動。我應當告訴您,馬克西米裏安,隻有我才能猜到他這個可憐的癱瘓病人激動的原因,我甚至猜到在他麵前進行的這場談話(因為大家已經不把他放在心上了,可憐的祖父!)深深地傷害了他,因為別人說了他的皇帝的壞話,他似乎曾經是這個皇帝的狂熱的追隨者。”
“他的名字在帝國時期確實聞名遐邇,”馬克西米裏安說道,“他曾是參議員,而且,如您所知道的,或許您並不知道,瓦朗蒂娜,他參與了複辟王朝時期波拿巴派所有的陰謀活動。”
“是的,我有時聽別人小聲談論這些事,我覺得很奇怪祖父是波拿巴派,父親是保王黨。不過,有什麽法子呢?……於是,我向他,轉過身去。他用目光示意那張報紙。
“‘您怎麽了,爺爺?’我對他說,‘您高興嗎?’
“他對我點頭稱是。
“‘您是對我父親說的話感到高興嗎?’我問道。
“他搖頭說不是。
“‘是為了當格拉爾先生的話感到高興?’
“他又搖搖頭。
“‘那麽,是因為莫雷爾先生(我沒敢說馬克西米裏安)被授予四級榮譽勳位?’
“他點頭稱是。
“您能相信嗎,馬克西米裏安?他為您榮獲四級榮譽勳位而感到高興,可他並不認識您。這也許是他的癡呆所致,因為別人說他返老還童了,我卻因為他點頭而更加愛他。”
“真奇怪,”馬克西米裏安沉思地說道,“您的父親可能憎恨我,而您的祖父正相反……這些黨派之間的恩恩怨怨真讓人難以理解!”
“噓!”瓦朗蒂娜大聲說道,“快躲起來,快走開吧,有人來了!”
馬克西米裏安急忙抄起一把鏟子,開始用力翻起地來。
“小姐!小姐!”樹後麵有人大聲說道,“德·維爾弗爾夫人到處找您,叫您,客廳裏有客人等您。”
“有客人!”瓦朗蒂娜激動地說,“是誰來拜訪我們呢?”
“聽說是一位大老爺,一位親王,基督山伯爵先生。”
“我這就去。”瓦朗蒂娜大聲說道。
這個名字使鐵柵欄外邊的那個人吃了一驚,每次幽會結束時,瓦朗蒂娜都用“我這就去”這句話向他告別。
“怪了!”馬克西米裏安扶著鏟子沉思道,“基督山伯爵怎麽會認識德·維爾弗爾先生呢?”
第五十二章 毒藥學
剛剛走進德·維爾弗爾夫人府上的正是基督山伯爵,他是來對檢察官進行回訪的,可想而知,他的名字使全家人激動不已。
仆人來通報基督山伯爵時,德·維爾弗爾夫人正在客廳裏,她立刻把兒子叫來,以便讓兒子再次向基督山伯爵表示感謝。愛德華呢,因為兩天以來不停地聽大家談論這位大人物,就急忙跑過來,倒不是出於對母親的順從,也不是為了感謝伯爵,而是出於好奇,還想插科打諢地用幾句俏皮話顯示一下自己的聰明,他母親每次聽見他說這類話以後,總是說:“啊!這個壞孩子!可我必須原諒他,他是那麽聰明!”
禮節性的客套之後,伯爵便問起德·維爾弗爾先生。
“我丈夫去大法官府上赴宴了,”少婦回答,“他剛剛離開,我可以肯定,他會因為錯過同您相會而深感惋惜。”
客廳裏有兩位比伯爵先到的客人,他們出於禮貌,也出於好奇,又坐了一會兒,然後告辭了。
“啊!你姐姐瓦朗蒂娜在做什麽呢?”德·維爾弗爾夫人對愛德華說道,“讓人去叫她,好讓我有幸把她介紹給伯爵。”
“您還有個女兒,夫人?”伯爵回道,“她一定還是個孩子吧?”
“她是德·維爾弗爾先生的女兒,”少婦回答,“是他的前妻留下的女兒,是個漂亮的大姑娘了。”
“不過總是鬱鬱寡歡,”小愛德華打斷她的話,他正在用手拔掉大鸚鵡尾巴上的羽毛,做他帽子上的羽飾,鸚鵡疼得在它那鍍金的棲架上吱吱直叫。
德·維爾弗爾夫人隻是說了一句:“安靜點,愛德華!這個小淘氣說得還是很對,他在重複我經常痛苦地說的一句話。盡管我們千方百計想讓德·維爾弗爾小姐開心,但她天生性格憂鬱寡言,這常常有損她的美貌。可她怎麽還不來呢,愛德華,去看看這是為什麽。”
“因為別人到她不在的地方去找她了。”
“他們到哪裏去找她了?”
“到努瓦爾蒂埃爺爺那裏。”
“您認為她不在那裏嗎?”
“不在,不在,不在,不在,不在,她不在那裏。”愛德華唱著回答。
“那她到底在哪裏呢?”
“她在那棵大栗子樹下。”那個壞男孩說著,不顧母親的喊叫,繼續用活蒼蠅喂鸚鵡,那隻鳥對這種食品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德·維爾弗爾夫人伸出手,正準備搖鈴,告訴女仆到哪裏去找瓦朗蒂娜,瓦朗蒂娜走了進來。她確實顯得很憂鬱,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眼睛裏還有淚痕。
由於故事情節發展迅速,我們雖然已經向讀者介紹過瓦朗蒂娜,卻沒能讓諸位了解她的芳姿。她今年十九歲,身材頎長,一頭淺栗色的秀發,眼睛深藍,神態憂鬱,像她母親一樣氣質優雅,一雙白皙纖細的玉手,珍珠般光滑的脖頸,紅潤的兩頰,一眼望去,頗似美麗的英國女郎,人們曾充滿詩意地把她們綽約的儀態比做倒映在水中的天鵝。
她走了進來,看到母親身邊那位如雷貫耳的陌生人,便大大方方地行禮,絲毫沒有一般女孩子的扭捏,也沒有垂下眼睛,那優雅的舉止引起伯爵的注意。
伯爵站起身。
“德·維爾弗爾小姐,我的繼女。”德·維爾弗爾夫人靠在沙發上,用手指著瓦朗蒂娜,對基督山說道。
“這位是基督山伯爵先生,中國國王,交趾支那的皇帝。”那個小搗蛋說道,並且狡詐地看了姐姐一眼。
這一回,德·維爾弗爾夫人臉色蒼白,差一點真的對這個叫愛德華的家庭瘟神動怒了。但伯爵相反,他微笑著,好像很高興地看著這個孩子,這使他的母親十分歡喜、十分激動。
“不過,夫人,”伯爵看看德·維爾弗爾夫人,又看看瓦朗蒂娜,接下去說道,“我是否有幸在哪裏見過您和小姐呢?剛才我就在想這件事,小姐進來時,她的目光仿佛一道閃電似的照亮了我那模糊的記憶,請原諒我的用詞不當。”
“這不太可能,先生。德·維爾弗爾小姐不大喜歡社交,我們也很少出去。”少婦回答道。
“所以,我不是在社交界見到小姐的,也不是在那裏見到您和這個可愛的小淘氣的。何況,巴黎社交界對我來說還很陌生,因為,我好像已經有幸對您說過,我才到巴黎幾天。不,請允許我再想一想……等一等……”
伯爵用手按住額頭,似乎在竭力回想往事。
“不,是在外麵……是……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這記憶與明媚的陽光和某個宗教節日有關……小姐手捧著鮮花,孩子在一座花園裏追逐著一隻美麗的孔雀,而您呢,夫人,您坐在一個葡萄架下……請幫助我,夫人,難道我說的這些細節不能讓您想起什麽嗎?”
“我確實記不起來,”德·維爾弗爾夫人回答道,“不過,我覺得,先生,如果我真的在什麽地方見過您,那您的形象一定會銘刻在我的記憶之中的。”
“伯爵先生可能在意大利見過我們。”瓦朗蒂娜不好意思地說道。
“確實,在意大利……這有可能。”基督山說,“您到意大利旅遊過嗎,小姐?”
“兩年以前,我和夫人,我們去過意大利。醫生擔心我的肺有問題,建議我們去呼吸那不勒斯的空氣。我們到過博洛尼亞、佩魯賈和羅馬。”
“啊!對了,小姐,”基督山大聲說道,似乎這個簡單的提示足以喚起他的全部記憶似的,“正是在佩魯賈,是聖體瞻禮節那天,在驛站旅館的花園裏,我們邂逅了,您、小姐、您的兒子和我,夫人,我記得有幸見過你們。”
“先生,我還清楚地記得佩魯賈、驛站旅館以及您提起的那個節日,”德·維爾弗爾夫人說,“不過,我仔細回想了半天,深為自己記性不好而感到羞愧,我不記得有幸與您相會。”
“這很奇怪,我也不記得。”瓦朗蒂娜說著,抬起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望著基督山。
“啊!可我記得。”愛德華說道。
“讓我來提醒您,夫人。”伯爵又說,“那天很熱,你們在等馬,可是,由於節日,馬遲遲不到。小姐走進花園深處,您的兒子則追著鳥跑遠了。”
“我追到它了,媽媽,你知道,”愛德華說,“我從它尾巴上拔了三根羽毛。”
“您呢,夫人,您待在葡萄架下,您不記得了嗎?正如我剛才說的,德·維爾弗爾小姐和您的公子先生都不在了,您坐在一張石凳上,和一個人聊了很長時間。”
“是的,的確,是的,”少婦紅著臉說道,“我想起來了,同一位披呢子鬥篷的男子聊天……我想是一位醫生。”
“正是,夫人,那個男子就是我。我在那家旅館已經住了兩個星期,我為我的男仆治好了發熱的病,為旅館老板治好了黃疸病,所以,大家都把我當成一位醫生。我們談了很久,夫人,談話涉及到各種問題,談到佩魯吉諾、拉斐爾,談到風俗、服裝,還談到著名的托法娜毒藥水,我想有人對您說過,在佩魯賈至今仍然有人保留著這種毒藥的配方。”
“啊!是的,”德·維爾弗爾夫人有些不安地連忙說道,“我想起來了。”
“我已經不記得您具體和我說了些什麽,夫人,”伯爵十分平靜地說下去,“不過,我記得很清楚,您也同大家一樣,把我當做醫生,所以,就德·維爾弗爾小姐的身體問題向我進行了谘詢。”
“可是,先生,您確實是個醫生,”德·維爾弗爾夫人說,“因為您治好了很多病人。”
“莫裏哀或者博馬舍會這樣回答您,夫人,正因為我不是醫生,所以,不是我治好了我的病人,而是我的病人自己痊愈了。我隻想對您說,我對化學和自然科學都有相當深的造詣,不過呢,也僅僅是業餘愛好而已……您明白了吧。”
這時,鍾敲六點。
“六點了,”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她顯得十分不安,“瓦朗蒂娜,您不去看看您祖父是否準備好吃晚飯了嗎?”
瓦朗蒂娜站起身,向伯爵致意,一聲不響地走出房間。
“啊,上帝!夫人,您是否因為我才把德·維爾弗爾小姐打發走的?”瓦朗蒂娜出去之後,伯爵這樣說道。
“絕對不是,”少婦連忙說道,“每到這個時間,我們都要關照努瓦爾蒂埃先生吃他那點可憐的飯菜,以維持他那奄奄一息的生命。您知道,先生,我丈夫的父親健康狀況是多麽可悲嗎?”
“是的,夫人,德·維爾弗爾先生跟我談過。我想他是癱瘓了。”
“唉!是的,這個可憐的老人完全喪失了活動能力,隻有靈魂還在主宰著這台人類的機器,而且,他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就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啊!先生,請原諒我向您訴說我們家的不幸。我剛才打斷了您的話,您說您是一位出色的化學家。”
“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夫人,”伯爵微笑著回答,“正相反,我之所以研究化學,是因為我決定一生將主要在東方度過,所以,要學米特裏達梯王。”
“米特裏達梯,本都王朝國王,”那個冒失的小男孩說道,他正從一本漂亮的畫冊上往下剪圖案,“就是那個每天早晨喝一杯加奶油的毒藥的人。”
“愛德華!這個壞孩子!”德·維爾弗爾夫人大聲說道,從兒子手裏奪過那本被他破壞了的畫冊,“您真讓人無法忍受,您讓我們討厭。讓我們安靜一會兒,去到努瓦爾蒂埃爺爺房裏找瓦朗蒂娜姐姐吧。”
“那畫冊呢……”愛德華說。
“什麽,畫冊?”
“是的,我要那本畫冊……”
“您為什麽要把那上麵的畫剪下來?”
“我覺得好玩。”
“走開!走吧!”
“要是不給我畫冊,我就不走!”這個曆來不肯讓步的孩子說著,坐到一把大安樂椅裏。
“給您,讓我們安靜一會兒。”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說著,她就把畫冊給了愛德華,愛德華在母親的陪同下出去了。
伯爵目送著德·維爾弗爾夫人。“讓我們看看她是否把門關嚴。”他心裏想道。
德·維爾弗爾夫人在孩子走後小心地把門關好,伯爵裝作沒有在意。然後,少婦又向四周看了一眼,這才回來,坐到那張橢圓形的沙發上。
“恕我直言,夫人,”伯爵帶著我們熟悉的那種和顏悅色的神態說道,“您對這個可愛的小淘氣未免過於嚴厲了。”
“理當如此,先生。”德·維爾弗爾夫人擺出一副嚴母的架勢說道。
“愛德華先生剛才說到米特裏達梯國王的那番話,是引用了高爾納利烏斯·奈波斯的著作,”伯爵說,“您打斷了他的話,他的引經據典說明老師在他身上的心血沒白花,這證明您的兒子在他這個年齡來說,知識相當淵博。”
“事實上,伯爵先生,”母親聽了這番恭維話,心裏甜絲絲的,“他學東西很快,想學什麽就能學會。他隻有一個缺點,那就是太任性。啊,說到他剛才的話,伯爵先生,您真的認為米特裏達梯國王采取過這種防範措施嗎?這種措施果真有效嗎?”
“我不但相信,夫人,而且,我本人也這麽做過,從而才在那不勒斯、巴勒莫和士麥那死裏逃生,也就是說,如果我沒有采取這種防範措施,那三次我都會被人毒死,撒手西去了。”
“這個方法在您身上有效?”
“非常有效。”
“啊,是的,我記得您在佩魯賈對我說過類似的事。”
“真的?”伯爵裝出吃驚的樣子說道,“我可一點都不記得了。”
“我問過您毒藥對北方人和南方人是否有同等的作用,您回答說,北方人的氣質冷漠遲鈍,南方人開朗熱情,精力充沛,因此,對毒藥的反應也不相同。”
“這是真的,”基督山說,“我見過俄國人大量吞食植物毒劑毫無不適反應,換一個那不勒斯人或者阿拉伯人,早就一命嗚呼了。”
“這麽說,您認為這種方法對我們比對東方人更有效?生活在我們這種總是迷霧蒙蒙、陰雨綿綿的地方的人,比熱帶地區的人更易於慢慢吸收毒劑?”
“這是肯定的。當然,這種慢慢服毒的人心裏要有準備,才能逐漸適應。”
“是的,我明白了。不過,您自己是如何適應或者說是怎樣才適應的呢?”
“這非常容易。比如,假如您事先知道別人將對您下什麽毒……假設這種毒藥是……番木鱉堿……”
“我想,番木鱉堿是從安古斯都拉樹皮裏提煉出來的吧?”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
“完全正確,夫人,”基督山回答,“我看我不需要再教您什麽了。請接受我的祝賀,女人對這門學問造詣如此之深,實屬罕見。”
“啊!我承認,”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我對神秘學極有興趣,它像詩歌一樣喚起人的想象,又能像代數方程一樣,用數字解題。不過,還請您接著說吧,您的話引起我非常濃厚的興趣。”
“那好吧!”基督山又說,“假如這種毒藥是番木鱉堿,您第一天服用一毫克,第二天服用兩毫克,如此這般!到第十天,您就服了一克;二十天之後,由於您每天又增加了一毫克,您就服了三克,也就是說您承受了這個劑量,並且沒有任何不適,如果換一個沒有像您這樣加以防範的人,這個劑量就相當危險了。最後,到了一個月頭上,如果您與別人在同一隻瓶子裏喝水,您就會殺死那個與您同時喝這種水的人,而您隻是略感不適,不會發現這水裏加了一定劑量的毒藥。”
“您不知道別的抗毒方法嗎?”
“不知道了。”
“米特裏達梯的故事我讀過不知道多少遍了,”德·維爾弗爾夫人若有所思地說,“但我一直把這當成一個不可信的傳說。”
“不,夫人,與一般的故事相反,您問我的這些問題,夫人,好像並不是心血**,因為,兩年前您向我提過相同的問題,而且,您告訴我,很久以來您就對米特裏達梯的故事感興趣。”
“是的,先生,我年輕時有兩大愛好,一是植物學,一是動物學。後來,當我知道藥草的使用常常可以解釋東方一個民族的曆史和東方人的整個一生,比如花可以表達他們的愛戀之情,我就開始後悔自己不是一個男人,不能成為弗拉邁爾、封塔納和卡巴尼那樣的人。”
“特別是,夫人,”基督山又說,“東方人並不像米特裏達梯那樣,僅僅把毒藥作為護胸甲用,他們還把它當成匕首。科學到了他們手裏,不僅可以成為防身武器,也常被用做進攻武器。前者用於防止肉體痛苦,後者用做攻擊敵人。他們用鴉片、顛茄、安古斯都拉樹皮、蛇木和桂櫻,使那些需要被喚醒的人入睡。沒有哪個被你們這裏的人稱為良家婦女的埃及、土耳其或者希臘女人,不會在化學方麵搞出點讓醫生驚訝的把戲,在心理學方麵搞出讓聽懺悔的教士咋舌的名堂的。”
“真的!”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聽到這段話後,激動得兩眼噴火。
“啊!上帝!是的,夫人,”基督山接著說,“一種植物可以讓你愛,也可以讓你死;喝一種飲料可以為你打開天堂的大門,也可以讓一個人下地獄;神秘的東方悲劇總是這樣開始,也是這樣結束的。正如人類的肉體和精神方麵各不相同一樣,這些藥草也是功能各異的。我甚至還要說,化學家的本領就在於能夠隨心所欲地、巧妙地把這些藥草製成促進愛情的良藥,或者滿足複仇願望的毒藥。”
“可是,先生,”少婦又說,“您在那裏度過多年的東方社會,難道真的像在他們那美麗的國土上誕生的神話故事那樣神奇嗎?一個人可以隨便被人殺害,而凶殺竟然不受懲罰?這不是真的成了加朗先生筆下的巴格達或者巴士拉了嗎?那些統治這些社會的蘇丹和他的大臣們組成了我們法國稱之為的政府,難道他們真的都是哈倫-賴世德和大祭司一樣的人,不僅饒恕放毒者,如果這些人作案手段高明,還會被封為首相,並且讓人用金字把他們的故事記錄下來,以便在寂寞時消遣解悶嗎?”
“不是的,夫人,即使在東方,也不存在這種神奇。他們那裏也有警察、預審法官、檢察官和專家,隻不過用了別的稱呼,穿上別的服裝而已。他們也有絞刑,也砍頭,甚至高高興興地將犯人處以木樁刑。不過,那些下毒的人都是非常狡猾的欺詐之徒,他們總是用各種巧妙的配方實現他們的陰謀,機敏地逃避法律的製裁。在我們這裏,一個被仇恨或者貪婪的魔鬼附身的傻瓜,要消滅一個敵人或者除掉一位祖父母的時候,就會到一家食品雜貨店,用一個假名字——其實,這比真名字更容易被發現——借口說被老鼠吵得睡不著覺,買上五六克砒霜;如果他再機靈一點,就會跑五六家食品雜貨店,因此,會被人家發現五六次;然後,等他有了毒藥之後,會給他的仇人或者祖父母下毒了,藥量足以毒死一頭猛獁或者一頭乳齒象,讓中毒者疼得大喊大叫,驚動左鄰右舍,招來一大群警察、憲兵。人們找來醫生,解剖屍體,從死者的胃裏或者腸子裏取出來的砒霜足可以盛滿一湯匙。第二天,上百家的報紙都會報道這件事,同時,公布受害者和凶手的名字,當天晚上,那家雜貨店的老板或者那幾家雜貨店的老板們就會紛紛上門揭發:‘是我賣給那位先生砒霜的。’他們寧肯錯認二十個買毒藥的人,也不肯承認不記得那個人。這樣,那個犯罪的傻瓜就被逮捕,關進監獄,受到審判,被送上斷頭台。如果凶手是個有點身份的女人,她就會被終身監禁。你們北方人就是這樣理解化學的,夫人。不過,我應當承認,德魯要比這些人高明。”
“那有什麽法子呢,先生!”少婦笑著說,“誰有多大本領,誰就幹多大事唄。不是每個人都掌握美第奇或者博爾吉亞家的秘方的。”
“現在,”伯爵聳聳肩說,“您想聽我說產生這類蠢事的根由嗎?這是因為,在你們的舞台上,至少從我讀過的在你們這裏演出的劇本裏可以看出這一點,觀眾經常看到劇中人喝下一個小瓶裏的藥水或者咬破戒指上的寶石,就躺下死了。五分鍾之後,大幕落下,觀眾星流雲散。他們不知道謀殺的後果,台上從來見不到披掛整齊的警官和身後跟著四個士兵的伍長,這就讓那些頭腦簡單的人誤以為事情就此了結了。不過,請您走出法國看看,到阿萊普或者開羅去看看,哪怕隻去那不勒斯或者羅馬也行,您會看到一些人身體挺拔、麵色紅潤,但是,如果這時瘸腿魔鬼從您身邊走過,並用鬥篷擦到您,他就會告訴您:‘這位先生已經中毒三周了,再過一個月他就死了。’”
“這麽說,”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他們又找到了那個有名的托法娜毒藥水的秘方,在佩魯賈的時候,別人對我說這個藥方已經失傳了。”
“啊,天哪!夫人,什麽東西到了人的手裏還能夠失傳!各種手藝不脛而走,傳遍世界各地,隻是換了一個名稱而已。這樣一來庸人就會搞錯,其實它們的功用都是一樣的。毒藥總是對身體的某一器官特別起作用,有的是對胃,有的是對大腦,有的是對腸子。好吧!一種毒藥引起咳嗽,這種咳嗽導致肺部發炎或者另外一種醫書上有記載的疾病,但這不妨礙這種病可以致人死命,即使病本身不能致死,但由於那些庸醫——通常都是些蹩腳的化學家——亂開藥方,而這些藥總是對病有利或者有害,隨您怎麽說吧,反正最後使得病人死亡。一個人就這樣被人巧妙地殺死了,而且,絲毫不犯法,法庭對此無可非議。這話是我的一位可怕的化學家朋友、西西裏島的達奧米納修道院卓越的阿德爾蒙特教士說的,他對這種全球性的現象做過深入的研究。”
“這些聽起來很可怕,又令人讚歎,”少婦說道,她聽得入神了,一動也不動,“我承認,我本來以為這些故事都是中世紀的發明呢。”
“是的,這毫無疑問,隻不過這些發明在今天得到進一步完善。您說,時間、鼓勵、勳章、十字章、蒙蒂翁獎金,這一切如果不是為了使社會達到高度完善又是幹什麽用的呢?然而,人隻有像上帝那樣,既可以創造,又可以毀滅的時候,才會變得完美。人類已經可以毀滅,說明他已經在自身完美的路上走完了一半。”
“因此,”德·維爾弗爾夫人又說,她總是不斷地把談話拉回到她的話題上,“那些被現代戲劇和小說濫用過的博爾吉亞、美第奇、勒內、呂吉埃裏,將來也許還有特朗克男爵等等這些家族發明的毒藥……
“都是藝術品,夫人,而不是別的東西。”伯爵回答,“您以為一個真正的學者會很平庸地去針對個人嗎?不會的。如果可以這樣說,科學喜歡波折,喜歡較量,喜歡突發奇想,因此,比如,我剛才對您說起的那位卓越的阿德爾蒙特教士,他在這方麵就做過驚人的實驗。
“真的,我給您舉一個例子吧。他有一座漂亮的花園,裏麵種滿了蔬菜、花草和果樹,在那些蔬菜當中,他選擇其中最普通的一種,比如一棵卷心菜。一連三天,他都用一種砒霜溶液澆灌這棵菜,到第三天,這棵菜開始得病,葉子變黃,這就是該把它砍下來的時候了,在所有人的眼裏,它都是一棵普通的成熟的卷心菜,隻有阿德爾蒙特教士一個人知道它已經中毒。這時,他把卷心菜帶回家,拿來一隻兔子——阿德爾蒙特教士收集各種兔子、貓和豚鼠,這些一點也不比他的蔬菜、花草和果樹遜色——阿德爾蒙特教士拿來一隻兔子,喂了它一片卷心菜的葉子,兔子就死了。哪個預審法官敢對此說三道四?哪個檢察官曾經因為馬讓迪或者弗盧昂斯先生殺死兔子、豚鼠或者貓向他提出過起訴呢?一個都沒有。所以,這隻兔子死了,法律並不出來幹預。兔子死了,阿德爾蒙特教士讓他的女廚師把兔子內髒取出來,把腸子扔到一堆廄肥上。廄肥堆上有一隻母雞,它啄了這些腸子,也病倒了,第二天也就死了。正當它垂死掙紮之際,一隻禿鷲從那兒飛過——在阿德爾蒙特教士的家鄉,禿鷲很多——它衝向母雞的屍體,把它叼到一塊岩石上,作為它的晚餐。自從吃了這頓晚餐,那可憐的禿鷲就一直感到很不舒服,三天之後,它正在雲端飛翔,突然一陣頭暈目眩,它在空中翻滾著,一頭栽到您的養魚池裏。您知道,那些白斑狗魚、鰻魚和海鱔便一擁而上,貪婪地吃著,啃著那隻禿鷲。啊!假設第二天,在您的餐桌上出現了這些第四批中毒的鰻魚、白斑狗魚或者海鱔,那麽,您的客人就會第五批中毒,並在經受八到十天的劇烈腹痛、心髒不適和幽門膿腫的折磨之後,也會死去。人們將解剖他的遺體,醫生會說:‘此人死於肝部腫瘤或者傷寒。’”
“不過,”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您所說的這一環扣一環的情節,萬一中間有一環出現意外,就會全部中斷。比如,那隻禿鷲可能沒有及時在死雞的上空經過,或者,它死亡時落到離魚池百步之外的地方。
“啊!這正是藝術的奧妙所在,要想成為東方偉大的化學家,必須能夠控製偶然,而這是可以做到的。”
德·維爾弗爾夫人一邊聽著,一邊陷入了沉思。
“可是,”她說道,“砒霜是不能被消滅的,不論用什麽方法溶解它,隻要人體裏吸收了足以致死的砒霜,就總能在屍體裏發現它。”
“不錯!”基督山大聲說道,“不錯!我正是這麽對那個好心的阿德爾蒙特教士說的。
“他思索了一下,微微一笑,用一句西西裏成語——我想這也是一句法國成語——回答我:‘我的孩子,世界不是用一天造成的,而是用了七天,請您星期天再來吧。’
“到了下一個星期天,我又去了。這一次,他不是用砒霜澆灌他的卷心菜,而是用馬錢子堿鹽溶液去澆灌,學名叫蛇藤屬馬錢子。這一回,卷心菜一點也沒有生病的樣子,所以,兔子也一點都不疑心。因此,五分鍾之後,兔子死了。母雞吃了兔子,第二天也一命嗚呼了,而我們取代了禿鷲,帶走了母雞,把它開了膛。這一次,一切特征都消失了,隻剩下一般症狀。沒有一個器官裏有特殊病變,隻是神經係統有些興奮,如此而已,還有些腦出血的痕跡,僅此而已。母雞沒有中毒,她死於中風。這在雞身上是罕見的,我很清楚這一點,但對人來說,這就是常見病了。”
德·維爾弗爾夫人聽得越來越入神了。
“幸虧這種毒藥隻有化學家才會配製,”她說道,“否則的話,世界上有一半人要毒死另一半人了。”
“化學家或者搞化學的人都會配製。”基督山漫不經心地說。
“再說,”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她竭力讓自己從沉思中解脫出來,“不論謀殺手段多麽巧妙,犯罪總是犯罪,即使能夠逃脫人間的懲罰,也逃不脫上帝的眼睛。東方人在良心方麵比我們高明,他們謹慎地把地獄從宗教信仰中清除出去。問題就在這裏。”
“啊!夫人,一個像您這樣的正直人自然會產生這種顧慮,但您稍加思索,這種顧慮就毫無根據了。您知道,人類思想中那脆弱的一麵可以用讓-雅克·盧梭的這句話來總結:‘一伸手指頭說不定會殺死五千裏之外的一個清朝的官員。’人一輩子總是這麽庸人自擾,絞盡腦汁地胡思亂想。您一定很少見到有人會直截了當地一刀捅死他的同類,或者像我們剛才說的那樣,用足夠的砒霜把仇人從地球上除掉。這樣做確實很荒誕、很愚蠢,除非血熱到三十六度,脈搏跳到九十下,情緒也激動得超過正常限度的人才真的會這麽做。不過,如果我們也像語言學家那樣玩一把文字遊戲,換一個溫和點的同義詞,您不是進行卑鄙的謀殺,而隻是把一個妨礙您的人從您的路上排除,不用打擊,不用暴力,也不使用讓人受苦的器具,那樣會變成酷刑,從而使受刑的人成為殉難者,使施刑的人成為一個十足的劊子手。如果既不流血,也沒有慘叫聲,也沒有垂死掙紮,特別是沒有那種既可怕、又會帶來麻煩的當場效果,那麽,您就會逃避人類法律的追究,法律隻是要求您:‘不要擾亂社會秩序!’東方人就是這樣行事並且取得成功的,他們都是些嚴肅冷漠的人,對於這類關係重大的事,他們是不大在乎時間的。”
“那還有個良心問題呢?”德·維爾弗爾夫人聲音激動地說道,並且輕輕地歎了口氣。
“是的,”基督山說道,“是的,幸虧還有個良心問題,否則,人就太可悲了。每當有過一件過激的行動之後,都是良心出來拯救我們,因為,它會為我們提出各種理由開脫罪責,這些理由是否成立,隻有我們自己才能做出判斷。不論這些理由多麽堂皇,多麽可以使我們心安理得,但不足以在法庭麵前保住我們的性命。比如理查三世,他在清除了愛德華四世的兩個孩子之後,大概就非常有效地利用了他的良心。事實上,他一定會這樣想:‘這兩個孩子是那個殘酷的、殺人成性的國王的兒子,他們繼承了他們父親人性中的惡,隻有我才能在他們年幼時就發現他們的這種本性。這兩個孩子妨礙我為英國人民造福,他們自己卻必然要給英國人民帶來災難。’同樣,麥克白夫人也受益於她的良心,不管莎士比亞怎麽說,她實際上是為了她的兒子,而不是為了她丈夫篡奪王位。啊!母愛是一種高尚的感情,一種強大的動力,可以驅使人做很多事情。因此,在鄧肯死後,麥克白夫人要不是靠良心支持,一定會很不幸的。”
德·維爾弗爾夫人貪婪地聆聽著伯爵以他特有的自然而然的譏諷口吻道出這些聳人聽聞的格言和令人膽戰的怪論。
她沉默片刻之後,說道:“您知道嗎,伯爵先生,您是一位十分可怕的雄辯家,您總是戴著有色眼鏡看世界,難道您是通過蒸餾器和蒸餾瓶把人類過濾了一遍,才對人做出如此嚴厲的判斷嗎?因為您言之有理,您是一位偉大的化學家,您讓我兒子服用了使他迅速恢複知覺的靈丹妙藥……”
“啊!您千萬不要輕信,夫人,”基督山說,“這種藥用一滴可以使您生命垂危的兒子複活,但是如果給他喝上三滴,就會使血液湧入他的肺部,導致他心率加速,六滴可以使他停止呼吸,陷入比他當時的情況還要可怕得多的昏迷狀態,十滴會徹底結束他的生命。您記得嗎?夫人,您記得我當時趕緊從他手裏奪走了他冒冒失失拿起的藥瓶了嗎?”
“難道那是一種可怕的毒藥嗎?”
“啊!上帝,不是,首先,我們應當在這一點上達成協議,即毒藥一詞並不存在,因為,醫生常常使用劇毒藥品,經過調配,使之變成救命的仙丹。
“那是我的朋友,那位出色的阿德爾蒙特教士精心配製的,是他教會了我如何使用這種藥。”
“‘嗯!”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這一定是一種製止**的良藥了。”
“非常有效,夫人,您親眼看到了。”伯爵回答,“我經常使用這種藥,當然,要小心謹慎。”他又笑著補充說道。
“這我相信。”德·維爾弗爾夫人以同樣的語氣回答道,“我這個人特別容易激動,容易昏倒,我真需要一位像阿德爾蒙特這樣的醫生給我想個辦法,使我能夠呼吸通暢,解除我的後顧之憂,我總是擔心有一天會窒息而死。在此之前,鑒於這種東西在法國難以尋覓,而您那位教士也不會為我專程來巴黎,我就隻好靠普朗什先生的鎮靜劑來維持了。我經常服用薄荷和霍夫曼藥水。您看,這就是我專門讓人配製的薄荷糖片,是雙倍劑量的。”
基督山打開那位少婦遞過來的一隻玳瑁盒子,以行家的架勢聞了聞裏麵的藥。
“這藥不錯,”他說,“但必須吞服。可是,在昏迷狀態下的人是沒有吞咽功能的,所以,我更喜歡我那種特效藥。”
“那當然,我也更喜歡您那種藥,特別是因為我親眼看到了那種藥的效力。可是,這無疑是一個秘密,我不敢冒昧地向您索求。”
“不過我呢,夫人,”基督山起身說道,“我很樂意幫助人,我願意把它送給您。”
“啊!先生。”
“隻是,您一定要牢記小劑量服用。這是一種良藥,大劑量服用,這就是一種毒藥。喝一滴可以起死回生,這您已經親眼見到了,而服用五六滴就會置人於死地。特別可怕的是,如果把它加到酒裏,酒的味道根本不會改變。但是,我不能再多說了,夫人,我都快成教唆犯了。”
鍾敲六點半。仆人稟報,德·維爾弗爾夫人的一位女友到,她是來同她一起共進晚餐的。
“如果我這是第三次或者第四次見到您,而不僅僅是第二次,”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如果我已經有幸成為您的朋友,而不是您的受恩人,我一定會留您吃晚飯的,我也不會因為您一旦拒絕就善罷甘休的。”
“十分感謝,夫人,”基督山說,“我自己也有約在先,不能失信。我答應帶一位女友去看戲,是一位希臘公主,她還從來沒去過歌劇院,希望我陪她去看看。”
“請去吧,先生。不過,請別忘了我的藥方。”
“怎麽會呢,夫人!除非讓我忘掉剛剛在您身邊度過的這段談話的時光,而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基督山致意,然後走了出去。
德·維爾弗爾夫人陷入了沉思。“好一個古怪的人,”她自言自語,“我覺得他自己的教名就叫阿德爾蒙特。”
至於基督山呢,這次談話的結果超出了他的預料。
“好了,”他離開時心裏這樣想道,“這是一塊沃土,我深信剛剛播下的種子肯定會發芽結果。”
第二天,他遵守諾言,把她所要的藥方送了過來。
第五十三章 《魔鬼羅貝爾》
去歌劇院的理由很充分,因為那天晚上,在皇家音樂劇院確實有重要演出。勒瓦塞爾久病之後重返舞台,扮演貝特朗一角,與往常一樣,時髦大師的作品總會吸引巴黎的上流社會。
如同大部分闊家子弟一樣,莫爾塞夫也在正廳前排有自己的包座,至少有十個包廂裏有他的熟人,他還可以在他們那裏得到一個座位,且不說他還有權在名人包廂裏有一席之地。
夏托-勒諾的包座與他的相鄰。博尚身為記者,猶如歌劇院之王,到處都可以坐。
那天晚上,呂西安·德布雷可以使用大臣的包廂,但他讓給莫爾塞夫伯爵了,由於梅爾塞黛絲不去看戲,伯爵又把包廂轉讓給當格拉爾,並對他說,如果男爵夫人和女兒肯接受他讓出的包廂,他可能在當天晚上去拜訪她們。兩位女士自然不會拒絕,沒有誰比百萬富翁更想白坐別人的包廂了。
當格拉爾本人呢,聲稱自己的政治原則和反對派議員的身份使他不便進入大臣的包廂。因此,男爵夫人便寫信給呂西安,請他來接她,因為她不能單獨與歐熱妮兩人去歌劇院。
確實,如果是這兩個女人單獨去歌劇院,別人肯定會覺得不成體統,如果當格拉爾小姐與母親和母親的情人一同前往,那大家就會無話可說。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因此,你也隻能見怪不怪了。
一如既往,啟幕時,劇場還空空如也,演出開始之後觀眾才進入劇場,這至今還是我們巴黎人的一種風尚。結果是,在第一幕演出其間,已經入場的觀眾既不看台上的戲,也不聽台上的戲,而是去看剛進場的觀眾,耳朵裏聽見的是開門聲、說話聲。
“瞧!”阿爾貝看見側麵前排一個包廂的門打開了,便突然說道,“瞧!是G伯爵夫人!”
“G伯爵夫人是誰?”夏托-勒諾問道。
“喂!我說男爵,您居然提出這麽一個問題,我可不能原諒您了。您竟然會問我G伯爵夫人是什麽人!”
“啊!對了,”夏托-勒諾說,“是不是那位迷人的威尼斯女士啊?”
“正是。”
這時,G伯爵夫人發現了阿爾貝,微笑著向他還禮。
“您認識她?”夏托-勒諾問道。
“是的,”阿爾貝回答,“在羅馬的時候,弗朗茲把我引薦給她的。”
“您能不能像弗朗茲在羅馬引薦您那樣,在巴黎也把我引薦給她?”
“我很願意。”
“噓!”周圍的觀眾喊道。
兩個年輕人繼續聊天,對正廳觀眾想聽音樂的願望毫不理睬。
“她去瑪爾斯廣場看賽馬了。”夏托-勒諾說道。
“今天?”
“是的。”
“啊!對了,今天是有賽馬。您下賭注了嗎?”
“唉!少得可憐,才下了五十路易。”
“哪匹馬贏了?”
“諾蒂魯斯。我押的就是它。”
“好像有三場賽馬吧?”
“對。賽馬俱樂部有一個獎,一個金杯,甚至還出了一件怪事。”
“什麽怪事?”
“噓!”觀眾喊道。
“什麽怪事?”阿爾貝又問了一遍。
“贏得這個獎的那匹馬和騎師,大家都不認識。”
“什麽?”
“啊!上帝,是的,誰都沒注意一匹注冊名為萬帕的馬和一名叫約勃的騎手,大家突然看見一匹漂亮的栗色馬和一個拳頭大的小騎手衝了上來,別人不得不在他的衣袋裏塞上二十磅重的鉛塊來增加他的體重,但這並沒有妨礙他一馬當先,超過同時參賽的阿裏埃爾和巴爾馬羅三個馬身,第一個到達終點。”
“人們沒弄清那匹馬和騎手是屬於誰的嗎?”
“沒有。”
“您說那匹馬注冊的名字叫……”
“萬帕。”
“這麽說,”阿爾貝說道,“我比您還要了解情況,我知道那匹馬是屬於誰的,我。”
“請安靜一點!”正廳觀眾第三次喊道。
這一次抗議聲太強烈了,兩個年輕人終於意識到觀眾是衝著他們倆喊的。他們回過頭來,在人群中尋找那個帶頭做這種他們認為無禮舉動的人,但是沒人接受他們的挑釁,於是,他們又轉過頭來看著舞台。
這時,大臣包廂的門打開了,當格拉爾夫人、她的女兒以及呂西安·德布雷入席。
“啊!啊!”夏托-勒諾說道,“這可是您的熟人,子爵。您往右邊看什麽?真見鬼,人家正找您呢。”
阿爾貝回過頭來,果然與當格拉爾男爵夫人的目光相遇,男爵夫人用扇子向他致意。至於那位歐熱妮小姐,她那雙黑色的眼睛隻是勉強朝正廳看了一眼。
“說真的,親愛的,”夏托-勒諾說道,“我一點都不明白,除了門第不大相當之外,再說,我不認為您會計較這一點的。我說過了,除了門第不大相當之外,我不明白您對當格拉爾小姐還有什麽不滿意的。她實際上是個美人。”
“是個美人,一點不假,”阿爾貝說,“不過,我承認,比起美貌,我更喜歡多一點溫和、多一點柔情,總之,多一點女性。”
“這可是年輕人的幼稚想法,”夏托-勒諾說道,作為已過而立之年的男子,他儼然在莫爾塞夫麵前擺起老資格來,“他們總是不知足。怎麽,親愛的!別人給您找了一個按照狩獵女神狄安娜的模子造出來的未婚妻,您竟然還不滿意!”
“啊!對了,我恰恰更喜歡像米羅和卡普的維納斯那樣的女人。而這位終日與仙女為伍的狩獵女神狄安娜,有點讓我害怕,我擔心她日後會像對待阿克泰翁那樣對待我。”
的確,隻要仔細看一眼那位姑娘,就會理解莫爾塞夫剛剛說的這種心情,當格拉爾小姐是很漂亮,不過,正如阿爾貝說的那樣,她美得有點生硬:一頭烏黑的秀發,但那自然彎曲的波浪不那麽馴服;兩道秀麗的弓眉下,一對眼睛同頭發一樣烏黑明亮,但美中不足的是,時而顰蹙的目光格外嚴厲,人們常常會感到驚奇,女人眼中怎麽會有這樣的目光;她那隻鼻子的線條與雕塑家手下的朱諾的鼻子一模一樣;隻有那張嘴巴略顯大了一點,不過,那口潔白的牙齒更加突出了那雙朱紅的嘴唇,而紅唇又與她那白皙的臉頰形成鮮明的對比;最後,嘴角那顆美人痣,比大自然信手為人們點綴的那種痣略大一些,使她顯得更加剛毅,從而使莫爾塞夫有點膽寒。
此外,歐熱妮身體的其餘部位也和我們剛剛試圖描繪的頭部協調一致。正如夏托-勒諾所言,她活脫兒就是狩獵女神狄安娜,隻是,她的美貌中有某種更加堅定、更加粗獷的東西。
如果說她所受的教育也有什麽可挑剔,那就是與她身體的某些特征一樣,似乎也有些男性化。確實,她能流利地講兩三種語言,善於繪畫,能做詩譜曲,她尤其喜愛音樂,常與在寄宿學校讀書時的一位女友共同切磋,那位女友雖然家境貧寒,但據說先天條件極好,有希望成為出色的女高音歌唱家。還說,有位大作曲家對她寄托了父親般的厚望,正在輔導她,希望有朝一日她的金嗓子會給她帶來滾滾財源。
這位年輕的女歌唱家叫露易絲·達爾米伊小姐,正因為她有登台表演的可能,當格拉爾小姐盡管在家中接待她,卻從不跟她一起拋頭露麵。露易絲雖然在銀行家府上沒有一位女友的那種獨立的地位,待遇卻比一般女教師略高一些。
當格拉爾夫人在包廂裏就座不久,帷幕落下。由於幕間休息時間很長,人們足可以利用這半個小時到休息大廳散步、訪友,所以,正廳的觀眾幾乎走光了。
莫爾塞夫和夏托-勒諾是最早離開的。開始,當格拉爾夫人還以為阿爾貝如此匆忙,是來向她致意的,便湊到女兒耳邊,告訴她阿爾貝即將來訪,但她女兒隻是微笑著搖搖頭。與此同時,仿佛要證明她的判斷是何等正確似的,莫爾塞夫出現在側麵第一排的一個包廂,那是G伯爵夫人的包廂。
“啊!是您啊,旅行家先生,”伯爵夫人說著,滿懷一位老相識的熱情向他伸出手,“您能認出我來,並且首先來看我,實在太好了。”
“請相信我,夫人,”阿爾貝回答,“如果我早知道您已經來到巴黎,並且能得知您的地址,我就不會等到現在才來拜訪您了。請允許我向您介紹夏托-勒諾男爵先生,我的朋友,法國難得尚存的幾位紳士之一,我就是剛剛從他那裏得知您今天去瑪爾斯廣場看賽馬了。”
夏托-勒諾躬身施禮。
“啊!您也去看賽馬了,先生?”伯爵夫人急忙說道。
“是的,夫人。”
“那麽!”G伯爵夫人又立刻說道,“您能告訴我,贏得賽馬俱樂部獎杯的那匹馬是誰的嗎?”
“不知道,夫人,”夏托-勒諾回答,“我剛才跟阿爾貝談過這個問題。”
“您很想知道嗎,伯爵夫人?”阿爾貝問道。
“知道什麽?”
“知道馬的主人是誰嗎?”
“非常想知道。您想象一下……不過,您會知道是誰嗎,子爵?”
“夫人,您剛才好像要講一個故事,您剛才說,請想象一下。”
“啊,是的!請您想象一下,那匹漂亮的栗色馬和那個身穿粉紅色絲綢上衣的可愛的小騎師贏得我極大的好感,我從心裏為他倆祝福,就像我把一半家產都押在他們身上一樣。所以,當我看到他們超出別的騎師三個馬身的長度首先到達終點時,真是高興極了,我瘋狂地鼓起掌來。請您想象一下,當我回家時,在我家的樓梯上遇到那個穿粉紅綢衫的小騎師時,我該是多麽驚訝啊!我本來以為那位獲得勝利的人碰巧和我住在同一座房子,可是,當我打開客廳門時,映入我眼簾的第一件東西便是那隻由不知名的馬和不知名的騎手獲得的金杯,獎杯上還有一張小紙條,上麵寫著:‘送給G伯爵夫人,魯思文勳爵敬贈。’
“真的?”莫爾塞夫說。
“怎麽?‘真的’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想說,這真是魯思文勳爵本人?”
“哪一位魯思文勳爵?”
“咱們的魯思文勳爵,吸血鬼,阿根廷劇院裏的那一個。”
“真的?”伯爵夫人驚叫道,“他在這裏?”
“完全正確。”
“您能見到他?您能接待他?您能去他府上?”
“他是我親密的朋友,夏托-勒諾先生也有幸認識他。”
“誰讓您相信獲勝的是他呢?”
“他那匹注冊名字為萬帕的馬。”
“那又怎麽樣?”
“那麽,您不記得那個綁架我的江洋大盜了嗎?”
“啊!確實。”
“是伯爵奇跡般地把我從他手裏救出來的!”
“記得。”
“他就叫萬帕。所以,這就是他。”
“不過,他為什麽要把獎杯給我送來,送給我?”
“首先,伯爵夫人,因為我曾多次在他麵前提起過您,這您可以相信;其次,他可能很高興在這裏遇到一位同鄉,而這位同鄉又為他的獲勝表現出巨大的熱情。”
“但願您沒把我們一起談論他的那些胡言亂語告訴他吧!”
“天哪,這我可不敢保證,而且,他以魯思文勳爵的名字送給您獎杯的這種方式……”
“唉!這太可怕了,他會恨死我的。”
“他這種做法有敵意嗎?”
“沒有,我承認。”
“那就好了!”
“這麽說,他在巴黎?”
“是的。”
“他在這裏引起什麽樣的反響?”
“啊,”阿爾貝說道,“大家整整談論了他一個星期,後來,又發生了英國女王加冕和瑪爾斯小姐鑽石被盜事件,人們才接著談論後兩件事了。”
“親愛的,”夏托-勒諾說道,“看得出伯爵是您的朋友,所以,您也這麽對待他。請不要相信阿爾貝對您說的話,伯爵夫人,正相反,巴黎人至今嘴上還是隻掛著基督山伯爵一個人的名字。他先是贈給當格拉爾夫人兩匹價值三萬法郎的馬,接著又救了德·維爾弗爾夫人的性命,然後,似乎又贏得了賽馬俱樂部的獎杯。不管莫爾塞夫怎麽說,我認為正相反,人們現在仍然在關注著伯爵的事,而且,會在長達一個月的時間裏隻談論他一個人——如果他繼續這樣卓爾不群。看來,此人似乎一貫這樣的驚世駭俗。”
“這完全可能。”莫爾塞夫說道,“不過,請等一下,是誰占用了俄國大使的包廂?”
“哪個包廂?”伯爵夫人問道。
“第一排兩根柱子中間的那一個。我覺得那間包廂好像重新裝修過了。”
“確實。”夏托-勒諾說道,“第一幕時,那裏麵有人嗎?”
“哪裏?”
“這間包廂裏啊?”
“沒有人,”伯爵夫人說,“我沒看見裏麵有人,這麽說,”她又把談話拉回到原來的話題,“您認為您的基督山伯爵贏得了這個獎?”
“我可以肯定。”
“也是他給我送來的獎杯?”
“毫無疑問。”
“可我並不認識他啊,我!”伯爵夫人說,“我真想把獎杯還給他。”
“啊!千萬別這麽做,他會再給您送去一個的,一個用藍寶石或者紅寶石雕出的獎杯。這就是他的行為方式。有什麽法子呢,他這人就這樣。”
這時,第二幕開始的鈴聲響了。阿爾貝站起身,準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我還能再見到您嗎?”伯爵夫人問道。
“如果您允許,幕間休息時,我再來問問您我能否在巴黎為您效勞。”
“先生們,”伯爵夫人說,“我住在裏沃利街二十二號,每星期六晚上我都在家裏接待朋友。你們就算受到邀請了。”
兩個年輕人躬身致敬,然後,走了出去。
回到正廳以後,他們看到後排的觀眾都站在那裏,眼睛盯著大廳的同一個地方。他們隨著眾人的目光看去,停在原來俄國大使的那間包廂裏,一位身著黑裝、年約三十五歲至四十歲的男子攜著一位東方服飾的女子剛剛走進這個包廂。那個女子稱得上天姿國色、綽約多姿,服飾十分華麗,因此,如同前麵所說,眾人的目光頓時都朝她射去。
“嘿!”阿爾貝說道,“是基督山和他的希臘女郎。”
果然,那正是伯爵和海迪。
過了一會兒,那少女不僅吸引了正廳的觀眾,而且成了全場觀眾的注意目標:女人們把頭伸出包廂之外,以便看一眼在燈光的照耀下,少女那滿身玲瓏剔透、流光溢彩的鑽石首飾。
整個第二場就在這種議論紛紛中過去了,這說明在觀眾眼裏這是一件大事。沒有一個人再呼喊請大家安靜了。這個女人是如此年輕,如此美麗,如此光彩照人,色佳天下,成為人們難得見到的誘人的尤物。
這一次,當格拉爾夫人明顯地在向阿爾貝示意,男爵夫人希望他在下一次幕間休息時過來拜訪。既然別人明確表示在等他前往,莫爾塞夫當然也不會故意擺架子。所以,大幕一落,他便急忙來到樓上的包廂。
他向兩位女士致意,與德布雷握了握手。男爵夫人用迷人的微笑歡迎他,歐熱妮臉上卻帶著慣有的冷漠。
“天哪,親愛的,”德布雷說道,“您看,我已經精疲力竭,正盼著您來接替我呢。夫人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讓我招架不住,他想讓我知道伯爵是哪裏人,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天哪,我又不是卡利奧斯特羅,我,為了脫身,我就說:‘去問莫爾塞夫吧,他對他的基督山了如指掌’;於是,夫人示意讓您過來。”
“您說這是不是讓人難以置信,”男爵夫人說道,“有人手裏掌握著五十萬秘密資金,他竟然對此一無所知!”
“夫人,”呂西安說道,“請相信這一點,如果我手裏真有五十萬,那我也會把它派到別的用場去,而不會用來調查基督山先生。在我看來,他不過是個比闊佬再闊兩倍的大富翁而已。可是,現在我把發言權讓給我的朋友莫爾塞夫了。您去問他好了,這件事跟我再也沒有關係了。”
“一個闊佬一定不會送我兩匹價值三萬法郎的馬,馬耳朵上還掛著四顆鑽石,每顆鑽石價值五千法郎。”
“啊!鑽石,”莫爾塞夫笑著說,“那是他的一種癖好。我想,他一定也像波將金一樣,衣袋裏總是裝著鑽石,一路拋撒,如同大拇哥在路上撒石子一樣。”
“他一定找到了一個鑽石礦。”當格拉爾夫人說道,“你們知道嗎,他在男爵的銀行裏開了一個無限信貸的戶頭?”
“不,我不知道,”阿爾貝回答,“不過,這很可能。”
“他還告訴當格拉爾先生,他打算在巴黎住上一年,揮霍六百萬呢。”
“這儼然是在匿名旅行的波斯國王嘛。”
“還有那個女人,呂西安先生,”歐熱妮說,“您注意到她有多漂亮嗎?”
“說真的,小姐,我認為隻有您才會對女性做出如此準確的評價。”
呂西安把單片眼鏡夾在自己的眼睛上。“非常迷人!”他說。
“那麽,這個女人,莫爾塞夫先生可知道她是什麽人?”
“小姐,”阿爾貝回答她這種幾乎是很生硬的稱呼說,“如同對這位我們關注的神秘人物有關的一切事物一樣,我也隻能說基本知道。這個女人是個希臘人。”
“這從她的服飾上看得出來,您告訴我的,是在場的所有觀眾都和我們一樣已經了解的。”
“我為自己是個如此無知的向導深感慚愧,但我不得不承認,我對她的了解到此為止了。我還知道她是一位音樂家,因為有一天我在伯爵家吃早飯時,聽到過拉單弦提琴的聲音,那肯定是她演奏的。”
“這麽說,您這位伯爵也在家裏接待客人?”當格拉爾夫人問道。
“而且還十分排場,我向您保證。”
“我必須鼓動當格拉爾請他吃一次午餐,參加一次舞會,以便他能夠回請我們。”
“怎麽,您想去他府上?”德布雷笑著問。
“為什麽不呢?同我丈夫一道前往!”
“可是,他是個單身漢,這位神秘的伯爵。”
“您明明看見不是這樣。”男爵夫人用手指著希臘女郎,也笑著回答。
“據他本人對我們說,這個女人是他的一個女奴,您還記得嗎,莫爾塞夫,就在您家的那次早宴上?”
“還是讓我們達成共識吧,親愛的呂西安,”男爵夫人說,“她更像一位公主。”
《一千零一夜》裏的公主。”
“我並不想說她是《一千零一夜》裏的公主。不過,是什麽使她變成公主的呢,親愛的?是鑽石,這個女人全身都披滿了鑽石。”
“她戴得甚至太多了點,”歐熱妮說,“要是不戴這些東西,她會顯得更漂亮,因為那樣,人們會看到她那線條優美的頸項和手腕了。”
“啊!你這個藝術家。喏,”當格拉爾夫人說,“你們看見她那著迷的樣子了嗎?”
“我喜歡一切美的東西。”歐熱妮說道。
“那麽,您對伯爵怎麽看呢?”德布雷問道,“我覺得他也不差。”
“伯爵?”歐熱妮反問,仿佛還根本沒顧上看他似的,“伯爵,他臉色太蒼白了。”
“我們所要尋找的秘密恰恰藏在這張蒼白的臉色當中。”莫爾塞夫說道,“你們知道,G伯爵夫人說他是個吸血鬼。”
“這麽說,G伯爵夫人又回來了?”男爵夫人問道。
“在側麵那個包廂裏,”歐熱妮說,“幾乎就在我們對麵。那位滿頭漂亮金發的女人就是她。”
“啊!是的,”當格拉爾夫人說,“您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嗎,莫爾塞夫?”
“請指示吧,夫人。”
“您應當去拜訪您那位伯爵,並把他領到我們這裏來。”
“為什麽?”歐熱妮問。
“為了我們能同他談話。你不想見到他嗎?”
“一點都不想。”
“奇怪的孩子!”男爵夫人輕輕地說道。
“啊,”莫爾塞夫說,“他很可能會自己過來。瞧,他看見您了,夫人,他在向您致意。”
男爵夫人向伯爵還禮,麵帶迷人的微笑。
“好吧,”莫爾塞夫說,“我這就做一次自我犧牲,我向你們告辭,去看看有什麽辦法能同他說上話。”
“您直接去他的包廂,這很簡單。”
“可是,我沒有被人引薦啊。”
“引薦給誰?”
“希臘美人啊。”
“您不是說她是個女奴嗎?”
“是的,可是,您不是說她是一位公主嗎……不,我希望他看見我出去時,也會走出包廂。”
“這是可能的。去吧。”
“我這就去。”
莫爾塞夫躬身致意,然後走了出去。果然,當他從伯爵包廂前麵走過時,包廂門開了,伯爵用阿拉伯語向阿裏說了幾句話,阿裏站在過道,拉住莫爾塞夫的胳膊。
阿裏又關上包廂的門,自己站在門前。過道裏,一大群人圍著這個努比亞人。
“確實,”伯爵說,“你們巴黎是座奇怪的城市,而你們巴黎人是一群奇怪的人。他們好像頭一次看見一個努比亞黑人。看他們圍著這個可憐的阿裏的樣子,阿裏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有一件事我敢向您擔保,那就是一個巴黎人盡可以去突尼斯,去君士坦丁堡,去巴格達或者開羅,絕對沒有人對他圍觀。”
“那是因為你們東方人都很理智,他們隻看值得看的東西。不過,請相信我的話,阿裏之所以受人歡迎,隻因為他是您的人,而您如今是巴黎最有名的人。”
“當真!是誰給了我這麽大的榮譽?”
“當然是您自己!您饋贈價值上千路易的馬匹;您搭救檢察官妻子的性命;您化名布拉克上校,讓純種駿馬和南非狨猴似的小騎師參加賽馬;最後,您贏得了金杯,又把它送給了漂亮女人。”
“是誰把這些奇談怪論告訴您的?”
“天哪!首先,是當格拉爾夫人,她渴望看到您去她的包廂,或者說讓大家在她的包廂裏看到您;第二個,是博尚的報紙;第三個,是我自己的想象。如果您想隱姓埋名,又為什麽給您的馬取名萬帕?”
“啊!真的!”伯爵說,“我太粗心了。不過,請告訴我,莫爾塞夫伯爵難道從不進劇院嗎?我用目光四處搜尋,但到處都看不到他。”
“他今晚要來的。”
“到哪裏?”
“我想是到男爵夫人的包廂。”
“和她在一起的那個漂亮姑娘是她的女兒嗎?”
“是的。”
“我祝賀您豔福不淺。”
莫爾塞夫微微一笑。“我們以後再詳細談這件事吧。您覺得音樂如何?”
“什麽音樂?”
“您剛剛聽到的音樂啊。”
“要我說,這曲子出自一位人間的作曲家之手,又由一隻兩條腿的、沒有羽毛的小鳥演唱——如古人第奧根尼所言——這應當算是相當美的音樂了。”
“好啊!親愛的伯爵,就好像您能隨意聽到天堂七品天使的歌聲似的!”
“差不多是這樣。當我想聽悅耳的音樂時,子爵,想聽凡人的耳朵從未聽到過的樂曲時,我就睡覺。”
“那好啊!您在這裏睡覺再好不過了。睡吧,親愛的伯爵,睡吧,歌劇是專為這種用途才誕生的。”
“不行,說實在的,你們的樂隊太吵了。要想得到我剛才對您說的那種睡眠,我需要平靜、安寧,還需要某種準備……”
“啊!就是那有名的印度大麻?”
“正是,子爵,什麽時候您想聽音樂,請來與我共進晚餐。”
“我在去您府上用早餐時,已經聽到過這種音樂了。”莫爾塞夫說。
“是在羅馬?”
“對。”
“啊!那是海迪拉的單弦提琴。不錯,那可憐的流亡女孩有時候喜歡為我演奏她家鄉的樂曲。”
莫爾塞夫沒再多問。伯爵呢,也沉默起來。
這時,鈴聲又響了。“可以勞駕嗎?”伯爵說著,開始朝自己的包廂走去。
“何談勞駕!”
“請代吸血鬼向G伯爵夫人問好。”
“那男爵夫人呢?”
“請轉告她,如果她允許,我今晚將去向她致意。”
第三幕開始了。在第三幕演出時,莫爾塞夫伯爵遵照自己的諾言,來到當格拉爾夫人的包廂。
伯爵不是那種能在劇院引起轟動的人物,所以,除了他剛剛就座的那個包廂裏的人之外,誰都沒有注意他的到來。
不過,基督山看到了他,一絲微笑掠過他的嘴唇。
至於海迪呢,大幕一拉開,她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如同每一個淳樸的人一樣,她熱愛一切好聽的和好看的東西。
第三幕的內容一如既往,諾布萊、茹麗亞和勒魯小姐表演了她們的足尖舞;勒格納德王子受到羅貝爾-馬裏奧的挑戰;最後,是那位眾所周知的國王拉著女兒的手,威風凜凜地繞場一周,以顯示他那件絲絨披風;接著,大幕落下,觀眾立即擁向休息大廳和走廊。
伯爵走出包廂,過了一會兒,出現在當格拉爾夫人的包廂。
男爵夫人不禁發出一聲驚喜的叫喊。“啊!快請進,伯爵先生!”她大聲說道,“我雖然已經給您寫信致謝,但我迫切希望能再次當麵向您表達我的感謝之情。”
“啊!夫人,”伯爵說,“區區小事,您還記得?我早就把它忘了。”
“是嗎?不過,人們忘不了的,伯爵先生,是您在第二天從這兩匹馬造成的危險中搭救了我的好友德·維爾弗爾夫人的性命。”
“這一次,夫人,我也不值得感謝,因為那是我的黑奴阿裏有幸為德·維爾弗爾夫人效勞。”
“那麽,從強盜手裏救出我兒子的,難道也是阿裏嗎?”德·莫爾塞夫伯爵說道。
“不是,伯爵先生。”基督山說著,握了握將軍向他伸出的手。
“不是,這一回我可以接受您的謝意了,不過,您已經謝過我了,我也已經接受了這種謝意。說真的,看到您還如此感恩戴德,實在讓我慚愧。男爵夫人,請賞臉把我介紹給您的千金小姐吧。”
“啊!您早就被介紹過了,至少您的大名已經盡人皆知,因為這兩三天以來,我們談的都是您。歐熱妮,”男爵夫人向女兒轉過身,繼續說道,“這位是基督山伯爵先生。”
伯爵躬身致意,當格拉爾小姐微微點了點頭。
“您身邊那位小姐真是花容月貌,伯爵先生,”歐熱妮說道,“她是您的女兒嗎?”
“不是,小姐。”基督山回答,他對她這種極端坦率或者說過分放肆感到吃驚,“她是個可憐的希臘姑娘,我是她的監護人。”
“她的芳名叫?……”
“海迪。”基督山回答。
“一個希臘姑娘!”莫爾塞夫伯爵輕輕說道。
“是的,伯爵,”當格拉爾夫人說,“請告訴我,您曾為阿裏-台佩萊納王朝效過力,並且勞苦功高,您見過能與我們眼前見到的這套服裝媲美的華麗服裝嗎?”
“啊!”基督山說,“您曾在約阿尼納服過役,伯爵先生?”
“我曾任帕夏軍隊的督察將軍,”莫爾塞夫回答道,“不瞞您說,我這點家產都來自這位傑出的阿爾巴尼亞領袖的慷慨。”
“快看!”當格拉爾夫人大聲說道。
“看哪裏?”莫爾塞夫喃喃地問。
“瞧!”基督山說。說著,他用雙手摟住伯爵,同他一起把身子探出包廂外麵。
這時,海迪正用目光尋找基督山伯爵,發現他那張蒼白的臉緊挨著被他摟在懷裏的莫爾塞夫的臉。
那姑娘看到這張麵孔,就仿佛看見了美杜莎的頭一樣。她伸出頭,以便仔細看清這兩張臉,緊接著,陡然向後一倒,輕輕叫了一聲,但還是被她旁邊包括阿裏在內的人聽到了,阿裏立刻拉開門。
“瞧,”歐熱妮說,“您的被監護人出了什麽事,伯爵先生?她好像很不舒服。”
“確實如此,”伯爵說道,“不過,請不要擔心,小姐,海迪很神經質,因此,她對氣味也很敏感,隻要聞到她不喜歡的香味就會暈倒。不過,”伯爵從衣袋裏掏出一個小瓶,又說,“我這裏有藥。”
說完,他躬一躬身,向男爵夫人和她的女兒告別,又同伯爵和德布雷握了一下手,就離開了當格拉爾夫人的包廂。
他回到自己的包廂時,海迪臉色還非常蒼白,她勉強拉了拉他的手。
基督山發現少女的手被汗水濕透,並且冰涼。
“你剛才在和誰說話,大人?”少女問道。
“和莫爾塞夫伯爵說話,”基督山回答,“他曾在你那位赫赫有名的父親手下任職,並且承認,他的財富來自你的父親。”
“啊!這個惡棍!”海迪大聲說道,“是他把父親出賣給土耳其人的,他的財富就是他叛變的獎金。難道你不知道這件事嗎,親愛的大人?”
“我在伊庇魯斯時,聽人說起過這件事,”基督山說,“但我不知道詳情。來,我的女兒,你來給我講講,這一定很有趣。”
“啊!是的,走吧,走吧,我覺得如果我再在這個人麵前多停一會兒,就會死去的。”
說完,海迪急忙站起身,披上她那綴滿珍珠、珊瑚的白色開司米鬥篷,幕啟時匆匆走了出去。
“您看,這個人真是與眾不同!”G伯爵夫人對又回到她身邊的阿爾貝說道,“她聚精會神地聽《羅貝爾》的第三幕,但是第四幕就要開始時,她離開了。”
第五十四章 股市起落
這次相會幾天之後,阿爾貝·德·莫爾塞夫來到基督山伯爵在香榭麗舍大街的公館拜訪,伯爵憑借自己那用之不竭的財富,把這座公館同他所有的住所,哪怕是最臨時的住處一樣,裝飾得宮殿般的豪華。
他是再次來轉達當格拉爾夫人的謝意的,伯爵已經收到過一封感謝信,署名當格拉爾男爵夫人,閨名埃爾米娜·德·塞爾維約。
阿爾貝是由呂西安陪著來的,他也在他朋友的話裏加進幾句恭維話,這無疑是非正式的,不過,伯爵憑著他那敏銳的目光,不難猜出對方的來意。
他甚至覺得呂西安的到來是出自雙重的好奇心,其中一半來自當坦街。事實上,他確實可以作這種十分有把握的設想,即當格拉爾夫人因為不能親眼目睹這位把價值三萬法郎的馬匹當成禮品送人、攜一個戴著價值連城的鑽石首飾的希臘女奴進歌劇院的人的居室內幕,便派她一貫借以觀察事物的一雙眼睛前來,把觀察到的情況詳細向她匯報。但是,伯爵像沒事人一樣,絲毫不流露他已經猜到呂西安的來訪與男爵夫人的好奇心之間的聯係。
“您跟當格拉爾男爵的關係始終沒斷嗎?”他問阿爾貝·德·莫爾塞夫。
“是的,伯爵先生,這件事我已經對您說過了。”
“這件事一直在進行?”
“比以往更加緊密,”呂西安說道,“這樁婚事已經定下來了。”
呂西安肯定覺得,他插了這麽一句話以後,就可以不再理睬他們的談話了。他把玳瑁單片眼鏡夾在眼眶裏,用牙咬著手杖上的金球裝飾,開始在房間裏巡視,仔細觀察掛在牆上的武器和油畫。
“啊!”基督山說道,“不過,聽您當時的口氣,我沒想到事情會進展得這麽快。”
“有什麽法子呢?事情的發展有時是難以預料的,你不去想它,它倒會想到你,等你一回頭,突然發現事情已經發展到了這種地步,就會大吃一驚。家父與當格拉爾先生都曾在西班牙效力,家父在作戰部隊,當格拉爾先生管後勤供應,家父在大革命中破了產,當格拉爾先生則從未有過家產,但是,他們倆都在西班牙打下根基,家父在政治和軍事方麵獲得資本,前程遠大,當格拉爾先生則在政治和金融方麵發跡,財源滾滾。”
“是的,確實如此,”基督山說,“記得在我拜訪當格拉爾先生時,他曾對我談起過這件事。”他看了一眼正在翻閱畫冊的呂西安,又繼續說道,“她長得很美,歐熱妮小姐?我記得她是叫歐熱妮。”
“相當美,甚至可以說相當漂亮,”阿爾貝回答,“可是,我並不欣賞她這種美——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您說話的口氣儼然是她的丈夫了!”
“啊!”阿爾貝說道,並向四麵看了一眼,也想看看呂西安在做什麽。
“您知道嗎?”基督山壓低聲音說道,“您似乎對這門親事並不熱心!”
“對我來說,當格拉爾小姐太有錢了,這讓我害怕。”
“是嗎?”基督山說,“這倒是個好理由。您自己不是也很富有嗎?”
“我父親每年有五萬左右利弗爾的年息,我結婚時,他會送給我一萬或者一萬二。”
“這確實不多,”伯爵說,“特別是在巴黎。隻是,在今天這個世界上,金錢不能代表一切,有一個響當當的姓氏和顯赫的社會地位也很優越,再說,德·莫爾塞夫伯爵是一位軍人,人們希望看到廉正的巴雅爾與貧窮的迪蓋斯克蘭聯姻,無私是最燦爛的陽光,可以使一把高貴的佩劍金光閃閃。正相反,我覺得這樁婚事再門當戶對不過了,當格拉爾小姐可以使您富有,您可以使她變成貴族!”
阿爾貝搖搖頭,陷入了沉思。“還有其他原因。”他說道。
“我承認,”基督山又說,“我不能理解您為什麽對這樣一位既富有又漂亮的姑娘如此反感。”
“啊,上帝!”莫爾塞夫說道,“如果有什麽反感,那麽這種反感也不來自我。”
“那麽它來自誰呢?因為您對我說過,您父親讚成這樁婚事。”
“來自家母,而家母觀察事物謹慎而且可靠。唉!她對這門親事並不看好,她對當格拉爾一家有一種不可言傳的成見。”
“啊!”伯爵強作鎮靜地說道,“這也可以理解,德·莫爾塞夫伯爵夫人是一位品格端方、貴族氣質很濃並且目光敏銳的人,與一家富有而粗俗的平民結親使她有些舉棋不定,這也很自然。”
“我確實說不清是不是這個原因,”阿爾貝說,“可我知道一點,我覺得如果這門親事成了,家母會很不幸。本來六周以前兩家就該聚在一起商量這樁婚事,但我得了偏頭疼病……”
“是真有病嗎?”伯爵微笑著問。
“啊!是真的,大概是因為害怕吧……因此,就把這件事推遲到兩個月以後。您知道,這事不著急,我還不到二十一歲,歐熱妮也才十七歲。可是,到下星期,兩個月的期限就到了,該決定了。親愛的伯爵,您想象不出我有多麽為難……啊!您自由自在,真是太幸福了!”
“那好吧!您也做個自由自在的人好了。我倒要問問,誰會不讓您自由呢?”
“哦!如果我不娶當格拉爾小姐,那會讓我父親大失所望。”
“那您就娶她好了。”伯爵說著,奇怪地聳了聳肩。
“是啊,”莫爾塞夫說,“可那樣一來,對家母來說就不僅僅是失望,而是十分痛苦了。”
“那麽,您就別娶她了。”伯爵又說道。
“看看吧,試試吧,您會給我出出主意的,對嗎?如果可能,請幫助我擺脫這種進退兩難的處境。啊!為了不讓我那善良的母親難過,我想,我會甘願冒與伯爵鬧翻的風險的。”
基督山轉過頭去,他看上去很激動。“喂!”他對德布雷說道,後者坐在客廳盡頭的一把扶手椅裏,右手拿著一支鉛筆,左手拿著一個小本子,“您在做什麽呢,在臨摹普桑的畫,在畫素描嗎?”
“我嗎?”德布雷不慌不忙地回答,“啊!是啊,素描,我太喜歡繪畫了,以至於不會畫那玩意兒了!不,我所做的事與繪畫相反,我在計算。”
“計算?”
“是的,我在計算,這還間接與您有點關係呢,子爵。我在計算當格拉爾銀行在最近一次海地公債上漲時賺了多少錢。三天之內,公債從二百零六上升到四百零九,那位謹慎的銀行家在二百零六時吃進很多,他一定賺了三十萬利弗爾。”
“這還不是他賺得最多的一次呢,”莫爾塞夫說道,“他今年不是在西班牙證券上賺了一百萬嗎?”
“聽著,親愛的,”呂西安說道,“這位基督山伯爵會像意大利人似的對您說:
Danaro e santia Meta della meta”
“這就已經不少了。所以,當別人同我談起這類事時,我隻是聳聳肩。”
“但是,您剛才談到海地?”基督山問道。
“啊!海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海地,這是法國公債遊戲中的‘埃卡代’,人們可以喜歡玩‘布約特’,熱衷於‘惠斯特’,或者迷戀‘波士頓’,但都會玩膩,最後總是再回到‘埃卡代’,這是一道百吃不厭的冷盤。因此,當格拉爾先生昨天以四百零六的高價拋出,賺了三十多萬法郎,要是他等到今天,公債降到二百零五,那他不但賺不了三十萬法郎,還得賠上兩萬或者兩萬五呢。”
“為什麽公債一下子從四百零九一直落到二百零五呢?”基督山問道,“請原諒,我對交易所的事一竅不通。”
“這是因為,”阿爾貝說道,“消息一條接一條,並且前後矛盾。”
“啊,真見鬼!”伯爵說,“當格拉爾先生可以在一天之內做成輸贏三十萬法郎的交易!哎呀,他一定富得驚人了?”
“炒股的不是他!”呂西安急忙說道,“是當格拉爾夫人,她可稱得上無所畏懼。”
“可您是個很謹慎的人,呂西安,而且,您知道那些信息很不可靠,因為,您掌握著信息來源,那您就該阻止她才是。”莫爾塞夫微笑著說。
“她丈夫都管不了她,我又怎麽能管得了呢?”呂西安問道,“您知道男爵夫人的脾氣,誰都無法影響她,她一意孤行。”
“啊!假如我是您!”阿爾貝說。
“那又怎麽樣?”
“我會治好她這個毛病的,這將幫了她未來女婿的一個大忙。”
“怎麽個治法?”
“真是的!這太簡單了。我給她一個教訓。”
“一個教訓?”
“對。您身為大臣秘書,對信息有很高的權威。您隻要一開口,交易所那些掮客就會趕緊把您的話速記下來,讓她接連賠上幾次,賠上十萬八萬的,她就會變得謹慎起來。”
“我不明白。”呂西安喃喃地說。
“其實這很明白,”年輕人帶著毫不做作的天真說道,“您可以在某一天早晨向她透露一個驚人的消息,一條隻有您才能得到的快訊,比如說,昨天有人在嘉布利埃爾府上看見了亨利四世,這個消息會使股市行情看漲,她會按照這種行情決定自己的行動,但第二天,博尚會在他的報紙上寫道:‘消息靈通人士稱日前有人聲稱曾在嘉布利埃爾府上見到亨利四世,此說純屬訛傳,與事實不符,亨利四世國王根本沒有離開過新橋。’這時,她就必然要虧損了。”
呂西安勉強笑了笑。基督山雖然表麵上裝得若無其事,實際上一字不落地聽完了這場談話。他那銳利的目光甚至還從這位私人秘書的尷尬中,捕捉到某種秘密。
阿爾貝對呂西安的尷尬毫無察覺,但呂西安因此縮短了他的拜訪時間。他明顯感到不自在。
伯爵送他出去時,低聲對他說了幾句話,他回答道:“我很願意,伯爵先生,我接受了。”
伯爵回到年輕的德·莫爾塞夫身邊。“您好好想想,”他說道,“您不覺得在德布雷麵前那樣談論您的嶽母不大合適嗎?”
“我說,伯爵,”莫爾塞夫說道,“我求求您了,請不要提前使用這個詞。”
“真是這樣嗎?請不要誇張,伯爵夫人竟然如此反對這門婚事嗎?”
“反對到男爵夫人很少來我們家的地步,而家母這一輩子,我想最多去過當格拉爾夫人家兩次。”
“既然這樣,”伯爵說道,“我就向您大膽地開誠布公地講了。當格拉爾先生是我的銀行家,一次意外的機會使我幫了德·維爾弗爾先生一個忙,為此,他對我非常客氣,一再感謝。我估計
,在這樣一種關係後麵,會有一連串的宴請和晚會。為了不顯得自己沒完沒了地吃白食,我想先行一步,打算在我的奧托伊鄉間別墅請當格拉爾先生和夫人、德·維爾弗爾先生和夫人一起聚一聚,如果,我也把您和德·莫爾塞夫伯爵和伯爵夫人請來,就顯得像一次親家之間的聚會了,至少,德·莫爾塞夫伯爵夫人不喜歡這樣,尤其是,倘若當格拉爾男爵想給我麵子,把他的千金小姐也帶來。那樣一來,令堂會恨我的,我絕對不願意出現這種狀況,正相反,我願意在她心中留下一個最美好的印象,希望您有機會多多美言。”
“真的,伯爵,”莫爾塞夫說道,“我感謝您能對我這麽坦率,我接受您把我排除在外的建議。您說您希望在家母心中留下美好的印象,其實,您給她的印象已經非常好了。”
“您真的這麽認為嗎?”基督山很感興趣地問道。
“哦!這一點我可以肯定。那天您離開我們以後,我們談了您一小時。咱們再回到剛才的話題上來吧,哦!如果家母知道您用心良苦——我會把這一點大膽告訴她的——我敢肯定,她將感激不盡。當然,家父要是知道了,就會惱怒萬分。”
伯爵笑了起來。
“好吧!”他對莫爾塞夫說,“我算是通知您了。不過,我想到了,惱怒的還不隻令尊一個人,當格拉爾先生和夫人也會把我看成一個極不知禮的人。他們知道我和您過從甚密,您甚至是我在巴黎的一位故交,可在我家裏見不到您,他們會問我為什麽沒請您。您至少得想出一個有約在先的借口,而且,要看上去可信,並寫個短信通知我。您知道,同銀行家打交道,白紙黑字是唯一有效的證據。”
“我會做得比這更好,伯爵先生。”阿爾貝說,“家母正想去海邊呼吸新鮮空氣。您決定哪一天宴請他們?”
“星期六。”
“今天是星期二,明天晚上我們就動身,後天早晨,我們就會抵達特雷波爾。您知道嗎,伯爵先生,您真是一個十分可愛的人,為每個人都想得很周到!”
“我嘛,實際上您過獎了,我隻想讓您愉快,僅此而已。”
“您哪天發出邀請?”
“就在今天。”
“好吧!我馬上去當格拉爾先生府上,告訴他我和母親明天離開巴黎。我沒見過您,因此,對您的邀請一無所知。”
“您真是發瘋了!德布雷先生剛才明明和您一起在我家!”
“啊!這倒是。”
“正相反,我見到了您,並且直接邀請您了,您則如實回答說您不能來做客,因為你們將動身去特雷波爾。”
“好吧!就這麽說定了。可是您呢,明天以前您能來看望家母嗎?”
“明天以前,這很難,再說,你們忙於出發前的準備,我去了也不方便。”
“那好吧!您會做得比這更好。您已經是一位十分可愛的人了,您還會成為一個令人崇敬的人。”
“我怎樣做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呢?”
“您應當做什麽?”
“我想知道。”
“您今天像空氣一樣自由,請來與我共進午餐吧。咱們小聚一下,隻有您、家母和我。您那天隻是匆匆見過家母,今天您將會仔細看看她。她是個十分出色的女人,我感到十分遺憾的是,找不到一個再年輕二十歲的像她那樣的女人,如果能找到,我可以向您保證,不僅有一位莫爾塞夫伯爵夫人,還很快有一個莫爾塞夫子爵夫人。至於家父呢,您根本見不到他,他今天晚上公務在身,他要到掌璽大臣府上赴宴。請來吧,我們一起聊聊旅行的事。您周遊世界,給我們講講您的見聞,給我們講講那天晚上同您一起來看歌劇的漂亮的希臘女郎,您稱她是您的女奴,可您待她如同公主,我們可以用意大利語和西班牙語聊天。怎麽樣,請接受吧,家母會感謝您的。”
“非常感謝,”伯爵說,“這是最令人愉快的邀請,我為不能接受這一邀請而深感遺憾。我並不像您想象的那樣自由,正相反,我有一個極為重要的約會。”
“啊!請當心,您剛才教會我在吃飯問題上如何擺脫困境的,我也需要證據。我很幸運,我不是當格拉爾那樣的銀行家,但我要告訴您,我也同他一樣多疑。”
“所以,我要給您證據。”伯爵說。說完,他就搖鈴。
“哦!”莫爾塞夫說道,“您已經兩次拒絕與家母一起吃飯了。這是有意的,伯爵。”
基督山不禁打了個寒戰。“哦!您還不相信,”他說,“您看,我的證據來了。”
巴蒂斯坦走進來,站在門口,等待著。
“我並不知道您要來訪,對嗎?”
“天哪!您這人實在與眾不同,我可不敢擔保。”
“至少,我無法猜到您會邀請我吃飯吧。”
“啊!這個嘛,倒是有可能。”
“那好!請聽著,巴蒂斯坦……今天早晨我把您叫到書房來的時候,都對您說什麽了?”
“您說,一到五點,就讓人把伯爵先生的門關上。”
“還有呢?”
“啊!伯爵先生……”阿爾貝說。
“不,不,我一定要消除您給我的這個神秘的名聲,親愛的子爵,總是扮演曼弗雷德這個角色實在太困難了,我希望生活在一幢透明的玻璃房子裏。還有呢……接著說,巴蒂斯坦。”
“還有,隻接待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少校先生和他的兒子。”
“您聽見了嗎,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少校先生是意大利最古老的貴族的後裔,不管您記得還是不記得,但丁在《地獄》第十章裏還歌頌過這個家族呢。此外,他兒子是個十分可愛的年輕人,年紀與您相仿,是個子爵,爵位也與您相同,如今帶著父親的百萬家產進入巴黎的上流社會。今天晚上,上校要把他的兒子安德烈亞給我帶來,用我們的意大利話講,是他的繼承人。他把兒子交給我。要是他有本事,我會把他推上去的。您一定會幫忙的,對吧?”
“那當然!這麽說,這位卡瓦爾坎蒂上校是您的一位老朋友了?”阿爾貝問道。
“根本不是,他是一位文質彬彬、謙虛謹慎的可敬的貴族,在意大利,這種人很多,古老世家的後代。我見過他多次,有時在佛羅倫薩,有時在博洛尼亞,有時在盧卡,這一次他通知我他要來訪。旅途中的相識總是很苛求,他們要求你到處都給予他你曾經偶爾向他表示過的友情,就好像一個文明人可以隨意與他人共度一小時而心裏不藏有私念似的!這位好心的少校在帝國時期赴莫斯科挨凍的途中,曾路過巴黎,這一次他要再一次細細地觀賞巴黎。我將盛宴款待,他將把兒子留給我,我將承諾關照他,讓他盡其所能,痛痛快快地消遣一番,我們也就兩清了。”
“好極了!”阿爾貝說,“我發現您是一位難得的良師益友。那就再見吧,我們星期天返回,順便說一下,我得到弗朗茲的消息了。”
“啊!真的!”基督山說,“他在意大利還是玩得很開心吧?”
“我想是的。不過,您不在那裏,他感到很遺憾,他說您是羅馬的太陽,您一走,羅馬的天就變得灰蒙蒙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說那裏在下雨。”
“這麽說,他對我的看法改變了,您的這位朋友弗朗茲?”
“正相反,他依然認為您是一位最令人費解的人。正因為如此,他才懷念您。”
“可愛的年輕人!”基督山說道,“我從第一天起就對他產生了極大的好感,那天晚上,他到處找吃的,並賞光同我共進晚餐。我想,他是戴皮奈將軍的兒子吧?”
“正是。”
“就是那位在一八一五年慘遭殺害的將軍嗎?”
“被波拿巴分子殺害的。”
“就是他!真的,我很喜歡他!他好像也有結婚的打算吧?”
“是的,他要娶德·維爾弗爾小姐為妻。”
“真的?”
“正如我要娶當格拉爾小姐一樣。”阿爾貝笑著說。
“您在笑……”
“是的。”
“您笑什麽?”
“我之所以笑,是因為我覺得這樁婚事也跟我和當格拉爾小姐之間的婚事一樣,憂喜參半。不過,說真的,伯爵,咱們現在也在像女人議論男人似的議論起女人來了,這實在不可饒恕!”
阿爾貝站起身。
“您要走嗎?”
“您可真會說話!我已經打擾了您兩小時了,您還如此禮貌地問我是否要走!說真的,伯爵,您是世界上最有修養的人!還有您的仆人,他們是多麽訓練有素!尤其是這位巴蒂斯坦先生!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仆人。我那些用人全都學法蘭西劇院舞台上的仆從的樣子,因為他們總是隻有一句話要說,所以,就在樓梯扶手那兒把話說完。因此,如果您哪天要辭退巴蒂斯坦先生,請優先把他讓給我。”
“一言為定,子爵。”
“我的話還沒說完,再等一下,請向您那位謹慎的盧卡人,那位卡瓦爾坎蒂家族的後裔卡瓦爾坎蒂大人轉達我的敬意。萬一他也想為兒子成家立業,請幫他找一個母親至少既富有又高貴,父親是男爵的女人,我一定會幫您的。”
“啊!啊!”基督山說道,“說真的,您真的到這份兒上了嗎?”
“是的。”
“天哪!什麽話都不要說絕。”
“啊!伯爵,”莫爾塞夫大聲說道,“要是您能幫助我繼續當單身漢,哪怕隻當十年,那可真是幫了我天大的忙了,我會百倍千倍地回報您。”
“一切都是可能的。”基督山嚴肅地說道。
送走阿爾貝之後,他回到自己房間,敲了三下銅鈴。貝爾圖丘出現在門口。
“貝爾圖丘先生,”他說道,“您知道,我將於星期六在奧托伊別墅請客。”
貝爾圖丘打了個激靈。“好的,先生。”他回答。
“我需要您來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伯爵接著說道,“這幢房子相當漂亮,至少可以變得相當漂亮。”
“要讓它變得漂亮,裏麵的東西都得換掉,伯爵先生,因為那些門簾窗簾都舊了。”
“那就都換掉好了,但那間掛紅色錦緞幔帳的臥室除外,那個房間必須絕對保持原樣。”
貝爾圖丘躬身稱是。
“您也不要動那個花園,不過,院子您可以隨便布置,要是讓它變得讓人認不出來我才高興呢。”
“我將盡全力讓伯爵先生滿意。不過,如果伯爵先生願意告訴我請客的意圖,我會做得更有把握。”
“說真的,親愛的貝爾圖丘先生,”伯爵說道,“自從您到巴黎以來,我發現您很不自在,變得膽子小了。難道您不了解我了嗎?”
“可是,大人總可以告訴我想請哪些人吧!”
“我自己還不知道呢,所以,您也沒有必要知道。盧庫魯斯請盧庫魯斯吃飯,就是這麽回事。”
貝爾圖丘躬身施禮,走了出去。
第五十五章 卡瓦爾坎蒂少校
基督山借口盧卡的少校來訪,謝絕了莫爾塞夫請他吃飯,不過,無論是伯爵還是巴蒂斯坦,都沒有說謊。
鍾敲七點,貝爾圖丘先生已經遵照指示動身去奧托伊兩小時了。這時,一輛出租馬車停在公館門口,客人剛一在柵欄門前下馬,馬車便像逃跑似的一溜煙兒跑掉了。來者是一個年約五十二歲的男子,身穿一件有黑色肋形胸飾的綠色禮服,那款式似乎在歐洲永遠也不過時,下身穿著一條寬大的藍呢長褲,腳上的靴子雖說擦得不太亮,靴底也過厚,但還算幹淨。手上戴著麂皮手套,頭上的帽子類似憲兵的頭盔,黑色的硬領繡著一圈白邊,要不是主人心甘情願地戴著它,真讓人以為那是一個鐵枷鎖呢。這就是那個來到柵欄門前拉門鈴的人那富有特色的打扮,他問,這是不是香榭麗舍大街三十號基督山伯爵先生的公館,聽到看門人肯定的答複,他便開門進來,又在身後把門關好,然後,朝大門台階走去。
來人長著一顆有棱有角的小腦袋,頭發花白,蓄著濃密的灰色短須。巴蒂斯坦一下子就認出他來了,因為他已經被告知來訪者的相貌特征,正在門廳下麵等候,並且,那人剛一在這位聰明的仆人麵前報出姓名,基督山就已經得知他的到來。
仆人把陌生人領進布置得最樸素的那間客廳裏。伯爵已經等在那裏,微笑著迎上前來。“哦!親愛的先生,”他說道,“歡迎光臨,我正等候您呢。”
“真的,”那個盧卡人說道,“大人真的在等我?”
“是的,我得知您今天七點鍾到。”
“得知我的到來?這麽說,您已經得到通知了?”
“一點不錯。”
“啊!那太好了!我承認,我還擔心他們忘了呢。”
“忘了什麽?”
“忘了通知您。”
“噢!不會。”
“不過,您肯定自己沒弄錯嗎?”
“我可以肯定。”
“大人今晚七點鍾等的人確實是我嗎?”
“正是您。再說,我們可以證實一下嘛。”
“啊!如果您真的在等我,”盧卡人說,“那實在大可不必。”
“哪裏!哪裏!”基督山說道。
盧卡人顯得有點忐忑不安。
“嗯,”基督山說道,“您不就是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侯爵先生嗎?”
“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盧卡人高興地重複一遍,“正是。”
“前奧地利軍隊的少校?”
“我那時是少校嗎?”這位老軍人膽怯地問道。
“是的,”基督山說道,“是少校。您當時在意大利的軍銜相當於法國的少校。”
“好吧,”盧卡人說,“那我是求之不得呢,您知道……”
“此外,您並不是主動來這裏的。”基督山又說。
“啊!這是肯定的。”
“您是通過別人找到我的。”
“對。”
“是那位可敬的布索尼教士嗎?”
“正是!”少校高興地大聲說道。
“您有他的引薦信嗎?”
“在這裏。”
“好啊!您看怎麽樣!快給我吧。”
基督山接過信,把它打開,讀了起來。
少校瞪著兩隻吃驚的大眼睛看著伯爵,又好奇地看著房間的每一個部分,接著,再回到房主身上。
“正是如此……這位可親的教士,‘卡瓦爾坎蒂少校,盧卡一位可敬的貴族,佛羅倫薩世家卡瓦爾坎蒂家族的後裔,’”基督山念道,“‘每年有五十萬的收入。’”
基督山從信紙上抬起眼睛,躬了躬身子。
“五十萬,”他說道,“真不少!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
“真有五十萬嗎?”盧卡人問道。
“白紙黑字,我想是真的,布索尼教士對歐洲的豪門巨富了如指掌。”
“就算五十萬吧,”盧卡人說道,“不過,說老實話,我真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麽多錢。”
“那是因為您的管家在偷您的錢。有什麽法子呢,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這是躲不過去的!”
“您提醒了我,”盧卡人嚴肅地說,“我要把那個家夥趕走。”
基督山繼續念道:“‘他隻缺一件事,就十分幸福了。’”
“啊,上帝,是的!隻缺一件事。”盧卡人歎口氣說。
“‘那就是找回他的愛子。’”
“愛子!”
“‘孩子幼年時被家族的仇人或者吉卜賽人劫持。’”
“那年他五歲,先生。”盧卡人說著,抬起眼睛,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可憐的父親!”基督山說道。
伯爵接著念道:“‘伯爵先生,我告訴他,他徒勞地尋找了十五年的這個兒子,您可以幫他找到。我的話給他帶來了希望,帶來了生命。’”
盧卡人麵帶難以描繪的擔憂看著基督山。
“我可以做到。”基督山回答。
少校挺起身子。
“啊!啊!”他說道,“這麽說,這封信從頭到尾都是真的?”
“您對此有過懷疑嗎,親愛的巴爾托洛梅奧先生?”
“沒有,從來沒有!怎麽可能呢!一個像布索尼教士那樣嚴肅的人,那樣篤信宗教的人,是不會開這種玩笑的。不過,您還沒讀完呢,大人。”
“啊!不錯,”基督山說道,“還有附言呢。”
“是啊,”盧卡人重複道,“還……有……附言。”
“為了避免卡瓦爾坎蒂少校前去銀行家那裏取錢的麻煩,我寄給他一張兩千法郎的期票,權做他的旅費,此外,還有您欠我的四萬八千法郎的借據。”
少校懷著明顯的不安瞅著伯爵讀完附言。
“好吧!”伯爵隻說了這麽一句。
“他說好吧,”盧卡人喃喃自語,“這麽說……先生……”他又說道。
“這麽說?……”基督山問道。
“這麽說,那段附言?……”
“怎麽!那段附言?……”
“跟信裏的其餘部分一樣,您也接受了?”
“那當然。我與布索尼教士之間有賬務往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剛好欠他四萬八千利弗爾,但是,我們之間是不會為幾張鈔票而計較的。哎呀!難道您這麽看重這段附言嗎,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
“我向您承認,”盧卡人回答道,“我對布索尼教士的簽名效力堅信不疑,所以,來時身上沒帶一分錢。假如,一旦這筆錢落空,我在巴黎的處境將十分窘迫。”
“一個像您這樣的人在哪裏會為缺錢而困擾呢?”基督山說道,“算了吧!”
“真的!我一個人都不認識。”盧卡人說道。
“可是,別人認識您啊,您。”
“是啊,別人認識我,因此……”
“請說下去,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
“因此,您將付我四萬八千利弗爾?”
“隻要您一提出來,我就付給您。”
少校瞪著兩隻驚訝的大眼睛。
“您請坐啊,”基督山說道,“真是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搞的……我讓您站了快一刻鍾了。”
“請不要介意。”
少校拉過一把扶手椅,坐了下去。
“現在,”伯爵說道,“您想喝點什麽嗎?一杯赫雷斯白葡萄酒、波爾多葡萄酒,還是阿利康特葡萄酒?”
“既然您願意,就來一杯阿利康特吧,這是我最喜歡喝的酒。”
“我有上好的阿利康特酒。再來一塊餅幹,怎麽樣?”
“就來一塊吧,既然您非讓我吃不可。”
伯爵搖鈴,巴蒂斯坦進來。伯爵走到他麵前。“怎麽樣?……”他低聲問道。
“年輕人已經來了。”貼身男仆也用同樣的聲調回答。
“好吧,您把他帶到哪個房間了?”
“按照大人的指示,把他帶到藍色客廳了。”
“好極了。請上阿利康特酒和餅幹。”
巴蒂斯坦走了出去。
“說真的,”盧卡人說道,“我給您添了不少麻煩,感到很不安。”
“不必客氣!”基督山說。
巴蒂斯坦拿著酒杯、酒瓶和餅幹進來。伯爵把一個杯子倒滿,又把酒瓶裏的紅色葡萄酒在另一個杯子裏倒了幾滴,酒瓶上滿是蜘蛛網,還有其他痕跡,都證明這瓶酒年代久遠,比人的皺紋證明年紀還要可靠。
少校對酒量的不平均分配沒有搞錯,他端起滿杯,拿起一塊餅幹。
伯爵命令巴蒂斯坦把托盤放到客人手邊,客人開始用嘴唇嚐著阿利康特酒,滿意地做了個鬼臉,又輕輕地把餅幹放到嘴裏。
“這麽說,先生,”基督山說道,“您住在盧卡,您很富有,您是貴族,您受到普遍的尊重,您具備可以使一個人幸福的一切條件?”
“一切條件,大人,”少校咽下他的餅幹,說道,“絕對具備一切條件。”
“您的幸福隻有一點美中不足?”
“隻有一點。”盧卡人說。
“就是找到您的孩子?”
“啊!”少校說著,又拿起一塊餅幹,“正是這一點美中不足。”
那可敬的盧卡人眼望蒼天,費了很大勁才歎了口氣。
“現在,說說看,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基督山說道,“您日夜思念的這個兒子是怎樣一個人?因為別人告訴我,您一直是個單身漢。”
“別人以為我是單身漢,先生,”少校說,“而我自己……”
“是的,”基督山說,“您自己也使別人相信了這種看法。您想把年輕時的過失瞞過別人。”
盧卡人挺起身子,擺出一副鎮靜莊重的樣子,同時謙遜地垂下眼睛,或許為了穩定情緒,或許為了幫助自己的想象力,同時偷偷地看著伯爵,而伯爵的嘴上始終掛著客氣的微笑,流露出善意的好奇。
“是的,先生,”他說,“我是想把這個過失瞞過眾人。”
“不是為您自己,”伯爵說道,“因為一個男人是不在乎這些事的。”
“啊!不,當然不是為我。”少校微笑著說,並搖了搖頭。
“是為了他母親。”伯爵說。
“為了他母親!”盧卡人大聲說道,又拿起第三塊餅幹,“為了他那可憐的母親!”
“喝吧,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基督山說著,又為盧卡人倒了第二杯酒,“激動使您透不過氣來了。”
“為了他那可憐的母親!”盧卡人輕輕地說道,他試著讓自己的強大意誌控製淚腺,從而能擠出一滴淚水浸濕眼角。
“我想,她是意大利最古老的世家小姐吧?”
“她是菲耶索萊家的一個貴族小姐,伯爵先生,菲耶索萊家的小姐!”
“芳名是?”
“您想知道她的姓名?”
“啊!上帝!”基督山說道,“您不必對我說了,我知道。”
“伯爵先生無所不知。”盧卡人躬身說道。
“奧麗娃·科爾西納裏,對不對!”
“奧麗娃·科爾西納裏!”
“侯爵夫人?”
“侯爵夫人!”
“不過,盡管家庭反對,您最終還是娶了她,是嗎?”
“上帝!我最終還是娶了她。”
“那麽,”基督山又說,“您帶來合法證書了嗎?”
“什麽證書?”盧卡人問道。
“您與奧麗娃·科爾西納裏的結婚證書和孩子的出生證啊!”
“孩子的出生證?”
“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的出生證,您的兒子,他是叫安德烈亞吧?”
“我想是的。”盧卡人說。
“怎麽!您想?”
“天哪,我不敢肯定,他失蹤的時間太長了。”
“這倒是。”基督山說道,“總之,您有這些證件吧?”
“伯爵先生,我非常遺憾地告訴您,因為沒有人通知我要帶這些證件,所以,我就沒想到帶它們。”
“哦,真見鬼!”基督山說。
“這些證件真的很有必要嗎?”
“必不可少!”
盧卡人抓了抓額頭。“哦!真是的!”他說道,“還必不可少!”
“那是肯定的。如果這裏有人對您婚姻的有效性和您孩子的合法性提出懷疑呢?”
“這倒是,”盧卡人說,“別人可能會提出懷疑。”
“這將對孩子很不利。”
“這將是十分可怕的。”
“這可能會影響他的一樁理想的婚姻。”
“實在遺憾!”
“在法國,您知道,人們是很認真的,不像在意大利,隻要去找個神甫,對他說:‘我們相愛,讓我們結合吧。’就可以了。在法國,還要有非宗教結婚手續,而要履行非宗教結婚手續,必須有身份證明。”
“這太不幸了,我沒有這些證件。”
“幸虧我有。”基督山說。
“您?”
“是的。”
“您有這些證件?”
“我有。”
“啊!真有這事!”盧卡人說道,他覺得自己這次旅行的目的就要因為沒有這些證件而告吹,還擔心這種疏忽會給那四萬八千利弗爾帶來麻煩呢,“啊!真有這事,這太好了。是的,”他又說,“這太好了,因為,我萬萬沒想到這一點,我。”
“這不足為怪!我相信誰都有疏忽的時候。不過,幸虧布索尼教士替您想到了這件事。”
“您看,多好的教士!”
“他這個人心細如發。”
“他是個令人欽佩的人。”盧卡人說,“他把證件給您寄來了嗎?”
“這就是。”
盧卡人無比佩服地把手合在一起。
“您在卡蒂尼山的聖保羅教堂與奧麗娃·科爾西納裏舉行的婚禮,這就是神甫的證書。”
“天哪!是的,這就是證書。”少校吃驚地看著那證書,口中說道。
“這一個是薩拉維紮的神甫開出的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的洗禮證書。”
“一切都符合手續。”少校說。
“現在請把證件拿去吧,我留著它們也沒用處。您把它們交給您的兒子,讓他妥善保管。”
“這我知道!……萬一他把它們丟了……”
“怎麽?萬一丟了?”基督山問道。
“嗯!”盧卡人又說,“那就不得不重新開具證明,再開新證明可就費時間了。”
“確實,這將會很麻煩。”基督山說道。
“幾乎是不可能的。”盧卡人說。
“您能知道這些證書的價值,我很高興。”
“也就是說,我要把它們當成無價之寶。”
“現在,再談談年輕人的母親吧?……”
“關於年輕人的母親……”少校不安地重複道。
“關於科爾西納裏侯爵夫人?”
“天哪!”盧卡人說道,腳下仿佛裂開一道深淵,“難道還需要她嗎?”
“不,先生,”基督山說道,“再說,她不是已經?……”
“不錯,不錯,”少校說,“她已經……”
“過世了嗎?……”
“唉!是啊。”盧卡人急忙說道。
“我知道這件事,”基督山又說,“她在十年前去世了。”
“對於她的死我至今還痛不欲生。”少校說著,從衣袋裏掏出一條格子手帕,先揩左眼,又揩右眼。
“有什麽法子呢,”基督山說,“人總有一死。現在,您明白,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您明白,在法國沒有必要讓別人知道您與兒子已經分開十五年了。吉卜賽人劫持孩子的事在我們這裏並不流行。您是先把他送到外省一所學校去受教育,現在,您希望他來巴黎完成他的學業。因此,您才離開維亞勒佐,自妻子過世以後,您一直住在那裏。這些就足夠了。”
“您真這麽想?”
“當然。”
“那好吧。”
“萬一別人得知你們分開過……”
“啊!是啊,那我該怎麽辦呢?”
“就說有一個不忠的家庭教師,賣身投靠了你們家族的敵人……”
“投靠科爾西納裏家?”
“那當然……他劫持了這個孩子,為的是讓您家後繼無人。”
“對,因為他是獨生子。”
“好吧!現在,一切問題都解決了,您又重溫了自己的記憶,不會再弄錯了,您一定猜到了,我還準備了一件讓您意外的事吧?”
“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吧?”盧卡人問道。
“哦!”基督山說,“看得出人們很難騙過一位父親的眼睛,就像騙不了他的心一樣。”
“哦!”少校說。
“大概有人不慎向您透露了什麽,也許是您自己猜到他在這裏。”
“誰在這裏?”
“您的孩子,您的兒子,您的安德烈亞。”
“我猜到了。”盧卡人裝做極為平靜的樣子說道,“這麽說他在這裏?”
“就在這裏。”基督山說道,“仆人剛才進來的時候,告訴我他已經到了。”
“啊!太好了!啊,太好了!”少校說道,每感歎一句,都要用手抓一下他那件長禮服上的肋形胸飾。
“親愛的先生,”伯爵說道,“我理解您的激動心情,需要給您點時間讓您平靜下來,我也想讓年輕人對他渴望已久的這次會麵有思想準備,因為,我估計他也一定和您一樣迫不及待。”
“我相信這一點。”卡瓦爾坎蒂說。
“好吧!過一刻鍾以後,我們來見您。”
“您帶他來見我?您將好心地親自把他介紹給我?”
“不,我不願意插到你們父子中間,你們單獨見麵,少校先生。不過請放心,萬一很難辨別這種血緣關係,那您也不會搞錯,他將從這個門進來。他是個漂亮的金發青年,頭發有點太黃了,對人很殷勤。您看吧。”
“順便說一下,”少校說道,“您知道,我身上隻帶了那位好心的布索尼教士給我的兩千法郎,而且,我用這筆錢做了盤纏,所以……”
“所以您需要錢……這再合乎情理不過了,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喏,我先給您一筆錢,這是八張一千法郎的鈔票。”
少校的眼睛像紅寶石似的閃閃發光。
“我還欠您四萬法郎。”基督山說。
“大人想要收條嗎?”少校說著,把鈔票塞進長禮服裏麵的口袋裏。
“有什麽必要?”伯爵說。
“以便您能對布索尼教士有個交代啊。”
“好吧!等您再拿到那四萬法郎以後,給我寫一個總收條就行了。都是正人君子,不必互相防範。”
“啊!對,真的,”少校說,“都是正人君子。”
“現在,還有最後一句話,侯爵。”
“請講。”
“請您允許我提個小小的建議吧?”
“這叫什麽話!我正求之不得呢。”
“您脫掉這件長禮服不會有什麽不好吧。”
“真的!”少校說,並且不無得意地看著自己的衣服。
“是的,這種衣服在維亞勒佐還可以穿,不過,在巴黎嘛,不管這衣服有多麽漂亮,早就過時了。”
“這太遺憾了。”盧卡人說。
“啊!如果您非常喜歡它,走的時候可以再帶上。”
“那我現在穿什麽呢?”
“從您的箱子裏找吧。”
“什麽,我的箱子!我隻帶了一隻旅行袋。”
“隨身攜帶,這當然就夠了。出門旅行帶那麽多東西幹嗎?再說,一個老兵總喜歡輕裝上陣。”
“確實如此……”
“但您是一位做事細心的人,您事先已經把箱子寄出來了,它們昨天已經到了黎塞留的王子飯店。您在那裏預訂了房間。”
“那麽,這些箱子裏有?……”
“我想,您一定讓貼身男仆把一切必要的衣服都放了進去。有便裝,有軍裝。在大的場合,您要穿軍裝,這樣更神氣。不要忘了戴勳章。在法國,人們雖然並不在乎勳章,卻老是戴著。”
“很好,很好,很好!”少校說道,他真是從驚到喜,喜出望外。
“現在,”基督山說道,“您已經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能夠承受激動的心情了,請準備好與您的兒子安德烈亞重逢吧,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
說完,基督山向那個如醉如癡的盧卡人瀟灑地躬身致意,然後,消失在門簾後麵。
第五十六章 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
基督山伯爵來到隔壁那個被巴蒂斯坦稱為藍色客廳的房間,一個年輕人已經先於他進入這間客廳,那個青年風度瀟灑,衣著講究,半小時以前,乘一輛出租馬車在公館門前下車。巴蒂斯坦也毫不費力地認出了他,正如主人事先描述的那樣,這就是那個身材頎長的青年,他滿頭金發,蓄著棕色髯須,眼睛烏黑,臉色紅潤,皮膚白皙而光亮。
伯爵走進客廳時,那個青年正隨便地躺在一張沙發上,漫不經心地用一根有金屬球裝飾的白藤手杖敲打著自己的靴子。
一看見基督山,他急忙站起身來。“先生想必就是基督山伯爵吧?”他問道。
“是的,先生,”基督山回答,“我想,我是有幸在同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子爵說話吧?”
“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子爵。”年輕人重複道,並且極其瀟灑地敬了個禮。
“您一定有一封引薦信吧?”基督山問道。
“我沒給您提這封信,是因為信上的署名很怪。”
“是水手辛巴達,對嗎?”
“正是。可是,鑒於我除了在《一千零一夜》中讀到過這個名字以外,不認識別的水手辛巴達……”
“那好吧!他是那個辛巴達的後裔,是我的一位非常有錢的朋友,一個古怪的、甚至有點瘋瘋癲癲的英國人,真名叫威爾莫勳爵。”
“啊!這就明白了。”安德烈亞說道,“這太好了。他就是我認出的那個英國人……是在……是的,好極了!……先生,我聽候吩咐。”
“如果您剛才所言屬實,”伯爵微笑著說,“還煩請您再詳細介紹一下您的身世和府上狀況。”
“非常願意,伯爵先生。”年輕人對答如流,說明他記憶力很好,“如您所說,我是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子爵,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少校之子,佛羅倫薩望族金冊上有名的卡瓦爾坎蒂家族的後裔。我們家雖說仍算富有,因為家父每年有五十萬的年金,但家庭屢遭不幸,而我本人,先生,我在五六歲時,被一個不忠的家庭教師拐騙,因此,我已經有十五年沒見過生父了。自從我懂事以來,自從我可以自己做主、自由行事以來,我一直在尋找生父,可惜依然杳無音信。後來,從您的朋友辛巴達的信中獲悉他在巴黎,辛巴達讓我前來見您,以得到更多的關於父親的情況。”
“確實,先生,您所說的這一切都非常有趣,”伯爵說道,他懷著一種陰沉而滿意的神態看著這張無拘無束、長得如同天使般漂亮的臉,“您能完全按照我的朋友辛巴達的建議做,這非常正確,因為,您的父親確實在這裏,並且正在找您。”
伯爵自從進入客廳以來,眼睛始終盯著這個年輕人。他很欣賞他那沉著的目光和穩重的聲調。然而,一聽見“您的父親確實在這裏,並且正在找您”這幾句很自然的話,那個年輕的安德烈亞卻跳了起來,大聲說道:“我父親!我父親在這裏?”
“沒錯。”基督山回答,“您的父親,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少校。”
年輕人臉上的驚恐幾乎立刻消失了。
“啊!是的,不錯,”他說,“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少校。您是說,親愛的伯爵,他在這裏,這位親愛的父親?”
“是的,先生。我還要補充一句,我剛才還和他在一起,他給我講述了他那失蹤的愛子的事,使我非常感動。確實,他的痛苦,他的憂慮,他寄予的希望,猶如一首感人的詩。最後,有一天他得到消息,說劫持他兒子的人同意把兒子還給他,但要交一筆數目可觀的贖金,然而,什麽都不能阻止這位善良的父親,這筆錢送到皮埃蒙的邊界線上,還有一份手續齊全的去意大利的護照。我想,您當時是在法國南方吧?”
“是的,先生,”安德烈亞有點尷尬地回答,“是的,我是在法國南方。”
“有一輛馬車應當在尼斯等您,是嗎?”
“正是,先生,我乘這輛車從尼斯到熱那亞,從熱那亞到都靈,從都靈到尚貝裏,從尚貝裏到蓬德博瓦讚,又從蓬德博瓦讚來到巴黎。”
“好極了!他始終希望能在途中遇到您,因為,這正是他走的路線,正因為如此,他才給您定了這麽一條路線。”
“不過,”安德烈亞說,“即使這位親愛的父親真的在路上遇到我,我也懷疑他能否認出我,自從離開他以後,我的外貌發生了一些變化。”
“啊!還有血緣關係嘛!”基督山說道。
“啊!是啊,真的,”年輕人說道,“我沒想到血緣關係。”
“現在,”基督山又說道,“隻有一件事令卡瓦爾坎蒂侯爵不安,這就是您離開他以後的所作所為。您的劫持者是如何對待您的?他們是否尊重了您的出身?最後,就是您在經曆了這種比肉體折磨還要痛苦百倍的精神折磨之後,您那聰明的天資是否受到某種傷害,您自己是否有能力在社交界重新獲得並十分得體地保持您應有的地位……”
“先生,”年輕人茫然地喃喃說道,“我希望不會有什麽誹謗之詞。”
“我嘛!我是從我的朋友威爾莫勳爵那裏第一次聽說您這個人的,他是一位慈善家。我隻知道他遇到您時,您境遇不佳,但具體情況我不了解,也從來沒打聽過,我這個人不好奇。您的不幸引起他的同情,這說明您的情況讓人同情。他告訴我,他想讓您在社交界重新獲得您失去的地位,他要去尋找您的父親,並且一定能找到。他果然去找了,看來還真的找到了,因為,您父親現在就在這裏。最後,他在昨天通知我您將到來,還介紹了一些與您的財產狀況有關的問題。這就是全部情況。我知道我的朋友威爾莫是個與眾不同的人,但他又是一位十分可靠、而且像一座金礦一樣富有的人,故而可以做任何不同凡響的事而不會因此破產,所以,我答應按照他的指示去做。現在,先生,請不要為我的問題而感到不快,鑒於我不得不在某種程度上充當您的保護人,我想知道您所蒙受的不幸——這些不幸絕不是您主觀意誌所能駕馭的,因而絲毫不會影響我對您的敬意——是否會使您成為上流社會的陌路人,而您的財產和您的姓氏要求您在上流社會的形象令人起敬。”
“先生,”年輕人回答,在伯爵說話時,他漸漸恢複了平靜,“在這一點上請您放心,劫持者使我遠離了父親,其目的是想在日後向我父親索要贖金,後來,他們也正是這麽做的,想必他們盤算過,為了能從我身上撈到更多的好處,必須保住我的價值。因此,我受到比較好的教育,那些拐騙兒童的惡棍對我有點像從前小亞細亞的奴隸主對待他們的奴隸一樣,他們把那些奴隸培養成語法專家、醫生和哲學家,為的是能在羅馬市場上賣高價。”
基督山滿意地微微一笑,看起來,他本來對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先生沒敢抱這麽大的希望。
“再說,”年輕人又說道,“即使我所受的教育,更確切地說,假如我的行為舉止有什麽不足之處,我覺得,鑒於我幼年和少年時代遭受的那些不幸,別人也應當給予體諒。”
“好吧!”基督山漫不經心地說,“您好自為之吧,子爵,因為您是自己的主人,這都是您自己的事。不過,說實話,要是我,我會隻字不提這些遭遇,您的身世就像一部小說,而世人酷愛閱讀那些寫在用兩張黃紙做封麵封底的小說裏的故事,奇怪的是,他們對從活人口中講出來的故事反倒不肯輕信,哪怕您把它講得娓娓動聽也無濟於事,這就是我要向您指出的困難所在。子爵先生,隻要您剛剛向一個人講了您的動人的故事,它就立刻被傳得麵目全非。您會被迫裝出一副安東尼的模樣,而安東尼的時代已經有點過時了。您或許會引起別人的好奇,但不是所有人都喜歡成為別人關注的靶子和議論的對象,這會讓人感到吃不消的。”
“我想您是對的,伯爵先生,”年輕人說道,在基督山目不轉睛的凝視下,他不禁變得臉色煞白,“這確實很不合適。”
“啊!也不必把這看得過於嚴重,”基督山說道,“因為有時會矯枉過正。不,我們隻不過要製定一個行動方案,對於一個像您這樣聰明的人來說,這個方案很容易被接受,尤其是因為它符合您的利益。您必須有證據,並且結交一些令人尊敬的朋友,以消除您往日生活留下的陰影。”
安德烈亞明顯地變得茫然無措。
“我很願意做您的擔保人,”基督山說道,“但我這人有一種連最好的朋友也要懷疑的習慣,也有要求別人懷疑自己的需要,所以,用演員的行話來說,當您的擔保人就等於讓我改變行當反串角色,這會讓人喝倒彩的,何況,這毫無必要。”
“可是,伯爵先生,”安德烈亞壯著膽子說道,“鑒於威爾莫勳爵把我托付給您……”
“是的,這是肯定的,”基督山又說,“不過,威爾莫勳爵並沒有向我隱瞞,親愛的安德烈亞先生,您的青少年時代是充滿了暴風雨的。啊!”伯爵看到安德烈亞的表情,又說道,“我不要求您向我懺悔。再說,正是為了讓您不需要任何別的人,我們才從盧卡請來了卡瓦爾坎蒂侯爵,您的父親。您馬上就要見到他,他有點呆滯、刻板。不過,這都是多年戎馬生涯的緣故,當人們得知他在奧地利軍隊中效力十八年時,就會體諒他了。一般來說,我們對奧地利人要求不苛刻。總之,這是一位相當稱職的父親,這一點我可以向您保證。”
“啊!您這樣一說我就放心了,先生。我離開他太久了,對他毫無印象。”
“再說,您知道,一筆很大的家產可以彌補很多不足。”
“我父親真的很富有嗎,先生?”
“百萬富翁……每年五十萬利弗爾的年金。”
“這麽說,”年輕人不安地問,“我的處境會……很舒服了?”
“最舒服不過了,親愛的先生。您在巴黎逗留其間,他每年給您五萬利弗爾年金。”
“既然如此,我就永遠留在巴黎。”
“啊!誰能未卜先知呢,親愛的先生?謀事在人,成事在天……”
安德烈亞歎了一口氣。“總之,”他說道,“隻要我留在巴黎,又沒有任何情況迫使我離開巴黎,我就能得到您剛才提到的那筆錢嗎?”
“啊!絕對沒問題。”
“由我父親提供?”安德烈亞不放心地問道。
“是的,不過,由威爾莫勳爵擔保,他應令尊的要求,在當格拉爾先生那裏為您開了一個每月五千法郎的戶頭,當格拉爾先生是巴黎最可靠的銀行家之一。”
“我父親打算在巴黎久留嗎?”安德烈亞不安地問。
“他隻待幾天,”基督山說道,“他的職務不允許他離開太久,最多兩三周。”
“啊!這位親愛的父親!”安德烈亞說道,很明顯,他深為他父親將很快離開而感到高興。
“所以,”基督山裝作誤解了他的話,又說道,“所以,我一刻也不想拖延你們父子重逢的時間。您準備好擁抱這位可敬的卡瓦爾坎蒂先生了嗎?”
“我希望您對此不會懷疑吧?”
“那好吧!請到客廳去吧,親愛的朋友,您會在那裏見到令尊,他正在等您呢。”
安德烈亞向伯爵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後,走進客廳。
伯爵目送他走開,看到他不見了,便按了一下裝在一幅畫上的機關,畫立刻離開畫框,露出一道設計巧妙的縫,使目光能透過它看見客廳。
安德烈亞隨手關上房門,朝少校走去,少校一聽見腳步聲,就站了起來。
“啊!先生,親愛的父親,”安德烈亞大聲說道,好讓伯爵能隔著房門聽見他的話,“真的是您嗎?”
“您好,我親愛的兒子。”少校嚴肅地說。
“分別了這麽多年,”安德烈亞繼續看著門口,說道,“見到您真是太高興了!”
“確實,我們分別得太久了。”
“我們不擁抱一下嗎,先生?”安德烈亞又說。
“好吧,親愛的兒子。”少校說。
於是,這兩個人像在法蘭西劇院的舞台上一樣擁抱起來,也就是說,各自把頭放在對方的肩上。
“我們真的重逢了!”安德烈亞說。
“我們重逢了。”少校重複道。
“永遠不再分開了嗎?”
“哪裏,我覺得,親愛的兒子,您現在已經把法國視為第二祖國了,是嗎?”
“事實上,”年輕人說道,“離開巴黎會讓我感到絕望的。”
“可我呢,您知道,我離開盧卡就無法生活,所以,我必須盡快返回意大利。”
“不過,您在離開之前,親愛的父親,您一定要把文件留下,以便能證明我的出身。”
“這毫無疑問,我就是專門為了這個來的,為了把這些文件交給您,我找到您太不容易了,實在害怕再為這個彼此尋找,那會要了我的老命的。”
“證件在哪裏?”
“在這裏。”
安德烈亞貪婪地抓住父親的結婚證書和他自己的洗禮證明,急忙把它們打開,那種貪婪對一個好兒子來說也很自然。他熟練而迅速地讀了一遍,那眼神很老練,並且顯示出濃厚的興趣。讀完之後,他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描繪的喜悅,帶著古怪的笑容望著少校。
“啊哈!”他用純正的托斯卡納話說道,“意大利難道沒有苦役刑罰嗎……”
少校直起身子。“為什麽問這個?”他問道。
“因為在那裏竟然能偽造這種證件而不受懲罰?要是在法國,我親愛的父親,有這一半,咱倆就會讓人家給送到土倫去幹五年苦役。”
“請把話說明白點?”盧卡人說道,並竭力裝出一副莊重的神態。
“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安德烈亞握著少校的胳膊說,“別人給您多少錢,讓您來充當我的父親?”
少校剛想開口說話。
“噓!”安德烈亞低聲說道,“我來為您做個互相信任的榜樣:他們每年給我五萬法郎,讓我充當您的兒子,因此,您應當明白,我是不會否認您是我的父親的。”
少校不安地四下看著。
“啊!放心吧,這裏沒有別人,”安德烈亞說,“再說,咱們講的是意大利話。”
“好吧,”盧卡人說道,“他們一次性付給我五萬法郎。”
“卡瓦爾坎蒂先生,”安德烈亞又說,“您相信童話故事嗎?”
“不信,過去不信,不過,現在我不能不信了。”
“您有證據嗎?”
少校從衣袋裏掏出一把金幣,“您看見了,這是摸得著的。”
“您認為我可以相信他們對我的許諾嗎?”
“我想可以。”
“您認為這位伯爵先生真會說話算數?”
“說一句算一句。不過,您要明白,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必須扮演自己的角色。”
“怎麽扮演?……”
“我演慈父……”
“我演孝子。”
“既然他們希望您是我的後代……”
“他們是誰?”
“天哪,我也一無所知,那些給您寫信的人吧。您沒收到過一封信嗎?”
“收到了。”
“是誰寫的?”
“一位叫布索尼的教士。”
“您不認識他?”
“我從來沒見過他。”
“這封信上寫的是什麽?”
“您不會出賣我吧?”
“當然不會,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那麽,請讀吧。”
說完,少校把一封信遞給年輕人。
安德烈亞低聲念道:
您一貧如洗,等待您的是悲慘的暮年生活。您希望變得富有,至少能夠自立嗎?
那就請立刻動身去巴黎,到香榭麗舍大街三十號向基督山伯爵要回您同科爾西納裏侯爵夫人所生的兒子,他在五歲時被人拐騙走了。
這個兒子名叫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
為了不讓您對寫信人的好意有所懷疑,隨信附上:
一、一張兩千四百托斯卡納利弗爾的匯票,可在佛羅倫薩的戈齊先生處支取;
二、一封給基督山伯爵的引薦信,在這封信上,我讓他給您四萬八千法郎。
請於五月二十六日晚上七時抵達伯爵府邸。
布索尼教士
“就是這樣。”
“什麽!就是這樣?您這話是什麽意思?”少校問道。
“我想說,我收到的也是一封這樣的信。”
“您?”
“是的,我。”
“也是布索尼教士寫的?”
“不是。”
“那是誰寫的?”
“一個英國人,一個叫威爾莫勳爵的人,自稱水手辛巴達。”
“這麽說,您也不認識他,正如我不認識布索尼教士一樣。”
“不然,我比您還要先進一步。”
“您見過他?”
“是的,見過一次。”
“在哪裏?”
“啊!這個我不能告訴您;否則,您知道的就跟我一樣多了,這沒有必要。”
“那封信上是怎麽說的?……”
“請讀讀吧。”
您一貧如洗,而您的前程隻能更加悲慘,您希望自由、富有和有一個顯赫的姓氏嗎?
“真是的!”年輕人站在那裏,扭動著身子,說道,“這樣的問題還用問!”
請從熱那亞門出尼斯城,在那裏您會發現一輛已經套好的驛車。請乘此車經都靈、尚貝裏和蓬德博瓦讚前往巴黎,於五月二十六日晚七時到香榭麗舍大街三十號基督山伯爵府邸,向他要您的父親。
您是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侯爵與奧麗娃·科爾西納裏侯爵夫人之子,侯爵將交給您一些文件,證明您的出身,使您可以利用這個姓氏出現在巴黎社交界。
至於您的地位,每年五萬利弗爾的收入足以維持了。
隨信附上一張五千利弗爾的匯票,可到尼斯的弗雷亞先生處支取,另有一封給基督山伯爵的引薦信,我讓他負責供給您一切需要。
水手辛巴達
“哦!”少校說,“這真不錯!”
“對吧?”
“您見過伯爵了?”
“我剛剛離開他。”
“他認可了?”
“全都認可。”
“您明白這是怎麽回事嗎?”
“一點都不明白。”
“這其中必然有詐。”
“反正受騙的既不是您,也不是我吧?”
“當然不是。”
“那麽……”
“這關我們什麽事,對不對?”
“一點不錯,我正要說這句話。那咱們就把這場戲演到底吧,並且要謹慎行事。”
“好吧,您看好了,我會是一個稱職的搭檔的。”
“對此我一刻也沒懷疑過,親愛的父親。”
“謝謝您的信任,親愛的孩子。”
基督山選擇這個時候走進客廳。一聽見他的腳步聲,那兩個人立刻撲到對方懷裏。伯爵進來時,發現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好啊!侯爵先生,”基督山說道,“看起來您找到了一個可心的兒子?”
“啊!伯爵先生,我都高興得喘不過氣來了。”
“那麽您呢,年輕人?”
“啊,伯爵先生,我幸福極了。”
“幸福的父親!幸福的孩子!”伯爵說道。
“隻有一件事使我傷心,”少校說道,“那就是我必須很快就離開巴黎。”
“啊!親愛的卡瓦爾坎蒂先生,”基督山說道,“在我把您介紹給幾位朋友之前,希望您不要離開。”
“我聽候伯爵先生的吩咐。”少校說。
“現在,怎麽樣,年輕人,您就實話實說吧。”
“向誰說?”
“當然向您的父親說啊,對他說說您的經濟狀況。”
“啊!”安德烈亞說,“您算說到我的心坎上了。”
“您聽見了嗎,少校?”基督山問道。
“我當然聽見了。”
“是啊,不過,您聽明白了嗎?”
“聽得非常明白。”
“他是說他需要錢,這個可愛的孩子。”
“那您想讓我怎麽辦呢?”
“您給他錢啊,真是的!”
“我?”
“當然是您。”
基督山站到兩個人中間。
“拿著!”他對安德烈亞說道,把一包鈔票塞到他手裏。
“這是什麽?”
“令尊的答複。”
“家父給的?”
“是啊,您剛才不是說需要錢嗎?”
“是啊,那又怎麽樣呢?”
“嗯!他讓我把這個交給您。”
“算是從我的收入中預支的嗎?”
“不是,算是您的安家費。”
“哦!親愛的父親!”
“別說話,”基督山說,“您沒看出來他不想讓我說這錢是他給的嗎?”
“我對他的體貼感激不盡。”安德烈亞說著把鈔票塞進褲子口袋裏。
“好吧,”基督山說道,“現在,請吧!”
“我們何時再有幸見到伯爵呢?”卡瓦爾坎蒂問道。
“啊!是的,”安德烈亞也說,“我們何時能再次有幸呢?”
“如果你們願意,就在星期六吧……是的……喏……星期六。我要在奧托伊的別墅裏,即泉水街二十八號,宴請幾位客人,其中有你們的銀行家當格拉爾先生,屆時我把你們介紹給他,他必須認識你們才會同意給你們提款啊。”
“那要盛裝前往了?”少校輕輕地問道。
“盛裝。軍裝,十字勳章,緊腿短褲。”
“那麽我呢?”安德烈亞問道。
“哦!您嘛,穿得簡單一些,黑色長褲,擦亮的靴子,黑色或者藍色上衣,長領結。請到布蘭或者維蘿妮克時裝店去置裝,如果您不知道地址,巴蒂斯坦會告訴您。像您這麽有錢的人,穿著上越是不講究,效果就越好。假如您要買馬,請到德維德那裏去買;如果想買敞篷馬車,可以去巴蒂斯特的鋪子。”
“我們應當幾點鍾到呢?”年輕人問道。
“六點半左右。”
“好的,我們將按時到達。”少校說著,舉手敬了個禮。
卡瓦爾坎蒂父子向伯爵致意後,走了出去。
伯爵走到窗前,看見他們挽著手臂穿過院子。
“這可真是一對無賴!”伯爵說道,“真可惜他們不是真正的父子!”
他心情陰鬱地沉思了片刻。“讓我們去莫雷爾家吧,”他自言自語,“我覺得厭惡比仇恨還要讓人惡心。”
第五十七章 苜蓿地
請讀者允許我們把諸位帶回德·維爾弗爾先生家旁邊的那個園子,我們將會在那棵栗子樹枝葉掩映下的柵欄門後麵,見到幾位熟悉的人。
這一次是馬克西米裏安先到,是他把眼睛貼近門縫,向花園深處的樹叢中窺探著一個身影,捕捉著緞鞋踩在細沙小徑上的窸窣聲。
最後,終於傳來了盼望已久的窸窣聲,不過,出現的不是一個身影,而是兩個。瓦朗蒂娜之所以姍姍來遲,是因為當格拉爾夫人和歐熱妮的來訪,她們逗留時間過長,使瓦朗蒂娜延誤了赴約時間。為了不失約,少女便向當格拉爾小姐提議到花園散步,為的是讓馬克西米裏安明白,讓他為她的遲到苦苦等待不是她的過錯。
年輕人憑著情人特有的直覺立刻明白了這一切,也就放下心來。此外,瓦朗蒂娜雖然不能讓馬克西米裏安聽到她的聲音,但她在帶著女友散步時,能讓他看見自己來回從柵欄門前經過,而且,每次經過時都向門外投去一道不被女伴察覺、卻能讓年輕人看到的目光,似乎在說:“耐心等待,朋友,您看見了,這不能怪我。”
馬克西米裏安果然一邊耐心地等待,一邊欣賞著兩個姑娘之間截然不同的風采:一個是滿頭金發,目光憂鬱,身材嫋娜,宛若一株細柳;另一個是滿頭棕發,目光高傲,亭亭玉立,猶如一棵白楊。對這兩位天性截然相反的姑娘所作的這番比較的結果,不用說,至少在這位年輕人的心裏,優勢是在瓦朗蒂娜一邊。
散了半小時的步之後,兩位姑娘就離開了。馬克西米裏安明白,當格拉爾夫人的來訪結束了。
果然,過了一會兒,瓦朗蒂娜又一個人回來了。她怕有人盯梢,所以走得很慢,並且沒有直接走向柵欄門,而是神態自若地搜尋了每一片樹叢,又朝每一條小徑深處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又在一張凳子上坐了一會兒。
在采取了這些防範措施以後,她才向柵欄門跑去。
“您好,瓦朗蒂娜。”一個聲音說道。
“您好,馬克西米裏安,讓您久等了,不過,您也看到這是什麽原因了吧?”
“是的,我認出了當格拉爾小姐,我沒想到您同這個人關係如此密切。”
“誰告訴您我們關係密切,馬克西米裏安?”
“沒人告訴我。不過,我覺得你們倆那手挽手的樣子,你們說話的神態都說明了這一點:你們就像寄宿學校的兩個女生似的在互相傾訴衷腸。”
“我們確實在傾訴衷腸,”瓦朗蒂娜說,“她在向我傾訴她對她跟莫爾塞夫先生這樁婚事的反感,我呢,則向她承認,覺得嫁給戴皮奈先生是一種不幸。”
“親愛的瓦朗蒂娜!”
“我的朋友,”少女接著說,“這就是為什麽您會覺得我與歐熱妮小姐在互訴衷腸了,因為,我在談論自己不愛的那個男人時,心裏在想著自己鍾愛的男人。”
“您真是十全十美,瓦朗蒂娜,您有一種當格拉爾小姐永遠也不會有的氣質。您有一種女性的魅力,正如鮮花的芬芳、水果的甘甜一般,因為鮮花和水果僅僅美麗是不夠的。”
“是愛情使您這樣看問題的,馬克西米裏安。”
“不,瓦朗蒂娜,我向您發誓,我確實認為當格拉爾小姐長得很美,卻不能理解哪個男人會愛上她。”
“馬克西米裏安,正如您自己所說,那是因為有我在,而我在旁邊,就使您變得不公正了。”
“不是的……不過,請告訴我……這完全是出於好奇心,出於我對當格拉爾小姐的某些看法。”
“哦!雖然我還不知道是什麽問題,但我可以肯定這些問題是不公正的。當你們男人評論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時,是不能指望你們的寬容的。”
“難道你們女人之間彼此就那麽公正嗎?”
“那是因為我們幾乎總是懷著激情去評論。不過,還是說說您的問題吧。”
“當格拉爾小姐是不是因為另有心上人才對她與德·莫爾塞夫先生的婚姻這麽反感呢?”
“馬克西米裏安,我對您說過,我不是歐熱妮的好朋友。”
“哦!上帝!”莫雷爾說道,“姑娘之間不一定非得是好朋友才推心置腹的。就算您問過她這方麵的問題吧,啊!我看見您在笑。”
“如果真是這樣,馬克西米裏安,那我們中間這道木板牆不就沒用了嗎。”
“喂,她到底對您說了些什麽?”
“她說她不愛任何人,”瓦朗蒂娜說道,“說她對結婚很反感,說她最大的快樂就是過獨立自由的生活,說她甚至希望父親破產,以便能夠使她成為一個藝術家,就像她的朋友路易絲·達爾米伊一樣。”
“啊!您看怎麽樣!”
“那又怎麽樣!這能說明什麽?”瓦朗蒂娜問道。
“什麽也不能說明。”馬克西米裏安微笑著回答。
“那麽,”瓦朗蒂娜問道,“現在您為什麽又笑了?”
“啊!”馬克西米裏安說道,“您瞧,您也在往外看呢,瓦朗蒂娜。”
“您希望我走開嗎?”
“噢!不!絕對不!咱們還是談談您吧。”
“啊!是啊,真的,我們在一起隻能待十分鍾。”
“天哪!”馬克西米裏安沮喪地說。
“是啊,馬克西米裏安,您是對的,”瓦朗蒂娜憂傷地說道,“您的朋友很可憐。而且,我讓您過的這是什麽日子啊,可憐的馬克西米裏安,您本來具備一切幸福的條件!我心裏在痛苦地自責,請相信我。”
“看您說的,這又怎麽了,瓦朗蒂娜!隻要我覺得這很幸福就夠了,我甚至覺得,盡管這無限期的等待使我感到痛苦,但是,隻要我每天都能見到您幾分鍾,聽見您說幾句話也就得到了補償,並且永遠堅信,上帝創造了我們這樣兩顆情投意合的心,並奇跡般地讓這兩顆心相會,那就絕不會再讓它們分開。”
“好吧,謝謝,請為我們兩個人這樣期待吧,馬克西米裏安,這使我感到寬慰。”
“您又有什麽事,瓦朗蒂娜,這麽快就要離開我?”
“我也不知道,德·維爾弗爾夫人讓人請我到她那裏去,說要告訴我一件關於我的一份財產的事。唉,上帝!讓他們把我的財產拿去好了,我太富有了。讓他們把財產拿走吧,然後讓我得到安靜和自由。即使我很窮,您也同樣會愛我,是不是,莫雷爾?”
“啊!我永遠愛您,隻要我的瓦朗蒂娜能夠在我身邊,隻要我可以放心誰都不會把她從我身邊奪走,您富有還是貧窮對我來說又有什麽關係!不過,她要告訴您的這件事,您不擔心跟您的婚事有關嗎?”
“我想不會的。”
“不過,請告訴我,瓦朗蒂娜,您不要擔心,因為隻要我活著,我就不會再愛別人。”
“您以為這麽說就會使我安心了嗎,馬克西米裏安?”
“對不起!您說得對,我的話很唐突。哦!我想告訴您,有一天我碰到了德·莫爾塞夫先生。”
“怎麽樣?”
“如您所知道的那樣,弗朗茲先生是他的朋友。”
“是的。有什麽情況嗎?”
“嗯!莫爾塞夫收到弗朗茲的一封信,說他不久就要回來。”
瓦朗蒂娜頓時臉色蒼白,用手扶住柵欄。
“啊,天哪!”她說道,“要是這件事怎麽辦!不過,這不可能,德·維爾弗爾夫人不會告訴我這件事。”
“為什麽?”
“因為……我也說不清……不過,我覺得,德·維爾弗爾夫人雖然沒公開反對這門親事,但也不怎麽熱心。”
“好極了!瓦朗蒂娜,我覺得我會喜歡德·維爾弗爾夫人的。”
“哦!先別急著說這話,馬克西米裏安。”瓦朗蒂娜苦笑著說。
“可是,既然她不讚成這樁婚事,哪怕僅僅為了使它中斷呢,她也會高興聽到其他人提親嘛。”
“千萬別抱這種幻想,馬克西米裏安,德·維爾弗爾夫人反對的不是哪一個丈夫,而是結婚這件事本身。”
“什麽?結婚!既然她如此憎惡結婚,那她自己為什麽要結婚呢?”
“您沒聽懂我的話,馬克西米裏安。一年前,我曾提出要進修道院,盡管她說了些自以為該說的話,但還是高高興興地同意了我的要求,甚至連我父親也同意了,那是由於她的慫恿,這一點我可以肯定。隻有我那可憐的祖父挽留我。馬克西米裏安,您難以想象這位可憐的老人眼睛裏的那種表情,這個世界上他隻愛我一個人,並且也隻被我一個人所愛,如果這是一句冒犯祖父的話,願上帝饒恕我。您難以想象,當他聽到我的決定時,他是怎樣地看著我,那目光中有著多少譴責,而那沒有哀怨、沒有歎息,順著麻木的臉頰向下流淌的淚水中又流露出多少絕望啊!我,馬克西米裏安,我頓時感到一陣愧疚。我跪在他麵前,大聲對他說道:‘請饒恕我!請饒恕我!爺爺!不管他們怎麽對待我,我也永遠不離開您。’聽了我的話,他仰望蒼天!……馬克西米裏安,我可能會受很多苦,不過,我那可憐的祖父的目光已經足以補償我將忍受的痛苦了。”
“親愛的瓦朗蒂娜!您是個天使,我真不知道自己這個殘殺貝魯因人的家夥怎麽使您下凡的,除非上帝認為他們是異教徒。不過,瓦朗蒂娜,德·維爾弗爾夫人不希望您結婚,到底有什麽利可圖呢?”
“您沒聽我剛才對您說我很富有嗎,馬克西米裏安?我太富有了,我從母親名下繼承了每年五萬利弗爾的年金,我的外祖父、外祖母,德·聖梅朗侯爵和夫人也會留給我同樣多的錢。努瓦爾蒂埃先生顯然也想讓我成為他的唯一繼承人。結果就是,我弟弟愛德華與我相比太窮了,他從德·維爾弗爾夫人那裏繼承不到任何財產。可是,德·維爾弗爾夫人十分寵愛這個孩子,假如我進了修道院,我的全部財產都會集中到我父親身上,而他從侯爵、侯爵夫人和我這裏繼承到的財產就會全部落到他兒子手裏。”
“啊!一個這麽年輕漂亮的女人居然如此貪婪,這真奇怪!”
“請注意,馬克西米裏安,她並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她的兒子。您所譴責的她那過錯,從母愛的角度看簡直是一種美德。”
“不過,瓦朗蒂娜,”莫雷爾說道,“如果您把一部分財產讓給她兒子呢?”
“我用什麽辦法向她提出這種建議呢?”瓦朗蒂娜說道,“尤其是向一個把無私掛在嘴上的女人?”
“瓦朗蒂娜,我的愛情對我來說永遠是神聖的,就像一切神聖的事物一樣,我用敬仰的薄紗把它掩蓋,並且深深地藏在我的心裏。世界上沒有任何人,甚至連我妹妹都不知道這種愛情,我從來沒向任何人透露過。現在,瓦朗蒂娜,您允許我把這種愛情告訴一位朋友嗎?”
瓦朗蒂娜渾身一顫。“告訴一位朋友?”她說,“啊,上帝!馬克西米裏安,聽您這麽一說我就嚇得發抖!告訴一位朋友?這個朋友是誰?”
“聽著,瓦朗蒂娜,您曾經對一個人產生過一種不可抗拒的好感嗎,您初次見到他就覺得和他相識已久了似的,您心裏會想,是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見過他呢,然而,由於您記不得究竟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見過他,就會以為是在前世與他相逢,而這種好感隻不過是一種覺醒的記憶而已!”
“有過。”
“很好!我初次見到這個奇人時,就有過這種感受。”
“一個奇人?”
“是的。”
“您認識他很久了嗎?”
“隻有十來天。”
“您竟然把一個剛剛認識十來天的人稱為您的朋友?噢!馬克西米裏安,我本以為您不會濫用‘朋友’這個美好的稱呼的。”
“在邏輯上您是對的,瓦朗蒂娜。不過,不管您怎麽說,都無法改變我這種本能的感覺。我認為今後我能遇到的一切幸運事都將跟他有關,有時候,我覺得他那深邃的目光已經看到了這些機遇,並且在用他那有力的大手控製著它們。”
“難道他是個神嗎?”瓦朗蒂娜微笑著說。
“的確如此,”馬克西米裏安說道,“有時候,我真覺得他能預卜未來……特別是能預卜幸運的事。”
“啊!”瓦朗蒂娜憂傷地說,“讓我認識一下這個人吧,馬克西米裏安,讓他告訴我,將來我是否能夠得到足夠的愛,以彌補我經受的痛苦。”
“可憐的朋友!您本來就認識他啊!”
“我?”
“是啊。就是救了您繼母和弟弟性命的那個人。”
“基督山伯爵?”
“正是。”
“哦!”瓦朗蒂娜低聲說道,“他永遠不會成為我的朋友,他與我繼母交情太深了。”
“伯爵?您繼母的朋友?瓦朗蒂娜,我的本能不會犯這麽大的錯誤,我可以肯定是您搞錯了。”
“啊!您不知道,馬克西米裏安!如今我們家已經不再是愛德華稱王稱霸了,而是基督山伯爵的天下了。他深受德·維爾弗爾夫人的歡迎,被她視為人類學識之大全,他也深受我父親的讚賞。您聽清了嗎,讚賞,父親說從沒聽到過什麽人能夠如此精辟地闡明如此高深的思想,同時,他深受愛德華的崇拜,盡管這孩子害怕伯爵那雙烏黑的大眼睛,但是一看見他來,就立刻跑過去,打開他的手,每次都會在他手裏發現一件好玩的玩具。在這裏,基督山先生似乎不是在我父親家,而是在德·維爾弗爾夫人家,是在基督山先生自己家。”
“很好!親愛的瓦朗蒂娜,如果事情果真像您說的那樣,那麽,您就應當感覺到、或者很快就會感覺到他的到來所產生的影響。他在意大利遇到了阿爾貝·德·莫爾塞夫,是為了把他從強盜手裏解救出來,他見到當格拉爾夫人,是為了送她一件貴重的禮物,您的繼母和弟弟從他門前經過,是為了讓他的黑奴拯救他們的性命。這個人無疑從神靈那裏領受了支配事物的能力。我從來沒見過有誰像他這樣把樸實與豪情如此完美地結合在一起。他投向我的微笑是那麽溫和,使我忘掉了別人覺得他的笑容苦澀難當。啊!請告訴我,瓦朗蒂娜,他是否對您這樣微笑過?如果他這樣做了,您將來一定會得到無上的幸福。”
“啊!”少女說道,“啊,上帝!馬克西米裏安,他連看都不看我,更確切地說,如果我偶爾從他麵前走過,他就把目光移開,不看我。啊!他不是一個寬宏大度的人,不是!或者說他沒有您以為的那種能看透別人心靈的深邃目光,因為,如果他真的寬宏大度,他看到我在這個家裏如此孤淒,就該利用他的影響保護我。按照您的說法,他像太陽一樣,那他就該用一縷陽光溫暖我的心。您說他愛您,馬克西米裏安,啊,上帝!您又怎麽能知道這一點呢?人們對一個像您這樣身強力壯、蓄著頰髯、佩戴軍刀的威風凜凜的軍官,自然會笑臉相迎,可他們會肆無忌憚地欺侮一個隻會哭泣的可憐姑娘。”
“啊,瓦朗蒂娜!您一定搞錯了,我可以肯定。”
“如果不是這樣,馬克西米裏安,如果他對我客客氣氣,也就是說,他不想以這種或者那種方式在這個家裏發號施令,他就該像您說的那樣對我微笑一次,哪怕隻笑一次也好。但是不然,他明明看到我很不幸,因為他知道我對他毫無用處,所以,他甚至根本就不把我放在眼裏。何況,誰知道他會不會為了討好我的父親,討好德·維爾弗爾夫人和我弟弟,在他得意的時候也來迫害我呢?嗯,說真的,我不是一個可以毫無緣故地受人蔑視的女人,您曾經這樣對我說過。啊!請原諒,”姑娘看到自己的話對馬克西米裏安產生的影響,又繼續說道,“我很不好,我在您麵前講了這個人這麽多壞話,我不知道自己心裏會有這些想法。喏,我不否認您剛才對我說的那種影響確實存在,他也會對我施加這種影響,不過,正如您看到的,這種影響是有害的,傷人的。”
“好吧,瓦朗蒂娜,”莫雷爾歎了口氣,說道,“我們不談這件事了,我什麽都不會告訴他的。”
“唉!我的朋友,”瓦朗蒂娜說道,“我讓您難過了,這我看得出來。啊!要是我能握一下您的手,請求您的原諒有多好!不過,說到底,我更希望自己能被您說服。告訴我,基督山伯爵都為您做了什麽?”
“我承認,瓦朗蒂娜,您問我伯爵為我做過什麽,這讓我難以回答,因為,他沒有公開為我做過什麽,這我知道,因此,正如我剛才對您說的那樣,我對他的好感完全出於一種本能,無緣無故。太陽是否為我做過什麽呢?沒有,但它溫暖了我,在它那陽光照耀下,我看到了您,就是這些;花香是否為我做過什麽呢?沒有,但它那香氣使我的嗅覺感到舒適、愉快,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麽讚美花香,除此以外我說不出別的原因。我對他的友情,如同他對我的友誼一樣,非常奇特,一種神秘的聲音告訴我,這種突然而至並且使我們心心相印的友情絕不是一種偶然,我覺得他的一舉一動,乃至他內心深處的每一個想法都跟我的舉動和想法息息相關。您可能又要笑我,瓦朗蒂娜,不過,自從我認識這個人以來,就產生了一個十分荒誕的想法,那就是我覺得我的一切幸福都來源於他。誠然,沒有這個守護神,我照樣活了三十年,對吧?那也沒關係,喏,舉個例子,他星期六請我吃飯,我們的關係發展到了這一步,本來很自然,對不對?好吧!可是,我又聽說了什麽呢?您的父親也受到邀請,您的繼母也去,我將在那裏與他們相遇,誰知道這次見麵的後果是什麽呢?這些事情看上去非常簡單,我卻從中發現了某種使我吃驚的東西,並且從中汲取了一種奇異的信心。我就想,伯爵,這位料事如神的半仙之體,是有意安排我與德·維爾弗爾先生和夫人會麵的。有時候,我真想從他那目光中看看他是否猜到了我們的愛情。”
“我的好朋友,”瓦朗蒂娜說道,“要是您老說這種話,我真會把您當成一個想入非非的人,並且為您的理智感到擔心。怎麽!這次相會純屬偶然,而您竟然想到別的東西?說實在的,請您好好想一想吧,我父親從不出門,他多次想拒絕對德·維爾弗爾夫人發出的這次邀請,她則相反,迫切地想到這位傳奇式的大富翁家裏看看,她費了不少氣力,總算使我父親同意陪她前往。不,不,請相信我,馬克西米裏安,這個世界上除了您,我隻能向我的祖父——一個全身癱瘓的老人求救!隻能向我的母親——一個孤苦無依的靈魂求援!”
“我覺得您是對的,瓦朗蒂娜,邏輯在您一邊,”馬克西米裏安說,“不過,您那溫柔的聲音對我來說一向很強大,但今天不能說服我了。”
“您也不能說服我,”瓦朗蒂娜說道,“我承認,如果您再舉不出別的例子……”
“我還有一個例子,”馬克西米裏安遲疑著說道,“不過,說真的,瓦朗蒂娜,我自己也不得不承認,這個例子比前一個還要荒謬。”
“沒關係。”瓦朗蒂娜笑容可掬地說。
“然而,”莫雷爾繼續說道,“它對我來說仍然很有說服力,我是一個相信感覺的人,在十幾年的軍旅生涯中,全憑這種感覺指引我左躲右閃,使本該擊中我的子彈擦身而過,從而保住了性命。”
“親愛的馬克西米裏安,您為什麽不把子彈的偏斜歸功於我的祈禱呢?每當您上前線的時候,我就不再為自己和母親祈禱,而是為您祈禱。”
“是的,我認識您以後是這樣,”莫雷爾微笑著說,“可是,在我認識您以前呢,瓦朗蒂娜?”
“好吧,既然您一點都不領我的情,可惡的人,那就說說您自以為荒謬的例子吧。”
“好的!請您從木板縫裏往外看看,看那匹拴在樹上的新買來的馬,我剛才就是騎著它來的。”
“啊!多漂亮的馬啊!”瓦朗蒂娜低聲說道,“您為什麽不把它帶到柵欄門旁邊來呢?那樣,我就可以同它說話,它也會聽懂我的話的。”
“正如您看到的那樣,這確實是一匹日行千裏的好馬。”馬克西米裏安說道,“嗯!您知道我的財力有限,瓦朗蒂娜,我又是一個人稱有理智的人。啊!我在一個馬販子那裏看到了這匹漂亮的美迪亞,是我給它起了這個名字。我問這匹馬賣多少錢,老板回答說四千五百法郎。您可以理解,我隻好知難而退,不敢多看。我承認,我走的時候,心裏很難過,因為,那匹馬用溫柔的目光看著我,用頭輕輕地在我身上蹭著,我騎在它背上的時候,它還以十分動人的姿態旋轉著。當天晚上,我家裏來了幾位朋友,有德·夏托-勒諾先生、德布雷先生,還有五六個壞家夥,幸虧您不認識他們,可能連他們的名字都沒聽說過。有人提議打牌。我從不賭錢,因為我既沒富到有錢可輸,也沒窮到想贏錢的地步。但我是在自己家裏,您能理解,我沒有辦法,隻能讓人去找牌,我也正是這麽做的。
“我們正要入座,基督山伯爵來了。他也坐下和我們一起玩,我居然贏了錢。我都不敢告訴您,瓦朗蒂娜,我居然贏了五千法郎。我們玩到半夜才分手。我急不可耐,叫了一輛馬車,讓車夫把我拉到馬販子那兒。我心情非常激動,焦躁不安地搖了門鈴,來給我開門的人一定以為我是個瘋子。門剛打開,我就一下子衝了進去,來到馬廄,往馬槽那邊張望。啊!謝天謝地!美迪亞正在那兒吃草呢。我搬起一副馬鞍,親手給它套到背上,又給它戴上轡頭,美迪亞非常配合,任我擺布!然後,我把四千五百法郎塞到目瞪口呆的老板手裏,回來了,更確切地說,是在香榭麗舍大街上散了一夜步。嗯!我看到伯爵的窗戶亮著,好像還看見窗簾後麵有他的身影。現在,瓦朗蒂娜,我敢肯定伯爵知道我想要這匹馬,因此故意輸錢,好讓我贏錢。”
“親愛的馬克西米裏安,”瓦朗蒂娜說道,“您確實異想天開……您不會愛我很久的……一個如此喜歡幻想的男人是不會永遠沉湎於我們這種單調無味的愛情之中的……啊,上帝!他們在叫我……您聽見了嗎?”
“啊!瓦朗蒂娜,”馬克西米裏安說道,“請把您的手指頭,小手指……從門縫裏伸過來,讓我吻一下。”
“馬克西米裏安,我們已經說好,彼此隻能聽到聲音,隻能看到身影。”
“那就隨您的便吧,瓦朗蒂娜。”
“如果我按照您的意願做了,您會高興嗎?”
“啊!當然。”
瓦朗蒂娜站到一個凳子上,不是把小手指,而是把整個一隻手從隔板上麵伸了過去。
馬克西米裏安高興地叫了一聲,也跳到牆基石上,緊緊地抓住那隻他喜愛的手,熱烈地吻著。不過,那隻小手很快就從他手裏抽回去了,年輕人聽見瓦朗蒂娜匆匆逃走了,可能被她剛剛感受到的激情嚇壞了!
第五十八章 努瓦爾蒂埃·德·維爾弗爾先生
下麵我們來敘述一下當格拉爾夫人及其女兒走後,在我們剛才描述的那場談話進行其間,檢察官府上所發生的事。德·維爾弗爾先生來到父親房間,德·維爾弗爾夫人跟在他身後,至於瓦朗蒂娜,我們知道她在哪裏。
他們問候了老人,又把侍候了他二十五年之久的老仆人巴魯瓦打發走以後,分別在他左右落座。
努瓦爾蒂埃先生坐在他那高大的輪椅裏,每天早晨,別人把他放進輪椅,晚上再把他從裏麵抱出來。這會兒他在一麵大鏡子前邊,裏麵映出整個房間,從而使他無須動彈一下——實際上他已經動彈不得了——便能看清誰進入了他的房間,誰從裏麵出去,以及他們在他身邊做了些什麽。努瓦爾蒂埃先生一動不動,儼然一具僵屍,但目光炯炯,聰穎有神,他看著自己的孩子,他們那畢恭畢敬的樣子說明他們有出人意料的重要事情要同他談。
在這個黃土已經埋到脖子的軀體裏,隻剩下視覺和聽覺還有生氣,就像兩點火花在閃爍。而在這僅有的兩個感官當中,隻有一個能向外界流露這尊塑像尚存的一息生機。這流露一息生機的目光就像遠方的一盞明燈,告訴那些在荒漠上迷路的旅行者,在這片沉寂的茫茫黑暗中,還有一個警覺的人存在著。
老努瓦爾蒂埃那銀色的長發垂到肩上,兩道眉毛依然烏黑,烏黑的眉毛下麵閃著漆黑的目光,就像人體的某一器官要為其他器官代勞時所常有的情形一樣,在這目光裏集中了昔日分散在這個軀體各個部位的全部活動:機敏、力量和智慧。誠然,他的手臂已經不能動了,說話已經沒有聲音了,身體也不能改變姿勢了,然而,這強有力的目光能夠彌補這一切。他用目光發號施令,用目光表達感激之情,他像一具隻有眼睛還能活動的僵屍,在這張像大理石一樣的麵孔的上端,時而會燃燒著怒火,時而會閃爍著喜悅的光芒,沒有什麽能比這種情景更令人吃驚了。隻有三個人能理解這位可憐的癱瘓老人的獨特語言,那就是維爾弗爾、瓦朗蒂娜和我們剛才提到的那個老仆人。不過,由於維爾弗爾很少來看望父親,也就是說隻有非來不可時才來,而且,即使來看父親,也不想用理解來取悅他,因此,老人就把全部的快樂寄托在孫女身上,瓦朗蒂娜也用自己的一片誠心、愛心和耐心,透過努瓦爾蒂埃爺爺的目光理解了他的各種願望。她用各種語調、各種表情和全部身心來回答這種對他人來說無聲的而且難以理解的語言,因此,在這位少女與這個老人之間可以進行生動的對話。所以,盡管上帝造人的這團黏土如今幾乎又變成了塵土,然而,他依然是一位知識淵博、思維敏銳的人,況且,在這個喪失了發號施令能力的軀體裏,靈魂中依然保存著頑強的毅力。
因此,瓦朗蒂娜不僅解決了理解老人思想的難題,也能讓他明白她的想法。多虧了這種鑽研,才能在有關生活的一般性問題上,對於這個活著的靈魂的欲望和這個已經大半喪失知覺的軀體的需求,她很少有猜得不準確的時候。
至於那個仆人呢,如我們前麵所說,他已經在主人身邊效力二十五年了,因此,對他的習慣了如指掌,無須努瓦爾蒂埃向他表示任何要求。
所以,維爾弗爾不需要前麵這兩人的幫助,便開始與父親進行一場奇特的談話。我們已經說過,他本人非常熟悉老人的語言,他之所以不常使用這些語言,隻是出於厭煩和冷淡。故而,他讓瓦朗蒂娜下樓去花園,又把巴魯瓦打發走,然後,在父親身邊坐下,德·維爾弗爾夫人則坐在他左邊。
“先生,”他開口說道,“瓦朗蒂娜沒同我們一起上來,我把巴魯瓦也支開了,這些都請您不要介意,因為,我們的這場談話不便在一個女孩兒和一個仆人麵前進行。我與德·維爾弗爾夫人有件事要告訴您。”
在這個開場白中,努瓦爾蒂埃的臉上毫無表情,但維爾弗爾的目光似乎想看透老人的內心。
“這件事,”檢察官用他那冷冰冰的,似乎從來不容反駁的語調繼續說道,“我和德·維爾弗爾夫人深信,您聽了一定會高興。”
老人的目光依然毫無表情,他在傾聽,如此而已。
“先生,”維爾弗爾又說,“我們要讓瓦朗蒂娜出嫁了。”
即使是一張蠟質的麵孔在聽了這個消息以後,也不會像老人臉上的表情這麽冷漠。
“婚禮將在三個月之內舉行。”維爾弗爾又說道。
老人的目光依然毫無表情。
德·維爾弗爾夫人也介入談話,她急忙補充道:“我們估計您會對這個消息感興趣的,因為瓦朗蒂娜好像一直得到您的鍾愛。現在,我們隻要把她要嫁的那位青年的名字告訴您就行了。這是瓦朗蒂娜所能嫁的最理想的人家之一,有家產,有名望,而且,我們讓她嫁的這個人的品格、性情都會使她的終身幸福有保障,他的姓名不會讓您感到陌生,他就是戴皮奈男爵,弗朗茲·德·蓋斯奈爾先生。”
在妻子說這番話的時候,維爾弗爾用更為關注的目光注視著老人。當德·維爾弗爾夫人說出弗朗茲的姓名時,努瓦爾蒂埃那深為兒子所熟悉的眼睛抖了一下,眼皮張開,就像要張開嘴巴說話似的,從裏麵閃出一道光。
檢察官知道當年他父親與弗朗茲的父親之間公開的敵對關係,明白這道目光和這陣激動的緣由,然而,他裝作沒看見,接著他妻子的話說下去。
“先生,”他說道,“瓦朗蒂娜快到十九歲了,讓她有個歸宿,這事關重大,您明白這個道理。不過,我們在考慮這門親事時沒有忘記您,我們首先讓瓦朗蒂娜的丈夫答應,如果他們不能與我們一起生活——這可能會使年輕夫婦感到不便——至少應當讓您生活在他們身邊,因為瓦朗蒂娜特別愛您,而您看起來也對她有同樣深的感情,這樣,您就可以不必改變任何生活習慣,同時,您身邊不是有一個孩子,而是有兩個孩子在關心您。”
努瓦爾蒂埃的目光變得怒不可遏。
很顯然,老人的思想深處正閃過一個十分可怕的念頭。很顯然,痛苦和憤怒的吼聲已經升到他的喉頭,卻喊不出來,從而使他感到窒息,因為他臉色變紫,嘴唇發青。
維爾弗爾不慌不忙地打開一扇窗戶:“房間裏太熱,這麽悶熱使努瓦爾蒂埃先生感到不適。”然後,他走回來,但沒有再坐下。
“這樁婚事受到戴皮奈先生及其家人的歡迎,”德·維爾弗爾夫人又補充說,“況且,他的家人也隻有一個伯父和一個伯母。他母親在生下他時就死了,父親於一八一五年,也就是孩子剛兩歲的時候被謀殺,所以,婚事完全由他個人做主。”
“那是一次神秘的謀殺,”維爾弗爾說道,“始終沒查出凶手,雖然不少人受到懷疑,但沒給任何人定罪。”
努瓦爾蒂埃先生用了很大勁,似乎想笑,但隻是使嘴唇**了一下。
“不過,”維爾弗爾繼續說道,“那些真正的罪犯,那些知道自己犯下這樁罪行的人,那些生前可能受到人間法律的懲罰、死後會受到上帝審判的人,要是能處在我們的地位,能有個女兒嫁給弗朗茲·戴皮奈先生,以徹底消除別人的疑慮,一定會感到十分欣慰。”
努瓦爾蒂埃使自己平靜下來,別人很難想象這個癱瘓老人能有如此頑強的毅力。
“是的,我明白。”他用目光回答了維爾弗爾,這目光表達了他深深的藐視和強烈的憤怒。
維爾弗爾呢,他領悟了這目光的全部含義,聳了聳肩,作為回答。他示意妻子起身。
“現在,先生,”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請接受我的敬意。您希望愛德華來向您問安嗎?”
按照約定,老人閉上眼睛表示讚成,連眨幾下眼睛表示反對,仰望蒼天表示他有要求。
如果他想見瓦朗蒂娜,就隻閉右眼。如果要巴魯瓦來,就閉左眼。聽到德·維爾弗爾夫人的提議,他急忙眨起眼睛。
德·維爾弗爾夫人遭到如此堅決的拒絕,不禁咬了咬嘴唇。“那麽,我讓瓦朗蒂娜來好嗎?”她說。
“好的。”老人急忙閉上眼睛回答。
德·維爾弗爾先生和夫人躬身致意,走了出去,並讓人去喊瓦朗蒂娜。再說,瓦朗蒂娜早就被告知,她當天要去見努瓦爾蒂埃先生。
父母剛一離開,瓦朗蒂娜就走進祖父的房間,她臉上還帶著激動的紅暈。她隻看了一眼,便明白祖父是多麽痛苦,並且肯定有很多話要對她說。
“啊!好爺爺,”她大聲說道,“出什麽事了?他們惹您生氣了嗎?看您滿眼怒火。”
“是的。”他閉上眼睛回答。
“您在生誰的氣?是生我父親的氣嗎?不是,生德·維爾弗爾夫人的氣?不是,生我的氣?”
老人表示是。
“生我的氣?”瓦朗蒂娜又吃驚地問道。
老人又重複了一下剛才的動作。
“我做錯了什麽事呢,親愛的爺爺?”瓦朗蒂娜大聲問道。
沒有回答。她又問道:“我一天都沒見到你了,別人是不是在你麵前說我什麽了?”
“是的。”老人急忙用目光回答。
“讓我來猜猜看。我的上帝,我向你發誓,爺爺……啊!……德·維爾弗爾先生和夫人剛剛離開這裏,是嗎?”
“是的。”
“是他們對您說了惹您生氣的話?他們說了些什麽?要我去問問他們,然後再向你道歉好嗎?”
“不,不。”那目光回答。
“啊!可你讓我害怕。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麽呢,上帝!”她猜想著。
“啊!我知道了。”她湊近老人身邊,低聲說道,“他們大概談到我的婚事了?”
“是的。”那憤怒的目光回答道。
“我明白了,你對我的沉默感到不快。唉!你看,這是因為他們囑咐我一個字也不能對你說,而且,他們什麽也沒告訴過我,是我自己無意中聽到了這個秘密,這就是我一直對你保密的原因。原諒我吧,努瓦爾蒂埃爺爺。”
老人的目光又變得呆滯,仿佛在回答:“讓我傷心的不僅僅是你的沉默。”
“還有什麽事?”姑娘問道,“您大概以為我會拋棄您吧,爺爺,以為結婚會讓我忘掉您,是嗎?”
“不是。”老人回答。
“那麽他們告訴你,說戴皮奈先生同意我們一起生活了?”
“是的。”
“那您為什麽還要生氣呢?”
老人的目光變得無限溫和。
“是的,我明白了。”瓦朗蒂娜說道,“因為您疼愛我,是嗎?”
老人表示是。
“您是擔心我會不幸,是嗎?”
“是的。”
“您不喜歡弗朗茲先生?”
老人的眼睛眨了三四下:“不喜歡,不喜歡,不喜歡。”
“那麽,你心裏很難過嗎,爺爺?”
“是的。”
“好吧!聽我說,”瓦朗蒂娜跪在努瓦爾蒂埃麵前,用胳膊摟住他的脖子說,“我心裏也很難過,因為我也不愛弗朗茲·戴皮奈先生。”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道喜悅的光芒。
“你還記得嗎,我要進修道院的時候,你對我大為惱火。”
一滴淚水濕潤了老人那幹澀的眼皮。
“唉!”瓦朗蒂娜接著說,“其實,那就是為了逃避這場使我絕望的婚姻。”
努瓦爾蒂埃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這麽說,這樁婚事讓您難過,爺爺?啊,上帝,要是您能幫助我,要是咱們倆能夠一起粉碎他們的計劃該有多好啊!可是,您無力對付他們,盡管您思維敏捷,意誌堅強,但是,要跟他們鬥爭,您同我一樣軟弱,甚至比我還軟弱。唉!在您身體健康的那些歲月裏,您會是我的強大的保護人,如今,你最多能理解我,與我同歡樂、共悲傷,這是我最後的一點幸福,上帝忘了把它同其他幸福一起從我身邊奪走。”
聽到這番話,努瓦爾蒂埃的眼裏閃出一種十分狡黠而深邃的目光,姑娘覺得他好像在說:“你說錯了,我還能幫你很大的忙呢。”
“您能幫我嗎,親愛的爺爺?”瓦朗蒂娜把老人的目光翻譯出來。
“是的。”努瓦爾蒂埃舉目望天。這是他與瓦朗蒂娜約定的信號,表示他有某種需要。
“您想要什麽,親愛的爺爺?讓我們猜猜看。”
瓦朗蒂娜想了一會兒,然後,把想到的東西大聲說了出來,發現她想到的,老人都說不對。
“好吧,”她說,“既然我這麽笨,還是用咱們的笨辦法吧!”
於是,她開始背誦起字母表來,她一邊把字母從A背到N,一邊微笑著詢問癱瘓老人的目光;她背到N時,努瓦爾蒂埃表示對了。
“啊!”瓦朗蒂娜說道,“你要的那件東西是字母N開頭,咱們應當猜N開頭的字?好吧!讓我們看看,我們需要N什麽呢?Na, Ne, Ni, No。”
“對,對,對。”老人示意。
“啊!這個字母是No開頭?”
“對。”
瓦朗蒂娜走過去找來一本字典,放到努瓦爾蒂埃麵前的一張桌子上。她把字典翻開,看到老人的眼睛盯在這一頁上,便從上到下一行一行、一字一字地用手指著。
在努瓦爾蒂埃陷入這種可悲境地以來的六年時間裏,瓦朗蒂娜經常使用這種方法,因此,一切難題都變得迎刃而解了,她可以很快猜出老人的想法,就好像他自己能查字典似的。
指到notaire一詞時,努瓦爾蒂埃示意她停下來。
“Notaire,”她說,“你想見公證人,爺爺?”
老人示意他正是要見公證人。
“應當讓人去請公證人來?”瓦朗蒂娜問道。
“是的。”癱瘓老人表示。
“應當讓我父親知道這件事嗎?”
“是的。”
“您急於見您的公證人嗎?”
“是的。”
“那我立刻派人去請他,爺爺。這就是您的全部要求嗎?”
“是的。”
瓦朗蒂娜跑過去搖鈴,叫來一個仆人,讓他去請德·維爾弗爾先生或者夫人到祖父這裏來。
“你滿意了嗎?”瓦朗蒂娜問道,“滿意……我想也是。嗯?這不容易猜到,是嗎?”
說完,少女對老人微微一笑,就像哄一個孩子一樣。
德·維爾弗爾先生被巴魯瓦叫來,走進房間。“您有什麽事,先生?”他問癱瘓老人。
“先生,”瓦朗蒂娜說道,“祖父想見公證人。”
聽到這個奇怪的乃至出人意料的要求,德·維爾弗爾先生與癱瘓老人交換了一個眼色。
“是的。”老人堅定地回答,這表明
,有了瓦朗蒂娜和老仆人的幫助——老仆人現在也知道了他的願望——他已經準備鬥爭到底。
“您要見公證人?”維爾弗爾又問了一遍。
“是的。”
“見公證人做什麽?”
努瓦爾蒂埃沒有回答。
“您要見公證人幹什麽呢?”維爾弗爾又問道。
癱瘓老人的目光一動不動,這表示沉默,意思是說:我堅持自己的意見。
“是想捉弄我們嗎?”維爾弗爾說道,“有這個必要嗎?”
“可是,”巴魯瓦說道,他以老仆人常有的那種執拗堅持著,“既然先生想要見公證人,那顯然是他需要,所以,我這就去請公證人來。”
巴魯瓦隻認努瓦爾蒂埃這一個主人,不容許他的意誌受到絲毫違背。
“是的,我需要一個公證人。”老人帶著挑戰的神色閉上眼睛,似乎在說:看誰敢拒絕我的要求。
“既然您一定要見公證人,先生,那就找一個來吧,不過,我要向他表示歉意,您自己也要道歉。因為那場麵將是十分可笑的。”
“這不要緊,”巴魯瓦說道,“我一定要把他找來。”
說完,老仆人就趾高氣揚地走了出去。
第五十九章 遺囑
巴魯瓦出門的時候,努瓦爾蒂埃用那種意味深長的狡黠目光看著瓦朗蒂娜。姑娘領悟了這目光的含義,維爾弗爾也明白了,因為他臉色陰沉下來,還皺起了眉頭。
他拉過一把椅子,在病人房間裏坐下,等待著。努瓦爾蒂埃顯得漫不經心地看著他坐下,但示意瓦朗蒂娜不要擔心,讓她也留下來。
三刻鍾之後,仆人領著公證人回來了。
“先生,”維爾弗爾向客人致意後,說道,“您是由這位努瓦爾蒂埃·德·維爾弗爾先生請來的,他全身癱瘓,四肢行動功能和語言功能都已經喪失,隻有我們幾個人勉強能猜出他的一些想法。”
努瓦爾蒂埃向瓦朗蒂娜發出呼喚,這呼喚是那麽莊嚴、那麽急迫,她立刻回答道:“先生,我能明白祖父想說的一切話。”
“這是真的,”巴魯瓦補充道,“一切,絕對能明白一切,正如我在路上對先生說的那樣。”
“對不起,先生,還有您,小姐,”公證人對維爾弗爾和瓦朗蒂娜說道,“今天這種情況,如果一位公職人員草率接手,必然要為此承擔風險;如果使公證書有效,公證人首先要能確信自己如實地反映了立證人的意願。但我無法肯定一個不能說話的委托人究竟是讚同還是反對。鑒於他喪失了語言功能,無法向我表達他的意見,我的工作將毫無意義,也是不合法的。”
公證人後退了一步,準備離去。檢察官的嘴邊隱約露出得意的微笑,努瓦爾蒂埃則用極為痛苦的目光看著瓦朗蒂娜,於是,她擋住了公證人的去路。
“先生,”她說道,“我和祖父對話的語言是很容易學會的,我能理解這種語言,我也可以在幾分鍾之內教會您理解它。您看,先生,您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我需要保障我們的文件有效的必要條件,小姐,”公證人回答,“就是我必須能夠確認委托人同意或者反對。一個人身體有病是可以立遺囑的,但頭腦必須清醒。”
“好吧!先生,隻消兩個信號,您就可以肯定我祖父的思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敏捷。由於努瓦爾蒂埃先生喪失了語言功能和行動功能,所以,他閉上眼睛表示,‘是’,連眨幾下眼睛表示‘不’。您現在已經掌握了足夠的信號,可以同努瓦爾蒂埃先生談話了,請試試吧。”
老人投向瓦朗蒂娜的濕潤目光中充滿了溫柔與感激,連公證人自己都看懂了。
“您聽見您孫女說的話了嗎,先生?您明白了嗎?”公證人問道。
努瓦爾蒂埃輕輕地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才睜開。
“您同意她說的話嗎?也就是說,她所指出的信號確實是您借以表達思想的信號嗎?”
“是的。”老人又示意。
“是您讓我來的嗎?”
“是的。”
“是為了立遺囑嗎?”
“是的。”
“您不希望我不為您辦遺囑公證就離開,是嗎?”
病人急忙連眨數次眼睛。
“怎麽樣!先生,現在,您明白了吧?”姑娘問道,“您能放心了嗎?”
還沒等公證人回答,維爾弗爾就把他拉到一邊。
“先生,”他說,“您認為一個像努瓦爾蒂埃先生這樣肢體嚴重癱瘓的人,思維功能難道會不受嚴重影響嗎?”
“讓我擔心的倒不是這一點,”公證人回答,“我在想,我們如何才能猜出他的想法,以便讓他回答問題。”
“您看,這根本是不可能的。”維爾弗爾說道。
瓦朗蒂娜和老人聽見了這些談話。努瓦爾蒂埃用堅定的目光凝視著瓦朗蒂娜,這目光顯然在要求她反擊。
“先生,”她說道,“這一點請不必擔心,不論這有多困難,也就是說,不論在您看來猜出我祖父的想法有多麽困難,我都會讓您明白,使您排除這方麵的一切疑慮。我已經在努瓦爾蒂埃先生身邊生活了六年,讓他自己說說,六年來,他的意願是否有過一次沒有被我理解而埋藏在他心裏的時候?”
“沒有。”老人示意。
“那我們就試試吧,”公證人說道,“您同意讓小姐做您的翻譯嗎?”
病人表示同意。
“好吧。那麽,先生,您想要我做什麽,您想公證什麽文件?”
瓦朗蒂娜把字母表背了一遍,一直到字母T。
讀到這個字母時,努瓦爾蒂埃那雄辯的目光示意她停下。
“先生要求字母T,”公證人說道,“這非常明顯。”
“請等一下,”瓦朗蒂娜說道,然後,她朝祖父轉過身,“Ta……te……”
她說到第二個音節時,老人打斷了她。
於是,瓦朗蒂娜拿起字典,在公證人的注視下,一頁一頁地翻著。
“Testament。”她的手指指到這個字時,努瓦爾蒂埃的目光示意她停下。
“遺囑!”公證人低聲說道,“這很明顯,先生要立遺囑。”
“是的。”努瓦爾蒂埃接連重複了幾遍。
“這真令人讚歎,先生,您得承認。”公證人對驚得發呆的維爾弗爾說道。
“的確如此,”他回答道,“而那遺囑本身將更加令人讚歎,因為,我想,如果沒有我女兒的聰慧啟示,那遺囑的各個條款是不可能逐字逐句地列到紙上的。不過,瓦朗蒂娜與這份遺囑關係密切,恐怕不適合來解釋努瓦爾蒂埃·德·維爾弗爾先生那含糊不清的意願。”
“不對,不對!”病人示意道。
“怎麽!”德·維爾弗爾先生說道,“瓦朗蒂娜絲毫不能從您的遺囑中受益?”
“不能。”努瓦爾蒂埃回答。
“先生,”公證人說道,他對這種嚐試感到很高興,並且準備有機會在社交界詳細介紹一下這個生動的故事,“先生,剛才我還認為這件事根本不可能,現在則覺得這再簡單不過了,這份遺囑隻不過是一份秘密遺囑而已,也就是說,宣讀遺囑時,要有七個證人在場,立遺囑人在他們麵前對遺囑表示認可,然後,由公證人在這些人麵前將遺囑加封,就可以具有法律效力了。至於時間呢,它用的時間也不比普通遺囑長多少,首先是一些約定俗成的套話,這都是千篇一律的,然後是具體條文,其中大部分由立遺囑人的產業情況和您來決定,因為您管理這些產業,熟悉情況。而且,為了使這份文件無懈可擊,我們將使它具有充分的規範性,我的一位同事將做我的助手,破例參加記錄遺囑。您滿意嗎,先生?”公證人又向老人問道。
“是的。”努瓦爾蒂埃回答,因為自己能被人理解而喜氣洋洋。
“他到底想幹什麽呢?”維爾弗爾心想,他的地位使他不便多言,而他又無法猜出父親目的何在。於是,他轉過身,想派人去請公證人推薦的另一位公證人,由於巴魯瓦聽到了全部談話,並且猜出了主人的意思,所以他已經走了。
檢察官隻好讓人請他妻子上樓。
一刻鍾之後,大家都聚集在癱瘓老人的房間,第二位公證人也到了。
兩位公證人三言兩語就達成一致。他們給努瓦爾蒂埃讀了一份遺囑範文,然後,可以說是為了測試一下他的智力吧,第一位公證人朝他轉過身,說道:“先生,人們立遺囑時,總是想讓某個人從中受益。”
“是的。”努瓦爾蒂埃答道。
“您知道自己財產的具體數字嗎?”
“知道。”
“我來說一些數字,逐漸增大,當您認為說出您的財產數額時,就請打斷我。”
“好吧。”
這場談話中有一種莊嚴的氣氛,而且,健康的智力與殘疾的軀體之間的搏鬥從來沒像現在這樣一目了然。如果這種搏鬥場麵還談不上驚心動魄——盡管我很願意這麽說至少是罕見的。
大家圍坐在努瓦爾蒂埃四周,第二個公證人坐在一張桌子旁邊,準備記錄,第一個公證人站在他麵前,提著問題。
“您的財產超過三十萬法郎,對嗎?”他問道。
努瓦爾蒂埃示意正確。
“您有四十萬法郎?”公證人又問。
努瓦爾蒂埃一動不動。
“五十萬?”
依然毫無反應。
“六十萬?七十萬?八十萬?九十萬?”
努瓦爾蒂埃示意正確。
“您有九十萬法郎的財產?”
“是的。”
“是不動產?”公證人問道。
努瓦爾蒂埃表示不對。
“是證券?”
努瓦爾蒂埃稱是。
“這些證券在您手裏嗎?”
老人看了巴魯瓦一眼,老仆人便走了出去。過了一會兒,又拿著一個小匣子走回來。
“您允許我們打開這隻匣子嗎?”公證人問道。
努瓦爾蒂埃表示可以。
人們打開匣子,看到裏麵有一遝九十萬法郎的國家債券存單。
第一個公證人把存單一張一張地遞給他的同事,果然與努瓦爾蒂埃說的數目一致。“完全正確,”他說,“很明顯,他的智力非常健全。”
然後,他朝癱瘓老人轉過身來。“這麽說,您有九十萬法郎的本金,”他說道,“按照您存的利率,每年可以給您帶來四萬利弗爾左右的利息?”
“是的。”努瓦爾蒂埃示意。
“您想把這筆財產留給誰?”
“啊!”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這一點毫無疑問,努瓦爾蒂埃先生隻愛他的孫女瓦朗蒂娜·德·維爾弗爾小姐。正是她照料了他六年,她懂得如何用自己無微不至的關心贏得祖父的鍾愛,甚至可以說贏得了他的感激。她的忠誠得到回報,這也是公正的。”
努瓦爾蒂埃的眼睛裏閃出一道光,似乎表示,即使德·維爾弗爾夫人自以為猜出了他的意圖,並虛偽地表示讚同,他也不會上當。
“您是不是要把這九十萬法郎留給瓦朗蒂娜·德·維爾弗爾小姐?”公證人問道,他覺得隻要把這一條款記錄在案就可以了,不過,他還是要得到努瓦爾蒂埃的認可,並希望這一奇特場麵的證人都目睹這種認可。
瓦朗蒂娜退後一步,垂下流淚的眼睛。老人懷著無限的溫存看了她一眼,然後,轉向公證人,極為明顯地眨著眼睛。
“不是?”公證人問道,“怎麽,您不想讓瓦朗蒂娜·德·維爾弗爾小姐做您的遺產繼承人?”
努瓦爾蒂埃示意不想。
“您沒有搞錯吧?”公證人驚奇地問道,“您確實說‘不’嗎?”
“不!”努瓦爾蒂埃又表示,“不!”
瓦朗蒂娜抬起頭來,她驚呆了,不是因為她被剝奪了繼承權,而是不明白自己怎麽會使老人產生作出這種決定的憎恨的感情。
然而,努瓦爾蒂埃用無限溫存的目光看著她,於是,她大聲喊道:“啊!我的好爺爺,我明白了,您隻是不給我財產,但是永遠把心留給我,是嗎?”
“啊!是的,這是肯定的。”癱瘓老人的眼睛說道,他懷著無限的深情閉上眼睛,對老人的這種感情,瓦朗蒂娜是不會誤解的。
“謝謝!謝謝!”姑娘輕輕地說道。
這種拒絕卻使德·維爾弗爾夫人心裏萌發了一種意想不到的希望。她走到老人身邊。“這麽說,您是想把財產留給您的孫子愛德華·德·維爾弗爾了,親愛的努瓦爾蒂埃先生?”這位母親問道。
那雙眼睛眨得令人生畏,它表達的幾乎是一種仇恨。
“不是。”公證人說,“那麽,是留給您在場的這位兒子嗎?”
“不是。”老人回答。
兩個公證人吃驚得麵麵相覷。維爾弗爾和他的妻子都漲紅了臉,前者由於羞愧,後者由於憤怒。
“隻是,我們到底對您做了什麽錯事,爺爺?”瓦朗蒂娜問道,“難道您不愛我們了嗎?”
老人用目光迅速地掃視了一下兒子、兒媳,然後,滿懷深情地停在瓦朗蒂娜臉上。
“好吧!”她說道,“如果你愛我,爺爺,您就把這種愛與你現在的決定聯係起來。您很了解我,您知道我從來不覬覦你的財產。何況,聽說母親的遺產已經使我很富有,甚至太富有了。所以,請您解釋一下吧。”
努瓦爾蒂埃用熱烈的目光盯著瓦朗蒂娜的手。
“我的手?”她問道。
“是的。”努瓦爾蒂埃回答。
“她的手!”在場的人齊聲說道。
“啊!先生們,你們看得很清楚,這是白費工夫,我可憐的父親精神已經錯亂了。”維爾弗爾說道。
“啊!”瓦朗蒂娜猛然喊道,“我明白了!是我的婚事,對吧,爺爺?”
“對,對,對。”癱瘓老人重複了三次,每睜開一次眼睛,都閃出一道光芒。
“您為這件事生我們的氣,是嗎?”
“是的。”
“這實在荒唐。”維爾弗爾又說。
“對不起,先生,”公證人說道,“正相反,這一切都非常符合邏輯,在我看來,前因後果,順理成章。”
“你不希望我嫁給弗朗茲·戴皮奈先生?”
“不,我不願意。”老人的目光說道。
“您剝奪孫女的繼承權,”公證人大聲說道,“就是因為她的婚姻違背了您的意願?”
“是的。”努瓦爾蒂埃回答。
“也就是說,如果沒有這樁婚事,她將會是您遺產的繼承人?”
“是的。”
老人周圍一片寂靜。兩個公證人互相商量著。瓦朗蒂娜雙手緊握,帶著感激的微笑看著祖父,維爾弗爾咬著他那雙薄薄的嘴唇,德·維爾弗爾夫人無法抑製自己心中的快樂,禁不住露出微笑。
“可是,”維爾弗爾終於開口說話,首先打破了沉默,“我覺得我是唯一有權對女兒婚姻做主的人,我想讓她嫁給弗朗茲·戴皮奈先生,她也必將嫁給他。”
瓦朗蒂娜哭著倒在扶手椅裏。
“先生,”公證人對老人說道,“如果瓦朗蒂娜小姐嫁給弗朗茲先生,那麽您打算如何處理您的財產呢?”
老人目光一動不動。
“不過,您還是要處理這筆財產的,是嗎?”
“是的。”努瓦爾蒂埃回答。
“準備留給家裏的某個人嗎?”
“不。”
“那麽是打算留給窮人?”
“是的。”
“但是,”公證人又說,“您知道法律反對您完全剝奪兒女的繼承權嗎?”
“知道。”
“因此,您隻能處理法律允許您扣除的那一部分財產。”
努瓦爾蒂埃一動不動。
“您仍然堅持要處理全部財產?”
“對。”
“不過,在您去世以後,別人會對遺囑提出爭議嗎?”
“不會。”
“我父親了解我,先生,”德·維爾弗爾先生說道,“他知道他的意誌對我來說是神聖的。再說,他明白,處在我的地位,總不會向窮人提出起訴。”
努瓦爾蒂埃露出得意的目光。
“那您準備怎麽辦呢,先生?”公證人問維爾弗爾。
“我無能為力,先生,這是我父親的決定,而且,我知道我父親從不改變他的決定,因此,我隻能服從。這九十萬法郎將不屬於我們家,而是捐給濟貧院。不過,我不會向老人的心血**讓步,我要憑良心行事。”
說完,維爾弗爾便和妻子一起退了出去,讓父親按照自己的意願立他的遺囑。
遺囑於當天辦完,人們找來證人,遺囑由老人認可,在證人麵前裝封,存放在家庭律師德尚先生處。
第六十章 發報站
德·維爾弗爾先生和夫人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得知基督山伯爵來訪,已經被請進客廳,正在那裏等候他們。德·維爾弗爾夫人由於心情過於激動,不便直接進入客廳,先回自己的臥室,檢察官比她能克製自己,所以徑直朝客廳走去。
盡管維爾弗爾先生十分能克製自己的感情,善於調整臉上的表情,但仍然沒能驅散前額上的那片烏雲,所以,笑容滿麵的伯爵還是注意到了他那若有所思的陰沉臉色。
“啊!上帝!”寒暄過後,基督山便這樣說道,“您怎麽了,德·維爾弗爾先生?是不是我來得不是時候,正趕上您起草重要起訴書?”
維爾弗爾強作笑臉。“不是,伯爵先生,”他說道,“敗訴的不是別人,正是我。是我打輸了官司,起訴我的是隨心所欲,是固執,是瘋狂。”
“您這話是什麽意思?”基督山裝做十分關心的樣子說道,“難道您真的出了什麽不幸嗎?”
“啊!伯爵先生,”維爾弗爾用充滿苦澀的平靜語氣說道,“這事不足掛齒,不算什麽,隻不過損失了點錢而已。”
“的確,”基督山回答,“對一位像您這樣家財萬貫,又有哲學頭腦和高尚情操的人來說,損失點錢財不算什麽!”
“所以,”維爾弗爾又說,“讓我不安的不是錢的問題,盡管九十萬法郎還是值得惋惜的,至少讓人惱火。不過,最使我心中不平的是這種戲弄人的命運、意外和坎坷,我不知道該如何稱呼這種強大的力量,是它利用一個返老還童的老人的隨心所欲對我進行打擊,打破了我對財產的希望,說不定還會毀了我女兒的前程。”
“啊,上帝!您說什麽?”伯爵大聲說道,“您說九十萬法郎?確實,如您所說,這個數目值得人惋惜,即使是一位哲學家也會如此。是誰給您帶來的這種煩惱呢?”
“家父,我曾經跟您談起過他。”
“努瓦爾蒂埃先生?真的!可是,您好像對我說過,他已經全身癱瘓,喪失了一切功能,不是嗎?”
“是的,他身體的功能已經喪失,因為他已經不能動彈,也不能說話,盡管如此,他還有思想、有意誌,還能采取行動,正如您所見到的。我五分鍾之前剛剛離開他,此刻,他正向兩個公證人口授遺囑。”
“那麽,他說話了?”
“他有比語言更好的辦法,他能讓人明白他的意思。”
“什麽辦法?”
“用眼睛,他的眼睛還活著,您看見了,它們還能殺人呢。”
“我的朋友,”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她剛剛進來,“您未免危言聳聽了吧?”
“夫人……”伯爵躬身說道。
德·維爾弗爾夫人麵帶優雅的笑容還禮。
“德·維爾弗爾先生對我說的是怎麽回事啊?”基督山問道,“究竟是怎樣一種令人費解的不幸啊?”
“令人費解,正是如此!”檢察官聳聳肩,說道,“老人的隨心所欲!”
“沒有辦法讓他改變這個決定嗎?”
“當然有,”德·維爾弗爾夫人說,“要想使這份遺囑不損害瓦朗蒂娜的利益,使她受益,這完全取決於我丈夫。”
伯爵看到他們夫婦說話開始閃爍其詞,便裝出一副對他們的談話不感興趣的樣子,懷著極大的關注和明顯的讚賞觀看著愛德華往喂鳥的水碗裏倒墨汁。
“親愛的,”維爾弗爾回答妻子說,“您知道我不喜歡在家裏擺一家之主的架子,也從來不相信我一點頭就能扭轉乾坤。不過,在我的家裏,我的決定應當受到尊重,不應當讓一個老人的瘋狂和一個孩子的任性來推翻我心裏醞釀多年的計劃。戴皮奈男爵當年是我的朋友,這您知道,跟他的兒子結親是最好不過的了。”
“您不認為瓦朗蒂娜跟他串通一氣嗎?……”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的確……她始終反對這樁婚事,如果我們剛剛看到和聽到的一切都是在實施一項預謀的計劃,那我一點都不感到奇怪。”
“夫人,”維爾弗爾說道,“請相信我,她絕不會如此輕易地放棄這九十萬法郎的財產的。”
“她甚至會放棄人世的生活,先生,因為一年前她曾經想進修道院。”
“無論如何,”德·維爾弗爾又說道,“我說過了,這樁婚事非成不可,夫人!”
“不顧您父親的反對?”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她又開始唱另外一個調子,“這樣一來,問題可就嚴重了!”
基督山表麵上裝出不聽他們談話的樣子,實際上一字不落地全聽到了。
“夫人,”維爾弗爾說道,“我敢說自己一向很尊重父親,因為,在我心裏,除了血緣關係帶來的那種父子之情以外,還要加上我對他那高尚情操的敬仰。因為,說到底,一位父親在兩種含義上是神聖的:第一,是我們的養育者;第二,是我們的教育者。不過,今天,我已經不能不承認,我無法再相信這個老人的智力,因為他僅憑與一個父親的舊怨而遷怒於他的兒子。如果我遷就他的任性,那就太可笑了。我依然無比崇敬努瓦爾蒂埃先生,我會毫無怨言地接受他在金錢方麵對我的懲罰,但我的意誌不可動搖,世人會明辨誰是誰非。因此,在我看來,這樁婚事既合適又體麵,總而言之,我要把女兒嫁給我喜歡的人。”
“怎麽?”伯爵說道,檢察官不時地用目光尋求他的讚許,“怎麽?您說努瓦爾蒂埃先生剝奪瓦朗蒂娜小姐的繼承權,就是因為她要嫁給弗朗茲·戴皮奈男爵先生?”
“啊!上帝!是的,先生,就是這個原因。”維爾弗爾聳了聳肩說道。
“至少表麵上是這個原因。”德·維爾弗爾夫人又補充了一句。
“這是真正的原因,夫人。請相信我,我了解自己的父親。”
“這能讓人想象嗎?”少婦回答道,“請問,戴皮奈先生在哪一方麵比另外一個人更讓努瓦爾蒂埃先生厭惡呢?”
“的確,”伯爵說道,“我認識弗朗茲·戴皮奈先生,他就是蓋斯奈爾將軍的兒子吧,就是那位由查理十世國王封為戴皮奈男爵的將軍,對嗎?”
“正是。”維爾弗爾說道。
“啊!我覺得他是位十分可愛的青年嘛!”
“所以,這僅僅是個借口,這一點我可以肯定。”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老人的愛都是專橫的,努瓦爾蒂埃先生是不希望他的孫女出嫁。”
“可是,”基督山說,“您知道他這種仇恨有什麽原因嗎?”
“啊,上帝!誰知道呢?”
“也許是政治方麵的夙怨?”
“的確,家父與戴皮奈先生的父親都經曆過那場政治風暴,關於那個時代,我隻見到一個尾聲。”維爾弗爾又說。
“令尊是波拿巴派吧?”基督山說道,“我記得您好像對我說過類似的話。”
“家父是個雅各賓分子,”維爾弗爾又說,激動使他越出了謹慎的界限,“拿破侖給他披上參議員的長袍,這隻不過改變了老人的外貌而已,沒有改變他的本性。家父搞密謀時,不是為了皇帝,而是為了反對波旁王朝。因為家父有個很大的特點,他從不為虛無縹緲的烏托邦而奮鬥,隻為可以實現的事業而鬥爭,並且,運用山嶽派那不屈不撓的可怕原則促進這一事業的實現。”
“好啊!”基督山說道,“您看,就是這麽回事,努瓦爾蒂埃先生與戴皮奈先生想必在政治鬥爭中相遇,戴皮奈將軍雖說曾為拿破侖效力,但他心裏似乎始終眷戀著保王黨吧?一天晚上,原指望從他那裏得到兄弟般支持的人請他去參加一個拿破侖分子的聚會……他離開時就被暗殺了,是嗎?”
維爾弗爾幾乎懷著驚恐的心情望著伯爵。
“難道是我搞錯了?”基督山問道。
“沒有,先生,”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正相反,事情就是如此。正是出於您剛才所說的那個原因,為了消除舊日的恩怨,德·維爾弗爾先生才想到讓父輩互相仇恨的兩個孩子相愛。”
“這想法太高尚了!”基督山說,“這是個充滿了愛的想法,應當受到世人的稱讚。的確,看到瓦朗蒂娜·德·維爾弗爾小姐成為弗朗茲·戴皮奈夫人,真讓人感到欣慰。”
維爾弗爾心裏一激靈,他凝視著基督山,仿佛要看透他到底懷著一種什麽樣的心態說出剛才這番話的。可是,伯爵唇邊始終掛著他那慣有的善意的微笑,檢察官雖然目光敏銳,這一回他還是隻能看到表象。
“所以,”維爾弗爾又說,“盡管對瓦朗蒂娜來說,失去祖父的財產是一種不幸,但我相信這樁婚事不會因此而毀約,我相信戴皮奈先生不會因為這一經濟損失而退縮。他會看到,我或許比那筆錢更有價值,因為我為了恪守諾言而犧牲了這筆財產。他也會考慮到,瓦朗蒂娜會因為繼承母親的遺產而變得相當富有,這筆遺產現在由把她視為掌上明珠的聖梅朗先生和夫人管理著。”
“這兩位倒是很值得瓦朗蒂娜像對待努瓦爾蒂埃先生那樣疼愛照料呢,”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而且,他們最多再過一個月就要到巴黎來了,瓦朗蒂娜在蒙受這樣的羞辱以後,也可以被解脫出來,不必再像迄今為止那樣,總是拴在努瓦爾蒂埃先生身邊了。”
伯爵得意地聽著他們那因為自尊心受到傷害、利益受到損害而變得刺耳的腔調。
“不過,我覺得,”基督山沉默了片刻以後說道,“恕我冒昧,我覺得,如果努瓦爾蒂埃先生因為瓦朗蒂娜要嫁給他仇人的兒子而剝奪她的繼承權,那可愛的愛德華沒有同樣的過錯讓他責罰啊。”
“您說是吧,先生?”德·維爾弗爾夫人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語氣大聲說道,“您說這是不是不公平,令人可憎的不公平!可憐的愛德華,他也和瓦朗蒂娜一樣,是努瓦爾蒂埃先生的孫子,可是,如果瓦朗蒂娜不嫁給弗朗茲先生,努瓦爾蒂埃先生就會把全部財產都留給她;愛德華還要為這個家族傳宗接代呢!而瓦朗蒂娜呢,即使真的被祖父剝奪了繼承權,她仍然要比愛德華富有三倍。”
伯爵看到自己擊中了要害,就隻聽她說,不再開口了。
“算了,”維爾弗爾又說道,“算了,伯爵先生,咱們不要再談這個令人不快的家務事了。是的,不錯,我的財產將會塞滿窮人的腰包,他們才是今天真正的富人。是的,我父親將剝奪我合理的希望,而他這樣做毫無道理。但我會像一個有理智、有情感的人那樣去做。我許諾過戴皮奈先生這筆錢,他一定會得到,即使我要為此節衣縮食。”
“不過,”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她又回到始終縈繞在她腦際的那個念頭上來,“或許最好把這件令人不快的事告訴戴皮奈先生,讓他自己退婚。”
“啊!這將是極大的不幸!”維爾弗爾又說,語氣緩和下來,“撕毀婚約,即便是出於金錢方麵的原因,也會有損女孩子的名譽;其次,我本想借此機會平息那些流言飛語,一旦毀掉婚約,別人更會對謠言堅信不疑了。不,絕對不能這樣做。戴皮奈先生如果是一位正人君子,那麽一定會因為瓦朗蒂娜被剝奪繼承權而變得更加堅定,否則,他訂婚的目的就是貪財了。不,這是不可能的。”
“我同意德·維爾弗爾先生的意見,”基督山凝視著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戴皮奈先生快要回來了,至少別人是這麽告訴我的。如果我同他的交情可以對他進一言,那我一定會鼓勵他把這件事定下來,使它不會再有變故。總之,我會極力促成此事,使它有一個讓德·維爾弗爾先生感到體麵的結局。”
一聽這話,維爾弗爾立刻高興地站了起來,但他妻子的臉色有些蒼白。
“太好了,”維爾弗爾說道,“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迫切需要一位像您這樣的高參指教。”說著,他向基督山伸出手,“就這樣吧,我們就當今天的事沒有發生一樣,我們的計劃沒有絲毫改變。”
“先生,”伯爵說道,“盡管輿論大都不公,但我可以向您保證,人們會感謝您今天的決定,您的朋友們也會因此而感到自豪,而戴皮奈先生呢,即便他娶的是一個沒有陪嫁的瓦朗蒂娜小姐——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也會因為能成為這個家庭中的一員而感到榮幸,因為這個家的人品德高尚,為恪守諾言和履行職責不惜作出巨大犧牲。”
說完這話,伯爵站起身準備告辭。
“您要走了,伯爵先生?”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
“我必須走了,夫人。我今天來是為了提醒你們星期六赴約。”
“您是擔心我們會忘記嗎?”
“您當然不會。不過,德·維爾弗爾先生總是公務在身,有時甚至很緊急……”
“我丈夫已經答應了,先生,”德·維爾弗爾夫人答道,“您剛才看見了,他為恪守諾言不惜犧牲一切,更何況這一次他隻能有所得而無所失呢。”
“啊,”維爾弗爾問道,“聚會是在您香榭麗舍大街的府上嗎?”
“不是,”基督山說,“是在鄉下,這更會使您的誠意顯得可貴。”
“在鄉下?”
“是的。”
“在什麽地方?離巴黎很近吧?”
“就在巴黎近郊,出城半小時的路,在奧托伊。”
“奧托伊!”維爾弗爾大聲說道,“啊!對了,夫人對我說過,您住在奧托伊,因為她正是在那裏被抬進府上而得救的。請問在奧托伊的什麽地方?”
“泉水街。”
“泉水街!”維爾弗爾重複道,都快發不出聲音來了,“門牌多少號?”
“二十八號。”
“這麽說,聖梅朗先生的房子賣給您了?”
“聖梅朗先生的房子?”基督山反問,“這座房子原來是屬於聖梅朗先生的?”
“是的,”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有件事您相信嗎,伯爵先生?”
“什麽事?”
“您一定覺得這座房子很漂亮吧?”
“非常漂亮。”
“嗯!可我丈夫從來不肯住在那裏。”
“啊!”基督山又說,“說真的,這種偏見很讓我費解。”
“我不喜歡奧托伊這個地方,先生。”檢察官說道,他極力克製住自己。
“但願您不會因為這種反感而讓我失去接待您的榮幸吧?”基督山不安地問道,“那樣我就太掃興了。”
“不會的,伯爵先生……我希望……請相信,我將盡力前往。”維爾弗爾咕嚕著說道。
“啊!”基督山回答道,“我可不原諒任何托詞。星期六,晚六點,我在寒舍恭候,如果你們不到,我會以為,誰知道呢?說不定這座二十多年沒人居住的房子裏有過什麽不吉祥的傳說或者發生過陰森可怕的事呢。”
“我一定去,伯爵先生,我一定去。”維爾弗爾急切地說道。
“謝謝。”基督山說道,“現在,請允許我告辭了。”
“真的,您剛才就說過您不得不走了,伯爵先生,”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我覺得您好像正要告訴我們您要去做什麽,後來,您的話被打斷了,就說起別的事來。”
“的確如此,夫人,”基督山說,“我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勇氣告訴您我去哪裏。”
“沒關係!說說吧。”
“我這個名副其實的遊手好閑的家夥,要去參觀一個常常讓我一連幾小時浮想聯翩的東西。”
“什麽東西?”
“一個發報站。——天哪,我怎麽說出來了!”
“啊,上帝!是的,一個發報站。有時,我看到大路盡頭,一個土丘上,在燦爛的陽光下伸展著彎彎曲曲的黑色手臂,就像一隻巨大的甲蟲爪子。我向您承認,每當看到這種情景我都會激動不已,因為我想,這些千奇百怪的信號,僅憑一個無所不能的頭腦的意誌,就能準確地劃破天空,把一個坐在桌子前麵的人的不為人知的意願,在灰蒙蒙的雲端或者藍盈盈的天空上描繪出來,傳到三百裏以外,傳給急報站線路的另一端的另外一個坐在桌子前麵的人。這時,我就會相信神明,相信精靈,相信地靈,總之,相信一切神秘的力量,我會禁不住笑起來。不過,我從來沒想過到近處看看這些長著白肚皮和又黑又細的爪子的大甲蟲,因為我害怕會在它們那石頭的翅膀下麵,發現那個酸文假醋、喜歡賣弄,腦袋裏裝滿了玄妙魔法和巫術的小人精。可是,有一天早上我發現,每個發報站的核心人物隻不過是一個年薪隻有一千二百法郎的可憐小職員,一天到晚不停地觀察著,當然,不是觀察水麵,也不像無所事事的人那樣觀察風景,他觀察的正是那隻白肚皮、黑爪子的大甲蟲,那個離他四五裏遠的通信者。這時,我突然萌發出一個奇怪的念頭,到近處去看看這隻活著的大蠶蛹,看看它是如何在蠶繭裏吐出一條條的絲線與另一個蠶蛹進行聯絡的。”
“您這就去看?”
“這就去。”
“到哪個發報站呢?內務部的還是天文台的?”
“啊!都不是,那裏的人會非讓我明白那些我不想明白的東西,不管我願意不願意,他們都會給我講解那個連他們自己也不清楚的秘密。不!我願意保留我對昆蟲存在的幻想。失去了對人類的幻想,這已經足夠讓人傷心的了。所以,我既不去內務部的發報站,也不去天文台的發報站。我想看的,是一個在莽莽曠野上的發報站,為的是看看那個一天到晚縮在塔樓裏的發報員。”
“您真是一個怪人。”維爾弗爾說道。
“您建議我研究哪條路線?”
“當然是現在最忙的那一條。”
“啊!那麽是西班牙線了?”
“正是那一條。您需不需要一封大臣的信,好讓他們給您講解一下……”
“不要,”基督山說,“我對您說了,正相反,我什麽也不想知道。一旦我明白了什麽,也就不存在什麽急報了,就剩下由迪夏泰爾先生或者德·蒙塔利韋先生發給巴榮納省長的一個信號了,就變成兩個希臘字‘急報’了。然而,我是想懷著深深的崇敬,把那隻長著黑爪子的蟲子和那個可怕的詞兒生動地保存在我的腦海裏。”
“那您就快走吧,因為再過兩小時天就黑了,您就什麽都看不見了。”
“真的!您說得讓我著慌了。哪裏的發報站最近?”
“您是去巴榮納那條路嗎?”
“好吧,就去巴榮納那條路。”
“那當然是夏蒂榮的那座發報站。”
“夏蒂榮再下麵一個呢?”
“那就是蒙萊裏了,我想。”
“謝謝,再見!星期六我給你們講講我的觀感。”
伯爵在門口碰到了那兩個公證人,他們剛剛剝奪了瓦朗蒂娜的繼承權,因為公證了一份肯定會使他們名揚天下的文件而得意揚揚地走了。
第六十一章 幫助園丁擺脫偷桃睡鼠的辦法
基督山伯爵不是像他所說的那樣當天就動身,而是在第二天早晨從地獄門出城,走上通向奧爾良的大路,途經利納村時,那裏的發報站剛好揮動著那又細又長的胳膊在發報,他沒停,直奔蒙萊裏塔樓。眾所周知,這座發報站位於同名的蒙萊裏平原的製高點上。
來到小山腳下,伯爵下了馬,開始沿著一條十八寸寬的崎嶇小路上山。到了山頂,隻見前麵攔著一道籬笆,上麵綴著凋謝了的粉紅色和白色的花,花下麵已經長出綠色的果實。
基督山尋找這座小園子的門,很快就找到了,那是一個小柴門,柳條門軸,用一根釘子和一條線繩拴住,權做門鎖,一眨眼工夫,伯爵就已經弄清了門的結構,一下子就把門打開了。
於是,伯爵走進一座二十尺長、十二尺寬的小花園,花園的一邊就是那道籬笆牆,牆上安裝著我們剛才描寫成門的那個巧妙的裝置,另一邊是那座古老的塔樓,牆上爬滿了常春藤和紫羅蘭。
那塔樓就像一個頭戴鮮花、滿臉皺紋的老奶奶,兒孫們剛剛向她祝壽,如果真像那句古老的諺語所說的牆上有耳,如果它再能開口說話,那它還說不定真能講出些可怕的故事來呢。
花園裏彎彎曲曲地伸展著一條鋪著紅沙的小徑,小徑兩邊是兩排生長多年的粗壯的黃楊,那紅沙綠葉互相映襯的色調,如果讓我們那位當代的魯本斯、德拉克洛瓦看到,一定會心曠神怡。這條小徑呈“8”字形,彎彎曲曲,從而在這座隻有二十尺長的小花園裏畫出一條六十多米長的曲徑。拉丁園丁崇拜的那位歡快明麗的花神羅拉,也從來沒受到過這座小花園裏的花所受到的如此虔誠的敬仰。
確實,花壇裏種植的二十棵玫瑰葉子上沒有一粒灰塵,也沒有那種專愛在潮濕的土地上蠶食花草的膩蟲。可這座花園不是不濕潤,那烏黑的泥土和濃綠的樹葉都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再說,埋在花園一角的木桶裏還蓄滿了水,一旦幹旱,就馬上可以進行人工澆灌。在那木桶的綠色水麵上,還停著一隻青蛙和一隻蟾蜍,它倆大概稟性難和,所以總是背對背地各守著圓桶的一邊。而且,小路上沒有一株野草,花壇裏也看不見一根枝條,即使一位嫵媚的少婦修剪自己花盆裏的天竺葵、仙人掌和杜鵑花,也不會像這座花園的這位至今尚未出現的主人這麽細心。
基督山把花園門關好,又把細繩係在釘子上,然後停下腳步,朝整座花園看了一眼。“看來發報員雇著好幾個園丁,整年為他侍候園子,”他自言自語,“要麽他自己就是個園藝迷。”
突然,他碰到躲在裝滿樹枝的獨輪車後麵的一件“東西”上,那“東西”立刻站了起來,發出驚訝的叫喊。於是,基督山看到麵前出現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他正在摘草莓,把草莓一個一個地放到葡萄葉子上。一共有十二片葡萄葉和差不多同樣多的草莓。
由於那人霍地站起身,差點兒把草莓、葡萄葉和盤子全都碰掉在地上。
“您在摘草莓嗎,先生?”基督山微笑著問道。
“對不起,先生,”那人舉手敬了個禮,回答道,“我現在確實沒在崗位上,不過,我剛從上麵下來。”
“但願我不會妨礙您,朋友。”伯爵說道,“請接著摘草莓吧,如果還沒摘完。”
“還有十顆,”那人說,“因為這是十二顆,一共有二十一顆,比去年多五顆。不過,這不奇怪,今年春天很熱,草莓最需要的,先生,恰恰是熱天。這就是為什麽我去年隻收了十六顆草莓,而今年呢,您看,我已經摘了十一顆,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啊,上帝!少了兩顆,昨天它們還在呢,先生,那兩顆昨天還在呢,我可以肯定,我數過了。一定是西蒙大娘的兒子給偷吃了,今天早晨,我看見他在這兒轉悠了。啊!這個小壞蛋,到人家的園子裏來偷東西!他就不知道這是犯法的嗎!”
“確實,”基督山說道,“這很不像話,不過,您就原諒他的年輕嘴饞吧。”
“那當然,”園丁說,“不過,這總是一件讓人不愉快的事。我還要再次請您原諒,先生,我不是在讓一位長官等我吧?”他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伯爵和他的藍色衣服。
“您放心好了,朋友,”伯爵微笑著說,他可以隨心所欲微笑,既可以令人生畏,也可以讓人覺得和藹可親,此刻的笑容是和藹可親的,“我不是來視察工作的長官,而是一個被好奇心驅使而來的普通遊客,而且,我開始感到內疚,因為我看到自己在浪費您的時間。”
“哦!我的時間並不寶貴。”那人麵帶憂鬱的笑容說道,“不過,這是政府的時間,我不能浪費。但我剛才收到信號,告訴我可以休息一小時(他朝日晷儀看了一眼,因為蒙萊裏塔樓的小園子裏應有盡有,甚至還有個日晷儀),您瞧,我還有十分鍾呢,而且,我的草莓都熟透了,要是再等一天……再說,先生,您認為睡鼠會不會偷吃我的草莓?”
“天哪,不會,我不相信,”基督山認真地說道,“不過,咱們不像羅馬人那樣,把睡鼠肉用蜜醃起來吃,所以,睡鼠可不是好鄰居。”
“啊!羅馬人吃睡鼠?”園丁問道,“他們竟然吃睡鼠?”
“我看到佩特羅尼烏斯的書上是這麽說的。”伯爵回答。
“真的?盡管俗話說:‘肥得像隻睡鼠’,但睡鼠一定不會好吃。再說,先生,睡鼠長得很肥,這不足為怪,因為它們整天整天地睡覺,整夜整夜地吃東西。喏,去年,我的樹上結了四個杏,它們給我吃了一個。我還有一個油桃,隻有一個,這確實是一種很少見的水果,您猜怎麽著,先生,它們把朝牆的那一半給啃光了。那個油桃別提多漂亮了,味道好極了,我從來沒吃過那麽好吃的油桃。”
“您把那個桃子給吃了?”基督山問道。
“也就是說剩下的那一半,這您可以理解,那味道真鮮美,先生。哦,真的!不好吃的果子這些先生還不肯吃呢,跟西蒙大娘的兒子一樣,他從不吃賴草莓,哼!不過,今年,”園丁又接著說,“您放心好了,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等果子快熟的時候,哪怕我在園子裏守著呢,我也得看好這些果子。”
基督山把這個人的底摸得差不多了。每一個人都有一種使他如醉如癡的癖好,正如每隻果子裏都會有條蟲一樣。這個發報員的嗜好就是園藝,於是,基督山把那些遮住葡萄串的葉子摘掉,從而贏得了這位園藝師的好感。
“先生是來看發報的嗎?”他問道。
“是的,如果這不違反規章製度。”
“哦!一點都不,”園丁說道,“何況這也沒有任何危險,因為沒有人懂得,也不可能懂得我們的語言。”
“我的確聽別人說過,”伯爵又說道,“你們總是在重複連你們自己也不明白的信號。”
“確實如此,先生,而且我寧肯這樣。”發報人笑著說。
“為什麽您寧肯這樣?”
“因為這樣我就沒有任何責任了。我是一台機器,而不是別的,隻要我運轉就行了,人家對我沒有更多的要求。”
“見鬼!”基督山心裏想,“我難道碰上個胸無大誌的人了?真是的!那可就糟了。”
“先生,”園丁又看了看日晷儀,說道,“十分鍾過去了,我得回我的崗位去了。請跟我一起上去好嗎?”
“我跟您走。”於是,基督山走進這座一共三層的塔樓。底層放了幾件農具,諸如鏟子、耙子、澆水的壺等,都立在牆邊,這就是全部的家具。二層是發報員那普通的,更確切地說是夜間的居室,裏麵有幾件可憐巴巴的生活用具,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隻粗陶水罐,此外,還有吊在天花板上的幾把幹菜,伯爵認出那是香豌豆和西班牙菜豆,是這位園丁留的豆種。他給它們一一貼了標簽,那種細心勁兒跟植物園裏的專家一般無二。
“學發報要用很長時間嗎,先生?”基督山問道。
“學發報用的時間不長,當臨時發報員的時間太長。”
“發報員的薪水是多少?”
“一千法郎,先生。”
“這可不算多。”
“是不多,不過管住,這您看到了。”
基督山看了看房間。“但願他不會留戀這間住房。”他心裏想道。
他們來到三層,這是發報室。基督山一個接一個地看了看那兩隻鐵桶,發報員就是用這兩個東西擺弄那個機器的。
“這非常有趣,”他說道,“不過,時間長了,這種生活一定會讓您感到單調吧?”
“是啊,剛開始學的時候,老得盯著看,累得脖子發酸。不過,一兩年以後就習慣了,何況,我們也有休息時間,還有假日。”
“您還有假日?”
“是啊。”
“什麽時候放假?”
“下霧的日子啊。”
“哦!您說得對。”
“這種日子對我來說就是過節了,我就到花園裏去,栽花、剪枝、修整、滅蟲,總之,日子就這麽過去了。”
“您在這兒幹了多少年了?”
“十年了,還當了五年的臨時發報員,一共十五年。”
“您貴庚啊?……”
“五十五歲。”
“您需要多少年工齡才能領退休金呢?”
“哦!先生,需要二十五年。”
“退休金是多少?”
“一百埃居。”
“人真可憐!”基督山喃喃自語。
“您說什麽,先生?……”發報員問道。
“我說這很有意思。”
“什麽有意思?”
“您讓我看到的一切……您對自己的信號真的一點都不懂嗎?”
“絕對不懂。”
“您就從來沒想弄懂嗎?”
“從來沒有。為什麽要去弄懂呢?”
“可是,有些信號是直接發給您本人的啊。”
“那當然。”
“這些信號您明白嗎?”
“總是老一套。”
“它們是什麽意思呢?”
“沒有新情況……你可以休息一小時……或者明天再見……”
“這倒真的至關重要,”伯爵說道,“不過,快看,是不是跟您聯絡的那個人在發信號呢?”
“啊!真的,謝謝,先生。”
“他對您說什麽呢?這個信號您懂嗎?”
“懂,他在問我是不是準備好了。”
“您怎麽回答他呢?……”
“我發一個信號,它既能告訴我右邊那個聯絡人我已經準備就緒,又能通知左邊那個人做好準備。”
“這可真神。”伯爵說。
“您看著好了,”那人得意地說,“再過五分鍾,他就要說話了。”
“這麽說我還有五分鍾,”基督山想,“這對我來說就足夠了。親愛的先生,”他開口說道,“請允許我向您提一個問題。”
“請講。”
“您喜歡園藝嗎?”
“喜歡得著迷。”
“要是您有一座兩畝地的大花園,而不是這麽一個二十尺長的小園子,您會高興嗎?”
“先生,那我會把那座花園變成人間天堂。”
“您的年薪隻有一千法郎,日子過得不容易吧。”
“不太容易,不過也能湊合。”
“是啊,可是您隻有這麽一個可憐巴巴的小園子。”
“哦!不錯,這園子是不大。”
“而且,就這麽個小園子裏,還到處是偷吃各種果子的睡鼠。”
“這是一大害。”
“請告訴我,要是您右邊那個同事發報的時候,您碰巧轉過頭去怎麽辦呢?”
“那我就看不見了。”
“那會出現什麽後果呢?”
“那我就無法重複他發出的信號。”
“然後呢?”
“由於我的粗心,沒能重複信號,我將被罰款。”
“罰多少?”
“一百法郎。”
“您收入的十分之一,這太過分了!”
“啊!”發報員感歎道。
“您發生過這種情況嗎?”基督山又問道。
“發生過一次,那天我是在給一棵淺褐色的玫瑰嫁接。”
“好吧。現在請告訴我,如果您打算把信號改變一下,或者發一個別的信號,那會怎麽樣呢?”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那我就會被解雇,也就沒有退休金了。”
“三百法郎?”
“一百埃居,是的,先生。所以,您明白,我是永遠不會做這種事的。”
“甚至給您十五年的薪水您也不幹嗎?看,這還是值得考慮的,不是嗎?”
“一萬五千法郎?”
“對。”
“先生,您別嚇唬我。”
“這是什麽話!”
“先生,您是想誘惑我嗎?”
“是的!一萬五千法郎,您明白嗎?”
“先生,快讓我看看右邊的聯絡人!”
“正相反,不要看他,看看這個吧。”
“這是什麽?”
“怎麽,您不認識這些小紙片嗎?”
“鈔票!”
“而且是方票,一共十五張。”
“這是給誰的?”
“如果您願意要,就給您。”
“給我!”發報人大聲說道,驚訝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啊,上帝!是的,給您!全都給您。”
“先生,您看我右邊的發報員已經開始發信號了。”
“讓他發好了。”
“先生,您讓我分心了,我要被罰款了。”
“您會被罰一百法郎。您看,您收下這十五張鈔票還是很合算的。”
“先生,右邊那個發報員不耐煩了,他又在重複剛才的信號。”
“讓他重複好了,您把錢收下吧。”伯爵把那遝鈔票塞到發報員手裏。
“現在,這還不算完,光靠這一萬五千法郎,還不夠您過日子的。”
“我還會保住這份工作。”
“不,您將失去它,因為您將發出一個跟您聯絡人的那個信號不同的信號。”
“哦!先生,您想讓我做什麽?”
“一個兒童遊戲。”
“先生,除非我受到強迫……”
“我正打算強迫您呢。”
基督山說著,又從衣袋裏掏出另外一遝鈔票。“這是另外一萬法郎,”他說道,“加上您口袋裏那一萬五,一共是兩萬五千法郎。您用上五千法郎,就可以買一座漂亮的小房子和兩畝地,再用剩下的兩萬法郎,可以換來一千法郎的年息。”
“一座兩畝地的花園?”
“外加一千法郎的年息。”
“上帝啊!上帝啊!”
“快拿著吧!”說著,基督山把那一萬法郎硬塞到發報員的手裏。
“我該做什麽呢?”
“非常簡單。”
“可到底是什麽呢?”
“重複一下這幾個信號。”基督山從衣袋裏掏出一張紙,上麵畫著三個信號,還用數字標明信號發出的順序,“您看見了,這用不了多少時間。”
“是啊,不過……”
“隻要這麽一下,您就會有油桃,就會有一切。”
這一下很靈。發報員滿臉通紅,黃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把伯爵給他的三個信號一個接一個地發了出去。右邊那個發報員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明白他為什麽把信號給改了,開始懷疑這個種油桃的家夥是不是發瘋了。
左邊那個發報員呢,則認真地重複著同樣的信號,最後,這些信號被傳到內務部。
“現在,您富有了。”
“是啊,”發報員回答,“不過,代價太大了!”
“聽我說,朋友,”基督山說道,“我不希望讓您感到內疚;請相信我,因為我可以向您發誓,您這樣做非但沒有傷害任何人,還為上帝效力了。”
發報員看著那些鈔票,觸摸著,數著。他的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紅,最後,他衝到自己房間,想喝一口水,但還沒等走到水罐前麵,就倒在幹豆角上暈了過去。
發報站發來的這條消息剛到內務部五分鍾,德布雷就讓人套好馬車,向當格拉爾家奔去。
“您丈夫手裏有西班牙債券嗎?”他問男爵夫人。
“有啊!有六百萬呢。”
“讓他趕快出手,不管價錢高低。”
“為什麽?”
“因為唐·卡洛斯從布爾日逃走,已經回到西班牙了。”
“您是怎麽知道的?”
“怎麽問這話,”德布雷聳聳肩說道,“我是怎麽知道的?”
男爵夫人不等他再說第二遍,急忙跑去找她丈夫,她丈夫又急忙去找經紀人,吩咐他不管價錢高低,都把公債拋出去。當格拉爾這麽一拋,西班牙債券的行情立刻猛跌。當格拉爾損失了五十萬法郎,不過,他總算把全部債券都拋出去了。
當天晚上,人們在《信使報》上讀到這樣一條消息:
急報
唐·卡洛斯國王擺脫監禁,逃出布爾日,越過加泰羅尼亞邊界返回西班牙。巴塞羅那發生擁戴他的起義。
那天整個晚上,人們都在盛讚當格拉爾把全部債券拋出去的先見之明,還有這個債券投機商的好運氣,這麽大一筆交易,他隻損失了五十萬法郎。那些把債券留在手裏沒有拋出去或者從當格拉爾手中買進債券的人都認為自己破產了,過了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天,人們又在《箴言報》上讀到另外一條消息:
昨日《信使報》刊登的有關唐·卡洛斯國王逃走及巴塞羅那起義的消息毫無根據。
唐·卡洛斯國王沒有離開布爾日,半島局勢極為平靜。大霧導致發報信號錯誤,造成了這次失誤。
債券行情頓時暴漲,增到跌價時的一倍。這樣一來,當格拉爾拋出時的損失和這次少賺到的錢加在一起,一共損失了一百萬。
“好極了!”基督山對莫雷爾說道,當人們宣布交易所這種使當格拉爾深受其害的奇怪的行情變化時,莫雷爾剛好在他府上,“我剛剛用了兩萬五千法郎得到一個即使花上十萬法郎也得不到的發現。”
“您發現了什麽?”馬克西米裏安問道。
“我剛剛發現了一個幫助園丁擺脫偷吃桃子的睡鼠的辦法。”
第六十二章 幽靈
乍看上去,奧托伊別墅的外表並不華麗,令人難以想象這就是大富豪基督山伯爵的府邸。然而,這種樸實無華體現了別墅主人的意誌,他明確吩咐房子外表要保持原樣,對於這一點,隻消看一眼別墅裏麵就明白了,確實,大門一打開,情況就截然不同了。
貝爾圖丘先生在房子布置的情趣上和執行任務的迅速上都有了超常發揮。就像當年當坦公爵在一夜之間就讓人把妨礙路易十四視線的一條小路兩邊的樹木全都砍光一樣,貝爾圖丘僅用了三天時間,就讓一個光禿禿的庭院長滿了花草,還有偉岸挺拔的白楊和連同包著根部的巨大土墩一起運來栽下的埃及無花果樹,它們用自己那濃枝密葉在房屋正麵搭起了涼棚,房前不再是雜草叢生的砌石路麵,而是一片綠草如茵的大草坪,草皮是當天早晨鋪上的,猶如一塊厚厚的地毯,上麵剛灑過水,水珠還在閃閃發光。
不過,這一切都是按照伯爵的吩咐做的。伯爵本人交給貝爾圖丘一張平麵圖,上麵標明應栽樹木的數量和位置,取代砌石路麵的草坪形狀和麵積。這樣一來,這座房子的外貌就今非昔比了,連貝爾圖丘本人也抱怨說,他都認不出這幢綠蔭掩映的舊宅了。
這個管家真想趁自己在這裏,順便把花園也改變一下,但伯爵明確指示,花園原封不動。貝爾圖丘隻好在前廳、樓梯和壁爐前麵擺滿了鮮花,聊以**。
這幢二十年無人居住的舊宅,前天還顯得那麽昏暗陰鬱,充滿了久遠歲月的黴氣,但一天之內突然充滿了生機,到處都飄散著主人喜歡的香氣,這種盎然的生機和沁人心脾的香氣都達到了主人最滿意的程度,表明主人高超的指揮藝術和管家幹練機敏的辦事能力,伯爵一到這裏,隨手就能找到他要看的書和他要用的武器,抬頭就能看見他喜歡的畫,前廳有他喜歡的、向他撒嬌的狗和歌聲悅耳的小鳥。整個這幢房屋猶如睡美人的宮殿一樣,從長眠中醒來,充滿了生機,歌聲朗朗,笑逐顏開,就像那些我們深愛多年的房屋,當我們被迫離開它時,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的一半心靈也留在裏麵一樣。
仆人們高高興興地在這座漂亮的院子裏來來往往,有的手裏端著剛燒好的菜肴,步履輕盈地走下前一天剛剛修複的樓梯,那輕車熟路的樣子,仿佛他們一直就住在這裏似的。另外一些則在庫房裏忙著,那裏邊的車輛編著號,排列整齊,似乎已經在那兒停放了五十年一般。馬廄裏,正在吃草的馬兒用聲聲嘶鳴回答馬夫們的愛撫,馬夫則用比仆人對主人說話時還要尊重的語氣同它們聊著天。
在緊隔壁的兩間書房裏,藏著兩千餘冊圖書,其中一間存放現代小說,前一天剛剛出版的那一本也擺在裏麵,那紅色和金色的精裝書脊頗為引人注目。
與書房遙遙相對的房子的另一邊,是一個花房,裏麵擺放著各種奇花異草,在高大的日本瓷花盆中爭奇鬥豔。在這個既讓人賞心悅目,又香氣襲人的花房正中,放著一張台球桌,桌上還散落著一些台球,仿佛一小時之前還有人玩過一樣。
隻有一個房間這位能幹的貝爾圖丘先生一動未動。這個房間位於二樓的一角,人們可以從大樓梯走到這個房間,還可以從一道暗梯出去。仆人們都好奇地從門前走過,隻有貝爾圖丘從門前經過時感到毛骨悚然。
五點整,伯爵來到奧托伊別墅門前,身後跟著阿裏。貝爾圖丘早就在門口恭候,焦急中摻雜著不安,他期望聽到幾聲稱讚,又擔心伯爵皺眉頭。
基督山在院子裏下了車,把整個房子查看一遍,又在花園裏轉了一圈兒,始終一言不發,沒有任何表示,既沒有稱讚,也沒有不滿。
隻是在走進那間屋門緊閉的房間對麵的臥室時,他才用手指了指一個小巴西香木櫃子的抽屜,他第一次來這裏時,就已經注意到這件家具。
“這裏麵隻能放手套。”他說道。“正是,大人,”貝爾圖丘不勝歡喜地回答,“請您打開看看,裏麵放的就是手套。”
伯爵發現在別的家具裏也放著他覺得應該放的東西,諸如香水、雪茄和首飾。
“很好!”他又說道。
於是,貝爾圖丘心花怒放地走了出去,不難看出,伯爵對周圍人的影響有多大、多強、多實在。
六點整,大門外傳來馬蹄停下的聲音,原來是我們那位北非軍團上尉騎著他那匹美迪亞到了。基督山在台階前迎候,滿臉笑容。
“我敢肯定,我是第一個到的!”莫雷爾大聲說道,“我有意趕在眾人前麵,好讓您有點時間跟我單獨聊聊。茹麗和埃馬努埃爾讓我問候您。啊!您知道嗎,這裏真是美極了!請告訴我,伯爵,您的手下人能照看好我的馬嗎?”
“請放心吧,親愛的馬克西米裏安,他們都很內行。”
“用草給它擦擦身子。您不知道它跑得多快!像一陣風似的!”
“那當然,我相信,一匹價值五千法郎的駿馬嘛!”基督山回答,那語氣仿佛一個父親在跟兒子說話。
“您心疼那些錢嗎?”莫雷爾說道,臉上掛著坦蕩的微笑。
“我!我才不心疼呢!”伯爵說,“不,除非那不是一匹好馬,才會讓我心疼錢。”
“這匹馬好極了,親愛的伯爵,它把法國最識馬的行家德·夏托-勒諾先生和騎著部裏的阿拉伯駿馬的德布雷先生都落在後麵了。正如您看到的,落得還不近呢,他們後麵還有男爵夫人那幾匹馬,正以每小時最多六裏的速度慢悠悠地走著。”
“這麽說,他們都在您後麵?”基督山問道。
“喏,他們到了。”
果然,就在這時,一輛由身上冒著熱汗的馬拉著的四輪馬車和兩匹氣喘籲籲的坐騎來到別墅的柵欄門前,門立刻打開了,接著,馬車在院子裏繞了一圈兒,停在台階前,兩位騎士緊緊地跟在後麵。
轉眼間,德布雷下了馬,來到馬車門前,他向男爵夫人伸出手。男爵夫人下車時,向他做了個小動作,除了基督山,別人都難以覺察。不過,伯爵把這全看在眼裏,在這個動作裏,他看到一張同動作本身一樣難以覺察的字條閃了一下,從男爵夫人手裏傳到了大臣秘書手裏,動作之嫻熟,說明這已經是個習慣動作了。
銀行家在妻子身後下了車,臉色灰白,不像從馬車上下來,倒像剛走出墳墓似的。
當格拉爾夫人迅速地向四周投去一道探尋的目光,隻有基督山明白她這目光的含義。她把院子、柱廊和房屋正麵都看了一下,然後,克製住自己的激動——如果她的臉色還能變得蒼白,這種激動肯定會在她臉上流露出來——走上台階,同時,對莫雷爾說道:“先生,如果您是我的朋友,我會問您的馬賣不賣。”
莫雷爾咧了咧嘴苦笑了一下,向基督山轉過臉,好像在求他解圍。
伯爵理解了他的用意。“哦!夫人,”他說道,“您為什麽不向我提出這種請求呢?”
“先生,我們無權向您提出任何要求,因為,我們知道您有求必應。所以,我向莫雷爾先生提出這個要求。”
“非常遺憾,”伯爵又說,“我可以作證,莫雷爾先生不能賣他這匹馬,他必須留著它,因為這關係到他的榮譽。”
“這是怎麽回事?”
“他同別人打賭,要在半年之內馴服美迪亞。您現在明白了吧,男爵夫人,如果他在打賭約定期限之前賣掉這匹馬,那麽,他不僅失去馬,別人還會說他是害怕了。即使是為了滿足一位漂亮女人的願望,一個北非軍團的上尉是不能容忍這種流言飛語的,而在我看來,這是世界上最神聖的事了。”
“您看,夫人……”莫雷爾說道,同時,感激地衝基督山笑笑。
“而且,”當格拉爾說道,他那咧著大嘴的笑也無法掩飾說話的語氣粗魯,“我覺得您的馬已經不少了。”
聽到這樣的攻擊不反駁,這絕對不是當格拉爾夫人的習慣,可是,讓幾個年輕人感到吃驚的是,她竟然裝做沒聽見,什麽也沒說。
基督山看到男爵夫人一反常態,忍受了這種淩辱而保持沉默,不禁微微一笑,同時,指給她看兩隻碩大無朋的中國瓷瓶,上麵的圖案是彎彎延伸的水生植物,做工極為精細考究,隻有大自然才會如此絢麗多彩,如此充滿了生機,如此張揚著靈性。
男爵夫人看了讚不絕口。“啊!這裏麵簡直能種杜伊勒裏宮的一棵大栗子樹了!”她說道,“這麽大的瓷瓶也不知道是怎麽燒出來的。”
“哦!夫人,”基督山回答,“這個問題不能問我們,我們這些人隻會做點小塑像和精致的玻璃器皿,這是另一個時代的作品,是土地和海洋的造化之工。”
“那麽,這到底是怎麽製造的?可能是哪個時代製造的呢?”
“我不知道。我隻是聽說有個中國皇帝讓人專門修了一個大窯,在這個窯裏一個接一個地燒出十二個與這兩個一樣大的大瓷瓶,其中兩個在高溫下燒破了,其餘的十個被沉入三百深的海底。大海懂得人對它寄予的希望,用海草蓋住它們,用珊瑚裝點它們,用貝殼鑲嵌它們。這些瓷瓶就這樣在深水下度過了兩百年的漫長歲月,因為一場革命把那位想做這個實驗的皇帝趕下寶座,隻留下一份文件,記載著瓷瓶燒製過程及沉入海底的經過。兩百年後,人們找到了這份文件,便想從海底取出這些瓷瓶,潛水員身著特製的潛水服,潛入投放瓷瓶的海灣,但十隻瓷瓶隻打撈上三隻,其餘都被水衝走了,被海浪擊碎了。我很喜歡這些瓷瓶,有時,我會覺得瓷瓶裏浮現出隻有潛水員才會有的那種無神而又冷漠的目光,吃驚地凝視著那既可怕而又神秘的奇形怪狀的怪物。我會想象到瓷瓶裏曾遊進過無數條小魚,它們是為了逃避敵人的追逐而躲到裏麵安眠的。”
這其間,對奇聞逸事不感興趣的當格拉爾心不在焉地揪著一棵漂亮的柑橘樹上盛開的花朵,等他把柑橘樹上的花都揪完之後,就又去摘一棵仙人掌上的花,不過,仙人掌可不像柑橘樹那麽溫馴,狠狠地刺了他一下。
於是,他哆嗦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仿佛大夢初醒。
“先生,”基督山微笑著對他說道,“您是油畫鑒賞家,府上又有精美的收藏,所以,我不敢班門弄斧。不過,我有兩幅霍貝瑪的畫、一幅鮑裏斯·波特的畫、一幅米裏斯的畫、兩幅熱拉爾·多的畫、一幅拉斐爾的畫、一幅凡·戴克的畫、一幅蘇巴朗的畫和兩三幅牟利羅的畫,倒還值得請您一看。”
“喏!”德布雷說道,“這幅霍貝瑪的畫我見過。”
“哦!真的?”
“是的,有人曾經想把它賣給博物館。”
“我想博物館裏沒有這幅畫吧?”基督山問道。
“沒有,可是,博物館還是沒有買這幅畫。”
“那是為什麽?”夏托-勒諾問道。
“您怎麽那麽天真啊,您?因為政府沒錢唄。”
“哦!對不起!”夏托-勒諾說,“七八年以來,我天天都聽人這麽說,然而,我仍然沒習慣。”
“您慢慢會習慣的。”德布雷說。
“我不相信。”夏托-勒諾回答。
“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少校到!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子爵到!”巴蒂斯坦通報。
一條剛從裁縫手裏拿到的黑色縐緞立領,新修整過的胡子,灰色唇髭,目光沉穩,身穿有三枚勳章和五枚十字章的少校軍裝,總之,我們熟悉的那位慈祥的父親——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少校,就是以這身無可挑剔的老軍人裝束出現的。在他身後走上前來的,是身穿嶄新的服裝、臉上掛著微笑的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子爵,那位我們熟悉的孝子。
三位年輕人正在一起聊天,他們的目光從父親轉到兒子,並且很自然地停在後者身上,仔細地打量著他。
“卡瓦爾坎蒂!”德布雷說。
“多好聽的名字,”莫雷爾說道,“真的!”
“是啊,”夏托-勒諾說道,“這些意大利人是很會給自己起名字的,但是不會著裝。”
“您這人太挑剔了,夏托-勒諾,”德布雷又說,“這些衣服出自名裁縫之手,而且是嶄新的。”
“我看不慣的正是這一點。這位先生看起來是這一輩子頭一次穿新衣服。”
“這兩位先生是誰?”當格拉爾問基督山。
“您剛才聽見了,卡瓦爾坎蒂。”
“這隻告訴我他們姓什麽,如此而已。”
“哦!這倒是真的,您對意大利的貴族並不熟悉,姓卡瓦爾坎蒂的,就是親王貴族。”
“很有錢嗎?”銀行家問道。
“極為富有。”
“他們是做什麽的?”
“他們想坐吃山空,卻怎麽也吃不完。而且,他們來看我的時候,還對我說跟您有信貸關係,所以我特意請了他們。等一下我把他們介紹給您。”
“我覺得他們講的是一口純正的法語。”當格拉爾又說。
“那個兒子是在法國南方的一所中學裏受的教育,我想是在馬賽或者馬賽附近。你們會發現他正興致勃勃。”
“對什麽事興致勃勃啊?”男爵夫人問道。
“對法國女人啊,夫人,他一心想在巴黎成親。”
“這可是個好主意啊!”當格拉爾聳聳肩,說道。
當格拉爾夫人瞪了丈夫一眼,臉上的表情說明,如果換另外一個時間,她準要大發雷霆,但是,她再次把火壓了下去。
“男爵今天心情好像很消沉,”基督山對當格拉爾夫人說道,“該不會是有人要讓他當大臣吧?”
“據我所知沒有。我想他大概是在交易所做了賠本買賣,有火沒處發。”
“德·維爾弗爾先生和夫人到!”巴蒂斯坦大聲通報。
被通報的兩人走了進來,德·維爾弗爾先生雖然很有克製力,但看上去仍然是心旌搖動,基督山同他握手時,感到他的手都在發抖。
“無疑還是女人最會掩飾自己。”基督山看著當格拉爾夫人,心裏想道,她一邊朝檢察官微笑著,一邊擁抱他的妻子。
寒暄過後,伯爵發現,本來一直在配膳室那邊忙活的貝爾圖丘鑽進與這間大廳比鄰的小客廳。
伯爵朝他走去。“您有什麽事,貝爾圖丘先生?”他問道。
“大人沒告訴我一共幾位客人。”
“哦!真的。”
“放幾套餐具?”
“您自己數一數吧。”
“客人都到齊了嗎,大人?”
“是的。”
貝爾圖丘朝半開的門裏看了看。基督山緊緊地盯著他。
“啊,上帝!”他大聲喊道。
“怎麽了?”伯爵問道。
“那個女人!……那個女人!
“哪一個?”
“那個穿白裙子、戴著好多鑽石首飾的!……那個金發女人!……”
“當格拉爾夫人?”
“我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但那就是她,先生,就是她!”
“她是誰?”
“花園裏的那個女人!那個懷孕的女人!那個在花園裏散步的女人!……等待著!”貝爾圖丘張著嘴,臉色煞白,頭發都豎了起來。
“等待誰啊?”
貝爾圖丘沒有回答,而是用手指著維爾弗爾,就像麥克白指著班柯那樣。
“啊!……啊!……”他終於喃喃地說道,“您看見了嗎?”
“什麽?誰?”
“他!”
“他!……檢察官維爾弗爾先生?我當然看見他了。”
“這麽說,我沒有殺死他?”
“瞧您,我看您是瘋了,好心的貝爾圖丘。”伯爵說。
“這麽說,他沒死?”
“沒死!正如您看到的,他沒死。您的同胞總是習慣把刀插入左胸的第六和第七根肋骨之間,而您一定刺得高了一點或者低了一點,況且,這些做法律的人命都大。要麽就是您給我講的那件事根本就沒發生過,那完全是您的想象、您的幻覺,您大概懷著複仇的強烈願望睡著了,這念頭一直糾纏著您,讓您做了一場噩夢,其實什麽事都沒發生。好了,鎮靜一下,好好數一數:德·維爾弗爾先生和夫人,兩位;當格拉爾先生和夫人,四位;德·夏托-勒諾先生,德布雷先生,莫雷爾先生,七位;巴爾托洛梅奧·卡瓦爾坎蒂少校,八位……”
“八位!”貝爾圖丘重複道。
“等等!等等!您怎麽這麽急著走啊,真見鬼!您還少數了一位客人呢!您再往左邊靠靠……喏……安德烈亞·卡瓦爾坎蒂先生,那個穿黑衣服的年輕人,他正在看牟利羅的《聖母像》,現在,他扭過臉來了。”
這一次,要不是基督山及時用目光止住他,貝爾圖丘非叫出聲來不可。
“貝內代托!”他喃喃地說道,“這真是命啊!”
“現在鍾敲六點半了,貝爾圖丘先生!”伯爵嚴厲地說道,“這是我吩咐吃飯的時間,您知道我不喜歡等。”
說完,基督山就回到客廳,客人們正在等著他。貝爾圖丘回到餐廳,把身子靠到牆上。
五分鍾之後,客廳的兩扇門開了,貝爾圖丘出現在門口,就像瓦泰爾在尚蒂伊那樣,鼓起最後的勇氣說道:“伯爵先生,可以用餐了。”
基督山把胳膊伸給德·維爾弗爾夫人。“德·維爾弗爾先生,”他說,“請把手伸給當格拉爾夫人。”
維爾弗爾從命,眾人一齊來到餐廳。
第六十三章 晚宴
顯然,客人朝餐廳走去時,心裏有一個相同的想法,他們都在琢磨,究竟是什麽奇異的力量把他們吸引到這座房子裏來的,不過,盡管他們對自己來到這裏感到驚奇,其中有幾個甚至感到不安,但他們誰都不希望自己不在這裏。
然而,他們與伯爵交往並不深,況且,此人離群索居,性格古怪,家裏堆金積玉,富甲天下,財產難以估計,這些情況本來應當引起男人審慎,女士更不該來到這個沒有女主人接待她們的家裏來做客,可是,這些男士和女士們不顧審慎和禮儀,強烈的好奇心壓倒了一切,使他們無法抵禦來基督山府上做客的誘惑。
就連卡瓦爾坎蒂父子——一個僵硬刻板,一個灑脫無度——也不明白伯爵的用意,對自己與這麽多初次見麵的人聚在一起深感不安。
當格拉爾夫人看到德·維爾弗爾先生在基督山的提議下走上前來,向她伸出手臂,不由得往後一退,而當德·維爾弗爾先生感到當格拉爾夫人挽住自己的胳膊時,金絲眼鏡後麵的目光也禁不住一陣慌亂。這兩個動作都沒能逃過伯爵的眼睛,這兩個人之間的簡單接觸,對於觀察者來說,意義十分重大。
德·維爾弗爾先生右首是當格拉爾夫人,左邊是莫雷爾。伯爵則坐在德·維爾弗爾夫人與當格拉爾之間。其餘的座位排列是,德布雷坐在卡瓦爾坎蒂父子中間,夏托-勒諾坐在德·維爾弗爾夫人和莫雷爾之間。
晚宴十分豐盛。基督山有意打破巴黎人的宴會習慣,筵席上的飯菜不僅能滿足客人們的口味,還要滿足他們的好奇心。款待客人的是一桌東方筵席,不但是東方式的,還是阿拉伯神話故事中描寫的那種美味佳肴。
山南海北出產的鮮美果品,在一隻隻中國瓷盤和日本果盤中堆成小山。閃閃發光的銀盤子上,盛著還帶著漂亮羽毛的珍奇飛禽和碩大肥美的生猛海鮮,形狀奇巧的玻璃瓶裏,盛著產自愛琴海、小亞細亞和開普敦的美酒,那令人賞心悅目的色澤更增加了美酒的香醇。這些水陸之珍就像當年阿皮西烏斯在客人麵前展示其珍饈盛饌似的,一樣樣從這些巴黎人麵前傳過。他們心裏明白,請十個人吃飯開銷一千路易,那真的像克裏奧佩特拉一樣吃珍珠,像洛倫佐·德·美第奇那樣喝金水才行。
基督山看到眾人驚異的表情,不禁笑了起來,用嘲弄的語氣說道:“先生們,想必諸位會同意這一點,即人富到一定程度,就會將過分視為必要,正如女士們讚同的,人狂熱到一定程度,就會把理想化的東西視為真正可行的東西一樣。其實,細細想來,什麽才叫做美妙的東西呢?就是我們無法理解的東西。什麽才是人們真正苛求的財富呢?就是我們得不到的東西。親眼看一看我無法理解的東西,親手摸一摸我無法得到的東西,這是我一生的追求,我通過兩種手段達到了這一目的:金錢和意誌。我懷著深深的執著去實現我興之所至的奇思妙想,正如您,當格拉爾先生一心要修一條鐵路;您,德·維爾弗爾先生,一心要判處一個人死刑;您,德布雷先生,一心要平定一個王國;您,德·夏托-勒諾先生,一心要討一個女人的喜歡;您,莫雷爾,一心要馴服一匹無人敢騎的烈馬一樣。比如說,你們看到的這兩條魚,一條產於離聖彼得堡五十裏的地方,另一條產於距離那不勒斯五十裏遠的地方,現在把它們放到同一張桌子上,你們不覺得這很有意思嗎?”
“這是兩條什麽魚?”當格拉爾問道。
“德·夏托-勒諾先生在俄國住過,他會告訴您其中一條的名字,”基督山回答,“這位卡瓦爾坎蒂少校是意大利人,他會告訴您另外一條魚的名字。”
“這一條,”夏托-勒諾說道,“我想是鱘魚。”
“非常正確。”
“另外一條,”卡瓦爾坎蒂說道,“如果我沒弄錯,是七鰓鰻吧。”
“正是這兩種魚。現在,當格拉爾先生,請問問這二位先生,這兩種魚是從什麽地方捕撈的。”
“哦,”夏托-勒諾說道,“鱘魚嘛,隻有伏爾加河裏才能捕到。”
“嗯,”卡瓦爾坎蒂說,“我知道隻有富薩羅湖裏才有這麽大的七鰓鰻。”
“哦,完全正確,一條來自伏爾加河,另一條來自富薩羅湖。”
“這不可能!”客人一齊叫道。
“啊!正是這一點讓我感到有趣。我也同尼祿一樣:Cupitorinpos-sibilium。你們也一樣,此刻,諸位也覺得這很有趣。總之,這兩種魚實際上或許還不如鱸魚和鮭魚那麽好吃,但你們覺得它們味道鮮美極了,這是因為你們心裏認為本來不可能吃到這兩種魚,眼下卻吃到了。”
“可是,這兩條魚是怎麽運到巴黎來的呢?”
“啊,上帝!這再簡單不過了。把這兩條魚分別裝進兩隻大木桶裏,一隻桶裏放上河裏的蘆葦和水草,另一隻桶裏放上湖裏的燈芯草和浮萍,然後,把它們裝進特別的車裏,這樣一來,鱘魚活了十二天,七鰓鰻活了一星期。所以,當我的廚師準備把一條用牛奶悶死,把另一條用酒醉死的時候,它們都還是活蹦亂跳的。您不相信嗎,當格拉爾先生?”
“我不能不有所懷疑。”當格拉爾傻笑著回答。
“巴蒂斯坦!”基督山喊道,“讓人把另外一條鱘魚和另外一條七鰓鰻拿來。您知道,就是放在別的木桶裏運來的,現在還活著的那兩條。”
當格拉爾瞪著兩隻吃驚的大眼睛,其餘的客人也都拍起手來。
四個仆人抬著兩隻漂著水草的木桶,每隻桶裏都有一條活蹦亂跳的活魚,跟桌子上吃的那兩條一模一樣。
“為什麽每種魚有兩條?”當格拉爾問道。
“因為其中一條可能會死掉。”基督山簡單地說。
“您真是位奇人,”當格拉爾說道,“哲學家們的話不能聽,就是有錢能使鬼推磨。”
“特別是還要有創見。”當格拉爾夫人說。
“哦!這我可不敢當,夫人,羅馬人才不愧為有創見。普林尼的書裏就記載著,人們讓奴隸把魚頂在頭上,從奧斯蒂亞接力運送到羅馬。他管那種魚叫mulus,根據他書上的圖畫,那很可能就是鯛魚。能吃到活鯛魚也是一種奢侈,能看著它死更是一件樂事,因為鯛魚在死以前會變換三四種顏色,就像天上的彩虹似的,依次出現各種色彩,然後,才被送到廚子手裏。因此,它的死也就成了這種魚價值的一部分,要是人們沒見過它活著的樣子,它死後就一文不值了。”
“是啊,”德布雷說道,“不過,從奧斯蒂亞到羅馬隻有七八裏路。”
“哦!這倒是。”基督山說道,“隻是,如果我們這些在盧庫魯斯之後一千八百年出生的人不比他更進一步,那我們活得還有什麽價值呢?”
卡瓦爾坎蒂父子聽得目瞪口呆,然而,他們還算有修養,沒有貿然開口。
“這一切都非常有趣,”夏托-勒諾說道,“但我承認,我最為欣賞的,還是您能讓人如此迅速地實現您的意圖。伯爵先生,這幢房子您剛買了五六天吧?”
“不錯,最多五六天。”基督山說道。
“哦!我敢肯定,這座別墅在一周之內發生了徹頭徹尾的變化。因為,如果我沒記錯,原來的大門不在這裏,而且,院子裏是石子鋪路,沒有樹木,空空如也。而今呢,院子裏鋪了這麽漂亮的草坪,周圍的大樹看上去像是有一百多年了。”
“有什麽法子呢?我這人就是喜歡綠草和樹蔭。”基督山說道。
“的確,”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過去大門是朝街的,我奇跡般地脫險那天,記得您是從路上把我抬進屋裏來的。”
“是的,夫人,”基督山說道,“但是後來,我更喜歡一座能讓我透過柵欄看到布洛涅森林的大門。”
“僅僅四天工夫,”莫雷爾說,“這真是一個奇跡!”
“確實,”夏托-勒諾也說道,“讓一幢房子徹底改變麵貌,這的確是個奇跡,因為這座別墅實在太舊了,看上去甚至有點蒼涼。我記得兩三年前德·聖梅朗先生決定賣掉這座別墅時,我曾奉母親之命來看過這座房子。”
“德·聖梅朗先生?”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這麽說,您買以前,這座別墅是屬於德·聖梅朗先生的?”
“好像是的。”基督山回答。
“怎麽,好像?難道您不知道是從誰手裏買的房子?”
“真不知道,具體事宜都是管家一手操辦的。”
“這座別墅至少十年沒人住了,”夏托-勒諾說道,“看到它那門窗緊閉、雜草叢生的樣子,還真挺淒涼的。說真的,這房子要不是屬於檢察官的老泰山的,別人一定會以為這是一座發生過謀殺的凶宅呢。”
直到這時,維爾弗爾還沒碰過擺在他麵前的三四杯美酒,現在,他順手端起一杯,一飲而盡。
基督山故意讓沉默持續了片刻,然後,接著夏托-勒諾的話說道:“說也奇怪,男爵先生,我第一次走進這座房子的時候,也有同感。它的樣子陰森可怖,要不是我的管家已經把它買下了,我絕不會同意買它的,想必他是收了經紀人的傭金了。”
“有這種可能,”維爾弗爾強做笑臉,含糊不清地說道,“不過,請相信,我可沒有參與行賄。這座別墅是他外孫女的陪嫁之一,德·聖梅朗先生想把它賣掉,因為,如果再這麽閑著沒人住,用不了三四年就塌了。”
這一次該輪到莫雷爾臉色蒼白了。
“尤其是有一個房間,哦,上帝!那個房間看上去很普通,與別的房間完全一樣,掛著紅緞子窗簾,但不知為什麽,讓我覺得最為悲涼。”
“為什麽?”德布雷問道,“為什麽會悲涼?”
“有些本能的東西怎麽能說得清楚呢?”基督山回答道,“難道有些地方不是讓人很自然地會覺得很淒涼嗎?究竟為什麽?誰也說不清楚。或許它引起了你一連串的回憶,或許你觸景生情,把自己帶回另外一個時間、另外一個地點,與我們所處的時間、地點可能毫無關係。總之,那個房間裏有很多東西讓我想到德·格朗日侯爵夫人的房間和苔絲德蒙娜的房間。哦!真的,喏,既然我們大家都已經吃完飯了,我應當帶大家去看看那個房間,然後,咱們下樓到花園裏去喝咖啡。晚飯以後應當消遣一下。”
基督山做了個征求意見的手勢,德·維爾弗爾夫人站起身,基督山也站起來,眾人便隨著站了起來。維爾弗爾和當格拉爾夫人則像被釘子釘在座位上似的,他們用目光互相探詢著,默默無言,冷若冰霜。
“您聽見了嗎?”當格拉爾夫人問道。
“我們必須下去。”維爾弗爾回答,同時站了起來,向她伸出手臂。
其餘的人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早已四散在房子各處,因為他們知道,參觀不會僅僅局限在那一個房間,一定會同時讓他們看看這座被基督山變成宮殿的破房子的其餘部分。所以,每一個人都急忙衝出敞開的房門。基督山等著那兩個姍姍來遲的人,等他倆也出門之後,才麵帶微笑地走在最後,客人們要是明白他那笑容的含義,一定會感到比要去看的那個房間更加可怕。
大家果然一間一間地參觀了所有的房屋。它們布置成東方風格,沙發和靠墊做床,煙管和武器做家具;客廳裏掛滿了大師們的佳作,小客廳裏掛滿了圖案精美、五彩繽紛、質地柔軟的中國綢緞。最後,眾人來到那個房間。
這個房間沒有絲毫特別之處,隻是天已經黑了,屋裏沒點燈。別的房間都已經煥然一新,它卻依然破舊如故。實際上,僅僅這兩個原因就足以給它蒙上一層四壁蕭然、陰森恐怖的氣氛了。
“噢!”德·維爾弗爾夫人大聲說道,“這確實很嚇人。”
當格拉爾夫人也勉強說了幾個字,但別人根本沒聽清。
眾人七嘴八舌,但意見基本一致,即這個掛著紅窗簾的房間確實有一種陰森森的氣氛。
“是吧?”基督山說道,“你們瞧這床擺得多怪,這血紅色的幃幔顯得多麽淒切!還有這兩幅因為潮濕而退了色的色粉肖像,看他們那鉛灰色的嘴巴,那驚慌的眼神,真像是在說:‘我看見了!’”
維爾弗爾臉色灰白,當格拉爾夫人倒在壁爐邊的一把長椅上。
“哦!”德·維爾弗爾夫人微笑著說,“您膽子可真大,敢坐在那上麵,說不定謀殺就是在那裏發生的!”
當格拉爾夫人陡然站了起來。
“而且,”基督山又說,“還不止這些呢。”
“還有什麽?”德布雷問道,當格拉爾夫人的激動神色他全看在眼裏。
“哦!是啊,還有什麽呢?”當格拉爾也問道,“因為到現在為止,我沒看出什麽名堂來。您呢,卡瓦爾坎蒂先生?”
“哦!”後者回答,“我們的比薩有個烏戈利諾塔,在費拉拉有塔索監獄,裏米尼有弗蘭契斯卡和保羅的房間。”
“不錯,但是,你們沒有這道小樓梯。”基督山說著,打開一道被幃幔遮住的房門,“請你們都來幫我看看,說說你們的感想。”
“這道彎彎曲曲的樓梯真挺怕人的!”夏托-勒諾笑著說。
“不知是不是喝了讓人憂鬱的希俄斯酒的緣故,反正我看這幢房子到處是一片寥落可怖的氣氛。”
至於莫雷爾呢,自從聽到這座別墅是瓦朗蒂娜的陪嫁那句話以後,便一臉惋傷,再也沒說一句話。
“請諸位想象一下,”基督山說道,“某個奧賽羅或者德·格朗日教士,在一個淒風苦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抱著一具可怕的屍體,一步一步走下這道樓梯,迫不及待地要把它埋掉,即便逃不過上帝的眼睛,也要瞞過世人的目光!”
當格拉爾夫人幾乎暈倒在維爾弗爾身上,他自己也不得不靠在牆上。
“啊,上帝!夫人,”德布雷喊道,“您這是怎麽了?您臉色這麽蒼白!”
“她怎麽了?”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這很簡單,因為基督山先生淨講些駭人聽聞的故事,他是成心想把我們嚇死。”
“是啊,”維爾弗爾說,“的確,伯爵,您把這些夫人給嚇壞了。”
“您到底怎麽了?”德布雷低聲問當格拉爾夫人。
“沒什麽,沒什麽,”她強打精神,說道,“我需要透透氣,沒有別的。”
“您想下樓到花園裏去嗎?”德布雷問道,同時向她伸出手臂,並朝那道暗梯走去。
“不,”她說道,“不,我還是喜歡留在這裏。”
“說真的,夫人,”基督山問道,“您真的受驚了嗎?”
“沒有,先生,”當格拉爾夫人說道,“不過,您想象力可真豐富,說得跟真的一樣。”
“哦,上帝!是的,”基督山笑吟吟地說道,“這確實是憑空想象。因為,我們為什麽不把這個房間想象成一個善良、慈祥的母親的臥室呢?為什麽不能把這張掛著紫紅色幃幔的床想象成盧喀娜女神睡過的床呢?為什麽不能想象一下,為了不驚擾剛剛入睡的產婦,醫生或者乳母,或者那位父親抱著熟睡的嬰兒從這道神秘的樓梯輕輕地走下去了呢?……”
這一回,伯爵描繪的這一溫馨的畫麵非但沒有使當格拉爾夫人感到放心,反而呻吟一聲,徹底暈倒過去。
“當格拉爾夫人不太舒服,”維爾弗爾咕噥著,“也許應當把她抬到車裏去。”
“啊,上帝!”基督山說道,“我竟然忘了帶藥瓶!”
“我帶著呢。”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說完,她就把一個小瓶遞給基督山,瓶子裏盛滿紅色藥水,跟伯爵曾經讓愛德華起死回生的那種靈丹妙藥相似。
“哦!……”基督山驚歎一聲,從德·維爾弗爾夫人手裏把藥瓶接了過來。
“是的,”後者低聲說道,“我按照您的指教做了一次實驗。”
“您做成了?”
“我想是的。”
眾人把當格拉爾夫人抬到隔壁房間。基督山往她嘴裏滴了一滴紅色藥水,她立刻蘇醒過來。
“哦!”她說道,“好可怕的夢啊!”
維爾弗爾用力在她手腕上捏了一把,讓她知道她不是在做夢。
大家尋找當格拉爾先生。這位先生對這些詩情畫意的東西不感興趣,早就下樓來到花園,正在同老卡瓦爾坎蒂先生商量修建一條從裏窩那通往佛羅倫薩鐵路的計劃。
基督山顯得不知所措,他挽住當格拉爾夫人的胳膊,領她來到花園,找到了正坐在卡瓦爾坎蒂父子中間喝咖啡的當格拉爾先生。
“說真的,夫人,”基督山說道,“我是不是把您給嚇壞了?”
“沒有,先生,不過,您知道,有些事對我們所產生的影響,跟我們當時的心情有關。”
維爾弗爾勉強笑了一下。“所以,您可以理解,”他說,“隻要一個假設,一個幻想……”
“好吧!”基督山說道,“信不信由你們,我肯定這座房子裏發生過謀殺。”
“您說話要當心,”德·維爾弗爾夫人說道,“這裏可是有一位檢察官呢!”
“那好,”基督山回答,“既然事情這麽湊巧,那我就利用這個機會進行指控。”
“指控?”維爾弗爾說。
“是的,並且當著證人的麵。”
“這一切都非常有意思,”德布雷說道,“如果真的有謀殺,那可就大大有助於我們的消化了。”
“確實有謀殺。”基督山說道,“請到這邊來,先生們,請過來,德·維爾弗爾先生,我的指控必須在權威人士麵前才能有效。”
基督山拉住維爾弗爾的胳膊,同時夾緊當格拉爾夫人的手臂,把檢察官拉到梧桐樹下,那裏的樹蔭最濃。其餘的客人也緊跟其後。
“喏,”基督山說,“就在這個地方(他用腳跺著地麵),在這裏,為了讓老樹煥發生機,我讓人在這兒挖坑,填上些鬆軟的土。於是呢,那些挖土的人挖出了一隻匣子,說得準確些,是挖出了一隻鐵皮的匣子,裏麵是一個新生嬰兒的骷髏。我想,這總不是幻覺吧?”
基督山感到當格拉爾夫人的胳膊變得僵硬起來,維爾弗爾的手腕在顫抖。
“新生嬰兒?”德布雷重複道,“見鬼!我覺得這問題就嚴重了。”
“是啊!”夏托-勒諾說,“我剛才說過,所有的房子都跟人一樣,有靈魂,有麵孔,而且,它們臉上能反映出內心的狀況,這話沒說錯。這座房子之所以顯得蒼涼,是因為它很內疚,它之所以很內疚,是因為它隱藏著罪惡。”
“啊!誰說這是罪惡?”維爾弗爾鼓起最後的勇氣,說道。
“怎麽!一個新生兒被活埋在花園裏,這還不是罪惡?”基督山驚叫道,“您把這種行為稱之為什麽,檢察官先生?”
“誰說他是被活埋的呢?”
“如果他死了,為什麽把他埋在這裏?這座花園從來就不是公墓。”
“殺害嬰兒在這個國家判什麽刑?”卡瓦爾坎蒂少校天真地問。
“啊,上帝!砍頭唄。”當格拉爾說道。
“哦!砍頭。”卡瓦爾坎蒂說道。
“我想是的……您說是這樣嗎,德·維爾弗爾先生?”基督山問道。
“是的,伯爵。”維爾弗爾回答,說話的聲音都不是人的聲音了。
基督山看到自己策劃的這個場麵已經使那兩個人到了難以承受的地步,便不想走得更遠。
“還有咖啡呢,先生們,”他說,“我們好像把它給忘了。”於是,他把客人帶到擺在草坪中間的桌子旁。
“說真的,伯爵先生,”當格拉爾夫人說道,“我當眾露怯,很不好意思。不過,您這些可怕的故事確實把我嚇壞了。請讓我坐下吧。”說完,她就倒在一把椅子裏。
基督山向她躬身施禮,然後,走到德·維爾弗爾夫人身旁。
“我想,當格拉爾夫人可能還需要您的藥。”他說道。
可是,還沒等德·維爾弗爾夫人走到她女友身旁,檢察官已經對當格拉爾夫人耳語道:“我必須和您談談。”
“什麽時候?”
“明天。”
“在哪裏?”
“如果您願意,就到檢察官……到我的辦公室,還是那裏最安全。”
“我一定去。”
這時,德·維爾弗爾夫人走了過來。
“謝謝,親愛的朋友,”當格拉爾夫人強做笑臉,說道,“現在沒事了,我覺得好多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