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宿命

第二章 宿命

【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威廉?莎士比亞】

大雨已經停止,殘陽如血,大紅色的光輝映照整個巴黎,猶似正向世人訴說著萬般的不幸。

空氣裏,濃重的腥味還未散去。

屍橫遍野,昔日和諧美麗的索邦神學院,此刻仿佛一座人間煉獄。

銀灰色頭發的少年,隻身站在天台上,他目光眺望遠方,似在尋找著什麽東西。

“咕……”

驀地,一個巨大的黑影從眼前掠過,那少年一皺雙眉,目露凶光。

轉眼,他扇動黑白雙翼,從一幢教學樓的廢墟上方降落下來。

他冷眼怒視著前方高大的人影。周圍的一切,正被夕陽的豔紅吞沒著。

“哎呀,你來了啊?”

那人影悠悠地轉過身來,是一位30左右的中年男。他土黃色的頭發半長不短,瀝青色的眼睛幹澀難看,久不打理的青須爬滿絡腮,卑鄙的笑容在臉上隱隱徘徊。

他倆一直對視著,過了很久都沒有說話。

“咕嚕、咕嚕……”是蛤蟆叫的聲音。

“咕嚕、咕……”有一隻巨大的蟾蜍,正在廢墟上來回跳躍著。

“方才的表演十分精彩啊,殿下。”

男人友善地衝少年微笑著,那種神情,就好像回到了他們初次見麵的那天。

“威爾斯……你做好覺悟了麽?”

少年的語氣冷冷地,猶如一把鋒利的冰刀。

“嗬嗬,放心,我們以後一定有機會再見麵的!”

男人麵不改色地微笑著,他的友善給人一股虛假的惡心。

“遊戲結束了!”

少年一瞪雙眼,這樣出口說。

隻聽“砰”地一聲,那正蹲在一邊偷食死屍的蟾蜍,已然灰飛……

那男人不知在什麽時候不見了,四顧都再沒有人影。

周圍的一切,已被夕陽的豔紅完全吞沒。

廢墟裏,散發著腐屍的惡臭,烏鵲嘶叫著啄食屍體,黃昏幾近尾聲。

銀發的少年一展雙翼,橫空而去,雲霞如酒,他一黑一白,恍若傳奇。

+++++++++++++++++++++++++++++++++++不屬於光明,也不屬於黑暗。

一邊是天使的翅膀,一邊是惡魔的殘翼;除了頭部,渾身的肌肉沒有一片完好;黑色的皮衣也遮蓋不住那些剝落的腐肉;有些器官掛在外邊,黑色的腸子滴著黑色的血……

在一麵一人高的大鏡子前,銀色頭發的少年正注視著自己駭人的身軀。他用戴著黑手套的手指輕觸心髒,撥開淤血和爛肉,從那顆好像永遠都在腐壞的心髒中揪出了一隻活著的蛆蟲。蛆蟲在他的手指間哀傷地扭動著身子,他看得正出神。

“殿下,麗莎小姐在臥室裏。”

背有鷹翼的年輕戰士已經變成了人型,他肩膀上的傷口被遮擋在黑色的西裝下。從外表看上去,他現在不過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大男孩,東方人的身形,留著一頭利索的黑發。唯有金色的瞳孔暴露了他的不凡——這是個如同刺客一般神出鬼沒的殺手。

“我知道了。”

鏡子前的少年淡淡地回應著。他正要往臥室走去,卻突然好像想到了什麽,從而一陣猶豫。

見他露出為難痛苦的表情,邊上那黑色衣服的隨從開口恭敬地說:“那個,我早就準備好了。陽壽已盡的黑心之人,現在冰窖裏。”

少年猶似得救了一般地長長往外籲了口氣,他略帶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便匆匆離開。

這裏是一幢坐落在陡峭山崖上的中世紀別墅,從屋子的裝修能看出這裏很有曆史,裏頭的擺設雖然略顯陳舊,卻也絲毫不能掩蓋它的華貴輝煌。洋房大廳的天花板上,高懸著鑲嵌鑽石的大吊燈;盤旋式的老樓梯,像蛇一樣環繞著。地上鋪的是北極熊絨毛的地毯,牆上掛的是純金白銀的畫框。還有更多奢侈到過分的東西,例如那個用白玉做的燈架上,正托著明亮巨大的夜明珠。

別墅一共四層,每層都有無數個房間,冰窖在地下室,書房在三樓。但盡管豪宅如此巨大,裏麵卻隻雇傭了一個仆人。這裏與其說是宮殿,還不如說是鬼屋更為恰當。

銀發的少年走進了冰窖,這裏有零下200多度,幾乎連時間都能夠凍結。

寒氣充斥著房間的各個角落,在正中央的地方,擺著一張巨大的冰床。

床上躺著一個渾身赤裸的年輕男子,嘴唇發紫,渾身僵硬,但卻並非一定已經死亡。

少年冷眼打量那軀體,他雙眉緊蹙,似乎對貨物並不是特別滿意。

但見他不緊不慢地伸出右手,掐住屍體的脖子,輕易地將其拎了起來。

接著,他手一使勁,利索地擰下了頭顱,隨手棄之一旁。

又見,他兩眉一簇,雙目一緊,向那殘餘的屍身發出了陣陣寒光。

待等光亮消失之後,再看軀體,竟已通透如玉。

“這還差不多……”

他貌似非常滿意,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緊接著,一陣悉索,不等任何人看清,已經收起了雙翼,穿上了人類的“外套”。

但見他高挑修長,膚如白玉。蠶絲般輕柔的銀灰色頭發冰涼而優雅;一雙美目妖嬈而迷人;高聳的鼻梁、凸顯的五官,緊閉的雙唇,他如同一尊古希臘藝術家巧奪天工的藝術品。

他再穿好放在一旁的衣物,墨綠的V領荷葉邊襯衫,半露精致的鎖骨;黑色的長筒襪外,高貴的靴鞋直到雙膝。

他如今仿佛一位出生高貴的爵士,絲毫都見不出方才鏡子前的淒涼。

++++++++++++++++++++++++++++++輕紗絲綢幔蓋的公主床裏,一位棕色長發的少女正躺在床上昏睡。但見她緊促青羽般的眉毛,好像正做著什麽糟糕的夢境。

麗莎本是從小被人遺棄在山間修道院門口的棄嬰,修道院的神父把她帶回去收作養女。後來她得到資助來到位於巴黎的索邦神學院學習,沒想到如今遇到了這樣的事情。

她睡夢中抽出著身子,似乎還沒有擺脫那個魔物帶來的恐懼。

“麗莎,麗莎……”

磁性而好聽的男性的聲音在耳邊如同歌謠般地回蕩。

麗莎正在陰冷的大雨裏奔跑著,這陣聲音降臨在夢中,猶如一縷溫暖的陽光。

“唔……”

她緩緩睜開宛如新夜的眸子,視線如同蒙了濃霧一般地朦朧一片,過了好久,才逐漸地清晰起來。

“這裏是哪……?”

她想抬手觸摸自己的額頭,卻發現渾身都使不上勁。

“你終於醒了!”

又是那磁性的聲音,和剛才一模一樣。

麗莎於是轉頭往聲源處看去,隻見一個銀灰色頭發的少年,他冰藍色的瞳孔如同會呼吸的海藍寶石。他正衝著她笑呢,他這麽開心就好像得到了什麽寶物一般。

麗莎疲憊地再次閉上眼睛……

誰?他是誰?

她愣愣地這麽問著自己,一邊又好像要墮入夢裏。

不等少年說話,她又再次昏睡過去。

迷糊之中,她好像聽見身旁有兩個人在談話。

“殿下,麗莎小姐怎麽樣了?”

“啊,似乎是受到了很大的驚嚇。”

“這是肯定的,我們下麵要怎麽辦?”

“走吧,先去那裏吧,我們……”

走?

那要去哪裏呢?

她的意識把聲音從她耳邊拉走,接著,她感覺被人抱了起來。

她依然無法自控地繼續昏睡著,隨著馬車的搖擺。

待等再次睜開雙眼,卻已經身處完全不同的地方——黑鐵製作的吊燈懸掛在天花板上,她躺在一張大沙發上,身上蓋著一張雪豹皮製的毛毯。

她費勁地撐起身子,從沙發上起來,環顧四周。

這裏似乎是一間酒吧,卻安靜地出奇。原木吧台後麵,一位年輕調酒師,穿著整齊的燕尾服,戴著白色的手套,正仔細擦拭著手中的玻璃酒杯。

整個酒吧隻有一桌客人。

銀灰色頭發的少年脫下白色的外套,隻身坐在一把紅色的椅子上,正和對麵的人談話。他的身旁站著一位十五六歲的隨從,黑色的西裝掩蓋著東方人嬌小的體格。

坐他對麵的是一位黑色頭發的青年,他穿著深綠的禮服,皮膚蒼白地嚇人,雙眼烏黑猶如兩潭深淵。

“喲,醒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背後傳來,麗莎本能地回過頭去,卻對上了一雙妖媚無比的玫瑰色雙瞳。

“麗莎!”

銀灰色頭發的少年聽到了女人的聲音,起身走到了她的身邊。

“你終於醒了!”

少年牽起她的手,英俊的臉上畫滿了擔憂的顏色。

“嗯……”

麗莎似乎還是沒有完全回過神,她看著眼前的少年,熟悉,陌生,恐懼……千千萬萬地情感瞬息湧上心頭,逼得她慌張地從他那裏抽回了自己的雙手。

“你不認識他了嗎?”

玫瑰色的瞳孔露出笑意,回頭細看這個女人,她長長的睫毛猶如孔雀華麗的翎羽,火辣的身段仿佛就是為了迷惑男人而生,性感的雙唇抹著絳紫紅的唇彩,齊臀的秀發彌漫妖嬈的香氣。紫色的長裙拖到地上,仿佛人魚優美的尾巴。

“麗莎,是我啊,我是洛厄爾。”

銀灰色頭發的少年指著自己的心口這樣和她講道。

“洛厄爾……”

麗莎看著他,她似乎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但即便如此,卻也還是難以擺脫那份恐懼。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

一瞬間,索邦神學院的景象如同刀子一般片片飛入她的腦子,那些屍體、鮮血、魔怪……她冒出一額頭的冷汗,睜大驚恐的雙眼,一邊又一邊地呼著粗氣。

“麗莎……”

洛厄爾麵露擔憂地看著她,那冰藍色的瞳孔仿佛赤裸地顯露著他的難過與心碎。

“你還是讓她再休息會兒吧!”

黑色頭發的青年從後麵走來扶著洛厄爾的肩膀,他或許是因為成熟,所以比外表25歲的洛厄爾看上去更加有成年男人的魅力。

洛厄爾被他拉去一旁,麗莎這才在玫瑰色瞳孔女人的攙扶下再次躺下。

“這是哪啊?”

她平躺在床上,看著她問到。

“放心吧,還是人間。”

那女人衝她嫵媚一笑,起身走到了剛才那位黑發男人的身邊。她把雙手搭在那個男人的肩上,曖昧地撥弄著他那微卷的鬢發。

還是人間……這是說她還活著嗎?

麗莎這樣想著,又不禁疲憊地呼了一口氣。

她閉著眼睛,安靜的酒吧裏,他們激烈的談話聲猶如鼓樂一般溜進了她的耳朵。

“別說笑了(1)哈瑞斯!沒有人比我更了解威爾斯,他一定是在懼怕某些東西。”

洛厄爾不屑地看著對麵黑色如同深淵般地眼睛,搖晃著手裏如血的紅酒。

“或許我們也應該去找一找,威爾斯費盡心機要弄到的東西,他到底是要做什麽。”

“去哪裏找?冥界的結界現在連你也打不開不是嗎?”

“所以我才說,或許你去就可以。”

“我?我是該感謝你看得起我,還是鄙視你存心利用我為你賣命!”

“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你和哈瑞斯不同。”

玫瑰色的眼睛看著銀發的少年,她轉身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紫色的長裙拖在地上,猶如人魚優美的尾巴。

“因為我非神非魔?”

洛厄爾似乎非常不悅地瞟了她一眼,把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

“其實,現在不光是我們,聽說神界也非常困擾。”女人一邊為他重新添酒,一邊柔聲繼續說著:“你也可以選擇袖手旁觀,但恕我直言……威爾斯不會就此放過你。你認為重要的東西,沒準他也相當感興趣。”

聞聽此言,他猛地一怔。接著舉起酒杯,又把那血色的**全部灌入喉嚨。

他餘光看了一眼沙發上熟睡的少女,憂愁瞬息捆綁了英氣的雙眉。

“洛厄爾,或許威爾斯尋找的,也正是你要找的東西。”

黑色如同深淵的眼睛意味深長地注視著他,洛厄爾盯著酒杯出神,遲遲沒有說話。

“關於那個女孩……”哈瑞斯用告誡的口吻說道,“我建議你還是消除她的記憶。”

紅色椅子上的少年目露憂鬱,此刻的他如同秋天正在飄零滿枝枯葉的大樹,荒涼而淒美。

良久,洛厄爾默默地點了點頭。他單手托腮,哀傷地閉上了冰藍色的雙眼。

注解:【哈瑞斯】惡魔的領袖,亦曾是諾亞一族的一員。在世間流傳的古希臘神話中作“哈迪斯(希臘語:?δη?)”,是統治冥界的冥帝。相對應於羅馬神話的普路托(拉丁語:Plūtō)。傳說他是第二代神王神後克洛諾斯和瑞亞的兒子,宙斯的哥哥。他的婚配者是二姐得墨忒耳的女兒珀耳塞福涅。希臘神話的死亡觀不存在帶善惡判斷的天堂與地獄,而是認為冥界是所有死者唯一的去處,因此哈迪斯的神話形象雖冷酷但並無大多宗教神話中的惡神色彩,古希臘神話中的哈迪斯形象也是典型的奧林帕斯英挺男子(但哈迪斯身上有一股驅之不去的死亡氣息),同時由於神話中的冥府位於地底,哈迪斯同時也被視為地下礦產的支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