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_第150章 生辰宴上,陷害起

夏以沫怔怔的望著那道毓秀挺拔的身影。茫茫雨霧中,男人修長白皙的手指,擎出一把油紙傘,紫竹柄,二十四骨,傘下的辰光,雨落如花,花爍如星,似是一場好夢的開端。

隻是,那樣好的傘,那樣好的人,卻抵不過一切的風風雨雨。

隔著紛紛落雨,他與她遙遙相對。目光相接處,仿似迎來一場慕冬時節的雪凍。

手中握著方方斟滿的青花鬥彩海水雲龍紋茶盅,夏以沫眼眸低垂,怔怔望著杯中浮浮沉沉的茶沫,許久,方道,“你為什麽要來?”

輕緩嗓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茫然一般,幽幽滲進不知何處灌來的涼風中。

宇文熠城遞到唇邊的一盞奪得千峰翠色的茶盅,指尖動作一頓。

漫長的沉默。

“孤還以為……”

杯中碧色如洗的茶液,已有些涼了,再入不了口,宇文熠城淡淡將絲毫未動的茶盅,擱回了桌上,清冽嗓音,聽不出任何的情緒,“……你特意命人告訴孤,你在這裏,是為著讓孤來見你……”

握在汝窯天青色茶盅上的纖細手指,瞬時一緊,連指節都泛白,夏以沫垂著眼眸,隻覺瞳底一片滾燙的澀意。

略顯空寂的房間裏,一時什麽聲音也無。

雨打窗欞,斷了線的珠子似落下來。

宇文熠城就在這個時候,站了起身,“看來是孤一廂情願了……既然你不想見孤,孤也沒有再留下的必要……”

墨染似的一雙寒眸,果真看也不看對麵的女子一眼,轉身,毫不留戀的就向外走去。

夏以沫在他走至門口的時候,突然出聲道,“我既希望你來,也不希望你來……”

嗓音極低,含著一絲淒楚。

宇文熠城腳步一滯。

卻沒有回頭。亦沒有轉身。

“既然連你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男人背對著她,清冽嗓音,涼如秋水,“……就等想好了,再來見孤吧……”

腳步抬起,就要跨出那一步。

“宇文熠城……”

夏以沫輕聲喚住了他。

起身,緩緩向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碾在夏以沫的自尊心上,可是,她卻沒有停下。

不過三五步的距離,她卻像是走了一個世紀。

但再遠,也終究有走盡的那一刻。

在他身後,緩緩停住。

宇文熠城沒有回身。

夏以沫緩緩伸出手去,從背後抱住他,一張褪盡了血色的雪白麵容,輕輕貼在他寬闊的背上,空蕩蕩的嗓音,低的幾不可聞,“宇文熠城……不要走……”

話出口,掩在眸底的淚意,卻再也忍不住,不受控製的淌出來,一滴一滴,灼的夏以沫生疼。

宇文熠城能夠清晰的感覺到,被她臉頰貼住的那一小片衣衫處,一點一點的被浸濕的溫度,滾燙,就像是被一小簇明火燒著一般,刺痛著。

男人徐徐回轉身來。

夏以沫眼眸低垂,試圖將那些不斷湧出來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遮去。

宇文熠城卻伸出手去,修長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著她望向他。

夏以沫眼中猶蘊滿水汽,不知所措的看著他。四目相對的一刹那,男人驀地俯首,吻住了她的唇……

屋內燭火微光,燈影幢幢。

夏以沫睜大著眼睛,澄澈瞳底,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宇文熠城輕咬著她的嘴唇,那樣溫柔,就像是她是他多麽珍惜的至寶。

夏以沫怔怔的望著近在咫尺的男人,良久,眼淚忽然盈出眼眶,順著眼尾滑落,大滴大滴的落到地上。

燭火搖曳,燈花劈啪,驀地爆出一聲脆響。

宇文熠城嚐到她唇角的苦澀,親吻的動作,微微一頓。下一秒,男人驀地將她推出了懷抱。

夏以沫愣愣抬頭,白皙臉容,猶有淚痕,水洗一般清透。

“夏以沫……”

男人冷冷喚出她的名字,寒眸幽深,一片漆黑,看也未看她,道,“你若是不願意的話,那就此算了……”

語聲一頓,嗓音冷冽,如融融細雪,“孤沒有興致勉強你……”

話音既落,也不給她辯解的機會,拂袖,即要離去。

暗繡龍紋的衣袖,卻在這個時候,被輕輕扯了住。

像是迫切的想要留住他。

宇文熠城一雙清冷眸子,由握住他衣袖的瑩白指尖,淡淡望向她的雙眼,四目相對,男人古潭般幽靜的一雙眸子,映出她狼狽模樣,如今跟那窗外的綿綿細雨,也沒有什麽兩樣。

他是那樣的好整以暇。毫無負擔。

夏以沫望著他淡淡落在她身上的涼薄目光,那墨如點漆的一雙眸子,就像是淬了見血封喉毒藥的一把魚鉤,勾在她的羞恥心上,扯得絲絲生疼。

灼燙淚水,不受控製的從眼角滑落,夏以沫聽到自己的嗓音空空,“宇文熠城,不要離開我……”

木然嗓音,輕如呢喃。

在男人眸光驀然深沉的刹那,夏以沫緩緩踮起腳尖,吻向他的唇……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吻他,猶帶著不知所措的生澀,卻是那樣的認真。

宇文熠城定定的望住她,近在眼前的女子,柳眉細長,明眸緊闔,濃密的睫毛猶沾著迷蒙濕意,輕顫似單薄的蝴蝶羽翼……而她的唇,飽滿而柔軟的唇,就那樣小心翼翼的貼在他的唇角,苦澀而甜蜜,在他唇間,青澀輾轉纏綿……

宇文熠城原本沉如夜海的平靜眸色,在這一瞬間,風起雲湧,濯黑瞳底,刹那掠過大片大片未明的浮光,目光中有冰冷星火,驟然點燃,灼灼的裹住映在他眼底的女子,像是恨不能就此將她焚毀殆盡了一般。

如鐵長臂,驀然將她攬入懷中,凶狠力度,迫出夏以沫的一聲痛呼,她尚未反應過來,原本被她貼著的溫熱唇舌,已驀地壓向她,如狂風驟雨一般,迫開她的唇,極輕鬆就找到她的舌頭,以一種像是恨不能將她吞入腹中般的力度,激烈的吻住她……

夏以沫呆呆的立在那兒,有一刹那,除了睜大眼睛,任由他施為之外,再無其他反應。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迅速的從兩人之間流走,夏以沫甚至能夠聽到那些呼嘯著離去的聲音。

鐵鉗一般攬住她的溫暖懷抱,緊緊貼在她的身上,毫無縫隙的貼合,即便隔著兩人輕薄的衣衫,依舊能夠清晰的感覺到,那從男人滾燙胸膛裏,傳來的轟鳴心跳聲,一下一下砸在她心上的熱切頻率,像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敲開她,讓她揉進他的體內,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般,骨中骨,肉中肉……

瓢潑落雨,活潑潑灑落屋頂,轟隆隆發出巨響。

屋內,燈火昏黃,忽明忽暗,搖曳不定。

緩緩的,夏以沫緩緩的伸出手,環抱住男人,在他溫熱的唇舌自她唇畔輕柔掃過的時候,闔了眼眸,輕輕的,輕輕的,回應著他熾熱的親吻……

萬籟俱寂。偌大的房間,一時靜極。惟聞細微的喘息聲。

落雨綿綿,芙蓉帳暖,正是意熱情濃。

……

天氣越發的涼了起來。

夜深露重。天邊半闕冷月,懶洋洋的隱在雲層後,隻露出一圈白光。一顆星兒也無。

“小姐……”

柔香不知何時進了來,站在她身後,“王公公方才命人來稟,說……”

語聲一頓,似有些難以啟齒之後,道,“……陛下今夜宿在和妃娘娘的寢宮,就不過來了……”

沉沉嗓音,被窗外灌進的幽幽涼風,吹得散了,像是虛無縹緲的一場夢。

半響,夏以沫方才輕輕應了一聲,“知道了……”

一張清麗絕豔的臉容,淡若秋水,什麽情緒都沒有。

宇文熠城已經有好幾日沒有再來過綴錦閣了。前天是在皇後紀昕蘭處的永和宮,今日,是阮迎霜的延禧宮……

大抵是想做到雨露均沾吧。

不知,下一位是誰?

柔香還在她身旁站著,眸中難掩的擔心,欲言又止。

夏以沫不由輕聲笑了一下,道,“我沒事……”

她是真的沒事。

她不在意,如今那個男人寵幸誰,又留在誰的寢宮裏過夜……或許,因為對他再也沒了期待,所以,他做什麽,都覺得無所謂了吧?

隻要他去找的那個女子,不是上官翎雪就好。

她還記得,那日中秋之後,又過了幾天,正是上官翎雪的生辰,宮中設了小宴,所有妃嬪都在席,她自然也去了。

卻沒有想到,在那兒,竟會遇見宇文燁華。

自從那日在阿軒墓前,他親口承認,是他與上官翎雪聯手害死的阿軒之後,夏以沫就沒有再見過他。

聽聞,自那日起,他就一直稱病在家中,也未上朝。

卻不想他會出現在上官翎雪的生辰小宴上。

看到她的時候,宇文燁華眼中一刹那間似凝了千絲萬縷的情緒,到最後,隻澀聲問了一句,“沫兒,你還好嗎?”

夏以沫當時正欲將杯中的竹葉青,送到唇邊,見到他走至她的身邊,又問出這樣一番話來,動作就是一頓,然後,緩緩抬眸,望了他一眼,飽滿濃麗的唇,如春花初綻般,一點點的漾出抹淺笑,喚他道,“謙王爺……”

宇文燁華聽得從她口中吐出的陌生稱呼,一張溫潤如玉的臉容,微微變色,望向夏以沫的一雙清潤眸子,仿似帶著悲傷。

夏以沫卻依舊笑靨如花的望住他,嗓音柔柔若春水,說出口的話,卻仿佛刀子一樣,“……夏以沫好歹也是陛下的嬪妃之一,就算謙王爺您不肯賞麵喚本宮一聲皇嫂,但像現在這樣直呼我‘沫兒’,難道不覺得不妥嗎?……”

她聲音不大,但因著席上各人都一直或明或暗的盯著她,此刻聽來,就異常清晰。

方才還觥籌交錯的熱鬧景象,一時之間寂靜下來。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他們這一邊。

大抵是皆一副幸災樂禍,等著看好戲的模樣。

連宇文熠城都停下了杯盞,隻在指間把玩著那隻雨過天青色的酒盅,墨黑眼瞳,涼涼的望向他們。

而在他身畔,一襲雪荷色碧紋湘江長裙、本該是今日眾人焦點的上官翎雪,也已在不知何時,斂了嫣然唇畔的溫柔淺笑,惟餘似水明眸裏,閃爍未定的一絲浮光。

夏以沫卻仿佛絲毫沒有察覺眾人的眼光,看也未看對麵僵立的男子,隻自顧自的拾起桌案上的酒杯,抿著。

坐在她下側的瑜貴人,此時突然嬌聲笑道,“我怎麽記得……從前,謙王爺喚沫兒妹妹為‘沫兒’,一直喚的十分順口,沫兒妹妹也一直聽得十分的順耳……怎麽,這才幾日不見,沫兒妹妹與謙王爺就這樣的生分了呢?”

向婉兒自然也不會放過這個插一腳的機會,幸災樂禍的接口道,“就是……本宮也記得,從前沫兒妹妹不是還一口一口的喚謙王爺為‘齊墨大哥’嗎?怎麽這會兒,倒叫起‘謙王爺’了呢?”

夏以沫悠悠一笑,寬大衣袖抬起,漫不經心的將手中半空的酒盞,放回了桌案上,“從前一直是我太天真了,將人家當做了可以托付的良朋知己,實則卻是交淺言深……算起來,我跟謙王爺相識不過一兩載,實沒有什麽情分可言……”

語聲一頓,盈盈笑意漾在眼角眉梢,狀若不經意的在對麵的宇文燁華和坐在上首的上官翎雪身上轉了轉,“……畢竟,像謙王爺與儷妃娘娘,都已經相識了那麽久,甚至早過陛下與儷妃娘娘相識的時日……儷妃娘娘甚至還差一點成了謙王爺您的王妃……”

輕歎一口氣,像是完全沒有意識到,她方才的這一番話,在如今死寂如墳墓的結心閣內掀起了怎麽樣的驚濤駭浪,又充斥著眾人怎樣此起彼伏的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夏以沫悠悠的繼續道,“……謙王爺與翎雪姐姐這樣的情意……到如今謙王爺當著眾人的麵,也都是恭謹的喚翎雪姐姐一聲‘儷妃娘娘’,更何況夏以沫與謙王爺這樣泛泛的交情呢?實在當不起謙王爺的那一聲‘沫兒’……”

一字一句,像鈍刀子一樣捅在對麵男人的身上。

宇文燁華怔怔的站在她麵前,想要開口,唇瓣張翕,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夏以沫卻在這個時候,微微抬眸,瞥了他一眼,似突然記起了某件有趣的事情一般,嫣然笑道,“當然,稱呼這種東西,叫什麽也無所謂……就比方說,當著咱們的麵,謙王爺口口聲聲恭謹的喚著翎雪姐姐為儷妃娘娘……若是背著人的話,咱們就不知道,謙王爺會喚翎雪姐姐什麽了……”

偌大的宮殿裏,一時沉默的詭異。夏以沫的一番話,無疑像是砸進暗流洶湧湖水中的一顆巨石,攪起滔天巨浪。

眾人麵麵相覷。各懷心事的眼光,在宇文燁華和上官翎雪之間幾番流轉,到最後都不約而同的望向那個始終一言不發,高高在上的男子。

宇文熠城卻是神情淡淡,在夏以沫說出那些話之時,一雙墨染般的寒眸,始終諱莫如深的落在她身上,濯黑眼瞳,沉的沒有邊際。

夏以沫遞到唇邊的青瓷酒杯,指尖就是一頓。斂去心底浮起的那一絲莫名澀痛,對宇文熠城灼灼凝向她的視線,隻作不察。

阮迎霜在一旁冷眼瞧著,心中漸漸騰起一股邪火,瑩白指尖攜起斟滿的酒杯,一仰頭就灌進了喉中,清冽酒氣,襯得她雪白容顏越發嬌豔,一雙明眸,斜斜睨向夏以沫,“照沫兒姐姐方才所說……貌似儷妃姐姐在入宮之前,曾與謙王爺有過一段情……是這個意思吧?”

夏以沫眼眸微抬,懶懶一笑,“這就要問儷妃娘娘與謙王爺了……”

空氣中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

上官翎雪唇畔勾起半闕弧度,隱在奪得千峰翠色的青瓷酒杯後,似笑非笑,仿似眼前發生的一切,都跟她沒有半分的關係一般。

一片詭譎的沉默中,便聽到顧繡如柔婉嗓音,輕慢的響起,“說到這兒……本宮倒想起一件事來……”

美目流轉,在望過來的一眾各色眼光裏眄過,最後悠悠落在了上官翎雪的身上,“記得有一天,夜已經極深了,本宮一時睡不著,就想帶著丫鬟去禦花園走走……哪知卻無意當中,正撞見儷妃妹妹和謙王爺在流觴亭裏說些什麽……因離得遠了,本宮也聽不到他們在說些什麽,隻見著後來儷妃妹妹和謙王爺抱在了一起……像是儷妃妹妹不知怎的提起了傷心事,謙王爺正在安慰她一般……”

話說的輕巧,就仿佛提及的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般。落在席上眾人的耳朵裏,卻又是一番巨大的波瀾。

最先反應過來的瑜貴人,就像是被驚著了一樣,訝然重複道,“抱在了一起?……嫻妃姐姐是說,儷妃妹妹當時和謙王爺就那麽抱在了一起?這……”

一雙水汪汪的杏子眼,也不掩飾的在上官翎雪和宇文燁華之間來回睥睨著,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悠閑模樣。

一旁的向婉兒,自是更不肯放過這樣的好機會,眼中現出一抹狠色並一抹譏誚之色,落在上官翎雪的身上,“我就說,本宮一直看著儷妃妹妹和謙王爺之間不對勁呢,原來他倆之間果然有這麽一番不可告人的齷齪關係……”

一轉臉,難掩興奮的就望向對麵端坐高位的男子,“陛下,上官翎雪和謙王爺犯下了這麽惡心的勾當,分明是不將陛下你放在眼裏啊……陛下,你可千萬不能放過這對奸、夫淫、婦……”

話音未落,握在宇文熠城手中的青瓷酒盞,卻驀地擱回了桌案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向婉兒心中咯噔一跳。閉了嘴。

但是,那方才從她口中興匆匆的咬出的“奸、夫淫、婦”四個字,猶回蕩眾人耳畔,餘音嫋嫋,掀起一池波瀾。

偌大的宮殿裏,一時靜極。

一絲聲音也無。

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著。緊繃的空氣,似凝成了一根弦,仿佛隨時都會斷掉。

“婉妃娘娘……”

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氛裏,一直沒有做聲的宇文燁華,此時緩緩開口道,“請婉妃娘娘慎言……婉妃娘娘如何說本王都沒有關係,隻是請不要誣陷儷妃娘娘的清譽……”

“況且,本王與儷妃娘娘相識一事,皇兄原本就知道……”

語聲一頓,男人溫潤眸子,靜靜望向那端坐高位的一國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