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恍然大悟
第二十三章 恍然大悟
晚飯後,祝子山約華安安出去散步。
華安安感到很疲憊。一天來接受了那麽多新鮮事物的衝擊,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尤其,他和祝子山呆在一起覺得很別扭。
這一年多,他在心裏把祝子山罵了千百萬遍,直到痛罵祝子山起不到止痛平喘的效果才慢慢停止。因此,他對祝子山有著強烈的對立情緒。雖然現在苦盡甘來,他也明白祝子山的好意,但心裏的芥蒂一時還無法解開。
他客氣了幾句,實在無法拒絕祝子山的邀請,便拖著步子,悶悶不樂地跟著祝子山走出實驗員公寓。
湖岸的山坡上,長滿冷杉和鬆樹。兩人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小小的磁湖,”祝子山伸出小拇指說,“它會成為科學世上的奇跡。”他又伸出了大拇指。
華安安無動於衷,滿懷惆悵地望著煙氣籠罩的湖麵。他無力支配自己的命運,隻能聽憑別人的安排,在生命的大河裏隨波逐流。受了一年多的罪,說不定一個月後,就會永遠消失在那個奇跡裏。
祝子山問道:“華老師,你對現在的工作感覺怎麽樣?”
華安安淡淡的說:“收入還行,就是,心中沒底。”
祝子山笑著說:“是我把你拉下苦海的,你放心,我會盡力彌補的,不會讓你有什麽閃失。”
華安安搖搖頭,說:“不用,我既然掙這份工資,就要承擔這份風險。”
祝子山拍拍他的肩膀說:“我知道你是個有擔當的男子漢,基地對所有實驗員的個性特點和心理素質都做了評估,你是中上等的。”
他看華安安還是心事重重,就說:“咱們基地有一位功勳實驗員才叫厲害,前後執行了四次任務,都安然返回。我問他成功的秘訣,你猜是什麽?”
華安安眼睛一亮,來了興趣,忙問是什麽秘訣。
祝子山拍拍自己的肚子,說:“五天五夜,不吃不喝。”
“就這麽簡單?”華安安有些不信。
祝子山非常肯定地說:“隻要餓不死,就能安然返回。”
華安安無比欽佩,問:“那他現在在哪裏?”
“烈士陵園。”
祝子山長歎一聲,說:“細胞凝固劑在體內積澱太多,導致髒器功能衰竭造成的。因此,我們現在修訂的《實驗員安全操作條例》,已經把實驗員執行任務的上限調低到三次。”
陡崖被夕陽映的通紅,一隻鷹在崖頂盤旋,一會又消失在天際間,無影無蹤。
華安安出神地望著湖對岸的陡崖,思緒縹緲。幾天來的所聞所見,都那麽的不真實,攪亂了他對現實世界的固有看法,使他如墜五裏霧中,找不準踏實的落腳點。
“華老師,在研究所接受藥物試驗時,你有沒有恨過我?”祝子山突然這樣問。
“沒有,”華安安陡地覺得臉皮發燙。“你熱心為我介紹工作,我怎麽會……”
祝子山爽朗的笑了笑,說:“藥物試驗簡直是非人的折磨。我真怕你會半途而廢,那我永遠也說不清啦。到時候,你肯定要誤會我,認為我是在坑害你。”
“沒有,哪裏會。”華安安言不由衷地應付著,他為當初誤會祝子山的一番好意感到羞愧。
“沒關係,風雨過後才見彩虹。”祝子山誠懇地說,“或許,讓你進入實驗員這個職業,真的毀了你在圍棋事業上的前途。我也是一時心熱,犯了這個錯誤。其實,第一眼看見你,我就覺著似曾相識,隱隱覺著咱們有緣,以後可能會在一起共事。這種感覺真怪,沒想到就成真的了。”
華安安苦笑了一下,搖搖頭說:“我在圍棋上沒有什麽前途,我早就稱過自己的斤量。其實我也蠻感激你,讓我在這個方麵重新有了信心。”
不知不覺中,華安安正慢慢消除對祝子山的對立情緒。
“其實,能做到實驗員真的不簡單。不但身體要符合要求,情商智商也要合格。個人品質、家庭背景都要經得起審查。”
華安安一時充滿疑惑。
祝子山解釋說:“去年,我把你的個人資料一遞上去,安全部門就開始對你的個人情況進行核實。他們會沿著你的生活、工作、學習的曆程仔細調查一番,從小學開始一直到定鼎俱樂部。隻要審查合格,你就會接到一個神秘電話。”
華安安恍然大悟,當初自己在s市的街道上徘徊猶豫時,就已經受到安全部門的特別關照了。
祝子山接著說:“從你一進a區,我這個實驗員訓練隊長就時刻關注你的一舉一動。”他笑了一下,“你乍一聽是做試藥員,轉身就要離開時,我真的著急了。連忙叫通門衛室的電話,苦苦挽留啊。”
華安安撲吃一聲笑了,說:“我當然不肯了。”
“還好,你留下了。我才算保住了我的清白。你能堅持下來,說明我沒有看錯人。”
“有九死一生的感覺。”華安安感慨萬千,心裏踏實了。“是你一直在暗中關照我嗎?”
祝子山說:“是你自己的毅力關照了你。我本身是電器工程師,但是也經過了藥檢,嚐過其中的滋味,刻骨銘心。你在中級區的試驗中受傷後,集團本來要解聘你,是我據理力爭,胡攪蠻纏,求呂教授特別關照你,才算把你留了下來。你要知道,我是本次任務的隊長,我有挑選隊員的權利,是我給你打了包票的。不知怎麽搞得,我總想拉你下水。”
華安安想不到自己的背後,還有這麽複雜的故事。他隻知道,自己受到骨傷後,確實有一種傳言,說自己被集團辭退,正在等待正式通知。後來,是呂教授想法子保住了自己,沒想到,祝子山才是真正的推手。他不由得對祝子山產生了親近感。以前的種種不愉快都拋到了腦後。
祝子山笑著說:“拉你做這種危險工作,你不會怨恨我吧?”
華安安說:“既然是你害我的,有危險你就先頂著,我遛之乎也。”
兩人哈哈大笑。
華安安想起一件事,問道:“我在高級區總是過不了最後一關,後來呂教授讓我吃糖丸,人一下子就渾身是勁,那是什麽東西?”
祝子山說:“那是補充體力用的,和興奮劑有同樣的效果。本來是實驗員執行任務時吃的,因為你的肌肉爆發力總差那麽一點,隻好讓你提前服用。”
“是興奮劑啊!你這又是在害我。”消除了心裏隔閡,華安安開朗起來,大聲指責祝子山。
祝子山說:“它是有副作用。但是比起細胞凝固劑和溶解液的毒性,根本不值一提。”
他拍著華安安的肩膀,神情凝重地說:“我們的主發射器運轉起來,實驗員將承受6000g的過載,隻有細胞凝固劑能將人體在瞬間化為鋼鐵來承受這種極限壓力,再轉化為量子態發射出去。為了實驗,我們實驗員不得不使用這種藥物。這兩種藥物同時使用,對人體的傷害非常大。我們所能做的,就是長時間的反複清洗,最大限度的減少毒害。現在,盡量減少實驗員的任務次數,也可以避免藥物對實驗員的傷害。沒辦法,我們天生的稟賦,注定了我們是必須為國家做出犧牲的人。這是我們的光榮。”
兩人陷入沉思中。天色已黑,山風在耳邊呼嘯。
華安安幹笑了一聲,說:“既然隻有我們才具備這個能力,我們就為國家犧牲吧。”說話間,心裏湧動起一種無名的悲壯,刺激得眼睛有點酸酸的。
當然,如果人人都有這種能力的話,他倒也樂意讓出這份光榮。
通過這次談話,華安安消除了對祝子山的誤解,他對自己的認識,也有了新的定位。基地的實驗員,都是國之嬌子,是不可多得的特殊人群,而自己恰是其中一個。這種超越了普通人群的驕傲激發出一種自豪感,比當初入段還要令人興奮,而且多出一種悲壯。
隻可惜,一個月後,這種自豪或許就因自豪的載體消失,隻能化為一種令後人緬懷的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