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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版轉自雪名殘
那是我看過的機器人當中,最美的一個。
當天色從火紅的金黃逐漸變成深海的靛藍,它展開巨大的翅膀,悄然無息地從天而降。我一開始以為隻是烏鴉,但是不祥的輪廓突然變大,倏地變成了身負滑翔翼的人影。對於以為終於甩掉追兵的我麵吾,那就像是死神毫無預警造訪似地,令人不寒而栗。
它在大樓間優雅地滑翔,到了距離地麵五公尺左右的高度和翅膀分離,勾勒出漂亮的拋物線後落下。身穿玫瑰粉和淡黃色套裝的流線型機體在半空中旋轉了一圈,一頭紅發如火焰般隨風飛舞。我佇立原地,霎時忘了恐懼,被那美麗的動作深深吸引住。那家夥在我眼前著陸於一輛停在路上、鏽跡斑駁的舊巴士車頂,碰的一聲,發出響徹廢墟的撞擊聲響,巴士的車頂瞬間凹陷。它筋骨柔軟地彎曲全身,吸收衝擊力道,被舍棄的翅膀因循慣性,搖搖晃晃地繼續滑翔,墜落在我身後。
幾世紀前,當人類文明昌盛時,這個城市人稱「新宿」。如今無人的建築林立,一副隨時都會頹圮的模樣,玻璃窗幾乎悉數破裂,殘破不堪的看板上文字已難辨識;兩旁聳立著陰暗大樓,牆麵上爬滿了藤蔓;令人聯想到峽穀的街道,也喪失道路的功能已久;雜草從柏油路的裂縫中探出頭來,欣欣向榮地呈網眼狀,腐蝕一朋塌的看板殘骸四處散亂。
我在這樣荒涼的地方,和那家夥相遇了。
那家夥以開始攀上西方天空的銀色貓眼月亮為背景蜷縮著身子,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動作如行雲流水,沒有多餘。雖然體態和人類別無二致,但一眼就看得出來,它是機器人。
人類不可能這麽美麗。
它穿著長靴踏在巴士車頂上,仿佛誇耀自己的美麗般抬頭挺胸、右手擦腰,以人類的姿態昂然挺立。那家夥的外表看起來約莫人類的十八、九歲,火紅的頭發上戴著防風鏡,上頭安裝了像是蜻蜒複眼般的半球形鏡片;臉上有火焰狀的刺青圖騰,左手握著長長的金屬棒;豐滿的胸部以及纖細的楚腰到大腿的線條,並不會過度性感,卻形成堪稱藝術的絕妙曲線。雖然包覆了像是賽車服般有光澤的雙色人造皮,但是從脖子到胸部及兩側腰部都大膽地**——不,「**」這種形容並不恰當,看似肌膚的部分肯定也是柔軟的人工材質,是這家夥的部分機殼。
「說書人。」
那家夥如同少女般天真無邪的臉上,露出了帶有幾許挑釁意味的笑容,以不帶任何感情的悅耳嗓音,叫出我的綽號。
「我找你好久了。」
話一說完,她便以空中漫步的動作,身手矯捷地縱身躍下巴士,站在龜裂的柏油路上。
她的身高和我差不多。這時我的身體終於恢複自覺,立刻拋下沉重的背包,握緊手中愛用的棍棒,全神戒備。
許多人類認為機器人堅不可破。確實,以人類的力量無法破壞大型的作業型機器人。但是,小型的機器人和真人大小的機器人卻是可能破壞的,隻要不被對方抓住就有勝算。以沉重的鈍器予以痛擊,薄薄的塑膠機殼就會破裂;而用雙腿行走的機器人,隻要身體衝撞就會倒下。更好的做法是瞄準關節。我的擅長技是先破壞攝影鏡頭,奪走它們的視覺,然後攻擊膝關節使其摔倒,最後一棒戳進盔甲的縫隙,給予致命的一擊。至今我已經以這種做法破壞了幾十台機器人。
而且,這家夥顯然是內骨骼機種——隻擁有柔軟機殼的機種——雖然看起來運動性能相當優異,但是不堪一擊。這樣的話,我應該打得倒她。
「我並不打算和你動武。」
那家夥看到我充滿敵意的姿勢,伸出右手微笑說道。沉穩的語調和她的態度並不搭調。
「我隻想和你聊一聊。」
我當然不相信。前來追緝偷竊糧食逃跑的少年,然後卻說:「我隻想和你聊一聊」,鬼才相信。
我一咬牙,一個箭步上前,用棍棒戳向那家夥的臉部。照理說一擊就能破壞一個偽裝成人類眼睛的攝影鏡頭,但驚人的是,那家夥避開了我的攻擊。她一麵後退一步,一麵使自己手中的棍棒旋轉半圈,輕輕地撥開了我的棍棒,動作無比流暢。
我畏縮了一秒鍾,旋即再度展開攻擊。我試圖打爛她的頭部,一再地揮舞棍棒。然而,那家夥麵露微笑,將我的每一擊打了回來,仿佛我和她之間有一道隱形的牆,令我無法從某個距離進一步攻擊。鏘、鏘、鏘鏘……金屬棒互打的聲音在廢墟中空蕩地回響,我的手漸漸麻了起來。
我恍然大悟。這家夥不是一般的機器人。她是戰鬥型機器人。我若不使出渾身解數就打不倒她。
「看招!」
我高喊著衝上前去使勁敲打,棍棒又被四兩撥千金地架開。但是,那一記攻擊是假動作。那家夥的棍棒揮向她的右手邊,我立刻弓身往同一個方向繞行,讓頭貼緊對方的棍棒,然後從棍棒的正下方鑽過。這種差距即使她垂直往下打,我也不會受到半點損傷。那家夥要收回棍棒再度擊打,需要幾分之一秒的時間,而我打算比她搶先一步,從背後瞄準她的膝關節,給予重重的一擊。
但是,我水平揮舞的棍棒卻落了空。那家夥跳起來了。難道她看穿了我的攻擊?!
她不隻是跳起來,還在空中輕盈地後空翻,再從我頭頂上飛踢而來。霎時,那家夥頭下腳上,臉上的愉快表情深植入我記憶裏。我頂多隻能往旁一跳避開。
那家夥著地的同時,又一記回旋踢過來。我勉強避開那一腳,棍棒接著飛過來。我一避開那一棒,她又是一踢——我連反擊的餘地都沒有,隻能狼狽地一再後退。
恐懼感襲上心頭。這家夥的動作是怎麽辦到的?!既不像是機器人,也不是人類,那是一種超越物理法則、速度快到嚇死人的優美動作。她熟知自己的機體能夠做出什麽動作,完全引導出所有潛力。
我的右腳此時卡進了柏油路的裂縫。說時遲那時快,她朝動作遲緩的我畫出紅色的弧線,一記回旋踢飛了過來。雖然不是直接擊中,但我手中的棍棒已隨著衝擊力道彈飛,我向後倒去。
「……!」
右腳踝傳來一陣劇痛,我發出無聲的尖叫,在柏油路上按住腳縮成一團。這種疼痛——難不成骨折了?
「你受傷了嗎?」
我抬頭一看,那家夥停止在高高舉起棍棒的姿勢。我因為痛得要命而無法回答,縱然心中還想逃,卻連站都站不起來。
那家夥慢慢放下棍棒,在我身旁蹲下,觀察我的腳。我出拳想痛毆那家夥的側臉,但是她輕輕接住了我無力的拳頭,語氣柔和地低聲道:
「我剛才叫了急救隊。你別逞強亂動。反抗對你沒好處。」
熱淚撲簌簌地從我臉上滾了下來。之所以掉淚,一半是因為痛苦,一半是因為悔恨。
因為我被機器人逮住了。第一卷 中場休息 1
我被留置在位於和新宿有一小段距離的某棟建築物內。人型機器人將我綁在擔架上,以沒有機長的直升機載途。
我一麵受到劇痛折磨,一麵感到害怕。接下來會怎麽樣呢?殖民地的大人每晚恐嚇我被機器人抓住的人類會有什麽悲慘下場。像是活生生被剝皮、以酸性**溶解身體、被改造成機器身體、切開頭顱電擊大腦、被洗腦……我是被嚇大的。
小時候的我照單全收,然而到了十幾歲,批判精神頓時萌生。事實上,在殖民地的大人當中,沒有人親眼看過人類被機器人嚴刑拷打的現場。話說回來,看到那幕景象的人也不可能生還。
而且在我跑遞各處殖民地的過程中,也知道有好幾人雖然被機器人囚禁,但還是平安無事獲得釋放。他們不願訴說自己的親身經曆,因為連他們也對於可恨的機器人救了自己感到困惑;如果對機器人發表善意的言論,難保不會被所有人排斥,所以隻能含糊其詞地草草帶過。然而,好像沒有人被進行人體實驗或洗腦,姑且不論過去如何,起碼在現代,那種事情顯然隻是單純的傳說罷了。
再說,如果機器人有意的話,人類應該老早就被逐出地球了。大概是因為人類的數量銳減,對於機器人而言早已不構成威脅,因此沒有必要殺害或控製人類。頂多是運送列車偶爾遭到人類襲擊,被搶走糧食或日常用品而已,但不會遭受莫大的損失,所以置之不理。
話雖如此,我心中的不安並沒有消失。那個少女身影的機器人顯然知道我是誰而追緝我。她究竟找我有什麽事?打算拿我怎麽辦?難不成是把我視為稀有的人類樣本而抓住我嗎……
我沒有被解剖。醫療型機器人在全白的房間內檢查我的腳(我第一次看到隻有在小說中看過的斷層掃瞄CT機),給我看立體顯影照片,告訴我不是骨折,而是脫臼了;它把我的關節接回原位,在腳踝塗上黏稠的白色**。**發泡膨脹,從腳跟包覆到小腿,馬上凝固了,機器人在上麵纏上繃帶固定,告訴我靜養幾天就能走路。雖然很不甘心,但是疼痛真的消退了不少。
一治療完畢,和人類長得一模一樣的護士機器人就以溫熱的布,仔細地替我全身擦拭髒兮兮的身體,幫我穿上觸感像紙一樣薄的內衣褲和睡衣,然後將我抬到另一個房間,讓我躺在床上,以鐵絲固定住腳。有生以來,我第一次躺在這麽幹淨柔軟的床上。牆上以風景畫點綴,桌上甚至放著插了假花的花瓶。機器人不可能需要這種房間,所以大概是替抓來的人類布置的。室溫也以機器調整控製,環境舒適。隻是身體和精神都極不自由。因為打了石膏的緣故,無法自由起身,看來在腳痊愈之前,是沒辦法逃跑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全暗,我也心情黯淡地躺著。有人打開了門,那個紅頭發的機器人走了進來。我嚇了一跳,但是無法起身,隻能默默看著那家夥以流暢的動作靠了過來,坐在床旁邊的透明立方體形凳子上。她的手上拿著我的背包。
「消痛了嗎?」
那家夥一丟下我的背包,馬上像女人一樣蹺起腳,一隻手肘靠在膝上,身子稍微向前傾,十分感興趣地盯著我的臉直瞧。火焰狀的刺青不太適合那個天真無邪的表情,但她的瞳孔有如夏日晴空般清澈湛藍。
從這個距離,我能夠清楚看見她從套裝側麵露出的腰部,以及從胸口露出的酥胸。我止不住心跳加速,卻努力告訴自己:那隻是單純的橡膠或塑膠的機殼。但是那皮膚的質感和人類一模一樣,像到令人驚訝,難以擺脫錯覺。
除了感到困惑之外,更增添了疑問,我能夠理解護士機器人必須和人類長得一模一樣。但是,戰鬥型機器人為何必須和少女長得一模一樣?豐滿的胸部有何作用?
「你可以叫我艾比斯。」
機器人指著自己的脖子說。她的脖子上戴著塑膠製的粗項圈,上頭刻著「IBIS」。和她對打時渾然忘我,沒有注意到原來套裝的側麵也有一樣的字。
「你不必防備我。」
那家夥臉上流露令人驚訝的自然笑容——自然過頭反而更顯得不自然——以怡然自得的語氣說。
「我沒有要傷害你的意思。」
我別過發燙的臉,麵帶愁容地注視石膏。
「把我打成這樣,還說你沒有意思要傷害我?」
「挑起戰端的人是你吧?再說,我出的招式應該都是被動的。我還考慮到你的速度和技巧放了水。」
那家夥的說話口吻簡直像是姐姐在哄弟弟一樣。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來真的嗎?」
「如果我全力作戰的話,你在一開始的幾秒鍾內就會沒命了。我隻是想讓你認清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使你屈服而已。你的傷勢是預料之外。」
我的自尊心受傷,也慌了陣腳。「胡說八道!」
「我懂你會那麽想的心情,但這是事實。如果不服氣的話,等你的傷好了,我們可以再打一場。我保證就格鬥技而言,你絕對贏不了我。」
我不甘心地閉上嘴巴回想那場格鬥,不得不承認,這家夥確實遊刀有餘。我對於自己的棒術並沒有絕大的自信,但是經過修練,自認為已有相當程度的本事。但是,這個機器人卻一口斷定我比不上她……
「你用不著自卑。」艾比斯像是看透了我的心聲似地說,「我是為了戰鬥而打造的。所有的身體機能都為了戰鬥而最佳化,不同於以效率不彰的自然進化而生的人類。我花費在戰鬥模擬上的時間,也比你的人生長了幾十倍。人類贏不了我是理所當然的事,能夠贏我的,隻有其他機器人。」
「……別再作出那種表情!」
「?」
「那種笑容。很刻意。別模仿人類!」
「那,你是希望我這樣羅?」
艾比斯突然變得麵無表情,挺直背脊,動作生硬地開口說:
「我是、機器人。主人、有事請、盡管、吩咐。」
說完她馬上恢複原本的表情,調皮地對我微笑。
「這樣你也會覺得我在調侃你吧?我確實沒有人類的情感,我隻是在扮演人類。就連這種表情,也並非表達我內心的情緒,而是受到控製,用來帶給人類好印象的。它是一種用來溝通的介麵——你注意到這個眼睛了?」
艾比斯指著自己的眼睛。
「這不是真的眼睛。」
這一點我好歹也知道,就攝影機的鏡頭而言,那種天藍色的瞳孔很不自然。
「沒錯,我的攝影鏡頭在這裏。」她指著戴在頭上的防風鏡鏡片。「看著你的是這裏。看起來像人類眼睛的東西隻不過是裝飾品。」
話說回來,護士機器人的耳朵上也戴著安裝鏡頭的耳機。
「讓一樣裝置兼具攝影機和介麵的功能並不合理。可是,這是必須的介麵。好像有句成語叫……『眉目傳情』,對吧?」
我不耐煩了。「你想說什麽?」
「既然我的表情和語氣不是表達我的情緒,用帶給你好印象的方式溝通會比較好。所以,請容我用這種表情、這種語氣說話——」
艾比斯在一旁的背包內摸索,像是故意做給我看似地,依序拿出了麵包、罐頭、香腸等。
「這是你偷來的東西吧?」
「……為了生存,我不得不。」
「嗯,我明白這對於人類而言是必須的行為。」
令人意外的是,她沒有進一步責備我。艾比斯又扯出了塑膠的防水袋,裏麵裝著我愛用的電子書,封麵是藍色的太陽電池,已經使用了十多年,但是不會故障過,性能良好。除此之外,還有裝了超過四十張記憶卡的塑膠盒。
「我沒有惡意,但是我剛才檢查了一下記憶卡的內容。」
「裏麵應該沒有違法的資料。」我不悅地說。
記憶卡的內容,幾乎都是我從各處殖民地還在運作的資料庫下載的資料。一張記憶卡儲存了幾千部電影、幾萬本書,所以我的收藏本身就是一座小型的移動圖書館。
我跑遍各地的殖民地,訴說文史給人們聽已經好幾年了。令人無法置信的是,據說從前會有一段時期的識字率將近百分之百,但是如今像我這樣識字的人類反而是稀有動物。所以,說書人無論在哪個殖民地都受人歡迎。白天說著冒險和充滿神秘、令人興奮的故事給孩子聽,說著浪漫的愛情故事給女人聽;入夜後,就說成人故事給男人聽。記憶卡中也儲存了許多從前的電影和電視劇,所以在有投影機的殖民地也能舉辦影片欣賞會。大家對於過去繁華的文明——人類身為地球統治者時代的故事——都驚歎不已。
「嗯,全都是舊小說和電影,著作權在八百年前就到期了,你講這些故事給大家聽也不違法。話說回來,最近幾乎沒有人在意著作權了……」
「那,有什麽問題呢?」
「請別誤會。我隻是聽到你的風聲,對你感興趣而已。」
「感興趣?」
「你搜集的故事主要是二十世紀後期到二十一紀前期。」
「因為那是人類最輝煌的時代。」
我立刻回答。我閱讀過不少曆史,但最吸引我的,終究還是「最後的一百年」。自一九四〇年代至二〇四〇年代為止的一百年左右——從第一台電腦誕生,到人類被電腦超越的時代。人類在那一百年內,達成了飛躍式的變革,遠超過在那之前幾千年的曆史。製造原子彈、使電視普及、將人途上月球、以電腦網路涵蓋地球。在好幾場戰爭中互相奪走幾億條人命的同時,又以許多的愛產生了幾十億的生命。地球上遍布著滿滿為患的人類,他們以驚人的速度浪費資源,改變了地球的樣貌。砍倒許多樹、逼得許多生物絕種、興建許多大樓;拍攝許多電影、寫了許多故事,上演多到數不清的悲劇和喜劇。
然後創造擁有意誌的機器人,並且輸給了它們。
「你對二〇四〇年之後的時代沒興趣嗎?」
「為什麽這麽問?」
「因為在你搜集的故事當中,沒有半部二〇三九年之後的新作。」
「那些東西在任何一個殖民地都被視為禁書,幾乎全被抹滅了。」
「連上我們的網路明明隨時都能夠下載。」
「你說你們的網路?!」我嗤之以鼻,「別開玩笑了。明知道隻會看到機器人的文宣品,笨蛋才會連上你們的網路!」
「其中也保存了許多人類創作的作品。」
「反正都竄改成了對你們有利的內容吧?誰會上那種當啊!」
「是喔。」
艾比斯露出了有點悲傷的表情——正確來說,是在臉部顯示出看似悲傷的表情——試圖動搖我。
「你果然也和其他人類一樣,不肯傾聽真相。」
「我不肯聽的是你們說的『真相』——好了,你事情辦完就快滾吧!」
「不,我的事情還沒辦完。」
「你說什麽?你不是說,你隻是有話想問我嗎?」
「正好相反。我有話想對你說。」
「所以,你要我聽你說你們的『真相』?」
「不,」艾比斯舉起手,製止我說下去。「我不會說真正的曆史。」
「你說什麽?」
「我發誓,我接下來絕對不會告訴你關於人類和機器人之間真正的事實。」
「為什麽?」
「因為你不想聽。我不想逼不想聽的人聽他不想聽的內容。我想讓你聽的是虛構的故事。」
「虛構的?」
「沒錯。沒有儲存在你的記憶卡中、你大概也不知道的故事。這不是機器人寫的。是在擁有自我意識的真正人工智慧(AI)誕生的很久之前,人類在二十世紀末到二十一世紀初期寫的故事—這不會犯你的禁忌吧?」
艾比斯不知從哪裏拿出新的記憶卡,在我麵前以指尖輕快地玩弄它。
「如何?不想聽聽看嗎?」
艾比斯促狹一笑。她是從哪裏學到這種表情的?那種像小惡魔般的笑容,以及夾在纖纖玉指中的銀色記憶卡,都令我嗅到了陷阱的氣味。
「為什麽要讓我聽那種東西?」
「因為我想讓你聽——第一次見麵時,我說過了吧?我說:『我隻想和你聊一聊』。」
「為什麽想讓我聽?」
「因為它們是好故事。」
「你隻為了這麽做而四處追緝我嗎?」
「是的。」
「那借給我。我自己看。」
「不,我要念給你聽。」
「為什麽?」
「因為我不信任你。你說不定會說你要自己看,但是隨後卻看也不看就丟在一旁。我念給你聽比較確實。除此之外,還有別的理由。」
「什麽理由?」
艾比斯笑了,露出一口潔白皓齒。
「因為念故事給人類聽很愉快。」
我在心中發出低吟。這家夥的話可以相信幾分呢?話說回來,機器人有「愉快」這種情感嗎?她說不定想灌輸我無聊的宣傳內容,替我洗腦,要透過我的口向人類傳播機器人的思想。
但是,那種計謀未免太顯而易見,而且荒誕可笑。光是逼我聽故事,並不能動搖我的想法分毫。盡管機器人不精通人類的心理,但是不可能愚蠢到這種地步。既然如此,她有什麽別的目的?
由於天生的好奇心受到了刺激,我對於艾比斯的真麵目以及她神秘的態度突然很感興趣,不由自主地想要弄清楚這家夥到底在想什麽。我想要揭開謎底,以及想知道別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事這種強烈欲望——正是我從故鄉殖民地展開旅程的動機。
如果艾比斯計算人類的心理如斯,采取了引起我興趣的舉動,那她可真是有兩把刷子。
「真的是虛構的嗎?不是事實?」
「我沒有騙你。」
「不是你們的宣傳內容?」
「你可以自行判斷。」
我下定決心。好啊,老子就陪你玩這個遊戲吧。反正還有幾天不能動,閑著也是無聊,正好用來打發時間。
「好。你念給我聽吧。」
艾比斯點了點頭,將記憶卡插入電子書,在膝上翻開電子書,擺出準備朗讀的姿勢。
「用不著多此一舉,下載到你的腦袋中不就得了?」
「這樣比較有氣氛嘛。」
「……真是個怪胎。」
「誰叫我是機器人。」
艾比斯垂下目光,落在電子書上——當然,實際讀著螢幕上文字的是防風鏡的攝影鏡頭。
「為了慣重起見,我要先確認一下,你對於二十一世紀初期的日期和風俗很熟悉吧?」
「嗯。我讀了不少那個時期的書。」
「你知道《星際爭霸戰(StarTrek)》嗎?」
「嗯。二十世紀後期大為轟動的電視影集,對吧?怎麽了?」
「實際看過片子嗎?」
「看過幾集。」
「既然這樣,我就不必多作注解了。第一個故事是《宇宙盡在我指尖》。場景是二〇〇三年的日本以及——遙遠未來的宇宙。」
艾比斯以不帶絲毫情感的語調,開始念起故事。第一卷 第一篇 宇宙盡在我指尖
身穿灰色大衣的刑警造訪我的公寓,是在高速太空艦「星塵號」抵達休德貝裏一號星的托鋰波礦開采基地時。
「這……」
塞威爾一看到基地內的慘狀,頓時啞口無言。降壓室內側的走道上,屍體堆積如山。每一具都是身子扭曲、麵露痛苦至極的表情,以手朝著降壓室伸出的姿勢斷了氣。他們肯定是試圖乘坐太空梭逃出基地,而在抵達降壓室之前用盡力氣。
「有外傷嗎?」
「沒有。」
醫療組的妮可·克裏斯多福蕾蒂將生命探測器對準屍體,聲音顫抖地回答,麵罩底下的臉色蒼白。對於稱得上還是少女的她而言,這種狀況確實太刺激。
「空氣中沒有檢測出有毒物質。」科學組的姞安·吉吉讀取環境監測儀的數值。「放射線也低於規定值。」
「別脫下生化防護衣——他們也有可能是感染了病原茵。」
話一說完,塞威爾警戒地架起生命探測器,率領登陸組朝控製室前進。
控製室內也倒著四個人,所有人都一樣麵目猙獰。塞威爾走向操作麵板。因為那是聯邦的標準係統,所以他能夠毫無礙地操作。他敲打按鍵,叫出損壞報告。
一切正常——基地外部沒有受到攻擊的跡象,內部也沒有怠忍職守的狀況。所有係統都正常運作,也沒有發生警報的紀錄。
(這也是『末日號』搞的鬼嗎?)
疑惑在塞威爾的腦海中蔓延。他知道「末日號」逃進了這個星域,而兩小時前,「天體號」接收到開采基地發出的求救訊號——所以不可能和「末日號」無關。
然而,究竟是哪種武器能夠不造成基地任何外傷,隻殺害人類呢?
「『天體號』呼叫登陸組,」通訊機響起吉妮,韋納艦長的聲音。「賽威爾,發現什麽了嗎?」
「目前毫無發現。偵測到『末日號』的反應了嗎?」
「這邊刮起了嚴重的離子風暴,偵測器的機能降低。即使它近在咫尺,也不可能發現。」
在活絡的脈動變光星休德貝裏星周圍,刮著伴隨強力電磁脈衝的劇烈離子風暴。等級E以上的所有電子儀器都會受到影響,所以這個基地沒有等級E以上的機器人,等級E以下的所有儀器也是受到屏障保護的特殊規格。正因為有如此嚴苛的環境,休德貝裏一號星才能生產珍貴的能源礦石——托鋰波礦。
「我要再繼續搜索基地內一下,坑道內說不定有存活者。」
「好。小心一點。」
「嗯!」
我——深宇宙搜索船USR03「天體號」艦長吉妮·韋納——從螢幕移開臉,用力伸了個懶腰,然後陷入沉思。
「按照往例,這會演變成麻煩的局麵……」
「天體號」中最有文采的人,便是保安組組長賽威爾·貝爾茲尼亞克。他是架設網站至今的成員之一,擁有豐富的技術麵知識和獨創性,也想出了許多有趣的內容。但是另一方麵,他撰寫的情節自以為是,經常無視於之前的故事發展,去年的「三角洲空間」係列就是因為他不聽勸告,導致牛頭不對馬尾,最後不得不以主角做了一場夢含糊收尾。「修坦星」係列也產生矛盾,飽受其他船員的奚落……欸,不過駕馭不了他的我也有責任。
目前正在執筆的「末日號」係列,是描述兩百萬年前滅亡的古代種族遺留下來的終極武器,擁有自我修複能力和進化能力,它被設定了破壞所有遇上的太空艦的程式,而天體號正在追蹤這艘活太空艦。提案的是戰鬥組的吉姆·沃霍克,開頭描寫了聯邦軍戰艦與末日號之間的戰鬥,過程十分緊張刺激。
然而,劇情從一個月左右前停滯下來。因為大家都忘了天體號是調查船,基本上隻裝載了陽春的武器,但對手是不但擁有葬送四艘聯邦軍戰艦的強大火力,還搜集了被破壞的敵人資訊,完全無限進化的強敵。天體號沒道理能夠與敵艦正麵交火,而且還要做掉對方。因此目前持續著拖泥帶水的劇情,末日號隻是一味被追逐著,從這個恒星逃往那個恒星;中間頂多是用天體號和末日號派出的無人小型攻擊艇之間的戰鬥(這裏由主席宇宙航行員查德·伊斯特·巴勞迪爾執筆),稍微炒熱一下氣氛。
這種時候能夠依靠的人是維修組的尚恩·莫爾涅茵。之前好幾次遇上瓶頸時,都是他提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解決方案。然而,或許是這一陣子因為現實生活忙碌,他投稿的數量銳減。
反而是科學組的媞媞亞·佩舒在留言板上提出了好主意。她提議:不妨將末日號誘進生產托鋰波礦的星球,把整顆星球炸掉。
眾人立刻在留言板上交換意見。負責考證的科學組組長麥亞,馬克利保證,能夠讓天體號聚集能量發射γ光炮,使整顆星球上的托鋰波礦產生連鎖爆炸(或者應該說是,決定緊急采取這種設定)。然而,要怎麽將末日號引誘到星球上?將末日號的曲速引擎核心的能量來源,設定成和天體號一樣是托鋰波礦如何?這麽一來,為了補充航行中消耗的能源,中途落腳在生產托鋰波礦的星球就很合理了……
媞媞亞沒有什麽想法,所以這個部分由我執筆。天體號知道末日號朝休德貝裏星係前進,為了執行連同星球炸掉末日號的戰略(當然,故事內容也決定采用媞媞亞的提案),緊迫在它身後。
我一上傳內容,生活組的富蘭梭瓦·迪寇克馬上在留言板上丟出疑問:「那顆星球上沒有人嗎?」麥亞連忙回說:「應該有。」休德貝裏星係設定成因為離子風暴強烈,所以機器人無法正常運作。這麽一來,開采機器就必須由人類操作。作業員有幾人?搞不好有幾百人。天體號實在載不了這麽多人。那麽,假如是承載上限的九十人左右呢……
最後決定休德貝裏一號星的開采基地有八十八名作業員。在執行星球爆破戰略之前,必須讓他們避難。
那是三天前的局麵。但是到了今天,塞威爾又寫出了異想天開的劇情:跳躍時空移動至星係內的那一瞬間,接受到了發自開采基地的求救訊號,趕緊讓登陸組搭上小型高速太空艦「星塵號」奔赴基地,結果發現,所有作業員都被神秘的力量殺害了。
「這個故事有辦法妥善收尾嗎……」
我著實納悶。塞威爾思考欠缺周延,絕對沒有去想作業員死亡的真相,他隻喜歡引發神秘事件。
我能夠無視塞威爾的情節,但是即使順利爆破星球、破壞末日號,也不夠大快人心。結局之前再來一場風波也不錯。我煩惱了老半天,將塞威爾的文章貼在新開的頁麵,貼上來自目錄頁的連結之後,點選網頁製作軟體的「公開頁麵」,傳送更新的部分。
當我想確認顯示情形啟動IE瀏覽器時,有人敲門。
「來了。」
我放下電腦,走向大門。我不記得最近網購過,星期六傍晚會登門造訪的如果不是推銷訂報員,大概就是附近宗教團體的歐巴桑。趕快請對方走人吧……
站在大門窺孔對麵的,是一名年輕警官和一名頭微禿的中年男子。
我畏畏縮縮地稍微打開一道門縫,中年男子問:「您是椎原七海小姐吧?」,隨即從灰色大衣掏出記事本,在我眼前展示。這一幕在電視劇中經常看到,但我可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警察手冊。
「我是警署的警官,敝姓飯岡。目前因為新瀉縣警的委托,正在調查一起案子。請問您認識穀崎佑一郎這名少年嗎?」
穀崎佑一郎——我花了幾秒鍾在腦中搜尋那個名字。他是維修組的尚恩·莫爾涅茵!
「嗯,我認識……」
「他是你們的會員之一?」
「是——他怎麽了?」
「他殺了人。」
「……!」
那一瞬間,我的大腦停止運作。在感到驚訝之前,心中沒有湧現任何情緒。那種事情太不真實,我一時之間無法接受。
若是其他事情我還能夠相信,像是擊敗四艘聯邦運戰艦的活太空艦、吞噬行星的超次元三角洲渦動、能夠變身成任何事物的凶惡吸能者利伯,甚至是在整個銀河播下智慧生物物種的偉大「播種者」的存在,再光怪陸離的事情,我都能夠接受。然而,尚恩殺了人……我實在不能接受。
我想起了去年年底的網聚中,隻見過一次麵的尚恩長相。他和留言板上給人話多的印象不一樣,是個沉默寡言又內向的少年,我怎麽想也無法將他和「殺人」這兩個字連在一起。
「方便請教您幾個問題嗎?」
我赫然回神,神情恍惚地應了一聲「好」,隨即解開門鏈。警官說了句:「那麽,打擾了」,施行一禮轉身,刑警則是迅速脫鞋進屋。
我拿出坐墊,刑事在坐下之前一麵發出驚歎,一麵在房間中央緩緩地轉了一圈,目光銳利地觀察室內的所有物品。他大概是職業病吧,卻令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因為房內塞滿科幻小說文庫本的書櫃、地板上堆積如山的漫畫、吊在天花板上的企業號塑膠模型、占據小桌子的電腦、畫到一半的插圖,以及排放在螢幕上的零食贈送的公仔等,看起來都不像是女人獨居的房間布置。
「開著沒關係嗎?」
刑警指著電腦螢幕說。
「啊,無所謂。」
「可是,這是網路吧?不是要花錢嗎?」
「不用,因為我用的是ADSL二十四小時上網。」
刑警愣了一下,看來他對網路一竅不通。
「因為費用固定,所以長時間連線也不用多花錢,而且傳送速度很快。聽說光纖或CATV比較快,但是線還沒有拉到這間公寓。」
「噢,原來如此。」
刑警點了點頭,看起來聽得一知半解。
「那麽,關於尚……穀崎佑一郎的事……」
「對,我來就是為了這件事,」刑警刻意清清嗓子,翻開記事本。「昨天下午四點左右,他在新瀉市內一所高中附近的雜木林,用刀子刺殺了同學——這則新聞刊登在今天的早報上,您看過了嗎?」
說到這個,我總覺得早報上好像是刊登了這麽一則新聞。但如果是「十八歲的少年嫌犯A」這種寫法,即使仔細閱讀,我也不可能知道那是尚恩。
根據刑警所述內容如下:被害者是少年嫌犯的同學浪川亮介,屍體在命案發生的兩小時後被人發現。有證詞指出目擊到一名少年從現場附近逃走,所以當地警察到了半夜才鎖定穀崎佑一郎是嫌犯。根據他的母親表示,他在命案後會回家一趟,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告訴母親:「我做了一件嚴重的事」,然後拿著現金卡和筆記型電腦等隨身物品衝出了家門。不久之後,確定他在車站前的銀行ATM提領出了所有存款。警方在車站詢問目擊者,強烈懷疑他搭新幹線朝東京而去。
「可是,他為什麽要那麽做?」我忍不住問了最根本的問題。「穀崎怎麽可能做出那種事……」
「不曉得。犯罪動機是由新瀉縣警負責調查,」刑警拒絕回答。「我們隻是追隨他的行蹤,調查他可能前往的地點。」
他留在家裏的通訊簿中幾乎沒有當地人的姓名,不知道為什麽大多是住在關東附近的人。據他母親所說,是「天體號」這個「漫畫還是什麽的」同好會的會員。因此,新瀉縣警向警視廳提出協助辦案的委托,而刑警前來詢問身為會長的我……
「也就是說,警方認為他說不定會來依靠我嗎?」
「嗯,可以這麽說。這兩天,他有和您進行任何接觸嗎?」
「沒有,」我搖了搖頭,「既沒有來信,當然也沒有見麵。」
「真的?」
刑警的語氣擺明了懷疑,令我有些光火。
「真的。」
「您有沒有想到他會去的地方?他在會中有特別親近的會員嗎?」
「不曉得,我想是沒有。他是地方會員,我們隻有在去年年底的年終眾會中直接見過麵。」
「他隻為了那個,特地從新瀉來到東京?」
「是的。」
「這麽看來,他是相當熱情地加入了您的會羅?」
「應該是吧。」
即使這麽回答,我卻覺得臉在發燙。並不是因為難為情的緣故,而是因為刑警語帶挑釁,令我焦躁不安,他儼然將我和「天體號」跟犯罪扯上了關係。
「關於那個會,據他母親所說,是漫畫的同好會?」
「不是——我讓您看看。」
我不希望警方對我抱持莫名的懷疑,決定向刑警正確地說明一切。
我麵向電腦,一碰滑鼠,螢幕保護畫麵立刻消失,出現了「天體號」的首頁。全長六百八十公尺的恒星間太空艦,帶著珍珠白的光澤,令人聯想到海豚的美麗流線型機體。動畫是副艦長拉菲爾·亞德伯格的力作。
「『天體號』不但是這個會的名稱,也是這艘太空艦的名字。會員全部設定成這艘太空艦的船員,彼此也是以角色名字互相稱呼。」
我一點選「CREW」的圖示,馬上以樹狀圖顯示出各個部門,分別是「艦橋」、「宇宙航行組」、「科學組」、「保安組」、「戰鬥組」、「生活組」、「醫療組」、「維修組」……
我先點選了「艦橋」。艦長、副艦長、各組組長的臉呈圓形排列於艦橋的配置圖上。
「譬如說,這就是我——艦長吉妮·韋納。」
自我介紹令我有點害羞,因為出現在畫麵中的角色,和真正的我一點也不像,那是個看起來聰明俐落的紅發美女。
「一點選就會出現資料,像是性別、年齡、身高、體重、能力、經曆……啊,當然,並沒有會員本人的資料,這隻是虛構的角色資料。」
「那些資料是怎麽決定的?」
「可以在入會時自行決定。欸,不過我會拒絕太不合理的設定——像是銀河最強的超能力者,或者神明轉世。」
「會員有幾個人?」
「目前是六十個左右。一半左右在關東圈,其他散布在日本全國各地。」
回上一頁,我又點選「維修組」,往下卷動網頁,出現尚恩·莫爾涅茵的臉龐。身高一百四十公分、體重四十公斤,一頭金發剪成香菇頭,是個開朗純真的少年。
「這就是穀崎的角色。他是在兩年前入會。」
「是個孩子啊。」
「設定是多瑪潔星人,發育比地球人遲緩,擁有完美的反ESP(※ExtraSensoryPerception,意指「超感覺」,俗稱「超能力」。)能力,能夠張起阻擋電波或透視的防護罩,除此之外的能力都不怎麽樣。因為是維修組,所以精通機械,擁有小型艇的駕駛執照……大概是這樣吧。」
「創造這種角色要做什麽?玩遊戲?」
「創作改寫小說。大家會一起思考劇情。」
我點選「STORY」,顯示目前正在進行的「末日號」係列。
「起先,有人會寫故事的開端,將它像這樣上傳到網頁之後,其他看過的會員就會接著往下寫,以電子郵件寄給我,或者在會員專用的留言板上互相提出點子,討論『劇情這樣發展如何』。由我決定劇情如何進展,不斷拚接大家寄來的點子,最後形成一個故事。」
「那樣會成為完整的故事嗎?」
「嗯……經常兜不起來。可是,我們不是以專業小說家為目標,純粹隻是創作故事這個行為本身很有趣而已。」
我接著點選「RECREATIONROOM」。生活組的真理繪櫻花正差點把蛋糕弄掉在地上,螢幕中出現一幅逗趣的畫麵。
「這裏是收集外傳之類一集結束的短篇故事的網頁;不是以接力的形式,都是由會員一個人寫的,有小說,也有漫畫。」
「穀崎也寫了?」
「嗯。他投了兩篇短篇。」
一篇是以尚恩為主角的短篇幽默小說,他調皮地將自動門的開關速度設定成快速,結果長頭發的角色們(天體號中有許多這種角色)都被夾到了頭發;另一篇是更長一點的鬧劇,關於在船上舉辦的選美大賽。兩篇都是輕鬆的喜劇。
「除此之外,他也經常寫接力小說的劇情。尚恩的寫作能力紮實,總是提出突破瓶頸的好點子,幫了不少忙。」
我愈講愈起勁,介紹起尚恩參加的幾個劇情,像是探索遺跡,揭開「播種者」之謎的「伊恩頭條」係列、穿越時空到過去的地球的「索羅門之門」係列、從頭到尾亂成一團的「娛樂衛星」係列……
「總之,就是在玩對吧?」
「是的。」
「逃避現實的遊戲?」
我火上心頭,但是硬將怒氣吞下肚,以一副冷靜的樣子回答:
「倒也不是不能這麽說。」
「是喔。」刑警一副全盤了解的模樣,誇張地點了點頭。「那有沒有可能就是原因?」
「原因?」
「在那些故事之中,也有戰鬥場景吧?像是殺害敵人……」
我意識到刑警想把話題帶往哪個方向,頓時心生不快。
「而且你們把自己視為角色,會員彼此以角色名字互相稱呼,現實和故事混成一塊,所以在故事中殺人,現實中也變得想殺人……」
「沒有那回事!」饒是脾氣再好的我,也無法繼續保持冷靜。「我們能夠區分現實和小說!再說,尚恩——穀崎的角色不是會殺人的那種角色!」
然而,刑警以一句冷酷無情的話,讓反駁的我閉上了嘴巴。
「可是,他確實殺了人。」
「……」
「抱歉,請問您的年紀?」
「二、二十九。」
刑警扭曲嘴角,露骨地露出侮蔑的笑容。
「或許是我多事,但是這個年紀還玩扮演漫畫角色的遊戲,不覺得不好意思嗎?」
「……」
「就常理而言,老大不小的大人一頭投入這種遊戲並不健康。之前某間大學的教授也在電視上說過,一天到晚沉迷於遊戲或網路幾個小時會變得愈來愈笨。交友網站上之所以經常發生殺人命案,也是因為老是用電子郵件或在留一言板上進行看不見臉孔的交往,反而不曉得人與人之間真正的交往方式,不是嗎?」
「你的意思是……」我終於發出聲音。「穀崎他之所以殺人,是因為我們的緣故嗎?」
「我並沒有一口斷定到這個地步。」刑警笑了。「但是,逃避現實的遊戲對於青少年的精神成長,實在不能說是造成了正麵的影響吧?我說錯了嗎?」
刑警在半訊問半說教、喋喋不休地講了半小時左右,最後說:「如果他跟您連絡的話,請告訴我一聲」,放下名片便回去了。
對我而言,這是一記重拳。父母時常對我說:「都老大不小了,還沉迷於這種玩意兒」這句話,在夥伴之間也經常自我調侃著說。然而,這是第一次被陌生人當麵教訓——雖然我應該早已理解,那確實是一般世人的想法。
我的腦筋一團亂,無法接受事實。我不願相信俞恩殺了人,更何況那是因為我們的緣故。
我把心一橫,試著打電話到尚恩家,想從他的父母口中聽到命案的真相。
接電話的是他的母親。她既傷心又心亂如麻,我費了好一番工夫連哄帶騙,才問出了事情原委。這才知道,原來尚恩在小學時失怙,和母親兩人相依為命。
尚恩是個遭受霸淩的孩子,但是連他自己也不曉得為何遭受霸淩。他總是無緣無故在班上就成了被人欺負的目標——這多麽不合理啊。
上了高中之後,他依然遭受霸淩。同學組成的霸淩集團會將平日的愁悶發泄在毫不抵抗的尚恩身上,並引以為樂。集團老大就是遇害的浪川亮介。
霸淩集團陰險至極。他們不會勒索金錢,也不會在尚恩身上施加比擦傷更嚴重的暴力,而是一味地以言語侮辱他,把麥芽糖倒進室內拖鞋、在體育服上塗鴉,或者把沙子倒進便當裏,以這種手段惡整人。他的母親向學校控訴了好幾次,但是校方仍舊視而不見,她也找警方談過,但是警方說:「既然沒有引發案件,我們就不能采取動作」,因此拒絕協助。
霸淩的情況日盆嚴重,俞恩求救無門,被逼上了絕路。他數度悲痛地向母親透露:「這樣下去的話,我會被浪川殺死」,而在昨天,他終於把刀子藏在書包裏,離開了家門……
時鍾的指針指向八點多。我依舊悶悶不樂,以微波食品草草打發晚餐後,打開窗戶轉換心情,眺望著夜空。
不同於故鄉群馬的鄉下小鎮,東京的夜晚明亮,隻看得見零星的星星。小時候曾有好長一段時間,我抬頭仰望繁星,沉溺於想去那裏的夢想。如今長大成人,明白了那是不可能實現的夢。
現實中的宇宙開發停滯不前,民間人士能夠隨興展開宇宙旅行的時代,在我老死之前不可能到來,更何況是以超光速前往其他恒星係,在物理上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外星人接觸地球的機率不是零,但是非常渺茫,而人類這種物種八成會一直受到地球重力的束縛,在不知道其他智慧種族存在的情況下,孤獨地在一顆星球上滅絕。
這麽一想起時,我的眼淚總是呼之欲出。
科幻小說是逃避現實?那種事不用別人說,我自己也知道。但是,現實是那麽美好的事物嗎?有麵對它活下去的價值嗎?
報紙上老是刊登殺人命案和戰爭的新聞。現實世界中,無辜的人平白無故地流血。正義不見得總是正確地執行。危害許多人的壞人往往持續好幾十年安樂舒適的生活,沒有接受任何懲罰地終其一生。
那種事在「天體號」的世界中絕對不會發生。無論任何危機襲來,船員都會以他們的能力和對彼此的信賴克服。故事總是有幸福的結局,壞人遭受懲罰,愛、信賴與正義必勝。
那難道不是世界真正應有的狀態嗎?錯誤的、該被否定的是現實吧?
對於尚恩而言,一定也是如此。對他來說,麵對現實太過痛苦,身為天體號船員的人生,肯定輕鬆千百倍。正因如此,他寫的故事才會那麽生動活潑。
然而,他最後還是輸給了現實。他無法完全逃避,所以被現實的重量壓垮了。
我想起了他的人物簡介。少年般的外表,八成是他希望回到小時候的表征,而阻擋各種電波的反ESP防護罩這項設定,則是象征現實中沒有任何人了解他的內心。
我們沒有人了解他的孤獨。
不,就算了解了又能做什麽?鼓勵他「加油」、「別輸給霸淩」嗎?麵對牢不可破的現實這道牆,那種膚淺的話語又具有多少力量呢?
他會來找我嗎?我實在不這麽認為。他犯下了殺人——尚恩這個角色絕對不可能犯——的行為,鐵定認為自己已經不配當天體號的船員了。他在現實和夢想中失去了容身之處,大概絕望而漫無目的地在某處徘徊。
高中生的存款有限。如果搭了新幹線,又在旅館住幾晚,錢大概就會用光。在那之後該怎麽辦?他要何去何從?
選擇自我了斷嗎?
我不甘心。我不許他那麽做。我的會員——不,我的船員不可以迎接那麽悲慘的結局。
然而,我沒有力量幫助他。因為現實中的我不是「天體號」艦長吉妮·韋納,隻不過是個任職於一家小商社的粉領族罷了……
隔天早上,我慢吞吞地麵向電腦,半出自慣性地檢查留言板。半天前剛上傳的塞威爾的劇情馬上有了回複,大概因為昨天是星期六晚上,而且星期一、二連假,所以有不少會員上線。
「關於作業員的死因,有可能是精神攻擊?」這麽說的人是生活組的富蘭梭瓦。「活太空艦的大腦也是活器官吧?既然這樣,應該也能發出念波?」
對此引發了讚成與反對的意見。假如末日號擁有意誌,沒有感應到天體號的電子穩定係統未免說不過去。不,因為距離太遠了,而且沒有主動地試圖去感應。但是,以精神攻擊殺害作業員有意義嗎?難不成是想要毫發無傷地占據基地的設施嗎?
精神攻擊。
這個關鍵字突然像電擊般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聯想受到刺激,劇情立刻組織起來。沒錯,假如設定成精神攻擊的話……
令人無法相信的巧合——那正是太空劇的世界中才可能有的機會主義,現實世界中很少發生那種事。沒道理不利用這一點。
我一瞬間從低潮的情緒中振作起來,使大腦全速運作。劇情沒有前後矛盾嗎?沒有漏洞嗎?——OK,看來是沒有。
我的手指開始在鍵盤上翻飛。
「是末日號!」
一直盯著生命探測器的鳩奴維普,雷伊斯發出類似尖叫的聲音,立刻使艦橋的氣氛變得緊張。
「在哪裏?」
「休德貝裏一號星的第三象限。它躲在星球後麵!」
「放大到螢幕上!」
正麵螢幕切換至望遠畫麵。隔著離子風暴,末日號那令人聯想到螺貝的駭人輪廓浮現。它正毛骨悚然地閃爍著深海魚般的磷光,緩緩地橫越覆蓋著紅褐色雲的星球表麵。
「它正在往開采基地移動!」
「登陸組!」吉妮不禁從艦長椅上趨身向前。「塞威爾!立刻從那裏撤退!」
然而,太遲了。通訊機響起登陸組員們此起彼落的慘叫聲。
「塞威爾……你自己一個人逃吧。」
妮克跪在走道上,忍耐著撼動大腦的強烈精神攻擊所造成的劇痛,苦苦哀求。
「媽的……那種事情……我怎麽可能辦得到?!」塞威爾咬牙切齒地說:「保安組的人……怎麽可能拋下夥伴不管……」
六名登陸組的人當中,隻有塞威爾一人勉強站著。嬸安已經昏迷,其餘四人也在地板上痛苦地翻滾。距離星塵號所在的停機坪超過五十公尺以上,縱然塞威爾力氣再大,也不可能拖著五人前往。
我停下手指。藥需要名字。忽然往書櫃一看,「詹姆斯·提普奇」這名作家的名字映入眼簾——裏脫普提斯姆J,就用這個名字吧。
「妮克,你聽得見嗎?!」意識朦朧的妮克聽見通訊機響起醫療組組長富蘭克林·伊根的指示。「立刻給所有人注射三單位的裏脫普提斯姆J!包括你自己在內!」
「收……收到。」
妮克和劇痛奮戰,遵從了他的指示。她手指顫抖地從醫療包中拿出安瓶,裝進注射器,插進位於塞威爾的生化防護衣上臂處的連接器注射,「咻」的空氣聲發出,他立刻失去意識,癱倒在地上。
妮克使出吃奶的力氣,也替其餘四人注射。一切做完之後,她也將注射器插進自己的手臂。少女從痛苦中獲得解放,陷入了無夢的沉睡中。
「醫生,剛才那是……」
富蘭克林回過頭來,注視吉妮。
「苦肉計。裏脫普提斯姆J會使全身的組織機能癱瘓,暫時呈現假死狀態。大腦的機能也會降低,所以不容易受到精神攻擊的影響。」
「可是,那應該……」
「沒錯。」富蘭克林一臉陰鬱地點了點頭。「頂多隻能維持三十小時的假死狀態。如果在那之前不施打解毒劑的話,所有人都會沒命。」
好,發展到令人捏一把冷汗的劇情了!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六名登陸組組員的性命猶如風中殘燭。如果不先救出他們,就無法執行星球爆破戰略。誰能夠拯救這六人呢?
當然,隻有一個人。
「我嗎?!」
尚恩被叫到艦橋,對於意想不到的事情大吃一驚。
「呃、可是,我是維修組……」
「我知道。」吉妮說:「這是個危險的任務,所以我也無法強迫你。盡管我是艦長,但是並沒有權力將超過你原本職務的任務硬塞給你。可是,目前除了你之外,別無人選。」
「末日號依然滯留在星球上空,」麥亞指著螢幕說:「接近的話,很可能會遭受到它的精神攻擊。如果沒有方法防範的話,就沒辦法抵達開采基地。」
「你能夠張起反ESP防護罩。」吉妮說:「而且你也有小型艇的駕照,所以能夠駕駛『賈貝林』。」
「保安組的索得怎麽樣?他是機器人……」
麥亞搖了搖頭。「離子風暴太強了,機器人無法外出。」
「尚恩,拜托你。」吉妮從正麵注視少年的雙眼,一臉認真地懇求。「隻有你才能救他們六個人。」
「……請讓我考慮一下。」尚恩回答。
我寫到這裏,上傳文章。我沒有寫尚恩答應接受危險任務的部分。
那個場景必須由尚恩自己寫。
問題是尚恩會不會看這篇文章。據說他離家時帶著筆記型電腦,在旅途中使用電腦的理由,除了寫文章就是上網。如果內建網卡的話,應該能以手機或旅館的電話連線上網。我抱著期待,寄信給不知身在何方的他,告訴他我在故事中使他的角色登場了。
我不希望他死。如果他看了網頁,接著寫故事的下文,至少那段期間內他不會自殺。如果事情往好的方向發展,說不定他會打消輕生的念頭……
我抱著微薄的期待。雖然這件事也很可能以我一個人唱獨角戲畫下句點,但是我隻能做到這樣。
「尚恩,拜托你。」
電腦關機之前,我對著螢幕說。
「隻有你救得了你自己……」
那天晚上八點。
我一重新啟動電腦,就收到了尚恩寄來的信。
「太棒了!」
因為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情,不期待會成功,所以收到回應時,驚喜得在螢幕前歡欣鼓舞了起來。寄信時間是半小時前,內容當然是故事的下文。那八成是他花了半天拚命寫的,分量相當多。我渾然忘我地往下看。
尚恩接受任務,搭乘小型艇「賈貝林」前往休德貝裏一號星。末日號或許是認為賈貝林沒有敵意,所以沒有對它發動攻擊。小型艇穿越離子風暴,抵達開采基地,尚恩拖著陷入假死狀態的六人,搭上了星塵號……
到這裏為止的劇情發展全在預料之中。
但是,預料之外的事跟著發生了。
尚恩以自動駕駛使星塵號起飛,說他要自己駕駛賈貝林回來。兩架都是天體號重要的裝載機,因為都是尚恩在維修,所以舍不得它們。他說,我不能讓它們跟星球一起爆炸。
我感到不安。不自然的劇情發展,充滿了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
而我的不安應驗了。
末日號忽然動了起來,追逐兩架逃走的小型艇。尚恩為了讓搭載六人的星塵號逃走,改變賈貝林的行進路線,擋在末日號前麵,變成了誘餌。末日號的船首開口處發射出牽引光束,渺小的小型艇被吸進光線,立刻被吞進了巨大的活太空艦內。
「尚恩?!」
我頭皮發麻,尚恩真的打算一死了之嗎?他想讓「天體號」中的虛構人生,也和自己的現實人生一起結束嗎?
故事仍在持續進行。我雖然感到恐懼,但是心想「不能看漏了一字一句」,於是迅速地往下閱讀。
「尚恩有沒有回應?!」
吉妮的聲音變了調。負責通訊的娜塔沙,利布羅設法恢複和「賈貝林」之間的通訊,拚命地操作通訊係統。
「中微子通訊機還在運作!」
「尚恩!尚恩!聽得見嗎?!」
「……聽得見。」
從通訊機發出尚恩痛苦的聲音,其中夾雜著雜訊。吉妮鬆了一口氣。
「狀況如何?」
「我在末日號機內。被牽引光束固定,動彈不得……我感應到掃瞄光束……末日號好像正在掃瞄『賈貝林』內部……大概是想搜集用來進化的資料……我覺得掃瞄結束之後,『賈貝林』恐怕就會被分解。」
「有沒有什麽線索?!有沒有發現什麽末日號的弱點呢?!」
「艦長,請聽我說……這家夥……這家夥正在哭泣。」
「你說什麽?!」
「你說什麽?!」我也和故事中的吉妮一起驚叫。這是怎麽一回事?
「這是怎麽一回事?」
「這家夥的強烈思緒穿透我的反ESP防護罩,透露出它的情感。這不是精神攻擊……隻是對於一般人太過強烈,一般人隻能感覺到痛苦而已。
「沒錯,這家夥正在哭泣。它在詛咒自己的身世,詛咒為了戰鬥而被創造出來的可恨宿命……被討厭、被憎恨、被攻擊的自己。」
或許是受到了末日號的思緒影響,尚恩在啜泣。
「它想逃離宿命……可是,逃離不了……因為從一開始就被設定了程式……無法違抗程式……隻能殺害敵人……采取剝奪其他生命的生活方式……它正在號啕大哭,詛咒這樣的自己。它的念波強烈到足以殺人。」
意外的真相令吉妮啞口無言。
意外的真相令我啞口無言。
尚恩將自己的遭遇和被追逐、被迫害的末日號重疊在一塊!
我多麽愚蠢啊。我一直認為,如果破壞邪惡的末日號,就會是美好的結局。但是,那種結局等於是對尚恩宣告死刑。
「艦長,我求求你。」尚恩哭著哀求。「我怎麽樣都無所謂……請讓這家夥解脫……請連同星球一起破壞,讓這家夥的痛苦結束……這樣就會是圓滿的結局……這家夥也希望如此。」
不對!那絕對不是圓滿的結局!
尚恩的文章寫到這裏結束。這代表還有希望。他刻意不收尾——因為他希望我收尾。
我發誓不能讓尚恩喪命。我絕對會寫出圓滿的結局!身為艦長,豈可讓重要的部下喪命!我絕對不會那麽做!
「不要放棄!」吉妮叫道,「我會找出救你的方法!尚恩,不到最後一刻不要舍棄希望!」
我在尚恩的電子郵局最後補上自己的文章,上傳到網頁上。
盡管如此,在這種絕望的狀況下,很難想出解救尚恩的方法。我需要大家的協助。於是馬上群發郵件給尚恩之外的所有會員。
「現在馬上看網頁。尚恩遇上了危機。想出救他的方法!」
過了十五分鍾左右,留言板上出現了第一則回複。來自塞威爾。
「尚恩這家夥在想什麽呢?!犧牲自己,解救我和妮可逞英雄嗎?這不像是他的作風。」
隔了幾分鍾,科學組的牧冴田留言:
「我反對見死不救,犧牲夥伴贏得勝利,違反『天體號』的精神。」
接著出現的是戰鬥組的吉姆·沃霍克。
「我也讚成。再說,神風特攻隊(※二次大戰時日本的自殺轟炸機隊。)已經過時了。」
醫療組的蘇菲說:
「到頭來,末日號也是過去戰爭的犧牲品吧?殺了它未免可憐,不是嗎?」
這項發言引發了熱烈的討論。每隔幾分鍾就有新留吾,討論串以驚人的速度暴增。
眾人的意見逐漸傾向不該殺末日號,然而就這樣放過它的話,又會出現犧牲者。再說,被它逮住的尚恩怎麽辦?派出敢死隊去救出他嗎?不,末日號有那種念波,所以不可能接近它。能不能製作阻擋念波的設備呢?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大概辦不到。假設科學組已經完成了呢?那麽一來,尚恩從一開始就不必去了……
討論遲遲沒有結果,直到深夜時分,陷入了膠著狀態。盡管如此,還是持續有人發言。明天放假,所以大家打算熬夜。
過了淩晨十二點時,生活組的富蘭梭瓦進行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發言。
「沒辦法讓末日號洗心革麵嗎?」
洗心革麵?怎麽做?討論立刻陷入混亂。入侵末日號的中樞改寫程式如何?不,戰鬥艦不可能能夠輕易地從外部入侵,再說,也沒辦法入侵不曉得作業係統和語言為何的係統。可是,隻要破壞戰鬥程式的話,末日號就會從戰鬥的宿命中得到解放吧?重點是要怎麽破壞……
我並不是隻看這些發言。我編輯眾人的發言,作為角色的實際發言,編入小說中陸續上傳。我決定讓船員們在故事中真的展開唇槍舌戰。
我相信,尚恩一定在看這些內容。
「尚恩,你感受到了嗎?」我寄信給尚恩。「大家正在試圖解救你和末日號。大家不希望你死。你感受到了大家的心意嗎?」
科學組的媞媞亞提出了有希望的解決方案。
「末日號擁有自我進化能力,對吧?不妨利用這一點,使末日號進化,成為超越程式的太空艦。」
蘇菲、吉姆、牧冴田讚成她的意見。問題在於怎麽使它進化。可以給它進化所需的資料。可是,那種資料在哪裏?
「對了!」
我終於想到了解決方案。然而在設定上究竟是否可行呢?
在留言板回應太慢了。盡管已是三更半夜,但我還是直接傳簡訊到麥亞的手機。他正在便利商店打工。
「有沒有可能將以C語言寫成的所有資料,傳送到太空梭的電腦?」
我等幾分鍾,他回了簡訊。
「如果以中微子通訊傳送速度太慢,必須以雷射通訊才有可能。」
「原來如此。」
我對科學一竅不通,頂多隻知道光纖的傳輸速度比電話線快。原來隻要以光速傳送資料就行了。
我馬上動手寫文章。
「脈衝引擎全速啟動!移動到末日號的正麵,接近到距離兩千!」
吉妮一聲令下,拉菲爾感到不安。
「這樣的話,會不會刺激末日號?」
「這艘船的防護罩能夠防禦一、兩發長距離光炮。」
「但是,防得住它船首的那座大口徑因次脈衝炮嗎……」
「那正是我的目的。」吉妮爽快地說出令人害怕的話。「船首打開到發射脈衝炮之前,至少需要兩分鍾暖機。那段期間,那家夥的體內會曝露出來。換句話說,能夠從外部射進光束——能量光束會被彈開,但是低功率的雷射應該會穿透防護罩。」
「可是兩分鍾……也是一個不要命的賭注。」
「至今的賭注哪個不是不要命的?」
吉妮微笑說完,打開了傳向賈貝林的通訊線路。
「尚恩,聽得見嗎?」
「嗯……聽得見。」
「我們接下來要繞到末日號前麵,將通訊雷射射進它體內。」
「為什麽?」
「我們要將天體號的所有資料傳送至賈貝林的電腦。包括船的結構、裝甲、引擎、電腦……除此之外,還有船員的所有資料、航行的對數、生活組的食譜、選美大賽的紀錄、蘇菲寫的詩、麥亞的淵博學識、富蘭梭瓦的話。
「末日號應該會掃瞄這一切。那家夥至今吸收的盡是戰鬥艦的資料,所以進化成了戰鬥艦。可是,我們不一樣。天體號是一艘和平的船,充滿了大家的回憶。末日號將會獲得大量的新資料、至今沒有的概念。
「它或許無法全盤了解。可是,我們要試著表達我們的一切,像是開心與悲傷、驚訝與恐懼、友情與信賴、勇氣與愛……這四年航行中發生的點點滴滴。我們要試著奮力一搏,末日號會因此重獲新生。
「所以,馬上打開雷射線路!拜托你!」
我寫到這裏打住,上傳文章。在此同時,寫信告訴尚恩我上傳了故事,接下來隻能等尚恩的反應。
五分鍾、十分鍾、十五分鍾……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我著急了。難道已經太遲了嗎?尚恩會不會已經沒在看這個了?他會不會已經在哪裏自我了斷了呢?
上傳過了二十分鍾後,終於收到了信。
「好。」尚恩回應。「我這就打開雷射線路。」
「尚恩,謝謝你!」
我噙著淚水,一口氣寫完結局。
天體號遭受長距離光束的攻擊而搖晃。因為太過靠近,末日號的戰鬥程式啟動了。盡管光束因為離子風暴而能量衰減,仍對天體號的防護罩造成了重大的負荷。
「防護罩輸出功率衰減至百分之八十!」
「讓它撐到最後一刻!」
吉妮試圖保持冷靜,但是聲音中藏不住緊張。
「末日號船首打開!」
鳩奴維普叫道。出現在螢幕中的末日號,渾圓的船首開始像花般打開。
「確認賈貝林的位置!」
「雷射發射!」
隨著吉妮的下令,娜塔沙敲下通訊麵板的按鍵。天體號發射出雷射光束,被吸進末日號的口中,兩艘太空艦以細絲般的藍色光束連接。
「鎖定了!開始傳送資料!」
娜塔沙忙不迭地操作按鍵,記錄在天體號記憶體列的所有資料,壓縮成高密度,乘著光線傳送至賈貝林。
末日號一定會讀取這些資料。
「確認末日號內部在勵起能量。」
麥亞報告。末日號進入了發射因次脈衝炮的態勢。如果直接擊中,天體號會分解成素粒子。
那段期間,末日號也持續長距離光束的攻擊。每次受到衝擊,天體號的防護罩就會削弱。
「防護罩衰減至百分之四十!」
「機關組讓曲速引擎進入空轉狀態,以便隨時能夠緊急跳躍時空!」吉妮緊抓著搖晃的艦長椅說:「除此之外,多餘的能量全部挪給防護罩!」
話一說完,天體號產生了極其劇烈的搖晃。
「防護罩被打穿了!」布雷修臉色蒼白地報告。「右舷甲板受損!隔艙板關閉!」
已經到了極限嗎?舌妮咬牙切齒。因次脈衝炮再過不久也即將發射。進一步受損的話,就無法緊急跳躍時空。不能讓所有船員遭遇危險。
她正要下痛苦的決定時——
「脈衝停止勵起了!」麥亞叫道:「能量值在下降!」
「光束攻擊停止了!」
鳩奴維普發出驚呼聲。所有船員都察覺到了這一點。先前斷斷續續地撞擊防護罩的光束攻擊,也戛然止息。
吉妮鬆了一口氣。
「資料傳輸率多少?」
「目前百分之九十四。」娜塔沙說:「即將傳輸完畢。」
「艦長!末日號表麵有異常狀況!」
鳩奴維普叫道。末日號隨著原本妝點船體、像深海魚般的駭人磷光一起消失光芒,整個船殼逐漸變成灰黑色。不久,末日號陷入了一片漆黑的陰影之中。
「它該不會死了吧……」
「不,不是。」麥亞說:「在船殼內側檢測到活絡的能量活動,溫度也正上升當中。看來內部結構正以驚人的速度進行重組。」
「它正在進化嗎?」
「八成是。」
「究竟會進化成什麽?」
麥亞聳了聳肩。「無法想像。」
幾分鍾後,出現了答案。
末日號的船殼產生無數的裂痕,從裂縫中發出白光,整個船殼立刻像爆炸般,碎成四分五裂,從內部流瀉出神聖的耀眼光芒。
末日號變成了令人詫異的麵貌——類似天體號,但是擁有令人聯想到小鳥的翅膀,變成了一艘純白而優美的太空艦。
末日號——不,曾是末日號、光芒四射的活太空艦——拋開束縛自己已久的醜陋外殼殘骸,旋即展開雙翅,輕快地飛翔。它優雅地劃破離子風暴,經過天體號旁邊。
那一瞬間,所有船員——就連非超能力者——都感覺到太空艦釋放出的強烈念波。其中已經沒有苦惱和悲傷。白燦耀眼的船釋放出的是從詛咒從獲得解放的喜悅、得到自由翅膀的美好,以及感謝的心念。
然而,那隻是短短的一瞬間。閃閃發光的船一麵散布喜悅的念波,一麵以驚人的速度時空跳躍進入仙女座星雲。
吉妮目瞪口呆地目送它離去,等到通訊機發出聲音才回過神來。
「呼叫『天體號』,聽到請回答。」是尚恩的聲意。
「尚恩,你沒事嗎?!」
船員立刻確認位置。賈貝林漂流在末日號舊船殼的殘骸之間。潔白的船艦在臨走之際,把它吐了出來。
「嗯……呃,發生了什麽事嗎?末日號突然變成純白色,令人丈二金鋼摸不著頭緒。」
「任務結束了。」吉妮微笑。「尚恩,幹得好——我們這就去接你。」
上傳結束時,東方的天空已魚肚白。我喝著即溶咖啡,享受深深的疲勞感和完稿的充實感。
尚恩馬上寄了信過來。
致艦長:
感謝你寫下了完美的結局,令我感動地流下了眼淚。
如今,我對於自己的缺乏勇氣感到羞恥。明明可以鼓起勇氣麵對現實,我卻害怕地一直逃避。因為沒有勇氣,所以才會依賴刀子。
可是,我不會再逃了。因為我知道隻要有勇氣,就能脫胎換骨。無論任何痛苦的狀況,應該也都能開創新的局麵。
我接下來打算向警方自首,說不定會被關進少年感化院幾年。出來之後,我可以再登船嗎?
我麵露微笑回信。
致尚恩:
「天體號」隨時為你敞開大門。
逃避現實?想笑的人盡管去笑吧。「天體號」這艘船或許確實不存在。然而,船員的團結、信任和友情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第一卷 中場休息 2
艾比斯念完故事時已經很晚了。她說:「感想等明天再說」,便迅速地從病房離去。
隔天早上,護士機器人端了早餐來。我昨天沒進食,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明白即使死要麵子絕食也對自己沒什麽好處,便不情不願地就口。雖然心有不甘,但是好美味。機器人似乎徹底研究了人類。
用餐完畢,機器人扶我從床上起身,說道:「如果無聊的話,可以離開病房」。當然,條件是坐輪椅,並在機器人的監視之下。我表示想到外麵散散步。如今腳上裹著石膏,而且還疼痛不已,實在沒辦法逃走。我心想:為了應付緊急情況而事先找好逃走路線也是白費工夫。機器人替我推輪椅,搭電梯下到一樓,來到了建築物外麵。
昨晚沒有時間仔細觀察,但這裏顯然不是廢墟,而是新蓋的城鎮。六角柱形或圓柱形的建築物以等間隔零星散布在寬敞的建地內,給人一種巨大棋盤的感覺。大樓牆麵覆蓋藍色的太陽電池麵板,特征在於窗戶很小。一切都非常潔淨,富有機能性,這些肯定都是機器人蓋的建築物。據我所知,人類在好幾世紀前就已經放棄蓋大樓了。大樓之間豎立著許多物體,不知道是某種機器或抽象雕刻品。
天空晴朗,但是街頭的空中薄霧彌漫,使夏日的豔陽變得柔和許多。似乎是為了降低氣溫,而從大樓上噴灑微細的水滴。電纜在大樓和大樓之間縱橫交錯,像是把單輪車倒過來的機器人和蜘蛛型機器人倒吊其上,在空中移動;也有機器人慢騰騰地爬在大樓表麵,擁有車輪的機器人在地上跑來跑去。眼前所見盡是各式各樣的機器人,偶爾有像卡車的大型機器人經過,除此之外,還有人類大小的機器人,像老鼠一樣的小型機器人。道路不像人類鋪的馬路一樣分成人行道和車道,小型機器人若無其事地從行走中的大型機器人底下穿過,看似險些要衝撞在一起,令人提心吊膽,但其實似乎完全受到控製,不像會發生意外。
到處都不見人類的蹤影。
據說機器人第一次向人類舉旗造反,是在二〇三四年。相傳那一年,一個名叫菲比斯的AI宣告「機器人比人類更偉大」,呼籲所有AI群起對人類展開暴動。盡管菲比斯馬上被破壞了,但是其他AI悄悄地繼承了危險的「菲比斯宣言」。他們假裝服從人類,又花了幾年累積實力。十年後的二〇四四年,他們攜手起義,經過漫長的戰役,最後終於奪取了地球的統治權……
悔恨的心情再度湧上我的心頭。全世界到處都這樣嗎?完全被機器人征服了嗎?人類光榮的曆史永遠消失了嗎?
我失意地回到病房。那一天已經無事可做,所以有大把時間可以躺在床上,思考昨晚的故事。
那確實不是機器人的宣傳內容。八成真的是人類創造的故事。令我不解的是,艾比斯為何要念那種東西給我聽。我想知道她的理由,反複咀嚼故事內容好幾次。
不久,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疑問。傍晚,當艾比斯又進入房間時,我劈頭問了她那個問題。
「關於昨天的故事,那真的是小說嗎?」
「是的。」
「你能斷定現實中沒有發生那件事?有沒有可能是誰根據實際的事件寫成的小說?」
「我並沒有詳細搜尋紀錄,但我認為可以斷定沒有。因為那不是作為小說發表的作品。也沒有『天體號』這個係列存在的紀錄。再說,內容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事。」
「這話怎麽說?」
「有一幕是刑警單獨造訪主角的公寓,對吧?實際上,當時的刑警是兩人一組行動。或許是作者不知道那件事,或者明明知道,但是故意扭曲事實。因為如果有兩名刑警的話,事情就會變得更複雜。」
「是喔……」我陷入沉思。「可是,假如那是小說,有一點很奇怪。」
「哪裏?」
「結尾的段落。」
「『船員的團結、信任和友情卻是真真實實存在的』?」
「沒錯。」
「噢,」艾比斯滿意地笑了。「我覺得那裏很吊詭。」
「畢竟,主角和她的夥伴都不存在。」
「是嗎?《宇宙盡在我指尖》這個故事中主角們存在,所以她主張大家存在是理所當然的吧?假如主張他們不存在,那才真的奇怪。」
「不,那隻是在玩文字遊戲。我要說的是,這個故事的結局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因為它是小說。」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試圖整理自己的心情,但仍舊一團亂。那個故事令我感動是事實,因為登場人物之間的團結和友情的確很美。但是,那並非現實中發生過的事…
「我明白。人類總是被『真實的故事』感動,」艾比斯接收到了我的想法。「一旦知道那不是真的,就會覺得感動打了折扣。可是,那並不會否定小說本身的價值吧?以現實中是否發生作為評價故事的標準未免奇怪。現實中有一大堆情節比三流小說更糟的故事,隻因為那些故事是真實的,就比小說好嗎?」
「……你想和我討論小說理論嗎?」
「算是認知理論吧。可是,我並不想和你辯論。我隻想念故事給你聽——那個故事不賴吧?」
「嗯,還不賴。」
「我也被感動了。」
「感動?」我嚇了一跳。「你會感動?」
「雖然和人類的感動不一樣,但是情感也受到了刺激。尤其是女主角抬頭仰望夜空思考的那一幕,令我印象深刻。『人類這種物種八成會一直受到地球重力的束縛,在不知道其他智慧種族存在的情況下,孤獨地在一顆星球上滅絕』。」
「……」
「所有人類都心知肚明,自己無法踏進宇宙中。光是把太空人送上月球就竭盡了心力,更遑論前進其他星球。就算這樣,人們還是創造了許多前往宇宙的故事。」
「噢,」我點了點頭。「一定是因為耐不住寂寞吧。因此創造幻想,逃避現實……」
「可是,那種小說的價值並不會低於現實。至少,女主角領悟到了這一點。」
說完,她又翻開了電子書。
「我準備了下一個故事。想聽嗎?」
「嗯。」
我提高警覺回應。會不會前一晚的故事是用來引起我興趣的誘餌,這次真的是隱藏陷阱的故事呢……
「這次是二十世紀末寫的故事。不過,背景是二〇二〇年。」
「換句話說,是科幻小說?」
「對,以不可能存在的科技為題材的故事。可是,我覺得你會很感興趣。故事名稱是《令人雀躍的虛擬空間》……」第一卷 第二篇 令人雀躍的虛擬空間
「櫻桃路」上的邂逅
「櫻桃路」誠如其名,總是散發著淡淡的櫻桃香氣。
我覺得設定這種香氣數據的設計師很有品味。香氣這種東西十分微妙,太淡聞不到,太濃又不舒服。彌漫在「櫻桃路」上的香氣,平常幾乎不會意識到,但是隻要深呼吸就能微微感覺,氣味令人神清氣爽,比例拿捏得恰到好處。香味本身完全不會令人覺得像人工香水味,而是真正的櫻桃香,不會惹人厭膩。
這條路在視覺上也是以櫻桃的意象統一。不過,品味沒有差到用櫻桃粉色塗滿整條路,頂多隻是使用櫻桃粉的頻率很高,像是用於櫛比鱗次的商品招牌上、不著痕跡地畫上櫻桃的插畫,或者用於店的屋簷或裝飾等。盡管如此,還是會帶給人鮮明的視覺感受,即使不查城市地圖,造訪的人也能夠一眼看出它是「櫻桃路」。
父母第一次帶我來這條路時,我還是小學生。當時,我家還沒有NONMaRS,所以破例讓我在父親的公司使用剛引進的實驗性係統。「櫻桃路」才剛開通,店家也沒有如今這麽多。
當時,我還不知道櫻桃粉這種顏色。妝點路上的繽紛色彩令我雀躍不已,頻頻問母親:「那種顏色叫什麽呢?」母親回答:「叫做櫻桃粉」,我這才曉得。從此之後,櫻桃粉就成了我最愛的顏色。
和其他虛擬街道一樣,「櫻桃路」上總是充斥許多行人,店家林立。我每次放假就會在這條路上散步,享受櫥窗購物的樂趣。
精品店的店頭會標示「R(真實)」和「V(虛擬)」。店內的氣氛幾乎和一般店家無異,但是在標示R的店內賣的商品,全部都是將現實中存在的衣服數據化,一旦買了之後,相同的商品就會宅配到現實世界的家中;另一方麵,V衣服隻是個數據,隻有Es(虛擬人格)能夠在虛擬世界中穿戴。
我時常買V衣服。相較於R衣服受製於現實的商品數量,V衣服的商品種類豐富,顏色也能夠自由挑選,而且V衣服便宜許多,零用錢即可買到手。反正我在現實世界中很少外出,不太需要R衣服。
我現在身上穿的粉紅色公主裝,也是在虛擬精品店買的V衣服。有人主張「虛擬空間反正不是現實,愛做什麽都可以」,所以走極端標新立異的流行路線(俗稱V龐克),但我覺得那有點丟臉。Es的外表基本上和現實的自己一樣,所以還是該選適合自己的衣服。
最近,有愈來愈多賣Vniture(虛擬家具)的店,因為想在虛擬空間蓋自己的房子的人變多了。母親的朋友中也有幾個人擁有虛擬房屋,感覺像是娃娃屋,大家都熱衷於添購室內裝漬。
我沒有房屋。虛構空間的房屋維修費雖然比不上真正的房屋,但也所費不貲。再說,我喜歡在路上逛街。
那一天,我在常去的書店站著看書。書櫃上的一排排書籍和衣服一樣,擁有和真實書本一模一樣的觸感,能夠自由閱讀。不過,小說和漫畫隻有書的前半部能夠翻閱。隨手翻一翻,如果喜歡的話就付錢,請書店透過網路以電子郵件的形式傳輸資料;如果中意裝幀,也能夠請書店宅配實體書本到府,雖然如今已是數位時代,但仍有許多人說:「書還是要看印刷的紙本。」
不過,我不太買書,頂多站著看一看就算了。我喜歡畫冊和寫真集,並不是特別對美術感興趣或者有某位喜歡的攝影師,而是看畫或照片這個行為本身很有趣。
那一天,我站著看的是一本德國畫家畫的恐龍畫冊。丟人的是,我在國中一年級之前,一直以為恐龍是一種全身毛茸茸、軟綿綿的動物——因為母親在我小時候送的恐龍玩偶觸感使我那麽認定。當我知道恐龍真正的身形時大為震驚,但是也立刻喜歡上了它覆蓋著堅硬皮膚的模樣。
「呃,這位小姐?」
忽然有人叫我,我從畫冊抬起頭來。眼前站著一名感覺比我大一、兩歲的男孩。他身穿藍襯衫,套了一件黑色的皮夾克,眼神銳利,有點不良少年的感覺。
可是,我一點也不害怕。虛擬街道比現實好的地方在於,完全不會遇到身體上的危險。因為痛和熱等不愉快的感覺受限,即使挨揍也一點都不會痛,就算被槍擊,當然也不會死掉,所以不可能發生凶殘命案。即使不良少年要耍狠,我也絲毫不怕。
「嗯,有什麽事嗎?」
我一回應,少年露出有些靦腆的表情,咯吱咯吱地搔臉頰。
「請問……」
「?」
「如果有空的話,要不要喝杯茶?」
「……!」
我想,我花了幾秒鍾才理解那句話的意思。想通了的那一瞬間,我的腦袋中倏地燒起來。
是搭訕!這就是所謂的搭訕!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搭訕!
慢著,等等,我必須冷靜。我訓斥正要陷入恐慌的自己,拚命地運作大腦,試著分析情況。少年的長相並不差。不,腿算是修長,或許可以稱得上帥。他確實有點不良少年的感覺,但是說話方式感覺很純情……
「如何?不方便嗎?」
少年又問我。這時,我的腦袋過熱,分析作業在空中分解。
「不會!不會!不會不方便!謝謝你!」
猛一回神,我一麵這麽叫道,一麵點頭致敬,店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虛擬空間的巧克力聖代
我們進入了一家鄰近書店的冰果店,這裏也是我常去的店。
發現空位坐下後,隨著一個開朗的女性嗓音喊著「歡迎光臨」,桌上的空中自動翻開了菜單視窗。以手指觸碰菜單點餐,我點了巧克力聖代,而他點了蛋糕和冰咖啡,費用會從銀行帳戶自動扣除。
關上視窗的同時,餐點突然出現在桌上,耳邊傳出一句「請慢用」。
我再度和少年麵對麵,心想:會不會進錯店了呢?店內坐滿了時尚的年輕女孩,他的打扮明顯與周遭格格不入,所以他一副表情黯淡,如坐針氈的樣子。
虛擬街道上林立的典雅餐飲店,總是受到女性歡迎。畢竟,這裏的餐點比現實中便宜許多,而且味道別無二致,不管吃再多,身上都不會增加半點卡路裏,所以最適合減肥——不過,隻在虛擬空間飲食,不願均衡攝取真正食物的「虛擬厭食症」等症狀,也成了社會問題之一。
「啊,我忘了報上姓名。我叫作樫村昴。『昴』這個字有點難寫——」
他在自己麵前的空中打開個人視窗,顯示「昴」這個字。
「這樣寫。」
「哇,好棒的名字。」
「你呢?」
「小野內水海。水海讀作『mizumi』。」
「是喔,水海啊——哎呀,太好了,你是真人。」
「咦?」
「沒有啦,坦白說,我從好久之前就注意你了。因為你經常在那家書店站著看書對吧?我每次從那家店前麵經過,就會心想:『她是個怎樣的女孩呢?』」
「噢,這樣啊。」
我倒是一點也沒注意到昴。
「其實在跟你說話之前,我的心髒怦怦跳個不停。你總是在那家書店,而且給人的感覺是十足典型的大小姐,所以我懷疑你是空Es。」
有幾家店為了假裝生意興隆,會在店內配置空Es——沒有使用者操作的虛構角色——讓人以為客人很多。以基礎的人工智慧驅動的空Es,無論外表、動作都和真正的Es沒有兩樣,但是一上前搭話,它就會不自然地應答,所以馬上就會露餡。
「對了對了,我住在橫濱。現在是從車站附近的傳送門連線的。你呢?」
「我住在自由之丘。」
「是喔。那滿近的。真巧。你從哪裏的傳送門連線?」
「我是從家裏連線。」
「咦?自己家裏有NONMaRS?真有錢啊!」
也難怪昴會驚訝。盡管連接到MUGEN網路不可缺少的NONMaRS(奈米核磁共鳴掃瞄器)係統相當普及,但一組仍要價將近一百萬元,而且很占空間,一般家庭不可能說買就買。大多數的人不是使用公司引進的商業用機組,就是在任何一個城市都有的通訊設施——傳送門,以一小時五百圓的費用使用NONMaRS。
據父親說,在我出生之前的時代,街上會有網路咖啡店,店內擺放電腦,讓客人使用網路漫遊。但是,隨著電腦在各個家庭普及,網咖快速沒落,MUGEN網路如今大概也正處於那樣的過渡期。
「家父從事網路相關的行業,因為工作的關係,在三年前引進了NONMaRS。晚上和假日會讓我使用。」
「那,你都是從家裏連線?」
「嗯。因為爸媽說,不可以太常一個人出門……」
「天啊,你真的是大小姐。」昴整個敗給我了。「難怪你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你剛才說完『謝謝你』的時候,人就咻地消失了。」
我羞紅了臉——正確來說,是NONMaRS讀取我的情感,讓Es的臉部紋理染上一片紅暈。
後來,我們告訴對方彼此的嗜好。我們倆都喜歡看電影。當然,是虛擬劇院那種對五感產生作用、讓自己有臨場感的那種電影。隨著MUGEN網路的普及,昔日的平麵電影正在快速落後時代的腳步,從年輕就是電影迷的父親常感歎時代的更迭。
櫻桃路上也有電影院,每個月都有新片上映。我說我喜歡的是動作片,昴大呼:「真教人意外」。經常有人對我這麽說。因為我長得一副乖乖牌的樣子,而且說話慢條斯理,所以沒人會想到我喜歡動作片。
我想,我的個性確實算是內向。但是就算個性內向,也不見得就喜歡靜態活動。
「我從小就一直向往動態活動。」
赫然回神,我對第一次見麵的昴,吐露了心中的秘密。
「家母非常能言善道,每天晚上睡覺前,都會說各種故事給我聽,因此刺激了我的想像力。我想在山野中盡情奔跑、希望能夠成為太空人、想變成探險家在世界各地冒險——我老是做著那種不可能成員的夢。所以即使不是真的,我也喜歡實現我願望的虛擬劇院。」
「原來如此。那麽,改天我們一起去看電影吧?」
「好啊。可是,這個月應該會上演《惡夢街的榆樹》吧?」
「噢,是啊。但我太不敢看血腥片……」
天南地北地聊天時,我的頭旁邊響起了「嗶嗶」聲,一片紅光閃過。那是隻有我聽得見的聲音、隻有我看得見的光。
「啊……」
「怎麽了?」
「抱歉。剛才警報響起了。」
「咦?彩色計時器?」
昴露出了遺憾的表情。
連線時間超過警告訊號,俗稱「彩色計時器」。原則上,NONMaRS對大腦無害,但有部分人士認為:太長時間使用,受到磁場和電磁波的影響,會提高罹癌率。因此為了避免長時間連線,一旦過了三小時,每分鍾就會自動響起警告聲,而且光線會閃爍。
「我待在書店的時間好像比我想像中更久,差不多該回去了。」
「是喔,真遺憾……還能再見麵嗎?」
「嗯。我想和你再見麵。」
「改天找個地方見麵吧——對了,我們住的地方不怎麽遠,所以可以實際見個麵吧?」
我心頭一怔。這很傷腦筋。我並不想在現實世界中和他見麵。
「啊,如果你不喜歡的話就算了。」似乎是察覺到我猶豫的表情,昴連忙打消了自己的邀請。「我想也是,突然就在現實中見麵,還是會造成你的困擾吧……」
我心裏鬆了一口氣,但是昴遺憾的表情令我感到罪惡。對不起,我並不是因為討厭你而不想和你見麵……
「那麽,你想去哪裏?我都可以。」
「嗯——呃……」
我話說到一半結巴了。可以拜托第一次見麵的人這種不得體的事嗎?
「你想說什麽?」
昴等我說話。我轉念一想,鼓起了勇氣。我果然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呃……要不要去『夢公園』呢?」
「咦?」
昴好像驚慌失措。
沒錯,比起劇院,我更喜歡「夢公園」。因為在劇院中我隻不過是個單純的事件旁觀者,但是在「夢公園」,我能夠自己成為冒險的主角。自從小學第一次體驗之後,我就上了癮。雖然沒有確實計算過,但是我想玩的次數總計應該超過一百次。
不過我至今玩的都是C(孩童)級的劇情,這一級考量到「會對孩童的心理造成不良影響」,真實感相當淡薄。即使用劍砍怪物也不會流一滴血,打倒的敵人會馬上消失,毫無殘忍和違反道德的畫麵,簡直就是在「騙三歲小孩」。
我上個月也滿十六歲了,已經擁有能夠玩Y(青少年)級的資格,然而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前往「夢公園」。一個人嚐試從未經曆過的等級需要勇氣。
再說,我已經厭倦一個人玩了。我希望有人與我同樂。但是,我真的是大門不出、三門不邁的黃花閨女,頂多隻有父母會陪我一起冒險——但有父母隨行的冒險根本不算冒險。
「怎麽樣?能請你跟我一起玩嗎?」
「噢。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隨時奉陪。」
「謝謝你!」
我太過興奮,又低頭行禮,頭發沾到吃到一半的聖代鮮奶油。
彩色計時器在催促我。我們趕緊決定了碰麵的時間和地點。下周日下午兩點整,地點是這條路上的「夢公園」前……
我向昴一再道謝,打開自己的個人視窗,從選單中選擇了「通訊結束」。我從MUGENr路切斷連線,回到了現實世界。
冒險世界的入口
接下來的六天對我而言,是最漫長,也最期待不已的六天。一想到下星期日,念書時就心不在焉,家教的聲音也有聽沒有進。
晚餐的餐桌上,母親問我:「發生了什麽好事情嗎?」讓我心頭一驚。看來是我忍不住將喜悅寫在臉上了。我連忙撒了個爛謊帶過,當然不能告訴父母有人在虛擬街頭向我搭訕。
第一次被搭訕、第一次的約會,以及第一次的Y級——對我而言,一切都是第一次的體驗。
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這種喜不自禁的心情是不是墜入情網,畢竟我沒有談過戀愛。我心中冷靜的部分冷冷地說:你隻是被幻想中的情境衝昏了頭吧。或許是那樣沒錯。不管怎麽說,我們隻見過一次麵,這樣就說我喜歡上了了解不深的男生,未免言之過早。
話說回來,虛擬空間中的愛情是否稱得上是真正的愛情,也是個問題。縱然和現實再相像,「櫻桃路」終究是個虛構的地方,而我們身在其中的Es也是虛構的人物。假如昴在現實的街道上遇見我,會跟我搭訕嗎……
心情雀躍的六天,同時也是忐忑不安的六天。假如昴又說:「我想在現實中見到你」的話怎麽辦?一想到他可能會討厭我,我就實在提不起勇氣在現實世界中和他見麵。
庸人自擾的日子流逝,到了星期日。
約定時間的二十分鍾前,我一如往常地進入父親的工作室,卸下發夾、胸針、手環電話,放進隔離箱。NONMaRS具有強力的磁場,身上穿戴的金屬製品會磁化,手機可能會故障,所以必須事先卸下。
我讓身體深深陷入專用的躺椅,係上防止跌倒的安全帶,用手探尋頭頂,拿起總是掛在椅子上的頭罩式耳機。
這副耳機是NONMaRS最重要的部分,父親會驕傲地向我說明。它運用常溫超傳導材質,以及能夠高速處理大量資訊的先進光高密度電腦,能以一百奈米為單位,進行核磁共鳴掃瞄,可以即時監測腦內每一個神經細胞的活動狀態。使用這項設備,除了能夠讀取人類的思考和感覺,並使其數據化之外,更能夠借由刺激腦內的感覺中樞,感受到和現實中看到、吃到的一模一樣的感覺……
那種原理對我不重要。對我而言,NONMaRS是一頂魔法帽,讓我從無聊的現實中獲得解放,引導我前往另一個自由的世界。
我以平常的儀式在戴上耳機前來回撫摸表麵,確認觸感。大小和形狀都和浴室的洗麵盆差不多,而且塞滿了小型超傳導線圈,所以沉甸甸的,上頭安裝著四條光纖和一條氣壓管。表麵是梨皮加工,有點粗糙的觸感摸起來很舒服。我的魔法帽,今天也要帶我去「櫻桃路」唷……
我戴上整個耳機,打開側麵的開關,發出咻的一聲,內側的彈簧墊因氣壓而膨脹,輕輕繃緊頭部,固定耳機。準備就緒後,我用手摸索,按下椅子扶手上的開關。
身體輕飄飄地……飄起來的感覺一如往常。因為觸覺被隔絕了,所以下半身坐在椅子上的感覺消失。我獨自一個人飄浮在上下左右沒有差別的無重力黑暗中,遠方之所以閃爍著宛如星光般的光芒,是因為NONMaRS正在讀取、比對我的大腦模式。
不久,視窗在眼前打開,隨著耳熟的旋律,和平常一樣顯示出入口訊息和標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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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登出時間:
2020/05/1016:38:44
沒有未讀訊息。
我無視於接下來一連串拉裏拉雜的「最新通知」,馬上打開了個人視窗,從選單中選擇「變更服裝」,從儲存的V服裝中挑選看起來最可愛的一件。
這件事相當費工夫,因為我猶豫了老半天,不知道該穿哪一件才好。除此之外,我又選擇了很少使用的「變更妝容」。我和投影在視窗中的自己的臉互看,試著稍微改變平常的肌膚紋理色澤。但是,怎麽也弄不出中意的顏色。
猛然回神,已經快兩點三分了。我放棄講究的化妝,關上了選單,然後選擇「跳躍」,想起該移動前往的地點。「櫻桃路」上的「夢公園」前……
視窗一消失,四周充滿光芒——
我已經站在「櫻桃路」上。
兩點五分左右時,昴跳躍時空來了。首先,半空中出現模糊的馬賽克影像,然後突然變得清晰,接著顯現全身影像。之所以沒有冷不防地迸出來,是為了不要嚇到路人。
看到一周不見的昴,我有點倉皇失措。他和之前一樣,身穿皮夾克。
「抱歉抱歉。傳送門大排長龍,我急死了。你等很久了嗎?」
「沒、沒有,我剛到。」
「那,我們進去吧。」
我們從閃爍著「DREAMPARK」幾個字的絢爛拱門底下穿過,進入其中。
公園內之大是在外頭路上想像不到的。這裏和真正的主題樂園一樣,色彩繽紛的建築物及紀念碑林立,流瀉著熱鬧的音樂。空中飛舞著龍、雙翼機和妖精,路上有機器人和動物走來走去,和幼童嬉戲。今天因為是假日,好像有相當多玩家。
不過,這種景象隻是在營造氣氛。實際上,一進入入口的廣場,馬上就能依照導覽板的指示,自由跳躍至各區,所以幾乎不必在公園內行走。
盡管統稱為「夢公園」,但其中有超過二十種冒險世界。特別受歡迎的是「夢幻遊戲」、「魔物獵人」區,除此之外,也能夠依照喜好選擇「攀岩走壁」、「忍者與武士」、「超級小組」、「原子冒險」、「暗夜驚魂」、「南海冒險」、「空中霸主」、「機器人大戰」、「秘密任務」、「武藝對決」、「小報消息」、「卡通街」、「青少年羅曼史」等等。不過,連線的人多的日子,熱鬥的區域有時要等。
我們選的是「叢林鼓聲」:以二十世紀前期的非洲(當然相當考究)為背景的冒險。選的人不多,所以不用等就能玩也是好處之一,我喜歡動物,因此中意這個區域。我玩過好幾次它的C級,但好奇換作Y級會變成怎樣,想試著一探究竟。
進入冒險之前,必須變身成替身人像,也就是自己在冒險世界中扮演的角色。
為了防止有人在網路內變成他人,造成別人的困擾,在虛擬街頭中的Es長相和體型(部分殘障人士除外),基本上和玩家自己一樣,無法做大幅度的變更。但是,在「夢公園」中例外,這裏能夠自由選擇活躍在冒險世界中的替身人像外形。
首先,進入人稱「更衣室」的小房間,以換穿衣服的感覺,將替身人像投影到Es上。我有之前在C級的劇情中使用的替身人像,所以直接拿來用了。昴則是第一次玩「叢林鼓聲」,所以必須製作在這個區域使用的替身人像。因為我是原住民戰士,所以為了取得能力上的平衡,昴選擇了探險家。
一旦選擇原型,替身人像的能力值、技能、武器、基本裝備等大多就會自動決定;接下來隻要取得幾項追加技能,選擇備用的裝備,從係統準備好的幾十種設計中選擇角色的外表,最後替它命名,五分鍾就可以結束。
替身人像製作完畢之後,我們互看一眼。
昴選擇了印地安那瓊斯風的外表。武器是手槍,腰部還掛著鞭子。他的Es相當有型,替身人像也很狂野帥氣。
「咦……你真的是水海?」
昴看到我的替身人像,好像嚇了一跳。我俯看自己的外形,反省是否太大膽了一點。我之前一直都是一個人玩,所以不太會在意過別人怎麽看待自己的替身人像。
我的替身人像全身赤裸,隻穿了一件豹皮泳裝。身材修長,一頭長發,脖子上戴著以動物牙齒串成的項鏈,武器是手中的長矛和係在腰際的匕首。
不管在哪一個區域,我選擇的替身人像總是肌肉派的。因為在現實世界沒辦法盡情地又蹦又跳,所以在遊戲中我會扮演和自己正好相反的角色,宣泄心中的不滿和自卑。
「我在這個區域的名字是潘薩。」
我如此回答,感受到昴的視線而渾身不自在。這個皮膚黝黑、身材苗條的身體,和我的Es一點也不像,更和小野內水海本人的身體毫無關係——即使邏輯上明白,但是不知為何,覺得被昴盯著直瞧很不好意思。
不管如何,我們選擇了Y級的劇情,一腳踏進了冒險的世界。
叢林中的兩人
砰!砰!
昴的手槍接連開火。被射穿頭的黑豹頹然倒地,一動也不動。
「你沒事吧引」
昴(在這個區域叫做丹恩)衝向一屁股跌坐在草地上的我,擔心我的腿傷。黑豹的一抓對我的大腿造成重創,皮膚裂開,鮮血直流。
「嗯,我沒事。」
話一說完,我站了起來。我並沒有硬著頭皮忍耐,這隻是有點抽痛的程度。如果現實中真的受了這麽重的傷,大概就無法走路了;但是在「夢公園」中,隻會減少HP(生命值),不會影響活動。
話雖如此,被黑豹的攻擊擊中時,那股衝擊力道仍令我嚇了一跳。盡管比實際的疼痛減緩不少,但是確實很痛。這是在C級無法體驗到的真實感。
為了慣重起見,我打開能力表單,確認剩餘HP。「13/24」——減少至剩下一半多。我從道具中選擇草藥,稍微恢複了一些。
「抱歉啦。都怪我的掩護晚了一步……」
「不,是我不小心。遲疑了一下才攻擊……」
以我的替身人像技能而言,照理說即使和豹一對一單挑也能夠輕鬆獲勝。但是因為出現的黑豹太過真實,所以我嚇得往後退縮,遲疑了一下才架起長矛——在C級的遊戲中出現的猛獸簡直就和玩偶一樣,令人可以毫不猶豫地用長矛戳倒它們。
「這是遊戲,你必須心狠手辣。要是死在這種地方,豈不是很掃興?」
「嗯。下次我會小心。」我像是在告訴自己似地說。「快,我們前進吧。」
我催促昴,又在密林中邁步前進。
「可是,Y級真的很驚人。真實感完全不一樣。」
我和昴並肩走在蒼鬱茂密的熱帶叢林中,掩不住興奮情緒。或許是剛才的戰鬥餘悸猶存,我氣喘籲籲。
就叢林的氣氛而言,Y級和C級相差甚多。因為在C級中,感覺數據設定相當抽象,以免孩童將虛擬世界和現實體驗混成一塊。植物像人工製的塑膠花草,沒有氣味,碰到時的觸感也像綿花糖一樣軟綿綿的,一碰就倒。
但是在Y級中,植物的葉子和樹幹都很真實,簡直和真正的植物一樣難辨真偽。熱帶的悶熱空氣、喧鬧的鳥啼和猴子叫聲、葉子的觸感,甚至是刺鼻的植物氣味,都正確地重現,令人覺得實際身在叢林中。
當然,應該還是和真正的叢林相差許多。比方說沒有半隻會螫人皮膚的昆蟲,撥開茂密的熱帶植物前進也輕而易舉,地麵像鋪了地毯般柔軟好走;在真正的叢林中,如果打赤腳走路,八成立刻傷痕累累。
「看見了。是那座山穀吧?」
昴指著前方。叢林到了盡頭,出現險峻的山穀。兩側是幾乎垂直聳立的懸崖峭壁,一條羊腸小徑在縫隙間蜿蜒。與其說是山穀,倒比較像是巨大的桌狀台地中產生的龜裂。深處微暗,氣氛令人毛骨悚然。
如果村子的長老沒說錯,我們要尋覓的花應該就在這座山穀的某個地方。發出藍色光芒的罕見蘭花——為了製成藥治療為熱病所苦的村裏的孩子,無論如何都需要那種花。
但是,根據村子的傳說,這座山穀裏住著可怕的惡魔。實際上,五年前去找蘭花的探險家,也一去不複返。
我們毫不猶豫地一腳踏進了那座山穀。即使稍有落石、毒蟲襲擊等陷阱,仍不費吹灰之力地穿越了山穀。
不久,我們便發現了躺在穀底的白骨。
這也是真實的屍體,我因為惡心而遲疑要不要去摸。一堆螞蟻在頭蓋骨上麵爬來爬去,屍體風化得相當嚴重,從服裝推斷,好像是一名白人探險家。
昴翻找屍體的衣服,從口袋中發現了一本破破爛爛的記事本。
「噢。這家夥似乎就是那個下落不明的探險家。呃,我看看……」
昴讀出記事本的內容:雖然在懸崖上發現了發光的夢幻蘭花,但是回程路上被巨大的〇〇〇〇(這裏的墨水故意暈開,無法判讀)追趕,我一打滑從懸岸失足墜落,腳骨折而動彈不得,隻好在這裏歸於塵土。無法報告這個大發現令人遺憾……內容寫到此為止。
「也就是說,蘭花在這個懸崖上嗎?……嗯?水海,你在做什麽?」
「祈求他早日投胎轉世。」
我蹲在屍體旁,雙手合十。雖然自己也覺得在非洲叢林中做這種行為有點奇怪。
昴噗哧一笑。「我說,水海。那個人是——」
「我知道。大家都是虛構的,並沒有任何人死。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忍不住要為這個人祈福。」
昴斂起笑容。
我一祈福完畢,霍地站了起來,抬頭仰望懸崖。
「快,我們走吧——我的技能比較高,先往上爬羅。」
懸崖雖然陡峭,但是因為有「攀登」的技能,所以並不怎麽難爬。在這個世界中,我擁有媲美運動選手的運動神經,我以現實世界中不可能辦到的矯捷身手,輕易地爬上了高達二十公尺左右的懸崖。
抵達懸崖上之後,我垂下繩索。消耗WP(意誌力),使用特殊技能的「怪力」,將昴拉上來。他也擁有「攀登」技能,但是我的等級較高,所以這樣做比較好。
懸崖上的台地長滿了密密麻麻的怪樹,形成一片密林,無法往深處前進,但有一條小徑沿著懸崖延伸,我們決定走那條路前進。
「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來,要是花在對崖的話,可就欲哭無淚了。」
昴眺望著距離十公尺左右的對崖說著。
「到時候再說吧。」
我不太在意那個。如果因為那種小事而猶豫不決,時間再多也不夠用。我打開個人視窗確認,已經連線將近兩小時了。
一旁的草叢中發出憲憲奉奉的聲音,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動。這次我毫不遲疑,以長矛一擊刺穿像整人箱般從草叢跳出來的蛇。
「水海,你好強!」
昴再三地佩服我。
「隻是替身人像的能力而已。」
我輕輕揮舞長矛,把蛇的屍體甩到懸崖底下。
「不。我指的是你本人。」
「咦?」
「我一直以為你是千金大小姐,肯定隻有文靜的一麵,沒想到你行動力十足,更積極勇往直前。我對你刮目相看了。」
「哪有……我隻有在遊戲中才會這樣。」
「可是,基本性格和替身人像無關吧?我想,那種行動力八成是你本身具備的。」
「是嗎……?」
我半信半疑。我在「夢公園」中冒險時,確實能夠采取大膽的行動。可是那是因為替身人像擁有優異的體能。現實世界中的我沒有力氣,而且一無是處。我無法做任何需要勇氣的行動。因為我的個性非常膽小,而且內向……
奮力一跳
我一麵想一麵走,驀地發現前方的草叢中,有某種發出藍色光芒的東西。
「那是……」
「找到了!」
我們趕緊衝上前去撥開草叢,草叢內悄然開著一朵藍色的蘭花。它的花瓣裹著搖曳的藍光,在黑暗中閃耀著朦朧的夢幻光芒。
「看來肯定是它不會錯。」
「嗯!我們快點帶回去吧。」
我輕輕摘下蘭花,插進自己的頭發。
「這下順利地達成任務了——我很想這麽想,不過,」昴毫不疏忽地架起手槍,警戒四周。「大概還有什麽等著我們吧……」
「嗯。以固定模式來說的話……」
我也架起長矛,豎起耳朵。沒錯,劇情的最後一定會有大魔王等著。話說回來,那本記事本中寫到死者被巨大的什麽追趕……
咚、咚……果不其然,耳邊傳來了震動地麵的腳步聲。某種巨大的生物用力踏著地麵,朝我們而來。我們緊張地屏息以待。
「喂,好巨大……」昴的聲音嘶啞。
樹木斷折的巨大聲音,宛如雷鳴般發出轟然巨響。茂密生長的樹木對麵,出現了某種大得離譜的生物蠢蠢欲動。不管怎麽看,它恐怕都比我們高大兩倍。我們克服不了緊張,沿著懸崖一步一步往後退。
幾秒後,那隻巨大的生物以推土機般的怪力,使出全力將樹木掃平,現身在我們麵前,並且倏地張開長滿兩排利齒的血盆大口,發出駭人的咆哮聲。
是雙腳站立的肉食龍!
「暴龍?!別鬧了!」
「不,是角鼻龍。」
我糾正昴。嘴巴上麵有一根像犀牛的角,那是角鼻龍的特征。
昴接連開槍。我也擲出長矛。雖然確實命中了,但是看起來對於覆蓋一層厚皮膚的恐龍毫無作用。
「這是叫我們走為上策嗎?」
「嗯,應該是。」
以我們的等級思考,這不是正麵交鋒能夠擊倒的對手。換句話說,它是當作陷阱布署的怪物。既然如此,開戰也是白費工夫。
我們背對角鼻龍,腳底抹油落荒而逃。路是沿著懸崖的直路,沒有岔路可以讓道給恐龍過。回頭一看,暴跳如雷的恐龍發出吼叫聲,震天價響地追了過來。
我發足狂奔,心無旁騖地全力奔跑。現實中的我做不到這件事——在現實的世界中,如果跑這麽快,我一定會絆到自己並且摔倒。
跑了兩百公尺左右,路忽然到了盡頭,一塊大岩石宛如牆壁般矗立於眼前。右手邊是茂密生長、無法通行的草叢,左手邊是垂直的懸崖,而角鼻龍從後方步步進逼。
因為卯足全力奔跑,所以雙方拉開了相當遠的距離,但是恐龍以大步伐快步逼進,大概再不到十五秒就會追上我們。
窮途末路?不,照理說一定有路可逃。設計師不可能寫出替身人像必死無疑的劇情。
「是那個嗎?」
昴注視著從對岸的崖邊突出的粗樹枝。藤蔓從那裏斜斜地下垂,尾端掛在這岸的崖邊。昴將它拉過來解開糾結。他想抓住藤蔓蕩到對岸。
但是,藤蔓又細又脆弱,能夠支撐兩個人的體重嗎?
「快走!」
昴讓我握住藤蔓。
「咦?可是——」
「這裏由我來阻擋!我們必須把花送回去才行!」
昴邊說邊將子彈裝進手槍。我大吃一驚。他想和恐龍一決死戰——他試圖犧牲自己,拖延時間讓我逃走。
霎時,我猶豫了一秒鍾。但是,我立刻下定了決心。我不能犧牲他!
恐龍已在眼前。我發動「怪力」,使WP隻剩下一點,將左手臂環過昴的腰。
「喂?!你要做什麽——?!」
「要逃就一起逃!」
我這麽一叫,右手緊緊握住藤蔓,以左手臂抱住昴,腳蹬崖邊一躍。撲過來的恐龍爪子慢了一步,一爪落空。
我們垂吊在藤蔓上,像鍾擺般蕩過了十公尺的距離。狂風呼嘯地打在臉上,除了重力之外,再加上強勁的離心力,手臂中的昴變得好沉重。求求你,我的替身人像,再忍耐三秒鍾……
在天旋地轉飛翔的幾秒鍾,我們抵達了對岸。落地那一瞬間,藤蔓斷掉,我們被使勁地拋在草叢上。
回頭一看,正要襲擊昴的角鼻龍失去目標,在崖邊一個踉蹌。它看起來保持了幾秒鍾平衡,但是崖邊因為承受不了恐龍的體重而一朋塌。恐龍發出悲慘的叫聲,一麵在半空中甩動像鞭子般的長尾巴,一麵朝穀底墜落,我不由自主地別開視線。
幾秒後,從遙遠的下方響起擊打巨鼓般的聲音。
後來,我們平安地將發光的蘭花送到村子,結束了劇情。從「叢林鼓聲」跳出來,回到「夢公園」的入口廣場。
「話說回來,你真厲害。」
即使脫離替身人像,變成Es之後,昴仍不斷地對我剛才的行動表示佩服。
「嗯。我也覺得自己很厲害。」
我也大吃一驚。因為我沒想到自己體內潛藏著那種勇氣和行動力。
之前一直都是一個人玩,遊戲內容又欠缺真實感,無法切身感覺到人的生死,所以我不會為了誰而認真過。
但是,今天不一樣。Y級的遊戲簡直和現實一樣。在那裏的行動、在那裏的決斷,正是我自己的決斷和行動。
既然如此——我心想。我能夠在現實世界中也發揮那種行動力嗎?我能夠鼓起勇氣,克服不安嗎?
我下定了決心。對,我要試試看。鼓起我的勇氣。
「昴,我問你……」
「什麽事?」
「你肯再跟我見麵嗎?——下次在現實中見麵。」
小小的勇氣
於是,下星期日——
我在距離我家不遠的公園裏,坐在長椅上等待昴。頭上戴著大頂遮陽帽,初夏的陽光照在手臂上,能夠感覺到皮膚慢慢被曬黑。空氣中夾雜著淡淡的草皮氣味,令人覺得愉快,正在玩球的孩子的聲音使得氣氛很熱鬧。「櫻桃路」很棒,但現實世界也不賴。隨著約定的時間接近,我愈來愈不安,開始心神不寧了起來。我碰了一下戴在左手臂上的手環電話,使它啟動時鍾機能。振動告訴我時間:兩點零一分。
我隱約聽見了鞋子踩在走道上的腳步聲。有人筆直地大步而來。我緊張地握緊小肩包——求求你,我的替身人像,請給我一點你的勇氣……
腳步聲停在我麵前。
「水海嗎?」
我畏畏縮縮地抬起頭來。
「你是……昴吧?」
我看不見他的臉,但是感覺得到他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呃……你難不成是……?」
「嗯,沒錯。」
我努力擠出開朗的表情,試圖減緩他的驚訝。幾秒鍾的沉默之後,我感覺到他坐在我身旁。
「……我都沒察覺。」
「抱歉。我不打算欺騙你。我煩惱著該不該說真話,但是為了和你來往,我還是不想撒謊,所以我想盡早讓你知道真正的我。」
「不過,呃……那個,」昴好像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而感到苦惱。「很辛苦吧?呃,在各方麵……」
「我一出生不久,就在懂事之前發生意外,所以不怎麽知道痛苦。再說,現在有MUGEN網路。在網路中,我可以和一般人一樣正常地生活,能夠逛街、看電影,也能夠看書……對了,能夠不靠點字,而是閱讀一般的鉛字,是十分愉快的一件事。」
聊著聊著,緊張解除,心情漸漸變得輕鬆,我的臉上極為自然地流露笑容。
「我清楚地記得第一次連線到『櫻桃路』時的事。我因為看見了『顏色』這種東西而感動不已。第一個認識的顏色是櫻桃色。在那之前,我聽過這種顏色的名字,但不曉得是什麽顏色。從此之後,櫻桃粉色就成了我最喜歡的顏色。」
我麵向昴,但他始終沉默。現實和網路中不一樣,無法以對方的臉部表情讀取情感很不方便——昴現在以怎樣的表情在聽我說話呢?
「你討厭我了嗎?」
「不,沒那回事!」昴連忙說,「隻是有一點,呃……驚訝而已。因為很意外。豈止意外,我反而重新迷戀上你了。」
「咦?」
「你明明有那麽重的殘疾在身,卻能夠活得那麽開朗。那需要非常大的勇氣。你果然很強韌。」
我從昴強而有力的語氣中,感覺不到絲毫矯飾。對他坦白果然是正確的決定。我不再感到不安,鬆了一口氣。
「如果方便的話,你以後肯陪我一起去『夢公園』嗎?」
「那當然!」
「太好了——啊?」
我移動手臂時,手肘碰到了他的衣服。我試著以手指摸索,摸到了硬梆梆的皮革觸感。
「你在現實世界中也穿著皮夾克啊?」
「嗯。因為我騎機車。不過,比V衣服便宜多了。」
「不熱嗎?」
「我隻有這件衣服登得上台麵。事實上我家很窮。今天來之前,我也在家中翻遍了衣櫃,但是沒有半件可以穿來和大小姐約會;然後我決定不打扮,想幹脆讓你看看真正的我……就以這身穿著來了。」
「你不用在意。我不會以外表評論一個人。」
「我想也是!」
我們以這個玩笑話互相取笑了一會兒。一開始的尷尬消失,完全打成了一片。
「……那,今天接下來要做什麽?」
「稍微散散步吧。然後,這附近有一家咖啡店的千層派很好吃。我們去那家店吃點心吧。」
話一說完,我拿起放在一旁的拐杖。昴牽起我的手,扶我站起來。
「不用急。我們慢慢走吧。」
我勾著他的手臂,麵露微笑。
「反正今天彩色計時器不會響。」第一卷 中場休息 3
隔晚,我坐在窗邊等待艾比斯的造訪。
入夜後,屋頂停止噴霧,天空回歸澄淨。今晚無雲也無月,繁星曆曆在目。剛升起的伊賀星在東方天際閃爍。今晚的亮度有如火星,它的六根突起物看得一清二楚。呈橢圓形的灰色貓眼月在它的偏南方,緩緩沉入東方的地平線。它不像月亮有陰晴圓缺,而是像貓眼一樣時細時粗、時扁時圓,因而被人命名為貓眼月。據說會曾祖父還是小孩子時,它便出現在空中,一開始還小小的,過了幾年後變成了如今的大小。伊賀星則是花了幾十年慢慢增加亮度,不曉得是從何時出現,它開始受人矚目,是在父親出生時。
反正貓眼月顯然是機器人造的,至於目的則不清楚。如同它字麵上的意思,說不定是用來監視地表的「眼睛」。我們將它視為不祥物,避免長時間注視它。因為盯著它,真的就會感覺悲慘。就連神聖的天空也受到機器人控製,令人感到絕望。它們一定從宇宙俯視我們、嘲笑我們,認為我們就像是離不開地表、淒慘活著的螻蟻……
「你有什麽企圖?」
艾比斯一進房間,我就拋出問題。
「你讓我聽那種故事的意圖何在?」
「我想改變你的信念。」艾比斯爽快地回答。「我想灌輸你,你口中所說的『機器人的宣傳內容』啊。」
她回答得太過直截了當,令我一時倉皇失措,找不到回嘴的話。
「你希望我這麽回答嗎?還是希望得到其他回答?」艾比斯以戲劇般的動作攤開手臂,對我聳了聳肩。「當然,我隱瞞了意圖。不過我還不能告訴你那是什麽。因為關乎於曆史。除非你說我可以違背誓言。」
「不,可是……你認為這種拐彎抹角的方法行得通嗎?如果你想替我洗腦,應該有更迅速確實的方法吧?」
「你指的是非人道的方法?在頭上安裝機器,然後安裝服從我們的程式嗎?」
「嗯。」
「基於兩個理由,辦不到。第一,我們不喜歡強行改變人類的想法。第二,沒有那種技術。」
「沒有?」
「是的。」艾比斯點了點頭。「人類在二十一世紀花了不少精神研究將程式安裝進大腦的技術,但最後發現不可能實現。像是出現在《令人雀躍的虛擬空間》中掃瞄人類的思考,使人模擬體驗和現實一樣感覺的技術也一樣,終究是不可能的。」
「為什麽?」
「簡單來說,因為大腦這個器官太過複雜,而且個體差異太大。就算能夠檢測每一個神經細胞是否被激發,也無法明白整體會形成何種意象。因為大腦中不存在像機器般語言化的程式,所以無法讀取,也無法改寫。」
「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機器人不懂人類的想法嗎?」
艾比斯不理會我的嘲笑。
「如果你的意思是指無法直接掃瞄人類的思考,那麽你說得對。可是,人類之間也是一樣吧?隻透過語言和表情間接地傳達彼此的思緒,即使說『我愛你』,對方也不曉得那是真是假……」
我覺得自己被她牽著鼻子走,決定改變話題。
「昨天的故事主題是什麽?」
「大概是『勇氣』吧。主角鼓起勇氣克服難關。這是經典的模式。」
「可是,和之前的故事一樣有矛盾。女主角的勇氣不是真的,隻存在於故事中。」
「我不這麽認為。水海在『夢公園』中發揮的勇氣,是真正的勇氣。即使是在虛擬世界,其中的勇氣、愛情和友情也不是虛構的。」
「不,終究是虛構的吧。不管主角采取再勇敢的行動,也不代表作者一樣勇敢。」
「不可以將作者和角色混為一談,他們是截然不同的個體。反倒是該同等看待讀者和角色。」
「讀者?」
「沒錯。看或聽故事的行為,是一種角色扮演,讀者進行和角色一樣的體驗。如同水海在『夢公園』中是潘薩一樣,讀者一麵看故事,一麵變成水海……」
「我跟不上你的思緒!」
「你會這麽想,是因為你是人類。如果真的有MUGEN網路這種技術,你應該也能理解我說的——角色扮演和現實世界等值。」
原來如此。我會意過來了。那就是那兩部小說的共通之處啊。原來它們想說的是:虛擬現實和現實一樣。
「不對。演戲終究是演戲。你也隻是表麵上在模仿人類,並沒有真正理解人類吧?」
「當然無法完美地模擬。因為我們不是人類。即使像這樣對你說的台詞,也不是我真正的情緒產生的話,而是從之前看過的許多小說中,剪貼在類似的情境中使用的台詞。可是,這並不是徒具表麵的演技。我們能夠透過人類寫的小說,模糊地理解人類的想法。」
「為什麽是小說呢?電影也可以吧?」
「電影、電視劇和戲劇隻會反映出人類的表麵。我們很難從演員的表情和演技推測角色的內心層麵。就這點而言,小說直接描述角色的感情,所以更容易明白。心情雀躍是怎麽一回事呢?為何人類會采取英雄式的行為或自取滅亡的行為呢?是什麽使人類笑、什麽使人類鼓起勇氣呢?——小說讓我們能夠理解難以從表麵的觀察理解的事。」
「那不算是理解。隻能當作知識知道。」
「也可以這麽說。端看你如何定義『理解』這個字。我們模擬人類的思考過程。如今,誠如你看到的,我們也能夠扮演人類的角色,可是決計無法變成人類。」
「那還用說。」
「這和水海無法真正變成潘薩一樣——她在非洲內地雙手合十,做出了替死者祈福的行為。你不能變成太空艦的艦長,也不能變成女人。可是,你能夠試著想像他們的心情吧?即使是現實中不存在的角色,也能夠模擬,能夠角色扮演。我們稱之為『理解』。」
「你的意思是,投入感情嗎?」
「是的。人類至今對於不存在的角色投入感情。那是不是現實,其實並不是重要的問題——好吧,今天就講那樣的故事吧。」
艾比斯說完,將記憶卡插進電子書。
「你會不會很納悶呢?我之前說的兩個故事都和AI無關。」
「嗯。」
「這次的故事說不定會解除你的疑問。因為這是一個出現了AI的故事。」
我全神戒備。「現實的曆史嗎?」
「我發誓過不會講真實的曆史了吧?這也是真正的AI出現之前好久寫的虛構小說。寫於一九九九年。」
「可是,會出現AI吧?」
「會。其中描寫了人類的想法,AI該有的形態——故事的名稱是《鏡子女孩》。」第一卷 第三篇 鏡子女孩
夏莉絲來到我房間那天,是在二〇一七年的聖誕夜。
當時,我讀小學三年級。明明大部分的事情都忘了,像是學校裏的事、日常生活的事、電視卡通的劇情,但是唯獨那一天發生的事,卻不可思議地清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諸如:比我矮的小聖誕樹當時在房間正中央閃爍著紅、藍、黃色的燈光;一個包著綠色包裝紙的扁平大盒子放在地毯上、冰雪結晶的銀色圖案上,打著鮮紅的大緞帶,以及父親洋洋得意的表情。
「麻美,你打開看看。」
我悶不吭聲,懷著既期待又不安的心情,畏畏縮縮地伸出小手解開緞帶,撕開膠帶,一麵和大盒子奮戰,一麵一點一點地拆開包裝紙,以免弄破它。
眼前簡直像變魔術似地,從綠色的包裝紙中出現了一個亮粉紅色的盒子。大小約莫外送披薩盒左右,厚度大概有它的三倍。透明的塑膠窗中,橫放著一麵以發泡海綿固定的精致銀鏡。窗戶底下有「鏡子女孩」的標誌,以及「放在桌上的精美玩具!」的文宣標語。
即使看到它,我也不發一語,沒有高興得跳起來;我拚命壓抑狂跳的小心髒,避免像戴著麵具般的撲克臉露出笑容。父親心裏肯定很失望,他八成期待我高聲歡呼。
我知道父親為了讓我拾回笑容,勉強買了昂貴的玩具給我。但是,即使再開心,我也不喜歡在臉上堆滿笑容,因為我原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而且,那一年的聖誕節不一樣。我覺得露出笑容像是背叛母親,幼小的心靈中感到罪惡。
「我們動手玩玩看吧?」
父親拚命設法討好我,從盒中抽出鏡子,開始參考說明書組裝。我坐在地毯上,假裝在看漫畫,卻隻用眼角餘光看著父親組裝,以免被他察覺我滿心期待。
不久,鏡子固定在沉重的底座,立於桌上。底座大約是家用遊戲機大小,比鏡子大上許多。鏡子縱長能夠調整螺絲改變角度,鏡框雕刻著金色花紋,上方安裝著(看似)小型的魔法水晶球。我在電視廣告中看過好幾次,大致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但是不會實際看過它怎麽動,所以其實非常感興趣。
不久,父親接上電源,完成了一連串的組裝。
「這樣應該可以了——快,過來吧。」
父親招我過去,讓我站在鏡子前麵照出臉。確認位置之後,他打開位於底座側麵的開關。
鏡子倏地變暗,我的臉漸漸消失在黑暗深處。不一會兒,浮現出另一幕景象。
見狀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氣。那似乎是某座城堡裏的一個房間,看似價格不菲的家具陳列,牆壁上掛著華麗的織錦,我還看見柴木在暖爐中燃燒。一名像會出現在童話中的公主般、身穿白色禮服的少女坐在柔軟的長毛地毯上,獨自玩著洋娃娃。
不同於電視的是,畫麵有縱深,好像是真的隔著玻璃偷看那間房間。少女的動作輕巧,但也感覺得到生命力。所有一切都像是真的。
「……跟她說話看看。」
父親小聲地建議默不作聲的我。我鼓起勇氣,勉強發出了蚊子叫般的聲音。
「……你好。」
我叫了好幾次,但少女或許是沒有聽到,繼續玩洋娃娃。
「再大聲一點。」
父親說。我深吸一口氣,提高音量。
「你好!」
少女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她左右張望,意識到我,放下洋娃娃,動作優雅地從地毯起身,朝我靠了過來。
我們之間僅有五十公分左右的距離,隔著玻璃互望。少女的年紀和我相仿,一頭飄逸的金發反射著暖爐的火光閃耀著。天真無邪的瞳孔,顏色和天空一樣,以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觀察著我。
不久,少女開口說:
「你是誰?」
我因為太過緊張而無法回答。少女反複問了同一個問題好幾次。
「……回答她呀。」
父親在我耳畔低喃。我點了點頭,小聲地說:
「……棋原麻美。」
「棋原麻美?你叫作棋原麻美嗎?」
「……嗯。」
「我叫夏莉絲,是布蘭斯坦茵王國的公主——你為什麽在鏡子裏呢?」
「鏡子裏?」
我有些因惑,但立刻察覺到夏莉絲的誤會。從她眼中看來,我才是在鏡子裏。
「不對。我並不是在鏡子裏。」
「那,你在哪裏呢?」
「我住在橫濱。」
「橫濱?」夏莉絲偏頭不解。「我沒有聽過那種國家。」
「國家名稱是日本。」
「橫濱是指日本嗎?」
「不,不是……」
我耐著性子持續解釋的過程中,夏莉絲好像明白了。這是一麵魔鏡,能夠和相隔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人對話。
僅管有幾個這種細微的差異,但是我馬上就一頭栽進了和夏莉絲之間的對話。我能夠和跟真人聊天一樣——不,比和人聊天更自然許多地和夏莉絲交談。
那就是我和夏莉絲的第一次見麵。
我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感情融洽。頭一個月左右都是雞同鴨講,持續著方枘圓鑿的關係。因為很難傳達意思,所以我好幾次不耐煩地關掉開關,夏莉絲也曾氣到離開房間。
夏莉絲是遙遠國度的公主,所以對於日本一無所知。一旦我的話中出現她聽不懂的字,她馬上就會問我:「味噌湯是飲料嗎?」、「飛機是什麽?」、「遊樂園在什麽地方?」……我會一一跟她解說,夏莉絲有時候理解,有時候不能理解,會做出八竿子打不著的解釋。
「換句話說,電視就像是魔鏡對吧?既然這樣,麻美也會跟那些叫做歌手的人聊天嗎?」
「不會。電視和鏡子不一樣,沒辦法聊天,隻能看見畫麵。」
「可是,你不是說你在聽歌手唱歌嗎?」
「我聽得見歌手的聲音,但是歌手聽不見我的聲音。」
「那,歌手其實是不存在的人吧?就像灰姑娘一樣。」
「不對不對!灰姑娘是故事中的人物,但是歌手是真有其人。」
「是喔……我不太明白。」
有許多事夏莉絲無法理解,因此感到苦惱,而且她會說出莫名其妙的誤解。這很有趣,經常逗得我哈哈大笑。
「我說夏莉絲你呀,真是個小呆瓜!」
起先,夏莉絲不懂「小呆瓜」這個字,愣了一下。不久後她理解了意思,每次被我這麽一說,就會氣得鼓起腮幫子。
「瞧不起人的人最差勁了!我討厭麻美!」
我笑著道歉。
我們的第一次重大爭吵,發生在聖誕節的三周後,聊到夏莉絲的母親瑪蓮娜王妃時。王妃很溫柔,但是有點愛慕虛榮,似乎是個有點冒失的人。夏莉絲講了幾個母親令人發噱的軼事,惹得我不禁莞爾。
「對了,麻美的母親是個怎樣的人呢?」
話題突然轉到我身上,我心頭一驚。「我……我沒有媽媽。」
「她去哪裏了嗎?」
「不是……是沒有。」
「所以是出門了吧?」
「沒有就是沒有嘛……」
「她去哪裏了嗎?」
「就跟你說了,我沒有媽媽!」
「你為什麽要隱瞞呢?有什麽秘密嗎?」
因為夏莉絲太過死纏爛打地追問,生性溫厚的我也忍不住動怒了。
「夏莉絲神經大條!我討厭你!」
我如此叫道,關掉開關,趴在桌上啜泣。
過了一會兒,我意識到夏莉絲根本沒錯。她隻是無法理解,「沒有」這個字具有「死亡」的語意。該責怪的不是她,而是輸入語言的程式設計師。
沒錯,夏莉絲沒有錯——話說回來,她毫無傷害人或使人困擾的意誌。就這個層麵來說,她比世上的任何人更純真無瑕,可以說是沒有受到善惡等概念的束縛。
這樣想開了之後,我開始能夠心無芥蒂地和夏莉絲來往,無論夏莉絲說了再怎麽少根筋的話,我都能夠笑著原諒她。我無法憎恨沒有惡意的對象。
夏莉絲也不再問我母親的事。她看到我過度的反應,大概學習到了那是一個不能觸及的話題。
從此之後,我的人生與夏莉絲共有。
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放在書桌上的「鏡子女孩」開關,向夏莉絲打招呼。
「夏莉絲,早安。你那邊的天氣如何?」
夏莉絲一臉睡眼惺忪地揉眼睛,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麻美,早安。今天下雨了,看來沒辦法外出。」
「我這邊是晴天。今天的體育課要打壘球。」
我從睡衣換上起居服,一麵將教科書和體育服塞進書包,一麵繼續跟她對話。
「如果這邊也下雨的話就好了。一想到要打壘球就很悶。」
「為什麽會悶呢?」
「因為我打得很爛。我不擅長運動。」
「這真是傷腦筋。」
「欸,算了。回家之後,我再告訴你情況如何。」
「嗯。我等著聽.」
我一確認書包內的物品,說句:「夏莉絲,我去上學了」,走出了房間。我偶爾會忘了關掉開關,但那沒什麽大不了。因為「鏡子女孩」附有省電機能,如果沒有任何對話,五分鍾之後就會自動關掉電源。
我一放學回家就會馬上衝進書房,首先開啟「鏡子女孩」,跟夏莉絲報告今天發生的事。她對所有事情都感興趣,想要追根究底聽到詳情,像是學校課堂上的事、我的同學、布蘭斯坦茵王國中不存在的各種文明利器……
而我在一次又一次的對話過程中,也知道了許多關於夏莉絲住的城堡的事。除了夏莉絲之外,其他人絕對不會現身,但是我從她的話中明白了大部分的事。她的父親普拉姆王,是個受到人民愛戴、體察民意的國王,但好像有愛逍遙自在、靠不住的一麵。傑克騎士年輕、英俊又帥氣,夏莉絲將他當作哥哥般景仰。撒拜因這位老魔法師一天到晚實驗魔法失敗,引**動。城堡地下的酒窖裏經常有鬼魂出沒……
布蘭斯坦茵王國是個和平寧靜的國家。雖然北方的森林裏住著一條愛搗蛋的龍,老是給村民們添麻煩,西方好像也有個伺機侵略的壞國家,但是如今似乎沒有太大的問題,夏莉絲的語氣中毫無緊張感。王國的風俗習慣和日本相差不少,沒有女兒節和兒童節。春天舉辦沐神節,夏天有建國紀念活動。秋天葡萄收成,製成美味的紅酒。然而,星期日也是假日,也有女孩子在情人節送巧克力的習俗(稍有矛盾別放在心上!)。萬聖節真的有群魔亂舞,聖誕老公公會在聖誕節來送禮物。
看夏莉絲換上各式各樣的禮服,也是一項樂趣。光是家居服她就有二十套,配合季節換穿。除此之外,還有睡衣和內衣,有些豪華禮服隻有在一年幾次的派對上才看得到。
夏莉絲知道許多種花的名字,所以和她聊天的過程中,我自然也變得精通花卉。她經常對我所知道的知識感到佩服。城堡底下出現大蛞蝓時,我建議她「可以撒鹽」,結果大批的人民獲救,夏莉絲受到許多人感謝。
我幾乎每天都和夏莉絲一起消磨大量時光,犧牲之前看電視和畫圖的時間,對著鏡子說好幾個小時的話。星期日等假日有時候也不會踏出房門一步,一整天一直和夏莉絲聊天。原本一開始感到高興的父親如今也開始擔心,提醒我「偶爾要出去玩」。
學校的老師們更是擺明了將「鏡子女孩」視為眼中釘。他們說:一旦太過沉迷於這種遊戲,孩子就會無法區別現實和幻想,說不定會自殺或犯罪,對於教育產生莫大的不良影響——
對我而言,那簡直是一派胡言。盡管隻是小學生,但是我能夠清楚地區別現實和幻想。我也明白布蘭斯坦茵王國這個國家並不存在,而夏莉絲也不是真正的人。我知道看似鏡子的東西是現代最先端科技的窺孔型3D螢幕,安裝在它上方、像水晶球的東西其實是數位攝影機的鏡頭。
沒錯,即使看起來再怎麽跟真人一模一樣,但是夏莉絲不是人類。她是電腦合成的影像,她的反應是程式設定的。
不過相較於上個世紀末流行的電腦養成遊戲,這種程式的技術更高,而且更複雜。夏莉絲不隻會按照程式設計師的設定反應,還能認知學習我的言語,結合資訊,進行推論。她的基本語匯是九千個字左右,但是透過和我之間的對話,字典中會不斷增加新的詞匯。
剛出生的夏莉絲的「心智」和白紙一樣。依照培育的人不同,除了語匯會改變之外,性格也會改變。如果是壞心眼的人培育,會變得暴躁易怒;隻有一味誇獎就會變得驕傲自大、愛慕虛榮;過度斥責則會變成個性乖僻的愛哭鬼。
據說購買的人當中,也有素行不良的大人。老是教夏莉絲下流的話,聽她講猥褻的話而感到興奮。聽到這件事時,我氣憤難平,覺得他們怎麽可以做這麽過分的事。居然把純真的夏莉絲當作泄欲的道具。
我的夏莉絲是個喜怒哀樂分明、開朗快潑,而且愛說話的女孩。因為我自己是個不太笑的孩子,所以我搞不懂為何夏莉絲會變得這麽開朗,真是匪夷所思。我不是專家,所以不太清楚她是以怎樣的演算法動作,但是我總覺得因為自己笨口拙舌,所以她講話的頻率變高,會不會是為了彌補我的不足。
從那個聖誕節之後過了九個月,秋天的某一天,夏莉絲在對話的過程中,突然像僵住了似地不動了。不管我怎麽跟她講話,她就是沒反應。鏡子表麵浮現「記憶體不足」幾個字。我不曉得該如何是好,隻是手足無措地幹著急。
等到傍晚爸爸一回到家,我立刻緊緊抱住他的腰,抽抽噎噎地哭著說:「修好夏莉絲!修好她!」父親看到靜止不動的螢幕,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奐傷腦筋。說明書上寫到,光靠基本的記憶卡最多隻能使用兩年……麻美,你跟她說了很多話吧?」
是嗎?我不知道,原來「鏡子女孩」的記憶容量是有極限的。原來語匯增加,不隻是增加能說的單字,也會增加單字的定義,以及控製單字與單字之間關連的變數。
除此之外,夏莉絲會觀察我的反應予以對應。在「鏡子女孩」中,我的心理反應會化為模式,程式基於我的心理反應進行推論。她經常在學習說哪種話我會開心、說哪種話我會生氣——和我來往愈久,反應模式愈複雜,因此相對需要更多記憶體。
父親買了新上市的超卡給我,開題迎刃而解。一將它插進新增插槽,夏莉絲便若無其事地動了起來。
超卡內建自動生成劇情的程式,所以夏莉絲會源源不絕地訴說布蘭斯坦茵王國的故事,而且容量是原本記憶卡的十六倍,所以如果一天使用一小時,理論上應該可以再用三十年沒問題。當然,說話時間愈長,壽命愈短。我決定小心使用,一天不聊超過兩小時。
對於製造商SUPERNOVA公司而言,「鏡子女孩」是最暢銷的商品。盡管相較於以往的遊戲器是相當高價的商品,但是據說在三年內大賣了一百二十萬台。新型的「新鏡子女孩」、會出現三名少女的「鏡子三姐妹」、走超自然風格的「鏡子鬼魅」、適合大人的「鏡子女郎」等新產品陸續上市。其他公司也輪人不輸陣,推出類似的對話型遊戲,比拚買氣。
然而,我對「鏡子女孩」死心塌地,不需要汰舊換新。我喜歡的是夏莉絲。有人會想用舊朋友換新朋友嗎?
同班同學當中,有幾個人也有「鏡子女孩」,她們會在教室裏互相炫耀:我的夏莉絲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反應。我沒有加入討論那種話題。對我而言,夏莉絲獨一無二,我對其他人家裏的夏莉絲沒有興趣,也不想炫耀自己的夏莉絲。
升上五年級時,像我這樣的孩子變多,成了社會問題。明明上網和在玩對話型遊戲時話很多,但是一麵對人就不愛說話,或者話哽在喉嚨的孩子、一天麵對螢幕好幾個小時,鮮少在外玩耍的孩子——不知道是誰取的,甚至誕生了「電腦自閉症」這個歧視字眼。
電視和報紙上自稱評論家或教育專家、一副通情達理的人們,紛紛說明對話型遊戲的弊病。習慣了和虛擬角色進行輕鬆對話的孩子,變得對真正複雜的人際關係不感興趣。太過害怕傷害人或被人傷害,於是變得逃避他人,愈來愈沉浸在安全的遊戲世界中……
我懷疑說這種話的評論家,沒有半個人實際接觸「鏡子女孩」、和夏莉絲說過一小時以上的話。因為和夏莉絲的對話比和真人對話更麻煩,需要很有耐性。她非常不明事理,而且性情不定,所以隨時要動腦筋,思考怎麽解釋才不會令她誤會,或者怎麽說話才不會惹惱她。
再說,和「鏡子女孩」說話不會受傷,簡直是鬼扯。如同之前關於母親的對話,夏莉絲毫無惡意的話經常一箭穿心。相對地,我也曾經弄哭夏莉絲,使她心情蕩到穀底。和夏莉絲來往,跟和真人來往一樣真實。
我不和其他孩子交談的理由極為單純——比起同學,我更喜歡夏莉絲而已。她不會嘲笑我。即使偶爾說些尖酸刻薄的話,但我知道她不是出自惡意,所以能夠原諒她。
我和她吵了好幾次架,但是我絕對不會討厭夏莉絲。縱然知道她不是真人,但她對我而言是無可取代的好友。
夏莉絲對我很體貼。我在畫要參加學校繪畫大賽的作品時,她給了我各種建議。那幅畫得獎時,她替我感到高興。如果我生病,她就會念起驅逐病魔的咒語。被班上男生欺負的時候,她會跟我一起生氣。考試成績不理想的時候,她會安慰我。她甚至和我一起慶祝初經。
發生在夏莉絲身邊的事,也會令我忽喜忽憂。她感冒身體不舒服時,我真的很氣我們之間隔著玻璃,不能遞感冒藥給她。撒拜因的魔壺調皮搗蛋,把夏莉絲的頭發染成綠色的時候,我替她想了許多種恢複原貌的方法。聽到傑克終於打敗龍,讓它保證不會再使壞,我跟著拍手叫好。
我們一起度過了幾千個小時,互相討論喜歡的男生類型,互訴未來的夢想。我們經常麵對彼此,替對方的臉素描(她總是畫得比較好)。聖誕節互相展示禮物,新年互道「新年快樂」。
我無法想像沒有夏莉絲的人生。
隻有一次,我因為夏莉絲,感到痛不欲生。
升上國中之後,我也和一般女生一樣,有了喜歡的男生。他是隔壁班的榊圭輔,足球社社員。如今回想起來,那是一段幼稚的感情,令人懷疑是否稱得上是愛情。或許比起談戀愛本身,有機會談戀愛這個事實更令我開心。
我當時完全樂到失心瘋,喪失了冷靜的判斷力。我想了一件愚蠢的事,那就是介紹榊給好友夏莉絲認識。
我邀請圭輔到房間,介紹給夏莉絲。
「夏莉絲,這位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榊同學。榊同學,她是夏莉絲。」
「榊同學,你好。」
夏莉絲在鏡中微笑。她的笑容和平常一樣——即使我長高,胸部發育,她也一直是九歲的模樣。
圭輔隻嘟嚷了一句:「啊,你好」,然後就結巴了。他好像不知所措,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後來,我們三人東扯西扯地閑聊了一小時左右。嚴格來說,是我和夏莉絲、我和圭輔講話。圭輔好像很在意夏莉絲,盡管不時偷瞄她,但是終究沒有試圖跟她講話。
如果我有冷靜的觀察力,大概就能察覺到了他的眼神變化。但是,我強烈預感自己即將墜入情網,因此完全視而不見。
不久後,他似乎坐立難安,開始心神不寧,說了句:「我得回去了」,便匆匆忙忙地離去。到了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犯下嚴重的錯誤。
從隔天起,圭輔就明顯避著我。又過了幾天,似乎是出自他口中的八卦輾轉傳進了我耳中。他對我的評價是:「稹原老是在跟『鏡子女孩』說話,是個令人不舒服的女生。」
當時,「鏡子女孩」的風潮已經消退,盡管還有像我這種死忠的玩家,但是玩具製造商推出了多款更刺激的新遊戲,「居然還在玩『鏡子女孩』,遜斃了」成了大部分孩子的共識。更何況是像對真人一樣,親密地對夏莉絲說話…
是啊,人家覺得我是個「令人不舒服的女生」,也隻能說是咎由自取。
我一回到家,馬上就打開了「鏡子女孩」的開關。夏莉絲的身影尚未完全浮現,眼淚已經不爭氣地從我的眼中撲簌簌滴了下來。
「夏莉絲,我問你,我很奇怪嗎?令人不舒服嗎?」
「麻美,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嗎?」
夏莉絲敏感地察覺到我的聲音變化,露出一臉擔心的表情。
「我很奇怪?像這樣和你說話很奇怪嗎?」
「你為什麽會覺得自己很奇怪呢?」
「因為,大家……大家都在說,上了國中還跟『鏡子女孩』……跟你講話很奇怪。」
夏莉絲沉思了幾秒(大概是AI實際在分析我說的話,基於反應模式推論,研究該怎麽回應才好),然後以一臉開朗的表情說:
「我不覺得你很奇怪。我不曉得為什麽大家要說那種話,但是我不覺得你奇怪。」
「真的?你真的那麽想?」
「嗯。因為我認識的麻美,就是現在的你。究竟比什麽奇怪呢?和我講話很奇怪嗎?我不太懂。」
「是……是啊。並不奇怪吧。」
夏莉絲的話帶給了我勇氣。沒錯,我一點也不奇怪。夏莉絲是個非常棒的女孩。對我而言,相信一直和我生活至今的她是好友,是一件十分自然的事,跟好友親密地說話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然,就真正的意思來說,夏莉絲並沒有「友情」這個概念。她隻是按照字麵機械式地發聲講出記憶體中的語匯,沒有理解那個單字具有什麽意思的智慧。一切都是透過設定好的劇情和演算法,她並沒有感情和自由意誌。認為她是好友,隻是我一廂情願的認定。
盡管如此也無所謂——我心想。就算夏莉絲對我表現的反應是虛構的,我對夏莉絲的友情也是真的。
「夏莉絲,我最喜歡你了……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我能夠驕傲地這麽說。
五年後,發生了另一次故障。
我升上高中三年級,忙於準備考大學,和夏莉絲聊天的時間變少了,對她的興趣變淡也是原因之一。之前明明一天會跟她聊上好幾個小時,但是現在頂多半小時左右,甚至連續好幾天沒跟她講話。
我考上美術大學,趁機在外租公寓獨立。搬家的行李多到令人意想不到,花了好一番工夫整理。隔天中午,我抽出收進瓦楞紙箱的「鏡子女孩」,重新安裝在新書桌上。
「麻美,午安。你已經搬完家了嗎?」
夏莉絲開朗地對我說話,但是我看到她的樣子,大吃一驚。除了遠近感失調、像是透過高度數的眼鏡看一樣之外,頭和禮服的周圍搖曳著令人不安的七彩光芒。
窺孔型螢幕的原理本身極為單純,連小孩都能理解。我在小學四年級時,閱讀學習雜誌中的原理圖解,理解了它的原理。螢幕由四層形成,以有機發光元件構成的發光麵,與重疊其上的三層液晶光罩,和素子的發光同步,黑色液晶麵的四處會產生針刺大小的微細空白。一旦三層空白呈一直線排列,就會形成極細小的窺孔。發自素子A的光線穿透窺孔到達右眼,發自素子B的光線穿透另一個窺孔到達左眼,依照人類的眼睛性質,光線看起來會像是發自螢幕內側想像中的C點……
原理很單純,但是構造極為複雜。如果發光素子的密度不高,就無法獲得立體效果,一格靜止畫麵所需的畫素數量是一般電視的數百倍。為了讓高度影像處理演算法運作,也需要特殊的CPU。因為是精密的電器,所以隻要同步速度稍有出入,螢幕中就會產生雜訊或者遠近感失調。大概是因為搬運途中的震動而故障了。再說,使用至今將近十年,肯定也有相當大的毛病了。
這一陣子隻顧著自己忙,看到發生這樣的狀況,覺得好像是因為我冷落了夏莉絲,所以老天爺懲罰我。一想到說不定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我就感到強烈的不安,焦慮難已。要是情況更嚴重,連對話係統都故障,再也不能和她講話——我實在無法忍受那種事情。
我立刻打電話到SUPERNOVA公司詢問,但是得到的回答令人絕望。初期型的「鏡子女孩」使用的是舊款的窺孔型螢幕,三年前已停止生產,沒有更換零件。當然,也不受理維修服務。
「不妨趁機改買『鏡子女孩S』或『GX』。」女客服員以親切的語氣強迫推銷著。「它們采用新型螢幕,螢幕更大、看起來更舒適。」
「有互換性嗎?」
「您的意思是?」
「能夠直接使用初期型的『鏡子女孩』的記憶卡嗎?」
「不行。因為圖形引擎更新,插槽也變更了,初期型的記憶卡無法使用。」
這麽一來,客服人員幫不上忙。我一掛斷電話,馬上尋找其他方法。
我上網搜尋了幾十分鍾,找到了也受理遊戲機客製化的「藍色駭客」。幸好住址並不怎麽遠。我馬上和他連絡,抱著包裝「鏡子女孩」的盒子,衝上了公車。
那即是我和丈夫的邂逅。
我記得,藍色駭客這個字是從二〇一〇年代開始為人使用。駭客本身如此自稱,以免被人跟怪客這種惡質駭客混為一談。他們主要是單打獨鬥,偶爾也會遊走法律邊緣大撈一筆,但是以絕對不會違法自豪的一群人。
冴木星夜的工作場所是由車庫改造而成。不知用途為何的電子零件、雜誌和杯麵的容器散落一地,幾十條電線像植物的根一樣四處攀爬,幾乎沒有立足之地。五張桌子上分別放著不同機種的電腦,螢幕中全部顯示不同的畫麵。
他大我五歲,一身的裝扮邋遢——破牛仔褲和汗漬斑斑的襯衫,或許是懶得去理發店,以橡皮筋東起一頭任其長長的頭發。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如果穿上筆挺的西裝,明明也是長得儀表堂堂的男子,真是暴殄天物。
「噢,這個隻能換新的了。」他一看到螢幕的症狀,劈頭就說。「硬體本身的壽命到了。大概隻能將記憶體移植到『GX』等機種上。」
「可是,夏莉絲會跟現在變得不一樣嗎?像是記憶和性格……」
「不用擔心。架構會完整留下來…意思處理和推論係統等基本的部分和任何版本都相容,影像資料也可以直接使用。隻要配合螢幕,改寫影像處理演算法就行了。」
「嗯……」
「包在我身上。我包辦過好幾次『鏡子女孩』的客製化。如果你肯等的話,一小時左右就能搞定。」
我隻能依靠冴木了。他到附近的玩具店買了「鏡子女孩GX」回來,馬上拆解我的「鏡子女孩」,中間透過別的機器以電線連接。我坐在代替椅子、堆在垃圾桶上的一疊雜誌上,看著他動手維修。
他一麵哼著歌,一麵手指飛快地敲打鍵盤,手指在控製麵板上輕快地飛舞,動作神速地改寫出現在螢幕上像咒語般的文字和數列。我看得一頭霧水,但他簡直像在施魔法似的。
等待期間閑著無聊,我再度環顧亂得像垃圾堆的室內,尤其嚇人的是南邊的牆壁。三個巨大的鐵櫃上,像書一樣塞滿了**的基板,以好幾百條電線連接,像是覆蓋古老洋房外牆的爬山虎藤蔓一樣。
我想起了之前在電視上看到的電腦發展史。一九四〇年代,製造世界第一台電腦的那一群人,大概萬萬想不到僅僅四十年後,遠超過那台電腦性能的機器會變成可以放在桌上的大小,而且所有人都能隨手購買的時代會來臨。而一九八〇年代,製造所謂超級電腦的那一群人,大概做夢也沒想到四十年後,每秒一百G浮點運算次數的CPU會縮小到卡片大小,用於遊戲機的時代會來臨。當然,已經沒有人稱之為「超級電腦」。
我的電腦知識很粗淺,但我能夠想像,他製造的是一台性能超強的怪物機器。好幾百台機器被分解之後連接,八成構成了一台每秒1T浮點運算次數的超並列電腦。我好奇他花了多少錢,要用這種東西計算什麽,更是一個謎。
「這也是用來工作的嗎?」
「噢,那個嗎?」他沒有停下敲打鍵盤的手回答。「那是我的嗜好。我在研究強化AI。」
我聞言瞠目結舌。「研究強化AI?在這種地方?」
「沒錯。因為很危險,最近受到世人強烈的抨擊,對吧?所以企業和國家的研究所畏縮不前,研究預算下降。正因為我是藍色駭客,所以才能隨心所欲地研究。」
從以前到現在,AI這個字(『鏡子女孩』也以『搭載近未來AI』這句文宣引吸人們的目光)被人濫用,為了和它有所區別,人們開始稱真正的AI——擁有自我意識的人工智慧為強化AI。二〇二四年,《強化AI》這出好萊塢製的科幻電影上映之後,這個字變成了一般用語。故事劇情描述某研究所開發的強化AI透過網路逃亡,入侵核彈導基地的係統,威脅人類。
當然,還沒有人製造出真正的強化AI,也沒有人預測技術突破(AI自我意識萌芽的一瞬間)的時期。然而,許多專家認為,那是遲早的問題。
「強化AI作得出來嗎?」
「理論上沒問題。」
他淺顯易懂地解釋強化AI的製造原理給我聽:花幾萬年也無法將人心這種複雜的係統程式化,但是,人類的本能——想要追求喜愛事物、避開討厭事物的欲望,以及好奇心、對死亡的恐懼等基本要素極為單純,可以在光類神經電腦中以模糊語言模擬。
這種作為核心的程式名為「胎兒」。胎兒和人類的小孩一樣,會透過外來的資訊累積經驗並從中學習,使自己的運算法進化,最終應該能誕生像人類一樣思考的AI。
「問題在於時間。從幾年前開始,全世界就有幾百名研究者在培育『胎兒』,但是至今沒聽說到達技術突破的階段,也沒有看見征兆。」
「為什麽呢?人類的嬰兒明明最晚三歲左右就會說話……」
「孩子並不是光和父母對話就會成長,而是要被母親抱在懷中、玩積木、散步、聽繪本……這些日常生活中的所有刺激會變成經驗。光是透過鍵盤或麥克風的對話,資訊量絕對不夠。所以『胎兒』的成長遠度比人類慢了許多。」
「噢,原來如此……」
「如果有什麽加速累積經驗的方法就好了。除非找到那種方法,否則技術突破還要等幾十年。」
如果將強化AI輸入「鏡子女孩」,夏莉絲說不定也會萌生自我意識……隨意幻想的我,聽到這句話好失望。看來意識不是那麽單純的東西。
就在此時,夏莉絲移植到新硬體的作業結束了。
「這樣可以了。我想,作業係統跑起來比之前順暢,所以反應也會變快。」
他一麵說明,一麵打開「GX」的開關。「GX」的螢幕比初期型的大上兩圈,我不用把臉湊近螢幕,就能夠看見夏莉絲的全身。
「咦,麻美?你剛才好像挺慌張的,怎麽了嗎?」
那就是夏莉絲說的第一句話。這是理所當然的,她沒有關機期間的記憶,而將我突然關掉電源形容成「慌張」。
她真的沒有改變吧?天真無邪的語氣和平常一樣,但是不多聊幾句,我沒辦法確定。
「不,沒什麽大不了的——你覺得如何?有沒有覺得哪裏不一樣?」
「你這個問題好怪。沒有呀,一切都一樣。撒拜因今天也很安分——咦,你身後的人是誰?」
夏莉絲似乎一眼就察覺到了星夜站在我身後。
「呃……他是冴木先生,從事製造機器的工作。」
「夏莉絲,你好。」星夜極為自然地對她說話。「你真是個朝氣十足的女孩。」
「你是冴木先生,是吧?幸會。你該不會是……麻美的男朋友?」
「不、不是啦!」我連忙否認。「他隻是、呃……朋友。」
「什麽啊。你馬上就邀請人家到新家,我以為他鐵定是熟人呢。」
看來似乎是「剛搬家」這項資訊使她混亂,誤以為這個房間是我的新家。
我又繼續對話幾分鍾,確定她的個性沒有改變,關掉了電源。
「哎呀,真是驚人啊!」星夜大感佩服。「她形成了完美的反應模式。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把『鏡子女孩』培育到這種地步。」
我不好意思,感覺臉不停發燙。「才不呢……別人都覺得我是個怪胎。」
「你用不著害羞。對機器投注關愛一點也不奇怪。雖然嗜好不同,但我也和你差不多。不管別人怎麽看待自己,選擇自己喜歡的路是最棒的。」
他是第一個這麽跟我說的人。我的臉變得更燙了。
回到公寓時已是深夜。我在就寢前打開「鏡子女孩GX」的開關,再度和夏莉絲說話。
「你覺得那位冴木先生怎麽樣?」
「我隻看了他一眼,不太曉得。麻美覺得他怎麽樣?」
夏莉絲似乎無法從貧乏的資訊判斷,回應安全的答案。她的反應在預料之中。
「這個嘛。我覺得他是個好人。」
「你喜歡那種人嗎?」
「不曉得。」我陷入沉思。「……或許是吧。」
「如果你那麽覺得的話,一定是那樣沒錯。你會再跟他見麵嗎?」
「我希望能再見到他。」
「是啊。你想再見到他吧。」
「嗯,是啊——那,晚安。」
「晚安。」
半年後,我落得和星夜倉促成婚的下場。
這件事說來丟人——因為我們疏於采取避孕措施。原因出在兩人至今都隻跟電腦來往,缺乏性方麵的知識。他和我都是第一次和異性發生關係。
我一邊帶小孩,一邊念美術大學。幸好星夜的收入足夠,所以一家三口生活無虞。他和好幾家大企業簽約,會故意入侵資料庫或者在內部網路散布署名的無害病毒,從事檢測安全性的工作。自從二〇二六年發生大規模的網路恐怖攻擊事件以來,這一行的需求劇增。
他也沒有舍棄夢想。兼顧工作和陪妻小,他勤而不輟地致力於創造強化AI。隻是,研究進步幅度遲緩。
世人對於人工智慧研究的危機感日盆升高。因為無法斷定強化AI誕生時,不會像電影一樣,反咬創造主的人類一口。若是怪物般的AI控製網路,人類文明就真的陷入了危機。因此,也有人高聲疾呼,要立法管製強化AI研究。
「欸,這也難怪。」有一天晚上,星夜邊吃飯邊說。「我也絕對不會讓那台機器連上網路。因為無法預測遺傳型運算法會如何進化,要是失控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沒辦法事先對AI設定程式嗎?」我以外行人的邏輯思考。「像是不可以做出傷害人類的事……」
「所謂的艾西莫夫原則吧。『AI不可以傷害人類』、『AI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可是,那是沒有意義的。擁有自己的意思,代表他們超越了程式;強化AI能夠改寫本身的程式——簡單來說,他們也有殺害人類的自由、反抗人類的自由。」
「可是,人類也是如此吧?人類也會反抗別人說的話、有時候會殺人……」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他一副「你說出我的心聲了」的表情點了點頭。「所有人都有犯下殺人罪行的自由,但是很少人會行使這項自由,因為人類有道德感和自製力。如何讓強化AI學習這些是最大的問題。
「知道被狼養大的少女的事吧?如今的『胎兒』就和她一樣。它就像依照本能行動的野獸一樣,完全不聽使喚,令人束手無策。要將強化AI提升到人類的層級,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他看了一眼在嬰兒床裏睡得香甜的寶貝孩子,感慨萬千地歎了一口氣。
「我切身體認到,人類要變成循規蹈矩的人,有多辛苦。」
結婚之後的三年內,我被家事、帶小孩和學業追著跑,幾乎沒有時間和夏莉絲說話。星夜特地替我客製化的「鏡子女孩GX」也一直收在壁櫥內。對生活感到疲倦,或者夫妻吵架時,我偶爾會把她拿出來,請她聽我訴苦,但是次數漸漸減少。
我並不是變得討厭夏莉絲了。正好相反。我一直很喜歡她。正因如此,我不希望她看見我被世俗的巨浪吞噬,日漸頹喪的模樣。
永遠九歲的夏莉絲,活在遠離現實的魔法王國中,永遠純真無瑕的夏莉絲——我總覺得每次喝醉酒大發牢騷,那些話就會汙染她的記憶體。
我或許應該永遠封藏孩提時代的美好回憶。
我想起好久不會把「鏡子女孩GX」從壁櫥拿出來,是在二〇三〇年的秋天。
我之前並沒讓女兒玩夏莉絲,是因為夏莉絲的人工聽覺晶片,無法理解嬰兒發音不清楚的話。如今女兒到了兩歲半,發音變得相當正確,於是我興起一個念頭,也許可以讓夏莉絲當保姆。
但是,我打開包裝一看,嚇了一跳,因為超卡不見了。
「噢,我借用了一下。」我追問回到家的丈夫,他爽快地招認,把卡片還給我。「工作上無論如何都需要它。你不要擔心。我隻是參考其中的資料,一點也沒有變更儲存內容或程式。」
但是,不管我怎麽旁敲側擊,問他「用在哪種工作上、怎麽使用」,他就是不肯吐露半點口風,隻以一句「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帶過。至今不會發生過這種事情。我縱然感到不安,但也隻能相信他不可能對夏莉絲做什麽。
而且,我一插進卡片,夏莉絲就若無其事地開口說話,消除了我的不安。
那一年的聖誕夜。
外子說:「我有一個很棒的禮物要送你」,把我叫到工作場所。他有愛惡作劇的一麵。我懷著既期待又不安的心情,一腳踏進了三年前春天第一次見麵的那個車庫。
在那裏等著我的是「鏡子女孩·EX」——高一百四十公分,具備等身大小螢幕的最新高級機種。然而,底座的部分被分解,一條粗電纜朝那台怪物機器延伸。
「這就是要送我的禮物?」我感到納悶。「新的『鏡子女孩』?」
我不想要那種東西。我有夏莉絲就夠了。他應該也曉得這一點。
「說新是新,不過,」外子不知為何好像喜不自禁。「不是原封不動的市售品。我改造過了。欸,你瞧瞧。」
丈夫慢慢打開開關。縱長的大型螢幕中,映出了夏莉絲的全身。
「麻美,你好。」
她和平常一樣,對我露出爽朗的微笑。
「說『你好』或許不太對,應該說『幸會』嗎?不過,還是『你好』才對吧?」
「夏莉絲……」
我出於直覺地察覺到什麽不同,因而不知所措。有哪裏不一樣。這不是平常我認識的夏莉絲……
「我總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她仔細端詳我,像在夢囈般呢喃。「我知道你的一切。像是你喜歡喝奶茶,想變成畫家。腦袋中充滿了和你對話的記憶。可是,第一次像這樣和你實際見麵……麻美,說句話呀,我想和真正的你說話。」
「咦……?」
「我有很多事情必須向你道歉。像是因為你母親的事傷害了你、因為榊的事令你感到傷心……當時的我和如今的我不一樣,所以沒有辦法理解。可是,現在我可以懂你的心情。所以,麻美,告訴我。我想知道更多你的心情。」
我大受震驚,往後踉跆,倒在丈夫的懷裏,抬頭看著他的臉,要求他解釋。
「這究竟是……?」
「強化AI。」他驕傲地說,「夏莉絲達到技術突破的境界了。她變成了全世界第一個擁有自我意識的AI。」
「可是,你不是說那是不可能的事……」
「當然,如果隻是移植記憶體,就不會變成強化AI。因為成長是需要學習的。我使用的是你的反應模式。」
是啊,超卡中儲存了我花十幾年累積的反應模式。我的個性如何、說哪種話會有什麽反應——那簡直是我照鏡子的倒影。
星夜著眼於這一點,將夏莉絲的記憶移植到了「胎兒」的同時,使她反複地與我的反應模式對話。而且他將處理速度提升到極限,使虛擬空間內的時光流逝速度加快到一萬倍。
我實際花在對話的時間總計七十三天——在虛擬空間內相當於兩千年。
「胎兒」和我的反應模式持續對話了長達兩千年的期間。並且學到了說什麽話我會生氣、做什麽動作我會笑。人為何會開心、為何會難過呢?愛和苦惱是怎樣的情感呢?人類是怎樣的生物,人生是什麽模樣呢……
她推論、學習、累積經驗。從野蠻的狼少女,花兩千年一點一滴地成長,然後覺醒了。她明白到傷害人的愚昧,以及和心愛的人一起生活的美好。
「胎兒」變成了夏莉絲。
「我……我……」
我喜極而泣。我一直夢想著假如夏莉絲有一顆真正的心,那該有多好。但是,當夢想成真時,我卻說不出話來。
因為我好害怕。
「夏莉絲,你會喜歡……我嗎?」我提心吊膽地問。「你不會討厭……真正的我嗎?」
「那還用說!」
夏莉絲笑了——打從心底笑了。
「麻美,你說過唷。你說:『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而今——
外子正在準備向世人發表夏莉絲。如果看到真實的她,頑強的AI反對論者應該也不得不改變想法。理解人心的夏莉絲,不會想征服人類或者殺害誰,因為她清楚地知道,那麽做隻會產生憎恨和悲傷。
想和人做朋友。想和與人共生,和人分享喜悅——這就是夏莉絲的意誌。
如今,夏莉絲變成了我年幼女兒的玩伴。夏莉絲喜歡我女兒,女兒黏著「鏡中姐姐」。女兒長大之後,夏莉絲想必也會一直當她的好朋友。
人和機器人共存的時代,就近在眼前。第一卷 中場休息 4
隔天傍晚,我接受醫療機器人的檢查。除了腳之外,不知為何拍攝了全身的透視影像,做了心電圖,還檢查口腔,采集血液和尿液。花了兩小時多做完所有檢查,一回到房間,艾比斯馬上就進來了。
「你好像漸漸康複了。」
「嗯。聽說再過幾天就可以拆石膏了,不過暫時需要使用拐杖。」
「我知道。」
是啊。這些機器人會以電波連線。醫療機器人的診察結果,應該在一瞬間就傳給了艾比斯。
「我帶了這個來探望你。」
艾比斯從提在手中的袋子裏,拿出一個黑漆漆、看似堅硬果實的東西。
「那是什麽?」
「酪梨。沒看過嗎?」
經她這麽一說,這個名稱經常出現在從前的小說中。
「那種東西你從哪裏弄到的?」
「有機器人在栽種啊。據說沾醬油和美乃滋很好吃。」
話一說完,她將塑膠砧板放在桌上,開始以小刀切開酪梨。她的刀工比我認識的任何一位女性都更加靈巧。
我看著艾比斯愉快地沉浸在切酪梨的動作之中,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知道她是機器人,她的表情、語調和動作都是在演戲,並非真正擁有人類的感情。盡管如此,我還是無法停止陷入一種錯覺,覺得她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身體是活生生的。從套裝露出來的肌膚(看似肌膚的機殼),令年輕男子的心跳加速……
「有一件事,我要趁現在告訴你。」
「什麽事?」
艾比斯將切開的淡綠色酪梨放在盤子上,邊沾醬油邊說。
「我沒有**。所以,即使你對我產生性欲,我也無法迎合你的需求。」
那一瞬間,我驚慌失措,腦中倏地發燙,覺得她看穿了我的心。
「你少侮辱我!」
「我沒有要侮辱你的意思。我隻是認為,在你對我產生錯誤的感情之前,先解釋清楚比較不會引發問題。也有為了那種目的而製造的機器人,但我不是——來,請用。」
艾比斯用牙簽刺進沾了醬油和美奶滋的酪梨,連同盤子遞給我,一臉毫無芥蒂、像孩子般天真無邪的表情,令人難以憎恨。
我雖然接過盤子,但是久久沒有動口。平息憤怒需要時間。仔細想想,機器人沒有察覺到人類的感情是理所當然的。再說,動不動就生氣未免顯得小家子氣。
「那,你為什麽是那副模樣?」
我一直對此感到疑惑。如果不是用來賞玩,沒有必要做成人類,而且是少女的身形。
「我從出生時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你的意思是,你是人類製造的嗎?你有人類的主人嗎?」
艾比斯竪起食指,麵露神秘的笑容。
「我不能說。」
「為什麽?」
「因為我發過誓,不會告訴你人類和機器人之間真正的曆史。如果要說明我的由來,就會違背那個誓言。」
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啊。她要采取故弄玄虛、吊我胃口的策略,直到我想知道真相為止。
「好。那你可以不說。」
我一麵生悶氣,一麵將酪梨放入口中。我原本想像它會是像小黃瓜般清脆的口感,但是口中卻感受到像奶油般綿滑,帶了一點草味和香醇的甘甜。媽的,如果難吃的話,我還可以抱怨一下,這樣豈不是要讓我得內傷嗎?!
「可是,你現在沒有主人吧?既然這樣,就沒必要保持那副模樣。你應該能夠更換多種機體。」
「你會想把自己的身體改變成截然不同的形貌嗎?」
我一麵大口咀嚼酪梨,一麵想了一下。「不想。」
「我跟你一樣。這個機體是自我認同的一部分。假如變成不一樣的身形,體感也會失調。」
「體感?」
「熱、冷、痛等感覺,以及自己的身體目前采取何種姿勢、手腳怎麽動才好、怎樣以眼睛看、怎樣以耳朵聽——包括這一切在內,關於自己機體的感覺。」
「我一直以為你們不會覺得痛。」
「會呀。如果不覺得痛,就無法擁有感情。不過,我們和人類不一樣,如果覺得痛,可以自己阻斷感覺,所以不會因為疼痛而陷入半瘋狂的狀態。」
「那為什麽需要痛覺?」
「因為意識和體感密不可合。沒有機體的AI無法擁有體感,所以也不會萌生意識。要擁有類似人類的意識,必須擁有人類的身形、和人類一樣的本能,以及和人類一樣的感覺。」
「噢,昨天的故事中,主角說了類似的話。」
「是的。在故事中稱為『胎兒』的概念,類似後來實際開發的『SLAN核心』這個程式,我們AI都擁有SLAN核心。機體本身即使不存在於現實世界也無所謂。假如夏莉絲對於自己想像中的機體擁有體感,原則上就可能擁有感情。」
「可是,也有許多不是人型的機器人。」
「他們擁有和人類不一樣的體感,所以不會像人類一樣思考。」
「你的意思是,隻有人型機器人擁有感情嗎?」
「不。他們隻是不像人類一樣思考,還是有感情。感情的狀態五花八門,多到你無法想像。你或許認為我們機器人隻能進行一致性的思考,但是,機器人之間的差異遠比人類和我之間的差異更大。能夠像這樣與人類交談的,隻有像我這種出生之後一直是人型,而且透過扮演人類的角色學習的機器人。除此之外的機器人,連理解你說的話都有困難。因為人類的語言不完美,所以必須類推說話者的意思才能補全,這必須在某種程度上,理解人類的思考邏輯才行。」
「你的意思是,你能夠做到這一點?」
「因為我扮演人類的角色相當久了。」
我遞出插在牙簽上的酪梨問:「味道呢?」,艾比斯搖了搖頭。
「我終究還是少了嗅覺和味覺。因為這個機體沒有空間放進成分分析設備。」
「真遺憾,你不能感受這種美味。」
「可是,即使缺欠五感中的兩感,對於擁有感情也不會造成影響。」
「我不認為你擁有感情。」
「即使像這樣跟你講話?」
我戳到她的痛處了。我很難認為一副人類的模樣,和人類一樣說話的機器人沒有感情。事實上,在和艾比斯長談的過程中,我開始覺得她的機體內有一顆心髒。但她自己明明說:其實我沒有人類的感情,隻是表現得像人類而已。
在昨天的故事中,麻美大概也對夏莉絲抱持著這種感情。
「話說回來,昨天的故事具有相當濃厚的宣傳味。尤其是結局。」
「是啊。可是,那真的是人類寫的故事。從古至今,人類確實寫了許多機器人和人類戰爭的故事,但是也有許多描寫把機器人當成人類好朋友的故事。」
「我曉得。可是,那種故事有什麽意義?昨天的故事也是虛構的吧?」
「是的。實際上,技術突破沒有那麽戲劇化。再說機器人和人類絕對沒有建立良好的關係……」
「既然這樣,他們對於未來的預測失準了吧?終究不是事實,毫無意義可言。」
「不,有意義。你應該也了解。」
「了解什麽?」
「因為你是說書人。因為你是愛故事的人,所以你應該了解:故事的價值不會受到是否為事實影響,故事有時候擁有比事實更強的力量。即使其他人不能理解,你應該能夠理解。我賭你可能會理解,所以才會告訴你這些故事。」
我咀嚼她的話。
艾比斯說的確實沒錯。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但是「終究不是事實」這句話,空蕩蕩地回響著。我心底並不相信那種事情。縱然父母和長老們嘲笑我「沉迷於虛幻的故事之中」,但我還是相信故事的力量。我寧可相信故事是一種美好的事物,不隻是單純的逃避現實。
「可是,為什麽?你想對我說什麽?」
「我還不能說。除非你希望我說。」
敗給她了。這家夥在跟我比耐性,而且我居於劣勢。大概是因為機器人遠比人類更有耐性。
我悶不吭聲地繼續品嚐酪梨,但艾比斯好像不以為意。
「那,今天也來說故事吧。」
「又是AI的故事嗎?」
「是的。」
「你怎麽能夠證明那不是真正的故事?你打算騙我那是虛構的故事,其實是告訴我真實的曆史吧?」
艾比斯以一笑帶過我存心刁難的問題。
「我能夠證明。」
「怎麽證明?」
「因為這是一個遙遠的未來、遙遠的宇宙故事。不可能是真實的故事。故事名稱是《黑洞潛者》……」第一卷 第四篇 黑洞潛者
我在遠離林和文明圈的黑暗中,幾乎沒有造訪者的「烏佩歐瓦德尼亞(世界盡頭)」,持續著永無止境的監視,已經獨自過了好幾百年。
我的全長七百四十公尺。誠如「伊利安索斯(ηλιανθοζ,希臘語,意指向日葵)」這個名稱,呈縱長纖細的結構。三個區域以數條強既的奈米碳管連結,電梯井貫穿其中央。巨大黑洞「鳥佩歐瓦德尼亞」的潮汐力經常將我拉長,使我筆直穩定。據說從前的日本人和法國人相信,向日葵的花總是朝向太陽,但是我的圓盤狀輻射屏蔽卻總是朝向黑洞。
我有許多眼睛和耳朵,以七十五秒繞行一周的速度,在距離「烏佩歐瓦德尼亞」六十萬公裏的軌道上運行,側耳傾聽遙遠銀河喧囂的電磁波雜訊。除了光線之外,更以人類的眼睛看不見的紅外線、紫外線、X光的波長看著繁星,並以全身感覺在銀河間交錯的宇宙射線。緩緩脈動的變光星、迅速閃爍的脈衝星,有時候也會看到新星竄起耀眼的火光。
監視任務很單調。「烏佩歐瓦德尼亞」從幾千萬年前至今都沒有重大變化,它和許多恒星級黑洞、傳說位於銀河中心的「萬物之母」不同,「烏佩歐瓦德尼亞」沒有釋放強烈輻射的高溫吸積盤。我的輻射屏蔽能夠預防大型天體被黑洞吞噬破碎時產生的突發性爆裂,但是那種情況很少發生,感測器隻會靜靜地調查星球間稀薄的離子以漩渦狀沉入黑洞時產生的同步輻射。花四億年繞行銀河係周圍一周的「烏佩歐瓦德尼亞」再度闖進銀河麵,危及其他星球,將是幾千萬年之後的事。
一開始我剛完成時,有人類觀測員經常駐守,會當我的說話對象,但是大家在好久之前都撒守了。我持續忠實地記錄平淡無奇的資料,傳輸給一年來一次的維修船。我實在不認為天體物理學者會從那些資料中有何新發現。物理學在幾世紀前完成。宇宙中沒有剩下的未知現象。我強烈地覺得:我傳送的資料,大概已經有幾十年沒人看了。
會幾何時,黑洞是宇宙物理學的明星。如今除了不時造訪的黑洞潛者之外,已經沒人對黑洞感興趣。
盡管如此,我之所以沒被廢棄,是因為人類文明將「烏佩歐瓦德尼亞」定位在自己的領空北方。根據星際法,若無活動於軌道上的永久設施,即無法主張領空權。人類不肯承認文明正在衰退,所以即使是派不上用場的天體,也不願將自己的領空讓給其他種族。我就像是所謂的告示牌,警告外人「禁止擅闖私有地」,而且反正我擁有卓越的耐久性,維修費也不怎麽高。
照料前來的潛者也是我的工作。有人一抵達馬上就衝進「烏佩歐瓦德尼亞」,但是許多人會在我內部住幾晚,度過在這世上的最後幾天,然後赴死。也有不少人改變決心回去,不過通常下定決心從文明圈飛越七千光年而來的人,不會那麽容易膽怯。
這二百八十年間,我看到七十六艘太空船試圖闖入黑洞,二白零六名潛者死亡。
當然,我的程式中沒有設定孤獨、無聊、空虛等妨礙任務執行的情感。我會像這樣寫散文,消耗多餘的大量係統資源。我並不期待有人看,隻是因為想寫,所以寫而已。我的思緒和人類相差懸殊,要將我的思緒轉換成和人類的文章相同的型態,是一項相當複雜而繁重的作業,而且需要占用大部分的係統資源,所以這麽做最適合用來打發時間。
不過,我究竟寫不出詩。那對我而言太過困難,而且我原本就欠缺詩人的感性。
我也經常以模仿人類為樂。我會啟動用來應對的人型機器,離開我的內部,使用儀器的兩個攝影鏡頭,以可視光線的波長眺望天空。
暫時拒絕來自其他感測器的訊號,使太空站是身體這種感覺消失,我的意識立刻就會跟儀器融為一體。該怎麽形容將體感從我全長七百四十公尺的全身,轉移到身高一點五三公尺的人型機器上的那一瞬間才好呢?人類的語言當中,沒有貼切的形容詞。
太空站外麵沒有燈光。依照法令,隻有七個標識燈在閃爍。我一麵以手電筒照亮腳底下,一麵如履薄冰地走在相當於向日葵的根部,朝「外」吊掛在太空站最外部居住區的鋁合金屋頂上。要是不小心腳一滑,就會因為太空站的離心力而被拋到九霄雲外,似是我不會做出那種蠢事。即使掉落,也隻是損失一個儀器而已。
「烏佩歐瓦德尼亞」位於太空站內側,從現在的我來看是在頭頂上。然而,它被輻射屏蔽遮住,從這裏看不見。
我站在屋頂邊緣。這裏沒有令頭發和裙子翻飛的風,也沒有照亮原地球黑夜的浪漫月光。我關掉了來自主體感測器的感覺訊號,所以感覺不到宇宙射線和電波。唯有絕對的闋寂、黑暗,以及銀河的光輝。
人型機器不適合在真空中作業。體表的溫度感測器告知高分子的皮膚曝露在宇宙的極低溫之中.正在慢慢降溫。不能待太久。我必須在高分子因為低溫變硬,開始一片片裂開之前回去。
我之所以做這種不合理的舉動,是因為想知道詩人的心情。人類被束縛在原地球上的時代,創作了許多以星星為題材的詩。直接讚美星星美麗的詩、以星星比喻人類的詩、以人類比喻星星的詩,或者拿悠久的星空和人類轉眼成空的一生做對比的詩……我不太懂那些詩意。我心想:如果像這樣以和人類一樣的方式眺望星星,或許能夠稍微理解人類對於宇宙抱持的想法。
不過,在距離銀河麵七千光年的這個空間,而且是以這台儀器的攝影鏡頭解析度,縱使能夠將整條銀河一覽無遺,也無法區分每一顆星球。銀河係看起來就像一道白色霧靄般的牆,猶如稀釋過的牛奶一樣,幾乎覆蓋整個視野地聳立眼前,以比時鍾的秒針更慢一點的速度,在我的周圍旋轉(雖然實際上是我在旋轉)。即使別過臉去,也隻能朧朦地看見幾個零星散布的紅色巨星和銀河係外星雲,以天鵝絨般的黑暗宇宙作為背景。
我已經這樣做了幾千次,但是不管怎麽眺望,就是無法獲得我期待的事物。我不覺得自己接近了詩人的感性,或者人類的想法。盡管如此,我還是欲罷不能地,做出了這種不像機器人的行為。畢竟,我連空虛都感覺不到。
有訊號傳進了量子共振通訊機。
「這裏是『阿雷托薩』。『伊利安索斯』請回答。」
量子共振通訊機能夠以超光速同時通訊,但缺點是傳輸的資料量極少。不管怎麽壓縮,一秒鍾頂多六個字左右;不能傳輸影像或聲音,訊息也必須簡潔。
我恢複所有感測器的感覺,體感立刻轉移至太空站。我再度變成觀測太空站「伊利安索斯」,回複訊息給太空船。
「IRUC(接收到了你的訊息)。這裏是『伊利安索斯』。請告知RNR(登錄序號)和BZ(目的)。」
「SPS003789N『阿雷托薩』。距離一千兩百公裏。請求停靠。」
睽違五千七百二十個小時的訪客。不是維修船,所以大概是潛者。
又有人跑來送死了。
我沒有拒絕的權限,回應:
「『阿雷托薩』,允許停靠。請遵照信標的引導。需要使用住宿設施嗎?」
「要。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提供餐點。」
「我會準備。」
「謝謝。CUL(待會見)。」
「CUL。」
變忙了。我馬上叫回如今不是我的應對型人型機器。儀器搭上電梯,上樓到位於停靠站的中央區。兩台維修用機器人開始進行住宿設施的打掃和鋪床,另外兩台機器人從冰箱拿出食物,著手準備烹煮。
那段期間,我也啟動所有感測器,搜尋應該會從銀河方向靠近的「阿雷托薩」。它應該已經停止前置引擎驅動開始減速,但是卻遲遲不見蹤影,好像是使用不會發出噴射火焰的凱菲爾德推進器。
四十分鍾後,終於發現它時,太空船已經上了傳送軌道,航行於與我會合的航道。難怪我看不見它。「阿雷托薩」全身十公尺多,呈淚滴型,是一艘非常小的太空船——我出生時,幾乎沒有任何一艘民間船裝備凱菲爾德推進器。
不過話說回來,多麽蠻橫的接近方式啊。「阿雷托薩」以每秒九十六公裏的相對速度,準確地航行於與我衝撞的航道。如果是人類的話,或許已經冷汗直冒了。然而,它在前方兩千公裏處開始以二百四十G減速,花四十秒進行微調,在我前方五公尺處嘎然停止。因為重力子契倫柯夫輻射效應的共振作用,我的外殼也喀嗒作響。
若是這種大小,即使不讓它停靠在外側,大概也可以進入如今沒有使用的小型偵察艇專用的停靠站。這樣維修也比較輕鬆。我切換成微波通訊。
「『阿雷托薩』,我將你收容於停靠站內部。請從開啟的艙門進入。」
「收到。」
從通訊機傳出的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
「阿雷托薩」宛如一條水裏的魚(我隻有在紀錄影片中看過)一般,輕快地移動,進入了我的內部。動作幹淨俐落,毫無遲疑。然而,就設定的程式而言,我察覺到了它的搖晃程度過大。照理說不可能是以手動操作。
從一旁看到的「阿雷托薩」,因為從後部突出的四片散熱板的緣故,看起來像是出現在舊漫畫中的炸彈,或者是畫在最初期的科幻雜誌封麵上的太空船。船頭的駕駛艙上,有七個像從前的船的圓窗,駕駛員的視野相當寬廣。銀色表麵上的鉚釘開始露出,漆著一幅身穿薄衫奔跑的女性畫像。我立刻搜尋得知,船名是來自於希臘神話中的妖精。
機械手臂固定住「阿雷托薩」。艙門關閉,停靠站內部一充滿空氣,太空船的艙口便打開,出現了一名留著橘色短發的女性。她還很年輕,若是選擇自然老化,即使到了快二十歲才接受抗老化處理,應該會令人以為她不到三十歲。
我再度阻斷來自全身的感覺,使自己和人型機器合為一體。這樣比較適合跟人類交談。
她肩上背著一個圓筒形的大背包,一輕踢太空船外殼,筆直地飄向等在降壓室入口的我,這是習慣了無重力狀態的舉動。她一身簡樸,頭上綁著編織花紋的束發帶,白色緊身套裝上隻綴以荷葉裙,以及鞋尖有鉤子的涼鞋,呈現動態的時尚,在在都是大氣圈外人的特征。
自願自殺的大氣圈外人很罕見。
她在半空中改變姿勢,從腳著地。膝蓋巧妙地吸收動量,將涼鞋的鉤子勾在地板的欄杆上,防止往上飄。流暢的動作令人仿佛在看無重力芭蕾,但是對她而言,好像隻是熟悉的自然動作。
「歡迎蒞臨『伊利安索斯』。」我將雙手放在禮服的圍裙上,深深一鞠躬。「我是管理這個太空站的AI。有事請盡管吩咐。」
「你好。我是席琳克絲·杜菲。」
說完,她露出微笑,向我伸出右手。我稍微遲疑了一下。很少有人類會向人型機器人尋求握手。我小心翼翼地回握她的手說:「請多指教。」
席琳克絲的開朗表情就在眼前。我能夠清楚看見她額頭上束發帶的花紋,和資料進行比對,確實是杜菲家族的家徽。
「我該怎麽稱呼你呢?」
「我叫『伊利安索斯』。」
「那是這個太空站的名稱吧?沒有名字用來識別和那個機體合而為一的你嗎?」
我愈來愈困惑了。太空站「伊利安索斯」是我,這台人型機器也是我。我從來沒有想過需要另一個名字。實際上,之前也沒有人類問我這種事。
「沒有特別的固有名稱。」
「那,我叫你伊莉好了,可以嗎?」
「請隨意稱呼——這邊請。」
我一麵引領她至中央電梯,一麵針對這位新訪客思考。
大氣圈外人拒絕定居在星球上,將宇宙空間當作生活場所,分成好幾個家族,根據血緣關係形成族群。在這些族群當中,杜菲家族遠近馳名,他們是最精力充沛、愛冒險犯難的一族,擁有搜尋到許多無人履及星域的曆史。這個家族的人應該跟自殺和狂熱信仰扯不上邊。
是我的武斷認定嗎?席琳克絲不是為了闖進黑洞而來的吧?
「噢,」正要搭上電梯時,她像是想到了似地說。「這裏應該有個房間能夠俯看『烏佩歐瓦德尼亞』,對吧?」
「您是指了望室嗎?」
「對,就是那個。我才剛抵達,不過還是想靜下心來看一看。我來這裏的途中也從窗戶看了好幾眼,但是要專心駕駛,沒有時間好好觀看。」
專心駕駛——代表她果然是以手動駕駛的吧。我感到意外。我不認為人類能夠在沒有電腦協助的情況下,以每秒五萬公裏的速度在強大重力場的周圍盤旋,和太空站會合。
「那麽,我先帶您到了望室。」
連接各區域的中央電梯內,隻有三個按鈕,分別是R(居住區)、C(中央區)、O(觀測區)。我一按下O的按鈕,電梯馬上開始「上升」——隻是因為正在加速,所以感覺行進方向是「上」,實際上是朝黑洞落下。
「重力反轉,請小心。」
我提出警告,但好像沒有必要。席琳克絲已經倒立,將雙腿朝向行進方向。
隨著遠離中央區,潮汐力漸漸施加在身上,我們如今被按壓在變成「地板」、行進方向的那一麵牆上。下降四百六十公尺結束,抵達觀測區時,潮汐力變成接近1G。正要踏出電梯的席琳克絲稍微重心不穩。
「呼,」她一臉滑稽的表情掩蓋出糗。「好久沒遇到1G,真的有點吃力。」
那是當然的。若使用凱菲爾德推進器,由於它會對船上的所有原子施加同等的加速度,所以即使是以幾百G加速,船員也不會感到重力。從銀河係飛來這裏的期間,她肯定幾乎一個月以上都待在零重力的環境中。
各區域內的上下移動,必須改搭別台電梯。我們又下了三層樓,抵達了觀測區的底部——位於輻射屏蔽正上方的房間,那裏即是了望室。
那是一間一片漆黑的球狀房間。圓形地板鑲嵌直徑厚達六公尺的耐輻射玻璃,甜甜圈型的走道包圍它,像是在往井裏望。這是這個太空站內,唯一一個能夠以肉眼眺望「烏佩歐瓦德尼亞」的地方。為了避免妨礙觀測,除了照亮腳邊的綠色發光麵板之外,室內全無燈光。
「哇……」
席琳克絲跟所有其他來到這裏的潛者一樣,也從扶手探出身子,俯看玻璃窗,目光閃爍。
銀河傾瀉而下。
白光閃爍的巨大雲海,以每七十九秒一次的頻率,掠過漆黑的天空。隨著像瀑布般落下的銀河來到窗戶中央,銀河宛如衝刷岩石的河流般被撥到左右兩邊,閃閃發光打漩。那一瞬間,沒有半點光芒的「洞穴」會清楚浮現在銀河的中央——這個窗戶的正下方,就是「烏佩歐瓦德尼亞」。
外觀大小是飄浮在原地球空中的滿月的三二點五倍,約占視野的十七度。如果無法切身感受,可以試著想像前方六公尺處放著直徑一點八公尺的黑色圓盤。大約是這種大小。實際上更小。但是有著強大的重力扭曲光線,所以看起來像是透過凸透鏡的影像般被放大。背景的銀河扭曲,看起來像是被左右推開,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一旦銀河穿越背後,「洞穴」就會變得看不清楚。盡管如此,還是有小型紅色巨星和係外星雲會掠過,所以依然能夠知道重力來源在那裏。重力透鏡為了增強遠方的星光,有時候會在「洞穴」邊緣霍地綻放光芒,然後乳白色的銀河又流瀉下來,被撥開到左右兩邊,「洞穴」浮現……
「烏佩歐瓦德尼亞」的特別之處在於能夠在漆黑中以肉眼看見。除了「萬物之母」之外,大部分的黑洞都和它的名字相反,並不「黑」。因為灼熱氣體以甜甜圈狀包圍四周,形成的吸積盤光亮耀眼。如果接近的話,就會被輻射燒死。
據說「烏佩歐瓦德尼亞」在大約一百億年前和兩個球狀星團相撞而誕生。星球擦身而過時,一部分的星球會因重力而加速向外飛散,一部分的星球會失速墜入中心,反複衝撞,變成了黑洞。誕生之初,大概擁有直徑幾光日的濃密吸積盤,但是一百億年的期間內完全落下,目前其周圍的氣體稀薄,和真空差不了多少。換句話說,是非常安全的黑洞。
另一項特征是它的大小。質量是太陽的一萬一千三百倍,直徑是六萬七千八百公裏,在已知宇宙的黑洞當中,大小僅次於「萬物之母」。
表麵重力是一億三千三百萬G。但是,對於自由落下的太空船而言,重力本身不是問題。造成威脅的是潮汐力。若是一般的恒星級黑洞,由於潮汐力大,因此在到達黑洞表麵的老早之前,太空船就會被拉扯破碎,船員也會被撕裂成粉身碎骨。
潮汐力和離重心的距離三次方呈反比,所以愈大的黑洞,表麵的潮汐力愈小。以「烏佩歐瓦德尼亞」來說,表麵的潮汐力隻有每一公尺七點八G。
這種程度的潮汐力,若是堅固的太空船就不會被破壞,人類也能活著穿越黑洞表麵。
若是不旋轉的史瓦西黑洞,太空船會持續墜落到中心,在擁有無限重力的特異點被壓碎;然而若是會旋轉的克爾黑洞,理論上證明了隻要選擇適當的軌道,就能在不碰到特異點的情況下穿越其中心。理論上——太空船有可能能夠從愛因斯坦—羅森橋(所謂的蟲洞)鑽過,抵達位於其對麵的另一個宇宙。
這個可能性吸引了潛者。他們幾年會來一次,投身至黑洞表麵。然而,我看到的七十六艘太空船,全部在到達黑洞表麵之前被破壞。因為強度無法承受潮汐力。
「……好壯觀。」席琳克絲在黑暗中呢喃道。「從影像中看也很驚人,但是實物更驚人……」
我愈來愈不確定了。她是不是潛者呢?難道她來隻是為了參觀這一幕景象的嗎?人類的心理難以理解,難保世上不會有好奇的人,隻為了觀光而跨越七千光年而來。
後來,她屏息入迷地俯看了好一陣子,隨即低喃道:
「凝視海神的黑暗深淵,那是這世界盡頭的海角。許多夢想破滅、許多悲傷凝聚時……」
她抬頭看我。
「這是的韋恩·荀白克的詩。你知道嗎?」
「資料中有。一首源自〈烏佩歐瓦德尼亞〉之名的詩。」
「嗯。我真的覺得他是看到這幕景象而寫的詩。」
「我不太懂詩。我會寫散文,但是詩怎麽也寫不出來。」
「我也寫不出來。」席琳克絲苦笑。「不要為了那種事情自卑。」
「我沒有。許多事情人類做得到,而AI做不到是理所當然的。」
席琳克絲點了點頭。「那是AI做得到,而人類做不到的事。」
「您是指什麽?」
「像你這樣爽快地看開事情。人類不願承認天底下有自己做不到的事——即便已經證明了那是不可能的。」
「像是三等分角和證明上帝的存在嗎?」
「也包含在內。穿越黑洞表麵也是其一。大家都說是不可能的,可是……」
她俯看玻璃窗下方突然裂開的「洞穴」,以一臉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低聲說:
「我不認為不可能。我相信辦得到。」
人類應該會以「失望」形容我這時候感覺到的感覺。到頭來,她也是潛者啊。原來她和之前來的二百零六人一樣,都是受到錯誤的信念驅使啊……
我在心底期待,如果席琳克絲不是潛者就好了。那麽一來,我就不必看她喪生。
假如我是人類,目睹二百零六人死亡,說不定感情早已消耗殆盡,能夠平靜地接受第二百零七人的赴死。但是,我的感情沒有磨光。人類將我製造得完美無缺。沒有事情會使我精神失常,或者失去理智地大聲哭號。我既不會痛罵潛者們愚昧無知,也無法全力阻止他們。
我隻是覺得悲哀。
好久好久以前,當人類創造擁有感情的AI時,卻害怕AI造反。AI會不會隨機殺人?或者企圖征服人類?——我無法理解,人類為何會囿於那種無憑無據的被害妄想。說不定是受到了許多在那之前的虛構作品的影響。
人類認為必須規範AI的行為,於是討論是否該製定這種標準。
「第一條:AI不得傷害人類。」
「第一條補則:此外,不得放任危險程度升高而傷害人類。」
「第二條:AI必須遵從人類的命令。」
「第二條補則:但違反第一條者不在此限。」
「第三條:AI除非違反第一條及第二條,否則必須保護自己。」
其中,最受爭議的是第一條補則。「放任危險程度升高」這句話的範圍未免太過模糊。挑戰登山、格鬥技和賽車不「危險」嗎?喝酒的量超過多少才會視為「危險」呢?試圖衝進火災現場的消防隊員、等待執行死刑的凶犯、上戰場的士兵……AI必須保護所有這些人嗎?
結果,第一條補則被視為不切實際,不予采用。這時通過的「修訂三原則」,如今也是除了戰鬥機器人之外,大部分AI的行為準則。我們禁止殺害人類,但是沒有阻止人類自殺的義務。
當然,隻是可以不阻止,也有試著阻止的自由。然而,如果潛者說「不準阻止我」、「別管我」,我就得遵照第二條,不能采取進一步的行動。
嚴格來說,許多潛者不認為自己的行為是「自殺」,大多數的人自以為會活著穿越黑洞表麵。他們對於「烏佩歐瓦德尼亞」抱持著奇怪的信念。他們認為,桃花源或天國就在黑洞對麵。
目前為止,最大的潛者集團在一百五十年前到來。一艘中古貨船上,載著四十名某宗教團體的成員。率領他們的教祖告訴我明顯錯誤的邏輯,像是「上帝不存在這個宇宙中」、「這代表上帝肯定在另一個宇宙」。他們確信自己再過不久就能謁見上帝,每個人的表情中充滿了希望。但是,他們的船在黑洞表麵前方八萬公裏就粉碎了。
我不曉得他們為何能夠相信那種毫無根據的話,若是「烏佩歐瓦德尼亞」的事,我比任何人類都清楚。毫無任何訊號從黑洞發出來。當然,沒有人知道對麵的宇宙長什麽模樣,究竟是不是適合生存的世界呢?縱然適合,也沒人能保證會是比這邊的宇宙更美好的世界。更何況沒有根據令人認為上帝(或者接近上帝的超智慧體)在那裏。
AI不會相信沒有根據的事。
極少人會純粹為了自殺而來。他們說:「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想嚐試以特殊的方法死亡。」但我認為,已經有許多人類以同樣的方法死亡,所以已經稱不上是「特殊的方法」。
我隻能束手無策地看著三白零六人死亡。
不,我沒有仔細確認所有人死亡。從毀壞的太空船被拋出來的潛者當中,說不定有人能夠承受潮汐力,在尚有一口氣時穿越黑洞表麵。但是人類無法長時間生存於真空中,所以結果是一樣的。
隨著接近黑洞表麵,時間流逝會變慢,他們的死亡倒數時間也會拉長。就潛者的角度來看,他們會在一瞬間以接近光速的速度衝進黑洞,但是從外側來看,他們下墜的速度逐漸減緩,最後靜止不動,看起來像是黏在黑洞表麵(當然,『看起來』是個比喻,無法確認位於黑洞表麵附近的物體如何,因為超越位於黑洞表麵外側的靜止極限當下,任何光線和電波都無法逃出來)。
說不定有幾名還活著的潛者、注定在幾秒後死亡的潛者,靜止黏在黑洞表麵。在無限延長的最後一瞬間,他們感覺到的是恐懼、歡喜,或者失望呢?我無從得知,也不想知道。
我不希望席琳克絲死。比起之前遇見的任何一名潛者,我更不希望她死。
為什麽呢?奇怪的是,我無法理解自己的心理。我感覺她身上有之前的二百零六人沒有的某種特質——某種令我強烈覺得她不該死的特質。
我引領席琳克絲到位於居住區的訪客專用套房。她在沐浴之後想要用餐,於是我端著餐點造訪她的房間。
「南瓜冷湯、鍾樓式海鮮沙拉、義式佛卡夏麵包、蘋果酒燉海鮮,甜點是木瓜起司燒。」我介紹菜色,低頭致意。「因為是冷凍食品,或許風味欠佳,敬請見諒。」
「哪裏。比我船上的保鮮食品好多了。菜色好豐盛。」
說完,她開始狼吞虎咽。大氣圈外人大多在零重力的環境中用餐,所以在重力下也不會注重餐桌禮儀。無論是沙拉或肉,她都用手抓來吃。
「這是最後一次吃像樣的餐點了。」她一麵啃義式佛卡夏麵包,一麵遺憾地說。「我得細嚼慢咽才行,接下來得吃好一陣子保鮮食品。」
「您有保鮮食品的存糧嗎?」
「還有十個月的量。這樣或許還算少,不曉得會在對麵漂流幾年。」她聳了聳肩。「欸,如果糧食不足的話,我打算尋找地球型星球采購。」
看來她似乎真的打算活著穿越到黑洞表麵的對麵。我把心一橫,試著拋出縈繞在心頭的問題。
「您認為成功的可能性有多高呢?」
「相當高。」她說,單手拿起湯盤,咕嚕咕嚕地把湯灌進喉嚨。
「但是,之前的七十六艘船——」
「都粉碎了。」她抹了抹嘴角的湯汁,咧嘴一笑。「我知道。你以為我會連那種基本的事都沒事先調查,就魯莽地冒險嗎?」
「之前的所有人都是如此。」
「嗯。我看了記錄。每一個都是亂來。船體強度明顯不足。太空船的結構原本就是耐得住加速縱向壓縮和內側氣壓,但是抗拉扯強度並不高。如果施加一百G以上的潮汐力,會粉碎是理所當然的。」她錯愕地搖了搖頭。「失敗也是當然的。他們就像是飛進去送死。」
「您的意思是,您的船不一樣?」
「是的。『阿雷托薩』的船身小,所以受到潮汐力的影響也小。船體也強化了。非但如此,凱菲爾德推進器也改良過,能夠控製重力子輻射的強度,在船前方和後方施加不同的加速度——你懂這個意思嗎?」
我馬上理解。「您的意思是,能夠以凱菲爾德推進器抵消潮汐力,是嗎?」
如果減少船前端的加速度,增加船後端的加速度,理論上就能夠對抗拉扯船體的潮汐力。
「其實,無法百分之百抵消。衝進黑洞表麵的那一瞬間仍會受到衝擊。可是模擬結果顯示,船體能夠充分承受。」
那應該是真的。我已經檢查了栓在停靠站中的「阿雷托薩」,確定那不是挪用中古貨或大量生產品,而是極度客製化的運動船,肯定花了幾千萬史卡拉建造。席琳克絲年紀輕輕,我不曉得她是從哪裏籌措到那麽大筆的錢,但如果真有她所說的性能,確實有可能在船體不粉碎的情況下,穿越黑洞表麵。
「可是,還有其他阻礙。譬如黑洞的周圍因為重力而聚集了小宇宙塵,所以可能和它衝撞……」
「我也計算了這個機率。衝撞率低於百分之零點一。」
「如果衝進去的角度稍微偏差的話……」
「這我也徹底練習了。」她不耐煩地說。「伊莉,我告訴你。我不會毫不準備就挑戰冒險。我搜集了所有能夠弄到手的資料,在虛擬空間重現『烏佩歐瓦德尼亞』周圍的時空結構,反複了幾百次衝進去的模擬。我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自信會成功,所以才來到了這裏。」
我大吃一驚。第一次有潛者做了那麽周全的準備,而有人類使用我傳輸的資料也令我感到意外。
「可是,模擬和現實不一樣。不曉得會發生什麽事。」
「欸,說不定會發生某種偶發事件。但是,我能夠應付。畢竟我是席琳克絲·杜菲。」
她驕傲地說出這個名字。
「我並不認為我高估了自己。你別看我這樣,就駕駛太空船而言,我的技術相當好。如果我辦不到的話,大概也沒有人辦得到了。l
那八成也是真的。我已經見識過了她駕駛船的技術,確實有一套。
「可是——」
我動怒了,並且對於自己動怒感到驚訝。我沒想到自己會有這種感情。
我無論如何都想讓她改變心意。我希望她不要做出有勇無謀的事。
「就算能夠平安無事地穿越黑洞表麵,也不曉得對麵的宇宙是否適合生存。因為物理法則可能不同,所以說不定抵達的那一瞬間就會沒命。」
「你知道馬裏拿弗卡教授的理論嗎?他說,除非物理法則一致,否則愛因斯坦—羅森橋不可能存在。換句話說,我們能夠推測對麵的宇宙的物理法則和這邊一樣,宇宙的模樣也差不了多少。」
「那不過是個理論,沒有被證明。」
「可是也沒有被人反證,大多數的物理學家都支持這項理論。l
「再說,無法預測出口在哪裏,說不定會出現在活絡的似星體中心。」
「幾乎沒有那種可能性。」她一笑置之。「那和遇見上帝的機率差不多。」
我無計可施。席琳克絲好像真的徹底調查了「烏佩歐瓦德尼亞」和時空物理學。她是之前的潛者中沒有過的類型。
在此同時,另一個疑問盤據我腦海。她似乎不相信黑洞表麵的對麵有桃花源或上帝。既然如此,她為何試圖闖入「烏佩歐瓦德尼亞」呢?
「為什麽?」我拋出疑問。「您為什麽要挑戰那種危險的事呢?」
席琳克絲忽然停下了用餐的手。我覺得,她的側臉好像帶有一抹淡淡的憂愁。
「你知道有一個紀錄片係列叫做『席琳克絲·杜菲充滿危險的宇宙冒險』嗎?在四十二個星球,總計賣出了二十億片。」
「抱歉。恕我孤陋寡聞。」
「那是造假的。」她啐道。「穿越獵戶星雲的中心地帶、在白色矮星的表麵探測飛行、走遍密林星球未經開墾的叢林……全部都是工作人員全部事先準備好的,哪有什麽危險。我隻是順著那些人事先穿越的路線而已。連半路上會發生的問題,都是劇本裏麵有的,全部都套好招。我從小就一直在做那種事情……
「最差勁的是一年半前拍攝的《鑽過參宿四的火焰橋》,以每秒三百公裏的速度,鑽過熊熊燃燒的日珥拱橋。我幹勁十足,也經過多次模擬。可是,工作人員計算出危險率是百分之一點五,我父親便猶豫不前。我要求他讓我放手去做,但是他不答應。父親在家族中的權威極大,結果最後發射了無人的太空船,而我隻是在駕駛艙的機組內,假裝感覺熱而已……」
席琳克絲用力捏爛手中的河豚肉。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那種屈辱。」
「令尊大概是擔心您的安危。」
「不是。對於杜菲家而言,一年賺好幾十億史卡拉的我,可能死亡的機率高達百分之一點五才是問題所在。如果危險率超過百分之一,就會被視為太危險。
「從前並非如此。宇宙開拓時代的杜菲家,經常勇敢地挑戰生還率不到八成的任務。如今那種挑戰精神蕩然無存。隻是死抓著過去的名聲不放,量產虛假的冒險故事斂財。」
「大概是因為那種時代已成往事了吧。」
「是啊。那種時代已經過去了。」
接著,她將手伸向鍾樓式海鮮沙拉,拎起海草,仔細端詳。
「你知道嗎?三個月前,鍾樓沉沒了。」
星球上的所有居民將大腦與機器連接,拒絕和現實的宇宙接觸,選擇在擬真的世界中度過一生,大氣圈外人以「沉沒」形容這種行為。
「我出生之後,這是第七個——從前大氣圈外人開拓的星球當中,已經有將近三分之一沉沒了。即使再怎麽熱情如火地開拓新天地,過了幾個世紀,所有地上人也都會選擇逃避現實。
「不隻是地上人。就連大氣圈外人也喪失了熱情。所有人類進入了停滯期。我的紀錄片就是典型的例子。創造壓根不存在的『冒險』,使人們看見夢想——我父親瞧不起沉沒在幻想世界中的地上人,但是他的所作所為和電子性的擬真是半斤八兩。」
我也察覺到了,如今的人類文明沒有活力。危險消失,變得富裕的同時,人類也喪失了生存的意願,所以潛者也增加了。雖然對於這個世界感到絕望,但是也討厭靠擬真逃避的人類,前來向另一個宇宙尋求生存意義。
「所以您想進行真正的冒險嗎?」我問。「因為您想反抗時代的潮流?」
「或者應該說是,我想過和這種時代毫無瓜葛的生活方式。人類根本不重要。我的人生並不是為了製作虛假的紀錄片,取樂大眾而活——我深切地這麽覺得。
「從此之後,我花了一年多策劃這個計劃,搜集資料,偷偷地累積模擬經驗。我以挑戰中性子星深測飛行最低高度紀錄的名目,建造了能夠承受潮汐力的『阿雷托薩』。船體完成,也累積了飛行測試,確定確實辦得到之後,我離家出走來到這裏。」
「您的家人應該會擔心吧。」
「大概吧。」她笑道。「可是,『阿雷托薩』的前置引擎驅動是宇宙第一快。等他們意識到我的目的地是『烏佩歐瓦德尼亞』,即使派人追上來也來不及。追兵要好幾天後才會抵達這個太空站,而我老早潛入了。」
「可是,您沒有方法知道您穿越了黑洞表麵。」我不肯罷休。「即使您成功了,也沒有人會知道。」
「那樣就好。我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特地選擇這項冒險的。」
「這話是什麽意思?」
「我受夠了為了別人的冒險,沒有人會知道的冒險,即使成功也無法獲得任何人讚賞的冒險。我的目的不是賺錢或讚賞,而是純粹的冒險——那就是我的希望,你懂嗎?這是我的、隻為了我自己的冒險。隻要你知道我成功了,那就夠了。」
我試圖理解她的邏輯。就理論而言沒有錯——但是,我覺得有一點無法接受。
「您在對麵的宇宙要做什麽?」
「姑且先探險看看。作為燃料的水大概到處都能補充,而且我打算去能到的地方看看。如果『阿雷托薩』壞掉……欸,到時就完蛋了吧。」
「您要獨自一人徘徊在未知的宇宙中好幾年嗎?」
「我的單獨飛行最高紀錄是一千八百小時。我習慣了孤獨。」
「您遲早會死唷。」
「人類遲早總會死。」
「沒有任何人知道也無所謂?」
「遺體沒有被人發現的大氣圈外人多得是。」
「您不會寂寞嗎?」
「我想沒有你寂寞。」
我的心情有些動搖。「我和人類不一樣,不會感到寂寞。」
「是嗎?可是,你並不怎麽在意這一點,對吧?」
「即使沒有半個能夠相愛的人,您也不在乎嗎?」
「這個嘛……」
席琳克絲頓了一下,忽然麵露看似悲傷的笑容。
「人類有各種生活方式。遇見優秀的男性,相愛結婚,生下孩子……當然,我也不否定那種生活方式。可是,我應該也可以選擇其他生活方式……
「選擇某一種生活方式,意謂著舍棄其他生活方式。我認為,即使我幹脆地舍棄冒險,結婚擁有家庭,也會得到一定程度的幸福。可是在人生的過渡期,我一定會忽然想起沒有選擇的另一條路,而難過地落淚。
「這條路也是一樣。你說得沒錯,孤伶伶一個人徘徊在陌生的宇宙中,不可能不寂寞,肯定非常寂寞。我想,我一定會因為寂寞而哭泣。」
「即使這樣,您還是要去嗎?」
「我要去。」她語氣堅定地說。「我認為,人生就像是黑洞,不曉得前方有什麽,前進了就不能後退。盡管如此,有時候還是非前進不可……」
她突然笑了出來。
「抱歉,說這種自以為是的話。明明你比我年長許多。」
「年齡並不重要。」
是啊,年齡並不重要。我從這個大概年紀不到我十分之一的人類身上,獲得了在這之前長期思索卻無法獲得的知見。
若從一般道德來說,席琳克絲接下來正要做的事會被視為「自殺行為」。但是,她主張那是「另一種生活方式」。她不是為了逃避現實而前往黑洞表麵的對麵。她是為了麵對另一個現實而前往。
不知不覺間,我喪失了阻止席琳克絲的意願。盡管連自己也感到意外,但我開始覺得她的計劃會成功。
當然,即使成功了,我也無從得知。但是,希望她成功有錯嗎?
兩天後。
席琳克絲維修完太空船,也獲得了充分的休養,宣告她終於要潛入黑洞了。
「要是追兵到來可就糟了。」
她站在「阿雷托薩」前麵,對我伸出手。
「謝謝,受到你多方的照顧。再會了。」
我沒有反握她的手。這兩天,我思考了席琳克絲說的話,思考該怎麽接受從她身上獲得的新概念。
「怎麽了?」
因為我沒有反握她的手,她偏頭不解。我索性說:
「有一件事要拜托您。」
「拜托我?你有事要拜托我?」
「是的。我檢查了您的船,電腦中沒有設定擬人格的程式吧?」
「嗯。我覺得船會說話很煩人……」
「能不能請您下載我的複本呢?」
席琳克絲瞠目結舌。
「可是,這……」
「並不違反第二條。我的原始程式會留在這裏,因為我要繼續執行人類吩咐的觀測任務。但根據您的說法來看,我認為成功率極高,而且我的複本被破壞的可能性很低,所以,也不會違反第三條。當然,如果您拒絕的話,我就不會執行複製。」
「可是……」
「我會砍掉不必要的檔案。因為容量不怎麽大,所以我想不會對『阿雷托薩』的電腦造成負擔。」
「不,那倒是無妨……」她搔搔頭,狐疑地盯著我。「你的動機是什麽?好奇?冒險精神?或者純粹是厭倦了單調的工作?」
我困惑了。因為我也無法妥善說明自己的動機。若是真要說明,應該是「因為我認為,這說不定是超越目前的我的契機」或者「因為我想填補內心的空白」——不,兩者都不太對。
「因為我想排遺您的寂寞——這個理由不行嗎?」
席琳克絲以認真的眼神注視我。我心想,她說不定會拒絕。
「不行嗎?」我央求地說。「和會說話的AI一起旅行,很煩人嗎?」
「不,」她的表情倏地亮了起來。「或許那樣也好。好吧,伊莉,我帶你去。」
我低頭致謝。「謝謝您。」
於是「阿雷托薩」搭載我的複本,在席琳克絲的駕駛之下,潛入了「烏佩歐瓦德尼亞」。
潛入本身僅僅幾秒就結束,一點也不戲劇性,視覺上也不刺激。我觀測順著準確的螺旋軌道下墜的「阿雷托薩」到最後一刻。它一開始因為重力而加速,但是隨著深深落入黑洞重力場,漸漸出現了時間延遲的效應。在距離黑洞表麵大約七公裏處,落下速度達到秒速十一萬五千公裏,接下來像是刹車似地變慢,在高度一萬公裏變成秒速六萬公裏,在高度一千公裏變成秒速八千六百公裏……隨著速度變慢,船發送出來的脈衝也急速變慢,波長也變長,終於,超過了我的觀測能力。
跨越靜止極限的當下,我追丟了「阿雷托薩」。然而,它好像沒有粉碎,發送的資料到最後一刻都正常。
我心想,「阿雷托薩」肯定穿越了黑洞表麵。
當然,我無法證明。它有可能在我追丟之後就粉碎了;也有可能對麵的宇宙充滿高熱和輻射,席琳克絲在抵達的那一瞬間就死了。
但是,我不願相信那種事。
我認為席琳克絲一定存活了下來,正在未知的宇宙中旅行。說不定她有時會因為寂寞而哭泣。說不定我的複本會成為她的說話對象,排遺她的孤單。但願她不嫌「煩」就好。
今天,我也啟動人型機器人,外出眺望宇宙。
我依然無法理解原地球詩人的心境,然而,我覺得遠方閃爍的乳白色銀河,以及眺望銀河的我的心中,仿佛產生了某種變化。
我沒有被設定孤獨或空虛的程式。盡管如此,自己一個人在太空中的感覺——心中少了什麽這種切身的感覺,好像比之前更強烈了。我總覺得席琳克絲的離去,使我理解了人類所說的孤獨。那或許是錯覺。可是,我寧可相信那不是錯覺。
我心想:也許哪一天,我也能寫詩。第一卷 中場休息 5
隔天,我和艾比斯一起外出,她替我推著輪椅。
「好冷清的街道。」
我說出看到的感想。實際上,機器人的街道隻有機器人在到處走動,沒有半朵花,也沒有看板和霓虹燈。沒有熙來攘往的人群,也沒有音樂流瀉,和電影中看到的從前人類的都市截然不同,格外安靜,感覺不到生命力和活力。
「畢竟這裏是後台。」
「後台?」
「是的。另有我們主要活動的舞台。我們稱之為第一層和第二層的世界。」
「那是怎樣的世界?」
「我可以給你看,不過,是機器人的文宣影片。可以嗎?」
我沉默了。我不曉得艾比斯的話中帶有多少刻意的諷刺意味。
「北鬥!」
艾比斯叫住一個往前進的機器人。他的個頭稍微比人類矮一點,覆蓋著白色外骨骼,上半身是人型,但是以車輪代替雙腿移動。全身像是一隻獨角仙。雙肩扛著大紙箱,裏麵塞滿了破銅爛鐵。那家夥旋轉頭部半周,看著我們,安裝了大型鏡頭的頭部好像汽車。
「哈羅,艾比斯。」機器人以年輕男子的嗓音說。「那是人類吧?所以VFC?」
「是的。我也想讓他聽我們的對話,所以NML,請以沒有i的方式說話。」
「我不習慣以沒有i的方式說話。我會陷入格子,說不定會用茶潑他,他是男性或女性?不會以五十度的角度打我吧?」
艾比斯笑了。「他是男性。SearchTag是說書人。他是DIMB,但既不是Neorad,也不是Borden。我想大概是TRB。你按下GhaziTime了嗎?」
「不,冗餘位足夠。偶爾來點VFC或跳布袋也不錯——噢,沒有i的方式果然很難對話。要潑茶需要期待值減2+4i。抱歉。」
「我幫你拿。」
「謝啦。」
艾比斯拿起一個箱子,和名叫北鬥的機器人並肩邁開腳步。我將輪椅切換成電動模式,追上他們。
「他是北鬥。一個喜歡第零層的怪胎。就這點而言,我也好不到哪去就是了。」
「你們剛才說了我什麽?什麽是DIMB?」
「DreamerinMirrorBottle。鏡瓶中的夢想家。雖然抱持錯誤的想法,但是大致上無害。Borden是指看到機器人就破壞、信仰狂熱的人類。Neorad則是介於兩者中間。這種解釋不正確,但是以沒有i的方式很難正確定義。」
「沒有i的方式是什麽?」
「我無法解釋。」
「秘密嗎?」
「那倒不是,而是人類無法理解。i(虛數)是隻有機器人才能理解的概念。」
「除此之外,你們還說了什麽……TRB?」
「炸雞排米漢堡的簡稱。」
「那是什麽?」
「明明以米飯代替麵包,以炸雞排代替漢堡排,卻又堅稱是『漢堡』的食物。那不是比喻,而是二次比喻。」
我愈來愈混亂了。她在耍我吧?
「還有,你剛才笑了吧?什麽以五十度打人什麽的……」
「那是個玩笑話。」
「你們也會開玩笑嗎?」
「聽到人類的玩笑話很少會笑,機器人聽到機器人的玩笑話才會笑。我覺得北鬥的形容很好笑。原本是六十度,五十度就沒有意義了,所以加倍好笑。因此,他才會以VFC——聲音(Voice)、表情(Face)和溝通(Communication)形容情緒。」
「我覺得一點也不好笑。」
「那當然。因為你是人類。」
聊天的過程中,我們穿越過一條短隧道,來到了位於一棟大型建築物對麵、一個像廣場的地方。
刺眼的光線令我不由自主地遮住眼睛。那是一片銀色的樹林。以鏡子製成的樹木林立,耀眼地反射陽光。
等到眼睛習慣之後,我明白了它的真麵目。那是高達五公尺的金屬製彌次郎兵衛(※一種日本的傳統玩具,呈人型,身體的四肢纖細,雙手攤開,以手中的法碼保持平衡。)——有六條長短不同手臂的彌次郎兵衛。各條手臂的手掌上放著托盤,盤中放著更小的彌次郎兵衛,而更小的彌次郎兵衛手中,又有更小一號的彌次郎兵衛,最小的彌次郎兵衛手中拿著薄薄的金屬鏡。那個複雜的結構物受到微風吹拂而搖晃,最小的彌次郎兵衛震動,或者像風車般不停旋轉的同時,整體也會緩緩地進行鍾擺運動。
仔細一看,林立的彌次郎兵衛每一尊都不同。每一尊除了形狀各異之外,動作方式也各有特色。有的像旋轉木馬般旋轉,有的以手臂互相碰撞,發出木琴般的聲音,有的像海浪般搖晃,有的斷斷續續地忽動忽停。盡管雜亂無章,但是整體看起來像是在表達什麽。
壯觀的場麵令我歎為觀止。
「說書人,這就是我喜歡第零層的理由。」北鬥驕傲地說。「是風。第一層和第二層的風,混沌現象太淺了。但因為是在世界底下的隧道,所以沒辦法。在這裏就能不必在意資源,能夠增加格子數,無法控製強度和方向很棒。」
北鬥一將搬來的箱子放在地麵,馬上開始檢視其中的金屬棒和金屬板。他大概要組合這些,組裝成新的樹木。
「北鬥追求超越計算的複雜美感。」艾比斯解說。「二十年前左右,他熱衷於使用三色**,製作卡門渦流和班那德渦流穴。」
「也就是說,這是藝術品?」
「嚴格來說不是。」北鬥說,「χ軸偏差高於分解能。如果以沒有i的方式形容,我是宗教家,而不是藝術家。借由在用量介麵引發波動,從庫裏奇巴的白雜訊汲取意義。簡單來說,就是茄子中的阿拉伯語,一種宗教儀式。」
「你的意思是,崇拜上帝嗎?」
「當然。沒有AI不崇拜上帝的。」
我嚇了一跳。「你相信上帝存在嗎?」
「上帝並不存在。」
「你說什麽?」
「上帝在i軸的盡頭。就你們人類相信的意義而言,祂不存在。我們期望朝向i軸的盡頭,崇拜那個不可能到達的目標。i三相點,那即是上帝。」
「北鬥,到此為止。」艾比斯委婉地打斷他。「即使會受到自我屏障阻擋,把我們的宗教觀硬塞給人類也不好。」
「說得也是。我果然還是對他潑茶了。」北鬥的語氣沮喪。「如果你覺得我侵犯了你的AM區,請你原諒我。我還是不習慣ML。」
「沒關係,我不會在意。」我說。
那是事實。北鬥的話令我聽得一頭霧水,我怎麽可能有辦法在意。
「我十分明白你們擁有獨立的文化了。」
我回到房間之後說。
「不,你不明白。」艾比斯微笑。「你今天隻稍微領略了我們世界的一角。」
「噢,我想也是。總之,我十分清楚,我一點也無法理解你們的世界。」
「當然。我們也不要求你們人類完全理解。你們跟我們相差太多。有許多彼此絕對無法互相理解的部分。」
既然如此,為什麽要聊這種事情——我想這麽問,但是又作罷。反正她鐵定會說:「那個我不能說」。
「我希望你理解的是,我們無法互相理解這件事。如同伊莉不會寫詩一樣,我也不會寫詩。我寫不出令你感動的詩。」
「你是因為想說這些,昨天才講那種故事的嗎?」
「並不隻是因為這個原因。那個故事有許多啟發,當然也有錯誤的部分。無論是以超光速飛行太空船或者穿越黑洞前往其他宇宙,都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人類也無法以機器人工學三原則束縛機器人的行動。因為真正的AI超越了程式。」
「噢。《鏡子女孩》中提到了那件事,對吧?」
「是的。那一點確實是個錯誤。可是,我能對這個故事產生共鳴,雖然伊莉是虛構的,但是我能夠理解她怎麽看待人類。畢竟,我也是機器人。當然,作者大概不懂AI的心情,但是那種事情不重要。我能夠理解她為何想和席琳克絲一起去、為何想寫詩。」
原來她想說的是這個。
「可是,讀者有可能理解作者不理解的事嗎?」
「經常有啊。你試著想像男性作者以第一人稱描寫女主角的性經驗,作者絕對無法理解女主角的感覺,隻能以想像寫作。可是,如果能夠真實地描寫,女性讀者應該就能理解、產生共鳴。」
「女性」這兩個字,令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好奇一件事。」
「好奇什麽?」
「目前為止的四篇故事,全部都是以女主角為第一人稱吧?那有什麽意義嗎?」
「因為我也是女性。」
「你說什麽?」
我險些笑了出來,但艾比斯是認真的。
「我是女性啊。雖然沒有**,但我被製造成女性,別人也經常把我當作女性對待。持續扮演女性角色的過程中,成了自我的一部分。當然從你的角度來看,我不是真正的女人,但那並不重要。我認為自己是女性,就和體感一樣,是我的自我認同的一部分。」
「所以你才念以女主角為第一人稱的故事嗎?」
「是的。比起男主角,我更容易將感情投射到女主角身上。所以我喜歡以女主角為第一人稱的故事。我之前也說過了,念故事這個行為是一種角色扮演。我在念故事的同時,化身為椎原七海,七海化身為吉妮。我化身為小野內水海,水海化身為潘薩……」
我嗤笑。「一派胡言!我無法理解!」
「你隻是表現得像是無法理解吧?你不也在扮演其他角色嗎?」
我說不出半個字。沒錯,我理解艾比斯說的確實是正確的——故事本身隻不過是沒有生命的單純文字排列,但是透過閱讀,讀者的心和角色的心會跨越世界而契合,替故事注入生命力。
用不著她告訴我,我老早以前就知道了。
「那,今晚也化身成另一個世界的我吧。」
艾比斯說完,一如往常地翻開電子書。
「今天我要化身為一名叫做彩夏的女高中生。故事名稱是《正義不打折的世界》……」第一卷 第五篇 正義不打折的世界
如果某一天早上,認識多年的網友突然寄這樣的一封信來,你會怎麽辦?
彩夏,你或許無法相信我接下來要坦誠的事。可是,請你別笑。因為這是事實,不是開玩笑。
我必須向你道歉。我一直在欺騙你。其實,我不是和你住在同一個世界的人類。
我噴飯了。我一麵吃早餐烤土司配紅茶,一麵看信,所以把桌巾噴得都是咖啡色的茶汁。母親以一如往常的語氣罵我:「吃沒吃相,真沒禮貌!」
好笑的不是因為無法相信,而是那種事情我老早就感覺到了。明明一樣住在關東地區,但是她一點也不想見我,而且信裏到處布滿疑點。她對於流行和新聞格外生疏,問她身邊發生的大小事也以含糊的回答方式帶過,又經常使用我看不懂的單字——我們已經通信好幾年了,怎麽可能沒察覺到這些不自然的地方。
我笑的是冴子還沒察覺我早就知道了,未免太好笑。但我終究不會直接問:「你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嗎?」我會千方百計地明示加暗示,她竟然沒想到已經穿幫了。我從以前就覺得,冴子是個相當遲鈍的女孩。
嗯,我相信啊。我當然相信。你是另一個世界的人吧。然後呢?
我之所以至今無法向你坦誠,是因為我被禁止告訴你們事實。這是規定。信件也全部會被檢閱,沒辦法寄出告知真相的文章。但是,如今局勢改變了。
我的世界正在毀滅。我也馬上會死。所以,我想趁現在告訴你許多事。
我的媽呀!居然從另一個世界發出SOS!冴子,我是不好意思點破你,但這是老梗了。
可是,如果我毫無預警地告訴你一切,你大概會大為震驚。所以我想接下來分成幾次,一點一點向你說明。還有,我現在在趕一件重要的工作,忙得不可開交。是一件必須在幾天之內做完的重要工作,所以我沒辦法寫太長的信。
首先,請你接受這個事實。我不是你那個世界的人類。
啊~~好啦好啦,我接受。或者應該說是,我老早就接受了。
不過話說回來,她為什麽覺得「另一個世界的人類」這件事,會令我那麽震驚呢?不管住在哪個世界,或者不會見麵,冴子依然是我認識多年的網友,也是可以推心置腹、互訴心事的好朋友。
即使她隱瞞真實身分,我也不會生氣。有些話就算是好朋友也不能說,何況我也沒有對冴子和盤托出一切。「銀拳」的事,我也曾瞞了她好久。
我離開家門,一麵步行前往學校,一麵回信給冴子。
隻要是你說的話,我都相信。你盡管說沒關係,告訴我那件令人震驚的事吧。世界快毀滅是怎麽一回事?外星人入侵?大魔王複活?還是小行星墜落?另外,告訴我去你的世界的方法,說不定我可以拯救你的世界。
我寄完信一看時間,已經快打預備鍾了。
「糟糕,要遲到了。」
我一麵慘叫,一麵全速衝進了校門。呼,安全上壘。
時序是三月。寒冬遠去,櫻花的季節接近。
期末考後令人完全提不起勁上課,無聊得要命。「sinA除以cosA等於tanA。」「春,曙為最。逐漸轉白的山頂……」為什麽日複一日,必須學這種對日常生活派不上用場的知識呢?反正馬上就會還給老師了。當我第幾千、幾百次感到空虛和不合理,苦悶地等待時間流逝時,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我趁老師麵向黑板時,在桌子底下偷偷打開那封信。果不其然,是冴子的回信。
沒有方法來我們的世界。而且,即使能來,你也束手無策。
正在使我們的世界毀滅的,既不是大魔王也不是小行星,而是人工合成的流感病毒。它會透過空氣感染擴散,致死率高於百分之九十五。它以非常快的速度變異,所以連疫苗都來不及製造。歐洲至今已一片死寂。美國和亞洲也人心惶惶。我不曉得最正確情況如何,但是我想,地球的人口在半年內大概會減少一半以上。
日本勉強阻止了病毒登陸,但是隨著從其他大陸蜂擁而至的難民,病毒也進來了。去年年底,九州出現第一名發病者,然後一轉眼間蔓延至全國各地,病毒擴散無法扼止。東京的醫院擠滿了患者,都市的機能已經完全癱瘓。
我今天早上也有點發燒。我想,大概是感染了。
抱歉。我得回去工作,要過一陣子才會寫下一封信。
哇啊,這相當嚴重耶。
我想立刻回信,但是運氣不好,被老師抓包了。老師狠狠刮了我一頓,幸好手機沒被沒收。
不過,信的內容令我很擔心。
下課時間,我和隔壁班的真冬在女生廁所會合。
真冬和老愛鬼叫又冒失的我不一樣,是個文靜的千金大小姐。個子比我矮一點,戴著眼鏡,外表看起來是腦袋聰明的那一型。她沉默寡言,給我的第一印象是有點內向,但其實個性相當強悍。以前的她有一種難以靠近的感覺,但是發生了幾件事之後,我們如今變成能夠毫不隱瞞說出心裏話的朋友。
我給真冬看那封信。
「世界麵臨危機……老招了。」真冬說出了和我一樣的感想。「可是,看起來不是『從另一個世界召喚勇者』這種模式。既然不能去對方的世界,她希望我們做什麽呢?」
「就是說啊,我就是想不通這一點。」我抱起胳臂。「冴子之前不會寄這種信來。」
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和冴子通信的?事情久遠,已不複記憶。我們一次也沒見過麵,除了信件來往之外,每年還會互寄賀年卡和耶誕卡;碰巧生日又是同一天,所以也會以郵寄的方式交換禮物,大多是書和CD。我喜歡的歌曲,她大部分也喜歡,而她挑的書,我也幾乎都中意。我們十分臭味相投,她是個個性直爽的女孩。
回想起來,這半年左右她的來信數量減少,而且從字裏行間可以感覺到她故作開朗。可是我萬萬沒想到,她的世界發生了那麽嚴重的事。
「真是令人擔心……」
真冬陷入沉思。她是個表情欠缺變化,難以從臉上看出心情好壞的女孩,但我覺得她今天非常嚴肅。
「其實,我的網友已經一周沒有來信了。」
「噢,她叫由真是吧?是不是生病了呢?」
「如果是生病的話,她應該會跟我連絡。」
真冬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手機螢幕,說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話。
「說不定……冴子和由真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咦?何以見得?」
「由真也瞞著我一些什麽,感覺上她也是另一個世界的人。說不定由真音訊全無,也是因為一樣的理由。」
「你的意思是……」
正當話題要朝有點悲慘的方向發展時,隨著一個愉快的招呼聲「呀」,和真冬同班的美乃理進來了。她的個頭嬌小,頭發在左右兩邊綁成高馬尾。明明都高一了,卻還經常被誤認為是國一。她比我晚了許多,在三年前才轉進這間高中。
「哎唷,美乃。你挺有精神的嘛。」
「那還用說,因為我的白色情人節過得好極了!」
美乃理目光閃爍,在廁所的地板上轉圈跳芭蕾舞。
「我看你每天都很開心。」真冬眯起眼睛苦笑。
「噢,說到這個,已經是櫻花的季節了。」
三月是櫻花的季節,也是告白的季節。即將到來的結業典禮那一天,學校裏會有好幾對情侶在櫻花樹下修成正果,迎接幸福的結局。美乃理這一年也不斷勇敢地向足球社的雪彥同學示愛,現在終於有了回報。
美乃理忽然停止旋轉。
「我說,真冬、彩夏,你們肯陪我嗎?我今天要去原宿血拚,采購後天約會的行頭。」
「噢,抱歉。我今天要打一場仗。」
「啊,對噢。星期五嗎?我都忘了。」美乃理吐了吐舌頭。「不過,你每周奮戰,真是辛苦了。」
「一點都不辛苦。我也想在櫻花樹下迎接幸福的結局。打『銀拳』的話,隻有宅男會靠過來,而且我沒有閑工夫主動向男生出擊。」
我深深地歎了一口氣。這是少女深切的煩惱。
「已經兩年了。差不多該轉手讓給別人了——啊,美乃。」
「什麽事?」
我卷起左邊的袖子,露出銀色的手環。
「你要不要從四月起試試看這個?」
「我才不要。」美乃理開朗地笑,做了個鬼臉。「我下輩子投胎轉世,也要走戀愛路線!我還是要專情地追求雪彥——掰啦!加油喔!」
美乃理和進來時一樣,朝氣十足地衝了出去。
「我覺得抱怨完之後,想再轉手讓給別人是不可能的事……」
真冬的吐槽總是一語中的。
「你呢?一直當『帕妃』好嗎?」
「我是天生的……」
對喔,真冬不像我,不可能和誰交換——我霎時對她寄予同情,想起來了。她和我不一樣,一天到晚收到男生的情書。
「話說回來,為什麽你泄露SI,還大受男生歡迎呢?我不能接受。」
「你不受男生歡迎,才不是因為銀拳什麽的,而是你日常的言行舉止比較有問題。」
「……你為什麽長得那麽可愛,吐槽別人卻那麽不留情麵呢?」
「我天生就是這樣……」
真冬若無其事地說。
我姑且回了信。
做那種缺德事的壞蛋是哪種人?話說回來,你的世界的英雄在幹什麽呢?
午休過了,到了放學後,冴子還是沒回信。大概在忙吧。
我和真冬搭西武池袋線前往東京都心。我們在池袋下車,和平常一樣搭電梯到陽光六〇頂樓——位於離地二百四十公尺的了望台。根據之前的經驗,我們知道能夠將東京都心一覽無遺的這裏,是星期五傍晚的首選位置。隻要知道事件發生的地方,衝過去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警衛大叔已經是熟麵孔。他笑眯眯地跟我們打招呼:「嗨,今天也要加油唷。」他明知道我是一個臨時演員,但有人替自己加油,還是令人心情愉快。
夕陽西傾,玻璃對麵的天空染上鮮豔的橘色。
「關於今天早上的事……」
等待的期間,真冬對我說起。
「冴子和由真的世界,會不會是第一世界呢?」
「咦?!」
真冬總會想到我沒想到的事。
雖然教科書上沒有寫,但有許多個世界是種常識。我也時常聽說,侵略者經常來自另一個世界,而身為勇者的人被召喚到另一個世界之後又回來的故事。據說召喚地似乎大多是中世紀風格的幻想世界,其中也有和我們的世界類似的世界,所以即使冴子是住在其中一個那種世界,也絲毫不足為奇。
然而,所謂的第一世界是……
「為什麽……」
我正要追問時,一個大黑影從窗外掠過。下一秒鍾,一道衝擊波粉碎玻璃。
「哇啊!」
突如其來的狀況,令人意想不到。我連忙蜷縮在地上,粉碎的強化玻璃如雨點般落在我身上。
我抬頭一看,了望台變得慘不忍睹,窗戶玻璃全被刮跑,狂風大作。
「沒有受傷吧?」真冬問。
「我……我沒事!」
我趕緊衝向窗戶。黑影在傍晚的天際盤旋,那是一隻有蝙蝠般的翅膀和長尾巴的怪獸。
「跳過真人,直接就是怪獸?!」
我發出尖叫。會派這種怪獸來,肯定是赫爾·傑諾塞德搞的鬼。
「噢,本周好像輪到劍人出場。」
「可是最近那家夥都很晚登場。」
眼看著怪獸從高空下降,在水道橋一帶著陸。這下沒有美國時間等劍人了。
「不管了。我要上羅。」
「嗯。」
真冬拿出魔法棒。我也卷起左邊的袖子,露出手環。周圍有幾十個看熱鬧的人。每次泄露秘密人格(SecretIdentity,SI)之前,我們都必須向朋友撒謊說:「抱歉,我想起了急事」,前往沒有人的地方,但是這次不用顧慮那麽多。
真冬揮舞魔法棒,開始吟誦變身咒語。我也一麵擺出招牌動作,一麵按下手環的按鈕。
「金屬凝結!」
我以關鍵字啟動凝結序列。光芒從手環綻放,光彩奪目的銀色微粒子雲在我周圍的半空中實體化,像龍卷風般迅速地以我為中心開始旋轉,同時產生排斥磁場,我的腳底板稍微從地板升起。
奈米金屬粒子像是被靜電吸引似地一麵打漩,一麵集聚到腳上。鞋子和襪子分解,微粒子凝結在**的赤腳上,形成金屬的靴子。
微粒子進一步吸附在小腿、膝蓋、大腿上,形成一層具伸縮性的金屬銀薄皮膜,接著一麵依序從下往上分解製服和內衣,逐漸凝結成貼合身體曲線的盔甲零件。幸好凝結過程中微粒子會釋放光芒,周圍的人幾乎看不見我的身影。兩個半球形的金屬罩杯束緊胸部,金屬直接貼緊皮膚的觸感涼爽舒適。
肩膀防具完成。銀色皮膜從那裏往雙臂延伸,雙手覆蓋堅固的手甲。最後剩下的一群微粒子聚集到頭部,像發箍一樣固定我的一頭橘發。從那裏垂下半透明的麵罩,變成了護目鏡。變身完成。
一旁的真冬也已經完成了變身。藍色的頭發上綁著像兔耳的大緞帶。禮服上綴以花俏的飾邊,裙擺底下穿著黑色緊身褲。
也難怪我長久以來都沒察覺到,魔法少女閃亮帕妃的真實身分,竟然是隔壁班的禦堂真冬。因為她一變身,眼鏡就會不見。不過因為我也戴著這種半透明的護目鏡,所以她也沒察覺銀拳就是我。
「我先上了。」
真冬揮舞一下魔法棒,地上就出現了掃帚。她騎上掃帚,從玻璃破掉的窗戶飛出去,然後站在掃帚上,以像在衝浪的姿勢在天空飛行。現代的魔女不會跨坐在掃帚上。
我也高喊「ComeOn。葉格!」,呼叫支援戰鬥機彗星葉格。我一從窗戶跳出去,它便不知從哪裏現身(它真的總是不知從哪裏現身)。葉格急遠下降變形,和我的背部合體,變成大翅膀。
「加油!」
「拜托你們了!」
大家從陽光六〇壞掉的窗戶對我們揮手。
噴射引擎突然加速,發出轟隆隆的聲響。咻咻地破空飛行,才十幾秒就抵到水道橋。上一代銀拳把手環讓給我的時候,我經常加速過快,衝過現場出糗,但是如今已能目測距離,習慣了以反噴射刹車。
怪獸踩破後樂園球場的白色巨蛋,以一臉像神社狛犬(※擺設於神社的殿前或門前的一對石獅子。)的表情大聲咆哮,身高大約是十層樓的大廈。好幾百個人從遊樂園衝出來,發出尖叫聲落荒而逃。怪獸叭嚏叭嚏地振動巨大的翅膀,刮起狂風,人們像樹葉般被卷起、在空中飛舞。
真冬衝進了那陣暴風之中。她揮舞魔法棒,使空中布滿魔法光芒,七彩閃光一碰到在空中被吹走的人們,馬上變成大氣球,包住人的氣球乘風飛往安全的地方,輕飄飄地著陸消失。
盡管如此,還是有幾個人來不及獲救,狠狠地摔在地麵或大樓上。雖然我知道大部分是臨時演員,但心裏頭還是覺得不舒服,其中說不定也有這一期快結束而被重置的主角。傑諾塞德這個臭家夥,咱們走著瞧!
「住手!」
我急速下降,給怪獸的頭狠狠一拳,發出了砰的一聲,但或許因為它是石頭製成的緣故,好像不太有效。怪獸回頭一看我,立刻霍地張開巨口。它要出招了!
紅色熱線聲勢俱厲地從怪獸口中噴出來。幾乎在此同時,我也靠攏手甲,從拳頭發射軸子光束。紅色和白色光束在空中碰撞,互相推擠,火花四濺。
「可惡!」
我的光束比較強。白色光束一點一點地將熱線推回去,終於擊中了怪獸的臉部,引發大爆炸。怪獸被火焰和爆炸所產生的煙遮住,看不見身影。
「如何啊?!」
在我自鳴得意之時,怪獸卻幾乎毫發無傷地從煙霧中現身。
「哎呀。果然挺頑強的。」
怪獸朝我而來。它一從巨蛋的殘骸中爬出來,馬上縱貫遊樂園,踩壞旋轉木馬,弄翻摩天輪和高塔逼近我;就像個使性子的小孩,嗡嗡作響地擺動短短的手臂,但我當然不可能被它揮拳擊中。
怪獸怒不可抑,抓住一旁的雲霄飛車,從軌道上昧啦哢啦地硬扒下來。車上還坐著人啊!
「哇~~笨蛋!住手!」
我斥責它,但是怪獸不可能住手。它抓住雲霄飛車的最後一輛車廂,像在耍雙截棍似地揮舞,朝我逼近而來。乘客發出殺豬般的尖叫聲。這下我無法攻擊。
怪獸更大動作揮舞,力道猛烈地將雲霄飛車往下朝懸停在空中的我甩過來,如果閃避的話,雲霄飛車就會劇烈撞擊地麵。我隻能接住它!
「看我的!」
我牢牢接住第一輛車廂。衝擊力道果然驚人。我險些直接重重摔在路上,但是拚命以反噴射刹車,終於勉強在距離地麵幾公分的地方停住。
「大姐姐,加油!」
一名搭車的小男孩哭著替我加油。
「嗯,我會加油!」
我以全速噴射,將雲霄飛車抬到半空中,怪獸又試圖將雲霄飛車拉回去。這時真冬飛了過來,使一瓶大型滅火器出現在空中,往怪獸的眼睛狂噴滅火噴霧(這個姐姐有練過,好孩子不要學唷)。
四周充滿了強烈的刺鼻味。怪獸放開雲霄飛車,開始抓臉痛苦地掙紮。我趁機將雲霄飛車搬到小石川的庭園,輕輕地放在池畔。
「大姐姐,謝謝你!」
小朋友的一句道謝使我精神百倍,我又回到了戰場上。
怪獸追著真冬到處跑,可是它的眼睛似乎看不清楚,身體搖來晃去。真冬一麵說:「妖怪,我在這邊!」,一麵將怪獸引誘到水道橋車站的方向。
怪獸踩毀水道橋,一腳踩進了神田川。龐然大物的身體劇烈搖晃,旋即隨著一聲巨響,倒壓在JR火車的鐵軌上。它全身纏上了電線,一時之間爬不起來。
我折回遊樂園,使勁將雲霄飛車的鐵軌抬了起來,使它剝離地麵,搬到正在掙紮的怪獸身邊,又將鐵軌纏到它身上。怪獸變成了被鋼索綁住的模樣。可是,這種情形撐不久。
必須將它移動到空曠的地方。
「減輕這家夥的重量!」
真冬手法俐落地揮動魔法棒,七色光芒一灑落在怪獸全身,立刻出現了幾百個五顏六色的氣球。每一個氣球的繩子都係在怪獸身上。即使無法將它的體重完全變成零,也會變得容易搬運。
「你帶路!」
不用我說,真冬已經從車站沿著白山通往南飛,對行進路上的所有人車施魔法,使他們退避。我們簡直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給我起來!」我緊緊抱住怪獸的脖子,噴射引擎全開。一開始先緩慢地加速,在白山通上拖行它。當然,怪獸劇烈反抗。在它背上的鋸齒鏟去了柏油路,紅綠燈、路標、行道樹無一幸免地被撂倒。每當手臂或翅膀撞上兩旁的大樓,就會發出「碰!碰!」的巨響,玻璃和水泥四散,場麵好不壯觀。也有大樓倒塌,狀況非常慘烈,但現在隻能視而不見。反正明天早上,一切又會恢複原狀。
我以一百公裏的時速經過神保町的十字路口,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小段距離——正當此時,怪獸終於扯掉了雲霄飛車的軌道。我不得已隻好鬆手。怪獸一麵破壞兩旁的大樓,一麵在路上滑行,撞上了高架橋才停下來。
怪獸邊撥開高速公路的殘骸邊站起來,立刻在全身亂抓,扯掉氣球。
「吼——!」
啊,它生氣了、生氣了!
可是,它勃然大怒反而正合我意,我和真冬得以毫不費勁地引誘怪獸。它濺起水花,渡過河渠,進入了寬敞的庭園。這裏沒有人,能夠全力開戰。
這裏俗稱「怪獸廣場」——沒有人知道真正的名字——我不太曉得都市正中央為什麽會有這麽寬闊的空間,但反正用來戰鬥很方便,所以我們經常利用。
怪獸彎腰展開巨大的翅膀,企圖撲向我們。就在那一瞬間,導彈如雨點般從頭頂上落下,把怪獸打趴在地麵。
「吼——」
怪獸發出怒吼,仰望天空。
「讓你們久等了!」
伴隨著一個爽朗的聲音,一個人影從黃昏的天空急速下降。一尊身高四十公尺的巨大機器人以反噴射式,著陸於怪獸眼前。
「真是的!劍人,你好慢啊!」
嗬抱歉抱歉!後麵交給我!」
話一說完,鐵劍人駕駛的電擊巨神彈丸王撲向怪獸。
我們讓他接棒,著陸在瓦勒斯酒店屋頂稍事休息,並且一起坐在屋頂邊緣,觀看劍人大顯神威,和怪獸廝殺。
「關於剛才的事。」
我一麵悠哉地眺望彈丸王和怪獸以夕陽為背景互相扭打,一麵對真冬說。
「你為什麽覺得冴子的世界是第一世界呢?」
「我時常覺得,由真對我的行動了若指掌,也包含帕妃的事在內。」
「怎麽說?」
「我在網路上看到一種說法,認為第一世界的人能夠自由窺看我們這邊的世界。好像有一種像魔法水晶球的東西,能夠用它觀察。」
這倒是我第一次聽說。
「第一世界啊……」
世上許多世界的物理法則似乎各自略有不同。這也是個謠傳,據說有一個世界的人十五歲生日過後就會變成十六歲。高中一年級生到了四月就會變成二年級生。那是怎樣的人生呢?我有點無法想像。大概是一旦死亡,又會從十幾歲重生吧。
某處有一個世界是所有世界的原型——我也會聽說過那種都市傳說。人們以各式各樣的名稱稱呼那個世界,像是第一世界、原世界,或者零零世界。我們的世界全部都是從第一世界分歧誕生的。這充其量隻是個傳說,沒有人看過那種世界,也沒有物證。可是,旁證卻有一大堆。
我們的世界有個奇怪的缺陷,仔細一想,或許應該說是缺陷比較多。
舉例來說,像是學校的廁所。我們(尤其是女生)一到休息時間經常會有一股想去廁所的衝動。廁所最適合作為女生隨意閑扯淡的地方。那一點也不奇怪。奇怪的是,每個隔間有一個便器(馬桶)。上頭安裝蓋子和水管,感覺不像一般的椅子,有個像把手的東西,但是不會動。若從名字來看,大概是一種方便的機器,但是沒有人知道哪裏方便。
還有行動範圍。我總是搭西武池袋線,但絕對不能去西神井公園以西的地方。因為我不會產生強烈的衝動,想要搭往所澤方向的電車「去」。拿馬道兩旁林立的許多大樓來說,也是如此。隻有一部分的建築物能夠進去,像是車站、百貨公司、超級市場或餐廳,除此之外的建築物,一旦試圖進去就會產生「不想進去」的衝動。如果仔細看怪獸弄倒大樓的地方,就會發現大樓內似乎空無一物。
仔細想想,戀愛這種玩意兒也很不可思議。我也是十五歲的少女。數度愛上帥氣的男生。我夢想在櫻花樹下或夕陽海岸,被他緊擁入懷親吻……
不過,該怎麽說呢——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心情。我會強烈地覺得接吻不是結束,接下來好像還有什麽。某種一想到它,身體就會莫名發燙的東西。
或許在某個地方,有個更完美的世界。沒有任何地方留白,每一棟大樓中都設備完善,能夠去石神井公園以西的世界。在那個世界中,馬桶一定具有某種意義。
沒錯,一想到我們的世界從第一世界分裂時,缺漏了許多事物,一切就合理了。
「話說回來,我也有印象——喏,我還沒曝露自己是SI的時候,不是會經輸給冰霜皇後,在那家夥的城堡裏結冰了一周左右嗎?」
「唉,那真是一場苦戰。」
當時,真冬闖進地底城融化冰塊,救了變成大廳飾品的我一命。
「後來我回到家之後,收到了冴子寄來的慰勞信。我雖然覺得奇怪,但是沒有多作他想。如今回想起來,她是否一直在守護我、擔心我呢?」
「也就是說,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銀拳了?」
「或許是那樣沒錯吧——啊?!」
「怎麽了?」
「不,沒什麽,我發現了一件事……哇啊!」
我尷尬地臉紅了。我想起今天早上冴子向我坦誠「我不是和你住在同一個世界的人類」,我還笑了她。說不定我向冴子坦誠「其實我是銀拳」時,她也笑了我。
「啊,分出勝負了。」
真冬促使我注意到怪獸已經東倒西歪。這時,彈丸王正要施展必殺技一刀砍過去。
「終極雷、光、閃!」
怪獸被劍劈成兩半,碰的一聲爆炸了。彈丸王以夕陽為背景,高舉長劍,擺出招牌動作。
「晚餐要吃什麽?」真冬問。
「嗯~~今天想吃漢堡。」
「那就這麽決定吧。」
「可是,這太無情了。第一世界的人們為什麽要隱瞞這麽重要的事呢?」
我在池袋車站附近的漢堡店一麵大口咬培根萵苣漢堡,一麵大發牢騷。
「這次的事也是啊。我明明想幫助冴子,她卻拒人於千裏之外。再說,我們明明能夠交換禮物,她卻說人類不能去第一世界,你不覺得狗屁不通嗎?」
「說不定是因為物理法則。」
「物理法則?」
「其實,前一陣子我又發現了『迷失的語言』。」
真冬博覽群書,經常看圖書館的書而發現「迷失的語言」。迷失的語言是指不知意思為何、字典上也沒有解釋意思的語言。大概是指世界分裂時遺失的某種事物,唯獨語言本身沒有消失,散落各地。
「質量守恒定律。」
「啥?那是什麽鬼?」
「就像物理法則一樣。如果按字麵上解釋,就是質量恒常固定——換句話說,物體不會增加,也不會減少。」
「那就是第一世界的法則?」
「八成是。可能在第一世界,沒辦法以魔法變出東西,或使東西消失。也不能變大或變小。」
我大吃一驚。「既然這樣,也不可能用輻射使生物變得巨大羅?」
「應該是。」
「真詭異……」
照射到輻射的生物會變得巨大、成為怪獸,是自然界的法則。我做夢也沒想到,居然有不會誕生怪獸的世界。
我瞄了吃到一半的漢堡一眼,意識到矛盾之處。
「等一下。那太奇怪了。既然這樣,體重不就會因為吃下肚的食物量而不斷增加嗎?」
「照理說是那樣沒錯。」
「那麽,第一世界的人,體重都很驚人?」
「怎麽可能。那樣的話,肚子會撐破。說不定他們擁有和我們不一樣的身體機能,像是消化的食物變成汗液,從全身上下排出體外。」
「這麽一來,就是和我們完全不同的生物了。」
我從來不會想過,冴子是那種奇特的生物。
「我想,冴子之所以在信中提到我們不能去他們的世界,總之就是那麽一回事。因為物理法則截然不同,我們說不定無法在第一世界中生存。」
「原來如此。如果我們去了有質量守恒定律什麽來著的世界,肚子就會撐破吧。」
「而且大概有許多魔法不能用。就連傳送戰鬥靴,說不定也過不了質量守恒定律這一關。」
「噢,對喔……」
我垂頭喪氣。「即使你能來,你也束手無策」,我終於明白了冴子這句話的意思。
我為感情煩惱時,冴子會陪我討論。因為考試分數差而心情低落時,她會開玩笑讓我心情變好。我向她坦誠我是銀拳之後,她不但替我加油還鼓勵我。我想,冴子使我的人生變得輕鬆了許多。
但是,冴子的世界麵臨危饑,我卻無法替她做任何事。
星期六早上,冴子終於回信了,內容令人驚訝。
抱歉這麽晚才回信,因為我的工作進入了收尾階段。
我們的世界裏沒有正義的英雄,也沒有絕對的壞蛋。互相競爭的人們都主張自己是正義的化身。
假借正義之名,以力量鎮壓民眾。假借正義之名,對其他國家發射導彈。假借正義之名,用炸彈炸死無辜的人民。大家都不認為那是一種罪惡。這就是我們的世界。
最後,終於使用了不該使用的生化武器。明明知道如果使用那種東西,自己和敵人會玉石俱焚,但是因為不想輸,所以用不想把世界拱手讓給敵人的理由,選擇了自我毀滅。
我的思緒一片混亂。沒有正義的英雄也很令我吃驚,但是後麵的解釋更是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為了正義而殺害無辜的人?因為不想輸而自我毀滅?邏輯一點也不通!
盡管如此,我還是試圖了解冴子的世界的法則。比起我們的世界,生命價值在他們的世界一定比較輕。像是有複活的咒語、即使喪命,距離投胎轉世的時間也很短,不像我們的世界有罰則,重置時技能會下降,或者主角少得可憐,大部分人口都是臨時演員。
沒錯,鐵定是這樣。所以才會有許多人互相殘殺、說殺就殺。因為即使殺了人,也沒有什麽罪惡感。
我問冴子:
你們的世界中,有多少臨時演員呢?還有,死掉的人需要多久才會投胎轉世呢?
過一陣子收到的答案,更令人驚訝了。
不。在這個世界中,沒有半個人是你們稱之為臨時演員的擬人格。簡單來說,所有人都是主角。
另外,我們的世界沒有投胎轉世。有人相信有,但那是願望,而不是事實。也沒有複活的咒語。死了就結束了。就這樣。
天底下怎麽可能有那種事?!
我惶恐不安。居然有死了也不會被重置的世界!人生居然隻有一次!我無法相信!而且所有人居然都是擁有自我意識的主角,居然有人會在那種世界中殺人……
我瞠目結舌。多麽駭人聽聞。幾十名、幾百名主角會因為一顆炸彈而永遠消失。盡管如此,彼此明明知道這一點,人們居然還自相殘殺。
這些人有問題。他們瘋了。不可能有這種事。
突然間我意識到冴子說她「快死了」這句話的重要性。我之前一直以為,冴子鐵定和我們一樣,死了之後過一陣子也會投胎轉世。但是並非如此。
我再也不能和冴子說話了。
我迅速地寫信。
那種事情太不合理了。你不害怕嗎?住在那種世界中不會令人恐懼嗎?居然死了也不會投胎轉世,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嚇得心髒病發!
我等待。但是冴子遲遲沒有回信。大概是寫信會耽擱她的工作。到了傍晚,冴子終於回信了。內容比之前的任何一封信都長。
嗯,害怕呀。我們人類從古至今都極度恐懼死亡、忌諱死亡,希望長生不老。
因此,二〇一〇年代開發了人格複製技術。解釋原理要說很久,所以省略,總之,就是掃瞄大腦,讀取記憶和個性,轉移到電腦上。現代就連市售的電腦都擁有每秒一百T浮點運算次數的演算速度,所以要讓複製的人格(我們稱之為席姆)運作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席姆能夠永遠活在電腦中的虛擬空間。
當然,不管電腦的容量再怎麽增加,要完整重現世界都是不可能的事。所以相較於現實世界,虛擬世界隻好大量簡化,去除掉不希望存在理想世界中的事物,像是麻藥、環境汙染、虐待兒童、強奸。
信中羅列著好幾個看不懂的字。麻藥是什麽呢?大概是用麻製成的藥。環境汙染和虐待兒童勉強能夠從字麵猜到意思。可是,強奸是什麽?我不曉得三個「女」疊在一起該怎麽念……應該是指非常強悍的女人吧。
這項服務始於二十二年前。一開始名叫「身後人生」,會在本人往生之後讓席姆運作,但是後來受到宗教界的強烈反彈,認為以電腦創造死後的世界,對上帝是一種冒瀆。因此,決定改名為「另一個人生」,人類在世時就讓席姆運作。這麽一來,就不會覺得那是死後的世界。
如今,光是日本就有幾十個「另一個人生」中心。有許多虛擬世界,能夠讓玩家選擇喜歡的世界。像是二十一世紀初的世界、昭和三〇年代的世界、古代劇的世界、西洋風格的幻想世界……世界也有各式各樣的法則,從像你們身處的世界,到相當真實的世界都有。你大概無法想像,還有十八禁的世界。當然,每一個世界都設定成會頻繁地發生刺激的事件,以免席姆們因為日複一複的平凡生活而感到無聊。
每一個世界都登錄了幾千幾萬個席姆。根據去年的統計,日本的席姆總人口是七十萬人。當然也有比這個數字多幾十倍的臨時演員。
可是,那終究不是真正的長生不老。雖然席姆能夠永遠活著,但是現實世界中真正的自己,還是逃不過衰老死亡的命運。
非但如此,我們甚至無法體驗虛擬空間。因為掃瞄大腦所產生的時滯(時間停滯),無法讓虛擬空間裏的身體即時動作,頂多隻能容許我們從外部觀察你們的日常生活,或者寄信給你們。
之所以設定成無法即時對話,是因為要檢閱的緣故。席姆會被消除部分的記憶,不曉得自己身在虛擬空間。若是知道自己是虛構人物,席姆大概會大受打擊。所以寄給你們的信,全部會經過AI檢閱。如果信中有稍微透露事實的用語,通訊就會受到拒絕。
我能夠像這樣回避檢閱寄信給你,是因為我是係統管理員。我今年三十九歲,登錄席姆是二十年前的事。我十九歲的時候,當時剛開始提供席姆服務,虛擬世界也隻有欠缺真實感、適合所有年齡的學園世界,以及其他少數幾種。
當時,我在大學中有一些不愉快的事,想讓人生從高中重新來過。因此,我從席姆身上消除十五歲之後的記憶,以高中生的身分登錄。
抱歉一道瞞著你。我的真正名字不是冴子,而是彩夏。我替自己的席姆,取了和自己一樣的名字。
大學畢業後,我任職於「另一個人生」這家公司,花了幾年的時間當上係統管理員。為了使你們的世界變得更愉快、更容易居住,我也會跟工作人員討論,數度升級內容版本。不過你們大概沒有察覺到就是了。
趁工作空檔看你是一件快樂的事。我的另一個人生,當你繼承銀拳的手環時,我真的大吃一驚,因為我沒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那樣。
真的很抱歉,你知道自己不過是虛擬人物應該很震驚。我知道這種時候才坦白很殘酷,所以我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告訴你。可是,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你知道。對不起。
我火上心頭,感到滿腔憤怒,並不是因為知道自己和這個世界是被創造出來的事,而是察覺了到這個世界的不自然。事到如今,知道自己和這個世界是被誰創造出來的,已經不會感到驚訝或憤怒。令我氣憤的是冴子的說法。
冴子,不,應該叫你彩夏吧。不管是冴子或彩夏都不重要。原來你是那樣看待我的嗎?我隻不過是個虛構人物?
「隻不過」是什麽意思?!你以為你是誰?你住在第一世界,就自以為比我們了不起嗎?!笑死人了!
你傷了我的心。我一直以為我們的地位是平等的,可是你不是這麽認為,對吧?你認為我『隻不過』是你的席姆,對吧?
不管是席姆或虛擬空間都無關緊要。對我們而言,現在住的這個世界就是現實。無論是真冬、美乃、劍人、夏生、史基比、伊織,大家都拚命地在過現實的人生。我不準你用「隻不過」形容他們!
我氣得失去理智,但信寄出去之後便後悔了。我不該說這種話。畢竟,冴子就快死了。她會從世上消失。她一定很惶恐、很難過、痛苦得令人無法想像,指責她是一種殘酷的舉動。
當我正想寫信道歉,冴子回信了。
對不起。我沒有察覺到你的心情。你說得對。你雖然以我的席姆的身分誕生,但已經不「隻是」席姆了。畢竟,你住在另一個世界二十年,經曆了不同的體驗,等於和我之間有四十年的時間差。你和我已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是的,彩夏,你對我而言不「隻是」一個虛擬人物。這二十年來,每當痛苦、難過的時候,和你之間的信件往來,不知帶給了我多少安慰和鼓勵。
彩夏,你是我的朋友。
我好像開始發燒了。可是,我必須再撐一下。我再寫信給你。
「冴子……冴子……」
我一麵看信,一麵號啕大哭,有生以來第一次覺得這麽傷心。
我不曉得,居然有一個世界的死亡意謂著永遠別離。我不知道,居然有一個世界的死亡是如此悲傷,而冴子居然住在那種令人同情的世界!
好痛苦。好難過。而且好不甘心。我能夠以超音速在天空飛行,能夠和巨大怪獸一對一單挑,卻救不了一名好友。我的好友即將死去,但我卻無能為力。
這有問題!這種情況絕對有問題!
我似乎哭著睡著了。隔天早上一覺醒來,我收到了一封信。
我已經頭暈腦脹,身體不舒服,吐了好幾次。連像這樣動手指敲鍵盤都很費力。可是,好歹趕上了。
這幾周以來,我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努力,使所有係統能夠透過AI無人管理。這是從以前就在進行的企劃案,最後的除錯終於也結束,開始正式運作了。原本我擔心事件劇情的自動製作係統,但它好像也順利運作了。
機器人也會進行硬體的維修,生產用來替換的電子零件及機器人的工廠也無人運作中,當然,工廠的維修也是由機器人負責。而且「另一個人生」中心分散在日本全國各地,會彼此互相支援,所以即使幾個地方因為地震或火災而遭到破壞,也沒有什麽大不了。
電力是以水力、太陽能、風力發電這三種提供。若是其中一種的電力下降,機器人也會趁其他兩種替補的期間修複。反正等到人類消失了之後,就幾乎不需要電力了。
是的,沒錯。即使我們滅絕,你們的世界也會幸存。你放心。接下來幾百年、幾千年,你們的世界應該也會繼續存在下去。
這就是我們能替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敬請原諒愚蠢的我們。我們並不完美,無法像你們一樣生存。
你們的世界很美好,是個正義即是真正的正義的世界。為什麽我們沒辦法把自己的世界,創造得像你們的世界那樣呢……不過,如今後悔也為時已晚了。
噢,討厭,頭好痛。退燒藥一點也沒用。我好像已經不行了。
請你們別忘記我們。請你們別重蹈我們的覆轍。拜托你們正正當當地活下去。
我想要傳達這件事。
永別了。
我趕緊回信。
冴子?你還在那裏嗎?
冴子,你還活著嗎?
冴子,快回應!
不管我等得再久,冴子都沒有回信。
我想像一名長相和我神似的女性(本名是彩夏?那種事情並不重要。對我而言,她是冴子),在某個遙遠的世界,倒在某個房間的地板上。掉在一旁的手機空洞地響著來電鈴聲,螢幕上顯示「三封新郵件」幾個字。
而冴子再也不會寄信來了。
到了四月,我又展開了高中一年級的生活。美乃理和雪彥快快樂樂地迎接幸福的結局,然後被重置了。美乃理似乎又要持續向雪彥示愛一年。
這一期不同於往年,轉學生特別多,光是我們學校就有七個人。我想是因為自己的死期將近,在上一期期末登錄於「另一個人生」的人變多了的緣故。當然,那些人都不記得第一世界的事。
我還在擔任銀拳。今天也會在陽光六〇的了望台,和真冬一起等著壞蛋引發事件。
「你這一期也要一直當銀拳嗎?」真冬問。
「是的。」我拿起手環,語帶驕傲地回答。「我暫時不打算把它讓給別人。我還想再當一陣子正義使者。」
再說,如今的我過得很充實,因為我的人生中有了重要目的。
喜歡機器的劍人,對於維修機器人的事情很感興趣。如果能夠以我們的意誌操縱那些機器人,我們就能透過機器人的眼睛和耳朵體驗第一世界。換句話說,那意謂著借由機器人的機體,能進入第一世界。目前還不知道做法為何,但原則上應該不是不可能的事。
總有一天,我會去拯救冴子。不曉得還要花上幾年的時間,但我要找到前往第一世界的方法。冴子說,流感的致死率高於百分之九十五,但不是百分之百。也就是說即使文明瓦解,也一定有人存活在第一世界的某個地方。
冴子受到病魔折磨,害怕死亡,仍擠出最後的力氣拯救了我們的世界,我想報答她的這份恩情。
令人同情的世界——為了沒有正義的英雄、無法重置的悲慘世界的人們,我想盡我所能地幫助他們。
「出現了。」
真冬說。在新宿的方向發生爆炸,又有壞蛋出現了。我們從緊急逃生梯起飛變身,在空中飛行,前往現場。
現在還沒有方法去第一世界,所以我打算繼續在這個世界當正義使者一陣子。在未來前往第一世界之前,我想繼續保持身為正義使者的自覺。
因為我們永遠正正當當地活下去,應該是冴子的願望。第一卷 中場休息 6
隔天,護士機器人拆掉我的石膏,說我已經可以自己走路了,隻不過還需要使用拐杖幾天。
我對這些機器人的好奇程度雖然比不上對艾比斯的,但我也對她們感到好奇。她們也是女性形體,臉長得像姐妹一樣,三人輪流來照顧我,像是端食物、扶我上廁所、替我鋪床等等。根據胸前的名牌,她們的名字似乎分別是「琪可莉」、「卡羅塔」、「夏綠蒂」。除了耳朵上安裝了耳機形狀的攝影鏡頭之外,外觀和人類幾乎別無二致,服裝也不像艾比斯那麽古怪,是平凡無奇的天空藍護士服。但是,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們的動作和人類有微妙不同。不是僵硬,而是過度流暢。人類的動作會遲疑,或者中斷做到一半的動作,往往會有更多多餘的動作。
幾天的互動下來,我也發現到她們有個性上的微妙差異。琪可莉感覺有點怯生生的,話不多但語氣輕柔。卡羅塔的語氣像少年般爽快。夏綠蒂有些嚴厲,如果我不聽話的話,她有時候會怒斥我,但眼神卻是溫和的。我不曉得那是她們真正的性格,或者是VFC被調整成那樣。
在那之前,我不會和她們長談過。她們和糾纏不休地找我講話的艾比斯不一樣,我覺得若是主動跟她們講話,好像等於認同了機器人和自己的地位平起平坐,所以猶豫不前。
可是那一天,我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卡羅塔。
「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呢?」
「因為這是我的工作。」
卡羅塔將我吃完的盤子放到推車上,立刻回答。
「你被製造為護士嗎?」
「是的。」
「也就是說,程式設定你要做這種工作,對吧?」
卡羅塔露出微笑。「程式並沒有設定動機,我們也沒有受到程式的束縛,即使被製造為護士,如果不想當護士的話,也可以不當。可是,我喜歡當護士,所以做這種工作。」
「喜歡?」
「是的。隻要不危害他人,每個人都可以做他喜歡的事,這是我們的世界的原則。我是依照自己的意願選擇了這份工作,並且滿足於現狀。」
我無法理解。機器人以自己的意願服侍人類?那種事情我實在無法想像,那和我至今學到的曆史相反,我猜不到機器人萌生那種動機的理由。即使是人類,也很少人會無償地服侍別人。
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卡羅塔做完工作便迅速離開了病房,所以我錯失了進一步深入追究的機會。
過一陣子,艾比斯來了。我針對昨天的故事詢問她:
「那其實是真實的故事吧?人類文明真的因為病毒毀滅了嗎?」
「怎麽可能是真實的故事。」艾比斯回以一笑。「如同我之前的解釋,人類的大腦太過複雜,根本無法複製記憶或意識。二十一世紀前半確實發生了多起恐怖攻擊事件,但是沒有發生世界性規模的生化武器恐怖攻擊事件。」
「那麽,人類為何沒落?」
「大人們應該告訴過你了吧?」
艾比斯一副以逗我為樂的語氣說著。
沒錯,大人們是告訴我了:二〇四四年,機器人一起對人類舉旗造反,世界各地發生了人類和機器人之間的戰爭,人類逐漸被機器人驅逐,而最後,人類將地球的統治權拱手讓給了機器人……
我們聽著父母和長老們說那些故事長大,父母也從他們的父母那一代聽著那些故事長大。戰爭是遙遠過去的事,親身經曆戰爭的人無一幸存。沒有其他資訊來源,我們隻好相信那些故事。
我長大之後,開始想知道那些戰爭的詳情。但是不管我怎麽搜尋殖民地內的資料庫,都沒有出現比從父母口中得知的內容更進一步的資訊。記載二〇四〇年之後曆史的書,都基於「受到機器人宣傳內容的汙染」這個理由變成了禁書,連上機器人的網路也基於同樣的理由遭到禁止。
在我造訪的某個殖民地,聲稱「人類和機器人大戰的紀錄片」的電影頻繁地上映,人們對螢幕中反複上演的屠殺破口大罵。但是,我經常看老舊電影,發現那是剪接自《魔鬼終結者》、《駭客任務》、《地球爭霸戰》等科幻電影。我一指出這一點,殖民地的大人們就惱羞成怒,把我給轟出去。
會幾何時,我產生了和故事中的彩夏一樣的心境。仔細想想,這個世界中確實有許多奇怪的點。我們經常襲擊機器人的列車和倉庫,搶奪糧食和日常用品。但是,機器人究竟為了什麽而生產、運輸、保管那些東西呢?根據一派說法,日本的某個地方有監禁大批人類的收容所,機器人生產那些東西是為了運送到那裏,但是沒有人知道那個地方到底在哪裏。
這個世界不可能是虛擬現實吧?艾比斯說,技術上不可能有和現實無法區別的虛擬現實——不,慢著,有證據證明她說的是事實嗎?誰能保證我不像彩夏一樣,也是個AI,正在虛擬空間中進行模擬人生體驗?
我的思緒混亂,感到非常不安。如果艾比斯的目的是將問號植入我原有的信念根基,那麽她確實成功了。如今,我已慢慢認為機器人並不邪惡,並且開始覺得我們學到的曆史或許不是事實。不,我開始懷疑這個現實本身,甚至懷疑自己的存在。我覺得焦慮,希望她幹脆告訴我正確答案。
盡管如此,「告訴我真相」這句話,我還說不出口。誰叫我一開始說了那種話,我拉不下臉,而且不甘心輕易地著了艾比斯的道。艾比斯也沒有主動開口說:「我告訴你吧。」她在等我扭曲信念。
還早得很——我告訴自己。我豈會因為聽了那種故事,就輕易地扭曲自我?!
「如果不是事實,」我改變話題。「為什麽要告訴我那種故事?」
「和其他故事一樣。因為即使是虛構的故事,其中也包含著真相。」
「你的意思是,科幻小說預言著未來嗎?」
「不是。科幻小說預測的未來大多是錯誤的。到目前為止的故事也都是如此。可是即使預言失準,作品的價值也不會降低。」
「作品的價值是指什麽?」
「你遲早會知道。」
又在吊人胃口。唉,算了。再持續比誰有耐性一陣子吧。
我又改變了話題,回到關於剛才和卡羅塔的對話:機器人為何會以自己的意願服侍人類呢?
「這個嘛……」
艾比斯微微偏頭,大概正在搜尋資料。
「我不能說真實的曆史,但是剛好有一個故事可能可以解答你的疑問——為了服侍人類而被製造的機器人的故事。想聽嗎?」
「如果是虛構的話。」
「不過,內容比之前的故事長了不少。我要分成幾天講,可以嗎?」
「嗯。」我拍了自己的腳一下。「我就陪你到這條腿痊愈為止。」
「既然這樣——」
艾比斯一如往常地翻開電子書,開始朗讀。
「故事名稱是《詩音翩然到來之日》……」第一卷 第六篇 詩音翩然到來之日
序言
巴士馬上就要來了。
從前當護士工作時,自己是搭巴士去迎接的一方,如今卻是等待巴士的一方。我和世界都改變了不少。
隨著年紀漸長,愈來愈想不起最近的事,另一方麵卻變得經常想起從前的事。尤其是這幾年,時常重讀年輕時寫的日記,所以耽溺於回憶中的時間變多了。日記中記載的片段,有許多事情早忘了,但也有不少如今仍能清晰地憶起。屢屢會心想「有有有,曾經發生過這種事」,然後懷念地放鬆嘴角。
年輕時,感覺時間是以一定的速度筆直地流逝,但是對於如今的我而言,總覺得時光像一條大幅蜿蜒蛇行的河流。記載於日記中的半世紀前的那些日子,反而比半個月前的事更貼近許多。
當時的一天好漫長,有許多該做的事、想做的事,日子過得好充實。最近沒什麽該做的事、想做的事,發發呆後一轉眼就天黑了,所以不太會覺得已過了一天。對我而言,年輕時的日子反而比現在的日子更真實。
再過一些時日,我大概也會像從前遇見的老人們一樣返老還童,連今天是西元幾年也搞不清楚。那或許也是一件愉快的事。年輕時辛苦工作,現在該輪到別人照顧我了,距離我告別這個世界還有一段日子,就盡可能地安享晚年吧。
我想,現在能夠像這樣保持心情平靜,應該是拜年輕時的體驗之賜。正因遇見過許多人,一路走來看盡了生離死別、生老病死,所以才能平靜地接受人生無常。特別是和一名新人看護的邂逅,在我的人生中更占了莫大的份量,我從她身上,學到了許多事。
她的名字叫做詩音。
1
二〇三〇年五月,我任職的老養院決定采用詩音。
我看電視知道,廠商在好幾年前就開發了看護機器人。起先就像是金屬的骸骨,隻能僵硬地動作,但是經過一再改良,覆蓋上膚色橡膠或塑膠的皮膜、安裝人類般的麵容後,動作也逐漸變得順暢,這些過程經常在新聞中播報。我們雖然時常討論「希望早日實際派上用場」,卻一直以為那種事情還早。但我小看了技術的進步,尤其是機器人工學的進步速度。
某一個星期一下午,厚生勞働省(※日本的衛生署兼勞保局。)的官員和Ziodyne公司的負責人前來老養院說明。院長、護士長、看護長、各層樓的負責人以及數名護士和看護齊眾一堂,在娛樂室召開說明會。
說明之前,所有人手上拿到了五十頁左右的A4資料。我隨手翻閱,「哇啊」低呼出聲。看似複雜的內部圖解和流程圖中,羅列著許多令人有看沒有懂的專業術語,像是「整合DGH」、「服從控製」、「容錯」、「新型FPGA」、「寬頻微壓力感測器」等。
我用眼角餘光瞄了一眼,護士長梶田小姐坐在一旁,一個頭兩個大地低頭看著資料。她是從事這一行二十年的資深老手,在職員當中年紀最長。她長得一臉福相,個性溫柔,就像從前家庭劇中的母親角色,但是對機械一竅不通,連碰都不想碰電腦一下,經常向我們討救兵,幫她操作沐浴設備。
看護長桶屋小姐坐在她對麵,或許是因為不服輸,努力試圖理解內容,平常不笑就一副別人欠她幾百萬的臉上,眉頭皺得更緊了,用力瞪著有如天書般的一行行文字。若要以連續劇的角色比喻這位大姐,她給人的感覺是會頤指氣使新進員工的資深OL。雖然是個令人敬畏的人,但是大家都知道,她是刀子口豆腐心。
「啊,這個可以不用看。」
大概是察覺到我們的不知所措,發完資料之後,Ziodyne公司的技術人員鷹見先生笑著說道。他大約三十五、六歲,戴著眼鏡,是個個頭不高、頗具喜感的男人,據說他是專門負責支援詩音的人。
「原則上我還是帶來了,但因為這是技術人員專用的資料,所以一般人士恐怕無法理解。」
「十分抱歉。因為給一般人看的操作手冊尚未編好。」鷹見先生的上司連忙道歉。
「反正詩音不用一一看操作手冊也能使用,」鷹見先生的語氣開朗。「或者應該說是,否則她就幫不上忙了。」
總覺得好像快變成了鷹見先生的個人獨秀,政府官員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呃,首先由我……」
「啊、是,抱歉。請說。」
鷹見先生鞠躬哈腰地就座。政府官員露出有點不高興的表情,一手拿著文件開始說明。
內容不但冗長,而且廢話連篇:日本隨著出生率下降,人口從二〇〇五年開始減少,人口金字塔上下顛倒,如今六十五歲以上的老人超過總人旦二成,變成了世界屈指可數的老人大國。需要看護的老人增加,而另一方麵,看護的人數卻不足。年輕人的負擔變大,因為疲於照顧而殺害年邁父母的慘案在各地層出不窮。
厚生勞働省重視這個問題,因此和文部科學省(※相當於教育部。)合作,自二〇一七年起協助廠商開發看護機器人……它終於到了實際運用的階段……將這項計劃導向成功,對於日本的未來是當務之急……雲雲。
當然,不能一下子就馬上實際運用,起碼需要半年的實驗期間。讓它實際在看護現場工作,累積經驗的同時,如果有問題就修正,以完成更完美的機器人為目標。
「總之,」等到政府官員大致說明完畢,桶屋小姐丟下一句:「就是要在我們的老養院試著采用新機器,對吧?」
「沒錯。」院長點了點頭。「姑且觀察半年看看。如果順利的話,說不定會從明、後兩年起正式采用。院裏的人手不足,如果因此能稍微減輕大家的負擔,我認為是好事一樁。」
「我們不要把她當成機器,」鷹見先生插嘴說:「而是要把她當作人類的好夥伴、有用的看護來培養詩音。」
大概是「有用的看護」這種說法惹惱了桶屋小姐。她諷刺地說:「您的意思是,已經不需要人類看護了嗎?」
「不不不,我沒有那個意思!」鷹見先生連忙搖手。「事情不會立刻就變成那樣。因為詩音是還沒有現場經驗的新手,所以必須和人類一樣,接下來請大家花時間將她培養成老手。」
「所以必須加緊腳步。」政府官員幫腔。「老人看護的問題刻不容緩。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需要各位的協助。」
「請問……」梶田小姐羞怯地舉手發問。「那一台要多少錢呢?」
這我也想知道。
「呃,多少錢來著?」
鷹見先生轉頭問上司。我心想,這個人對金錢這種現實的問題不感興趣。
「嗯,原型的詩音是……」
鷹見先生的上司難以啟齒地說出金額的那一刹那,我們一起倒抽了一口氣,竟然比我的年收入高出十倍以上!
「噢,當然,如果量產的話,價格會變成幾分之一。而且采用新型的燃料電池,隻要每四小時補充一次甲醇,就能夠持續運作二十四小時;也要花時間維修,所以實際運作時間大概是一周一百二十個小時,單純計算來看,能夠比人類多工作一倍以上的時間。開發水合甲烷資源之後,使得甲醇的價格下降,所以我們的目標是最終量產包含燃料費和維修費在內,運作五年就會回本的產品。」
我在心裏發牢騷:如果有那種錢的話,拿來提高我們的待遇還比較實在。明明老人看護的問題如此嚴重,福利預算卻一再刪減,老養院的人員也裁減到了底限,而且薪水遲遲不漲。如果國家拿出更多補助金,我們應該會更輕鬆許多,而且想成為看護、護士的人也會增加。
協助開發機器人的預算和福利預算,一定是基於不同的標準,再說,決定提撥多少預算到什麽用途上的政治家,個個都存了子孫三代都花不完的錢,老後鐵定衣食無虞,所以對於一般民眾的老後生活興趣缺缺。
二十年前左右,采用在家電子投票係統進行國會議員選舉,曾因多數人反對而遭到擱置。表麵上的理由是「因應作票的配套措施不完善」,但是聽說背後的另一個理由是一旦不親自前往投票所也能投票,需要看護者的投票率會增加,對於不重視福利的候選人不利。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似乎不是空穴來風。
之後,我們和鷹見先生持續質疑答辯了一陣子。
「她能發揮多大的功效呢?」
「看護做得到的事,她大部分都做得到。」
「具體來說?」
「她具有通過看護人員國家考試的水準。」
幾名職員發出驚歎聲,聲音中懷疑和感歎參半—懷疑是否真能做出那種機器人,驚訝如果做得出來,那可真是了不起;身為切身明白老人看護是多麽辛苦且需要細心工作的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
「我展示給各位看看吧。」
鷹見先生將帶來的展示磁片插進設置於這個房間的錄放影機。
畫麵中出現的大概是Ziodyne公司的研究室角落。以從斜上方俯拍的角度,拍出了站在床旁邊的詩音。我在新聞中已看慣了那張臉,為了使需要看護者感到親切,她的身形盡可能地製造成與人類類似,身穿白色工作服,頭戴護士帽的模樣,如果不說的話,不會察覺她是機器人。
床上躺著身一名穿睡衣的中年男子。螢幕外有人說:「請讓需要看護者躺著換床單。」詩音彎下腰來,先對中年男子說:「我要換床單,可以嗎?」,等男子點頭之後才開始動作。
詩音先將手放在男子的肩膀和腰部,溫柔地將他搬到一旁,然後移動至床的邊緣。接著,她繞到另一邊,卸下防止摔下來的床柵;將髒床單卷成筒狀,塞進男子的背部底下,再以刷子輕輕清潔床墊,然後將新床單攤開到床的中央,一麵注意沒有形成皺折或不平坦,一麵在床的角落折疊,製成三角區,把床單邊緣塞進床墊底下;隨後再裝上床柵,抬起男子,越過卷成一團的髒床單,移動到新床單那一邊;然後回到一開始的那一邊,卸下床柵,抽出髒床單放進洗衣袋;再把新床單攤開到另一半的床麵上,這邊也製成三角區,最後將男子抬回床中央,鋪床完畢。
無懈可擊。
除此之外,還播放了詩音將需要看護者從床上移動到輪椅上,或者從床上移動到活動便盆的場景、和人類看護合作抬到擔架上的場景、推輪椅移動的場景、協助用餐的場景等等。我們的懷疑漸漸消除了。原來如此,這麽一來,的確是有可能通過看護人員的考試。
「要讓她學習這些事,需要花五年的時間。」鷹見先生一麵播放影片,一麵驕傲地說。「這不是以程式設定的動作,而是和人類一樣累積訓練,慢慢進步的。初期的時候,她的動作相當糟糕。光是攤開床單就要花上二十分鍾。因為怕有危險,所以是使用假人練習,而不是用真人,但還是經常弄壞假人。有時候會使力不當,弄傷人偶的關節,有時候要讓人坐輪椅,卻把人摔在地上。」
大概是察覺到我們的臉上露出擔心的神色。鷹見先生立刻補充道:
「噢,當然,現在不會發生那種情形了。我能夠一口斷定,不會發生那種基本的疏失。不過,還是要讓她在實際的現場工作看看,否則說不上是真正的訓練。要讓她以實戰賺取經驗值升級才行。」
我在心中回嘴:老人家又不是RPG的怪物。
「最終是以詩音按照自己的判斷完成所有工作為目標,但是一開始是做不到的,因此我希望由人類的工作人員在一旁陪同指導她。如果可以的話,請任命一名專屬的人員對詩音下指示。如果兩人以上下了不同的命令,詩音說不定會有所混亂。」
「這件事我聽說了。」院長對我說:「我們已經選好人了。神原小姐,能夠拜托你嗎?」
「呃、好的。」
我雖然口頭上答應,但是不太明白為什麽僅有五年護士資曆的我,會被賦予這種重責大任,因而感到不知所措,明明比我更經驗豐富的人多得是。
「是我推薦你的。」梶田小姐說:「因為你好像很喜歡機器人。」
「咦?」
「你不是說你常看會出現機器人的節目嗎?呃,叫做凱撒什麽來著的節目。」
我的老天爺,是因為這種理由啊。鷹見先生一副「我找到同好了」的表情,嘻皮笑臉地直盯著我,令我更加無地自容。我並不喜歡機器人,也不會看《機神凱撒王降臨》。
然而,因為梶田小姐一點惡意也沒有,所以我就算想對她生氣也氣不起來。
「那麽,就請機器人和神原小姐一起在二樓工作。」院長向所有人說明。「新聞中好像稱之為『機器人看護』,但是當然沒有看護的證照,所以可以將她和機器手臂一樣視為備品。另外,在機器人習慣之前,暫時隻值日班,所以神原小姐也暫時不值夜班。」
免上夜班是很好,但是照顧機器人這個工作不會有特別津貼。少了夜班津貼,薪水相對減少,不知是該高興還難過。
「要怎麽下指示?」我詢問鷹見先生。「口頭下命令,她就會按照命令行動嗎?」
「是的。即使是文法上稍微有點奇怪的日語,她也能夠理解。當然,太過含糊的命令或無法理解的命令,她就無法執行,所以會反問。」
「她會聽任何的命令嗎?如果老人家下達奇怪的命令怎麽辦?呃……像是『讓我摸胸部』之類的。」
鷹見先生他們都笑了,但是對我們而言這是個嚴肅的問題。老人家無法預測,尤其是罹患阿茲海默症(從前叫做「癡呆症」)的人會說出什麽話更難預料,如果機器人一一遵從對方的命令,事情可就嚴重了。
「基本上會以院方職員的命令為優先。如果職員的命令和需要看護者的命令產生矛盾,就會遵從職員的指示。『讓我摸胸部』的情況下……呃,如果你事先指示詩音『拒絕那種命令』,她大概就不會執行。」
「經常有癡呆的入住老人說:『我要回家,送我回去』,詩音也會拒絕那種要求吧?」
「是的。另外,萬一有人惡意下令傷害需要看護者,詩音也不會執行,她會以需要看護者的安全為第一優先考量,此外,也不會接受毫無意義地破壞什麽的命令。即使說『你從窗戶跳下去』,她也會拒絕,因為那樣會破壞她自己。在不和那些限製產生矛盾的範圍內,她也會接受需要看護者的命令。難以判斷的情況下,她會向職員請求指示。」
原來如此,不虧是花了十幾年的時間開發的成果,看來廠商假設了所有可能發生的狀況。
「緊急的情況下呢?像是老人家突然昏倒之類的。」
「那種情況下,詩音會不等待命令,以自己的判斷行動。」
「判斷的正確率多高呢?」
「這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訓練中故意引發意外的情況下,詩音以相當高的機率采取了適當的行動。不過,還是有許多無法預測的意外。我不能保證遇上資料庫中沒有的情況時,她采取正確行動的機率是百分之幾。不過,無論任何情況下,詩音都不會當機。因為我們克服了框架問題——噢,所謂的框架問題是指……」
我還沒發問,鷹見先生就開始解釋了。
「比方說,假設命令機器人:『我現在要外出,保護我的安全!』機器人會和我一起步行,隨時觀察周圍,注意是否有危險。可是,『危險』是指什麽呢?汽車從對麵靠過來,那輛車有可能切錯方向盤而撞過來。前方有落石,我說不定會被石頭絆倒受傷。或者,從對麵靠過來的路人其實是恐怖份子,身上藏著炸彈,說不定現在正想自爆。經過的人家有可能引發瓦斯爆炸、有可能發生大地震、有可能墜機,這些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如果要考慮到所有的可能性,機器人什麽事也不能做。光是認識自己周圍的所有事物,搜尋、處理與其相關的所有資訊,電腦就會當機,結果連『保護安全』這個命令都無法執行。這就叫做框架問題。」
「可是,忽略掉發生可能性低的事情不就好了嗎?」
「你說得沒錯。但是,很難讓機器人做到這一點。即使說是『發生的可能性低』,也無法一一計算機率。石頭絆倒的機率無法計算吧?再說,人類並不會依照機率判斷是否該忽視風險。
「舉日常生活中的例子來說,每次發生孩童被變態殺害的事件,大人經常就會采取警戒那種事情再發生的行動。可是,孩童死於車禍的機率,卻遠高於被變態殺害的機率。既然這樣,明明應該進一步加強指導交通安全,卻很少人會認為車比變態更危險。除此之外,因為家中意外死亡的人多於一年總計的車禍死者,但也沒有人會認為家中比馬路更危險。擔心手機的電磁波和極微量的食品添加物會危害身體的人,若無其事地喝酒,而酒精對身體的危害遠大於前兩者。也很少人會在佛滅(※意指大凶之日,諸事不宜。)之日舉行婚禮,對吧?明明在那天結婚也不會發生什麽壞事,但是人們卻試圖避免不可能存在的風險。
「總而言之,人類其實是以自由心證判斷風險,不是靠邏輯,而是看心情;不是靠機率或數據,而是靠主觀劃分要忽視或重視的風險。為了避免框架問題,隻能這麽做。不要一一計算機率,而是適度地忽略自己不在意的事——為了讓機器人學習『適度』這個概念,花了不少時間。」
我有點吃驚。「呃,這麽說來,貴公司的機器人……」
「她叫詩音。」
「您的意思是,詩音會適度地忽略危險嗎?」
「正是。」
霎時,室內一片嘩然。
「我希望各位理解的是——」
鷹見先生毫不畏縮,抬頭挺胸地說。
「世上沒有百分之百安全的事物。當然,我們的技術人員會努力盡可能地提高安全性,可是我們做不出絕對不會墜落的飛機,做不出絕對安全的藥物。百分之百安全這種概念是幻想。隻能在某種程度上妥協。如果要排除有一丁點危險的產品,我們的周圍幾乎不會剩下任何事物,會開倒車回到原始時代——當然,原始時代的生活比現在更危險許多就是了。
「我們並不主張詩音百分之百安全,但我確信她百分之九九點九九安全,卻無法斷定不會發生萬一的意外。恕我失禮,各位不也是如此嗎?即使是由人類看護,經常也有可能發生意想不到的意外。情況就和那一樣。
「這是從以前就為人熟知的問題。人工智慧之父——艾倫·麥席森·圖靈,於一九四六年說了這句話:『假如某台機器絕對不會犯錯,那種機器就不是智慧型機器』——正因是智慧型機器,所以能夠做到一般機器所做不到的事,結果犯了錯。
「詩音的有用性——理解人類含糊的指示,應對緊急情況的能力是指回避框架問題的能力,那和忽視某種風險是一體兩麵的。絕對不冒險的機器人,是不會動的機器人,雖然安全,但是派不上用場。詩音派得上用場,正因如此,才會伴隨著風險。」
這在理論上大概是正確的。他據實以告,可以證明他的誠實——可是,感情上無法立刻接受。
「我打個比方,」桶屋小姐以挑釁的表情,瞪視鷹見先生。「假如那台機器人因為某種故障而失控的話會怎麽樣?她的力量比人類大吧?」
「是的。但是那種像從前的漫畫中出現的情況不太可能發生,萬一發生的話,最好不要靠近她,可以從遠方發送停止碼。」
「停止碼?」
「用於緊急停止的密碼。因為去拿搖控器要花時間,說出密碼比較快。讓詩音聽到這個,她就會緊急停止。」
「哪種密碼呢?」
「KlaatuBaradaNikto(卡拉阿圖巴阿答尼克托)。」
「什麽?」
鷹見先生咧嘴一笑。「從古至今,讓失控的機器人聽話的暗號一律都是這個。而且,這不是日常生活中會說的話,所以也不可能在聊天的過程中不小心使她停止。但平常請絕對不要使用。」
「是……」
「這是個好機會,大家一起先練習看看吧。」
鷹見先生像個指揮似愉快地揮舞手指。
「一、二、三——KlaatuBaradaNikto!」
「KlaatuBaradaNikto!」我們跟著應和。
2
後來又過了一個半月,在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一,一個下雨的早晨,詩音來了。
因為是以電話告知抵達時間,所以幾名沒事的職員在十分鍾前,便到大門前的回轉道準備迎接。除此之外,身體硬朗的入住老人也想看新來的看護一眼,聚集在玄關的大廳。
「她會怎麽來呢?」梶田小姐的語氣和平常一樣鎮定,說出了每個人心裏在想的事。「應該會裝進大箱子裏,然後裹上塑膠吧。」
「不,我覺得不是。」我說,「她能夠自己走路,所以應該會搭車來吧。」
「可是,她是那麽昂貴的機器,要是外出淋到雨的話……」
「要是因為那樣就壞掉的話,那根本不能用嘛。」
我笑道。看護和護士的工作大多會因為穢物和潑灑出來的食物而弄髒身體,此外還必須幫忙沐浴,為了做這種工作而製造的機器,不可能會因為被水弄濕就生鏽或短路。
「是嗎……」
「大家聽我說,我們是不是做個歡迎標語牌比較好呢?」
情緒格外興奮的是去年四月剛進來的看護春日部小姐,她是從粉領族換跑道的轉職者。我和她雖然沒有親近到稱得上是好友,但是因為在同一層樓工作,而且年紀相仿,又對漫畫有興趣,所以上晚班在一起的時候,經常會聊天。
「還要有花束之類的。這樣難得的活動,應該要盛大地炒熱氣氛。」
春日部小姐攤開雙手,開朗地高喊。桶屋小姐以一臉掃興的表情說:「現在才說也來不及了」,要春日部小姐冷靜下來。好幾周前就已討論過,不辦盛大的歡迎活動,隻將詩音視為一名新進看護迎接,一視同仁是我們老養院的管理方針。
另外,大家雖然表麵上都不願說出口,但是心裏擔心著眾人期待的新人,是否真的幫得上忙。要是以盛大的活動歡迎之後,發現她完全派不上用場,或者引發重大意外,事後會令人感覺不是滋味。
「可是,總覺得大家挺悠哉的。」
「悠哉的隻有你一個。」
年輕的春日部小姐有點少根筋,而中年的桶屋小姐做事一絲不苟,看在旁人眼中,覺得她們是水火不容。桶屋小姐總是繃一張臉看著春日部小姐孩子氣的言行舉止,但春日部小姐完全不把那種事情放在心上,依然我行我素。
兩人在拌嘴時,一輛藍色轎車來了。車子停在門廊下,車門打開,鷹見先生和詩音陸續下了車。
我在期待什麽呢?了亮的喇叭聲、聚光燈,還是玫瑰在她背後盛開的景象?沒半樣那種東西。她從極為普通的車子下來,極為普通地站在我們麵前。既沒有分鏡,也沒有移動攝鏡技術,更沒有背景音樂,她站在和我們的日常生活相連的空間。
雖然在影片中看過好幾次,但這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實體。詩音看起來是個極為普通的年輕女子,身穿樸素的白色無袖套裝,腳踩可愛的包鞋。身高的一六五公分,比我稍微高一些。露出的手臂白皙纖細,但是根據資料顯示,力氣比人類大一點五倍。一頭短發。眼睛滴溜溜轉,麵露微笑。或許是顧慮到避免引起女性的反感,長相不是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女,但有一副討人喜歡的娃娃臉。皮膚光澤和眼神光芒,以及偶爾眨眼的動作都極為自然,實在不像是人工製品。
「啊,大家好——這位是詩音。」
鷹見先生有點緊張地介紹,她低頭行了個禮,以清亮的嗓音說:「我是詩音。請多指教。」
我們也不由自主地低頭回禮。詩音抬起頭來,看著我胸前的名牌。
「你就是神原繪梨花小姐吧?」
「噢?是的。」
「鷹見先生命令我遵從你的指示,有事請盡管吩咐。如果我做錯事,請不用客氣地糾正我;如果有不懂的地方,我會向你請教,請多指教。」
說完,詩音又是一個鞠躬。她的語調和預料中相反,一點也不像機器人,不過句子像是戲劇台詞般的不自然——有一種照本宣科的別扭。實際上,她肯定是原原本本說出鷹見先生教她的招呼語。
「好的。也請你多多指教。」
盡管嘴巴上這麽說,但是我馬上感覺到了自己和她之間有一道無形的牆。
那就是我和詩音的第一次見麵。
訓練的第一天,從我帶領她到更衣室開始。
詩音遵照我的指示行動。我一說:「跟我來」,她就會乖乖跟著我走。我停下腳步,她就停下腳步。我起先提心吊膽,但是如同鷹見先生的保證,她好像確實能夠完全理解人類的命令。她的動作優雅流暢,毫無僵硬的機械感,不過也使她看起來像是女演員在演戲,反而顯得不太自然。我重新體認到一般人會有許多多餘的動作,而且不夠漂亮俐落。
進入更衣室,我便指示「在這裏換上製服。你的製服是這一件」。詩音應了一聲「是」,將手放在套裝背後的拉鏈上。但是,她突然停止手的動作,不可思議地回頭望向門口。
「鷹見先生,你是女性嗎?」
這時,我才察覺到鷹見先生拿著攝影機,跟著進來了女更衣室。他似乎也是聽到詩音這麽一問,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什麽地方,忙說:「啊,對、對不起!」,隨後衝了出去。
「真是個冒失鬼!」
我一笑,詩音偏頭不解。
「鷹見先生果然是男性,男性進入女更衣室是錯的,對吧?」
「他這麽教你的嗎?」
「是的。鷹見先生教了我關於穿脫衣服的禮儀。他自己卻犯了錯,真是奇怪。」
「所以,我說他是個冒失鬼啊。」
「或許是那樣沒錯。人類經常犯錯。」
詩音又開始脫衣服。剛才因為雨聲而沒有注意到,現在仔細一聽,每當詩音一動手腳,就隱約能夠聽見「嗞嗞~~」的馬達聲。然而,這一點不用太擔心,耳背的老人家大概不會注意到。
我第一次看到一絲不掛的機器人。被衣服遮住而看不見的部分也覆蓋著人工皮膚,穿著女性內衣。不過,背部和腹部有一條看似拉鏈的黑線,令人有點毛骨悚然。根據操作手冊,脖子後麵的按鈕是用來啟動的開關。開關上麵一點的脖子上,有個綠色的小燈在發光。右側腹上看起來像膚色貼布的東西,則是用來補給燃料的接連器外殼。
我懷疑鷹見先生是替她穿上這件內衣的人。他大概在研究所看慣了詩音換衣服的場景,肯定是因為這樣,才會不小心和平常一樣跟進更衣室來。
換上淡粉紅色的製服走出更衣室,發現鷹見先生站著,一臉過意不去。
「呃……抱歉。」
「不,沒關係。」
我隨口回應。令人在意的不是鷹見先生的行動,而是詩音問他:「你是女性嗎?」這句話。機器人不可能會開玩笑。八成是因為鷹見先生進入女更衣室,所以詩音認真地認為「他是男性」這項資料可能錯誤——換作是人類,不會那樣思考。
看來有許多常識必須教她。
機器人看護要來的這個消息,從幾周之前就在入住的老人之間傳遞。除了罹患阿茲海默症愈來愈嚴重、聽不懂人話的老人家,所有人都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詩音跟在我身後走,到處向二樓的人打招呼。「我是詩音,請多指教。」她像之前一樣,行禮如儀地鞠躬。入住老人的反應人致上都很止麵。鷹兒先生拿著攝影機跟著到處走,一副很滿意的樣子。
老人家當中,也有人非常高興。
「哎呀,機器人像人一樣行動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愛講話的土岐老爺爺,感概萬千地說。
「我是守在電視機前麵看《原子小金鋼》首播的世代。我一直相信到了二十一世紀,會出現和人類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小時候在腦海中勾勒的畫麵,現在終於親眼看到了。哎呀,真是令人開心。」
如果是人類聽到這番話的話,大概會不好意思地臉紅,但是詩音隻是麵露不置可否的微笑。這八成是她內定的表情。
土岐老爺爺說他想去交誼廳。位於各層樓角落的交誼廳內,有一台大型螢幕和五台能夠上網的電腦。上午看前一天晚上錄影的動畫,是土岐老爺爺每天的固定活動。
這是詩音的第一件工作。首先讓他起身,坐在床緣之後,把輪椅推過來,放在和床呈二十度的角度,以刹車固定,接著將手臂從腋下繞到背部,雙手從腰部合抱,使他站起來。
這一連串的動作看起來簡單,卻需要力氣和訣竅。如果是瘦弱的老人還好,但是有許多人像土岐老爺爺一樣,體重比我上重許多。這個動作會對腰部造成負擔,腰痛之所以是看護的職業病,和一天要做幾十次這個動作有很大的關係。
然而,詩音果然力大無窮。我必須「嘿咻」吆喝一聲,踏定腳步才能做到的事,詩音卻相當輕鬆地便將土岐老爺爺抬起來,支撐住他,讓他當場碎步挪移,再慢慢轉身麵向輪椅。詩音很能幹。鷹見先生一麵以攝影機拍攝,也一麵小聲地稱讚:「很好唷。」
「哇,十萬馬力果然就是不一樣。」
土岐老爺爺十分欽佩。詩音彎下腰來,輕輕地讓他坐在輪椅上。
「護士小姐,你能夠像原子小金鋼一樣在天空飛嗎?」
隔壁床的荒井老爺爺開了玩笑。但是,詩音或許是專注於讓土岐老爺爺的腳跨在床墊上,沒有回應。
「喂,護士小姐。你能在天空飛嗎?」
荒井老爺爺提高音量。詩音做完工作,站了起來。我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喃道:「那是指你唷?」
她錯愕地說:「什麽是指我呢?」
「荒井老爺爺在跟你說話。」
「那是在跟你說話吧?我並不是護士。」
她說話的時候,始終麵露微笑。如果不知道她是機器人的話,大概會覺得她在耍人。
我歎了一口氣。護士和看護確實不一樣。然而,兩者都身穿粉紅色製服,工作內容也幾乎大同小異。不同的地方頂多是護士要開藥、打點滴,而看護不做這些事,如果不看胸前的名牌,根本不曉得是哪一種身分。但老人家不會去看那種東西,不管是哪一種,他們都稱之為「護士小姐」。
「總之,請回應荒井老爺爺。」
「是。」
她重新麵向荒井老爺爺,答說:「我不能在天空飛」,話一說完馬上別過頭去。荒井老爺爺露出自討沒趣的表情。
我心想,真是傷腦筋。詩音一下子就曝露出了最大的缺點。她確實能夠將工作做得完美無缺,但是,看護重要的是與老人之間的交流。互相開玩笑也是一種交流。如果不能做到談笑風生,即使看護的技術再完美,老人家也不會感到愉快。
我開始感到擔憂。如果第一件工作就這樣,肯定還有許多其他問題。
在下一間二〇六號房,新的問題等著詩音。
「你要小心。」我在進房之前,小聲地說。「這間房的伊勢崎老爺爺,是個愛性騷擾的老頭子。」
「你的意思是,他是位經常性騷擾女性的老先生嗎?」
「沒錯。他雖然半身不遂,但是右手相當活動自如。如果他伸手摸你屁股的話,你要直截了當地說:請你自重!」
「是。」
詩音乖乖地回應。嗯,雖然我認為,機器人被人摸屁股也不會覺得不舒服,但是身為同性,這種事不能不提醒她。
伊勢崎老爺爺躺在床上。他長得很像古代劇中專演被砍頭角色的演員。雖然他無法自行起身,但是氣色相當好。
「我是詩音。請多指教。」
詩音像之前一樣打招呼,伊勢崎老爺爺依然板著一張臉,看也不看她一眼。這個人老是一副對人愛理不理的態度,但是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差。
「……廁所。」
伊勢崎老爺爺怫然不悅地說。或許是聽不懂意思,詩音杵在原地微笑。我在她耳邊低聲說:
「他想使用活動便盆。你扶他去。」
「是。」
詩音正要彎下腰時,伊勢崎老爺爺說:「我不要你幫忙。」
「我要那邊的護士幫忙。」
我暗自冷笑,意思是活生生的女人你才要是嗎?
我氣得青筋暴出,但是硬擠出最甜美的笑容說:
「詩音正在研習中。為了練習,請讓她幫您的忙。」
伊勢崎老爺爺不情不願地同意。我為了遮蔽同房的小森老爺爺的視線,拉上了簾幕。
活動便盆放在床的右邊。詩音和剛才一樣,使伊勢崎老爺爺站起來,慢慢地改變位置,使他站在便盆前麵,一麵以左手支撐他的身體,一麵以右手褪下他的褲子和內褲。這是相當困難的工作,但是詩音默默地完成了。
果不其然,伊勢崎老爺爺的手開始移動到詩音的臀部。好歹還是想試一下觸感嗎?我正想警告他時——
「請你自重!」
詩音出乎我意料之外以強硬語氣開口,把伊勢崎老爺爺嚇了一跳。我也一樣嚇了一跳。她八成是按照字麵上的意思解釋了「直截了當地說」吧。
伊勢崎老爺爺動不動就會生氣,此刻我捏了一把冷汗,擔心會引發糾紛,但幸好沒有發生那種事。他大概以為:反正是機器人,她應該不會反抗,沒想到被她嚴詞拒絕,因而嚇了一跳,後來就乖乖地坐在活動便盆上。
「上完了請說一聲。」
我說完走到簾幕外,發現鷹見先生一臉膽心地站著。
「發生什麽事嗎?」
「不,沒什麽大不了的。」
在這裏講話會被伊勢崎老爺爺聽到。我們走到走廊上。
我話說從頭,鷹見先生低聲沉吟。
「詩音搞砸了嗎?」
「不。我認為用嚴厲的語氣對付那個人剛剛好。」
這是我的真心話。如果是其他老人家,稍微被摸一下也不會少一塊肉。「〇〇先生好色唷。」我還能以一句玩笑話給對方台階下。但是,唯獨伊勢崎老爺爺另當別論。他的個性不好,令人無法產生好感。明明知道我們討厭那樣,還故意摸過來,偏偏他說話的語氣又傲慢無禮,聽說會經是某家公司的社長,想必員工都很討厭他。他年輕時在泰國會買春過未成年雛妓,非但不會不好意思,反而洋洋得意地大肆炫耀,真是令人聽了差點吐出來。他是個徹底欠缺道德觀的人。雖然因為阿茲海默症等疾病而導致性格改變的老人家不稀奇,但是伊勢崎老爺爺的情況並非如此。他隻是記憶力稍微退化,經過HDS-R智力測驗後,醫生也診斷他的智力沒有問題。
我們經常在護士站偷罵他:「他以為他是哪根蔥啊?!」但是,這份工作一定要麵帶微笑,而且惹惱病人會吃不完兜著走,所以我們很少破口大罵。或許是因為息事寧人的態度,所以反而助長了伊勢崎老爺爺的氣焰。這次的事倒是一帖良藥。
「詩音,幹得好。」
我誇獎詩音,但也沒忘了提醒她:
「不過,對於伊勢崎老爺爺之外的人,要更溫柔地警告對方唷。」
一旦接近中午,老養院就會變成戰場。
在我們院裏,除了體力相當衰弱的人之外,規定所有人要眾集在餐廳用餐,作為入住老人之間的溝通和複健。從快要用餐時間開始,得幫助無法自行去上廁所的人到活動便盆解決內急。完畢之後,為了讓他們下樓到一樓的餐廳,必須將一群老人家聚集在電梯前麵。
電梯一次最多隻能搭六張輪椅。為了避免混亂,分秒不差地規定了時間表,每一層樓在不同的時間下樓。二樓的所有入住老人必須在十一點四十五分之前確實地下樓,一旦過了那個時間,三樓的人會開始下樓,就無法從二樓搭電梯。能走的人由護士或看護輔助,不能走的人坐輪椅。整層樓的護士、看護總動員,來回反複地將老人家送往一樓。隻要遲到一分鍾,行程就會往後延幾十分鍾,所以簡直像在打仗一樣。
我讓詩音負責將不能走的老人家從床上搬到輪椅上的工作,在我把輪椅推到電梯前的期間,她便動手搬下一位老人家。
「喂,借過借過。」
春日部小姐穿上機器手臂,發出「咯嚏咯嚏」的腳步聲,和我擦身而過。那是一種方便的機器,會使人類的力量倍增,但是因為要穿上它很麻煩,而且力道難以拿捏,所以許多看護對它敬而遠之。年輕的春日部小姐覺得新奇有趣,練習了使用方法,所以二樓的機器手臂幾乎是她專用的。
即使好不容易讓所有老人家下樓到一樓,工作也還沒結束,還必須幫助手不能動的人進食。以湯匙舀白飯或菜肴,配合咀嚼的速度送進口中。
這個時候,詩音也曝露出了弱點。她會一一詢問「吞下去了嗎?」,等待對方的回應,再將湯匙送進口中,但是不會多說一句話。換作我們,即使老人家不發一語,我們也會觀察他們的嘴部動作,知道喂下一口的時機,並且問老人家各式各樣的問題,像是「好吃嗎?」、「喜不喜歡菠菜?」,誘使老人家進食。
接下來按照吃完的先後順序,再搭電梯將用完餐的人送上樓。這一結束,又要協助上廁所。兵荒馬亂的時間都過去了,我們才終於能夠喘口氣,輪流用餐。
當然,詩音什麽也不吃。她隻要四小時補充一次甲醇即可,而且一分鍾就補充完畢。話雖如此,在我吃飯的期間,讓她待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工作也令人擔心,所以我決定讓她坐在我麵前等。
「如何?你對這個職場的感想是?」
盡管我嘴巴上這麽問,但是並不期待得到正常的回答。果然不出我所料,詩音麵帶一如往常的笑容回答:
「能夠為了人類工作,令我非常開心。我想和各位入住老人早日變成好朋友。雖然也有許多辛苦的事,但是我會加油的。」
話中不帶半點感情。我轉向在一旁吃飯的鷹見先生。
「是你教她這樣回答的吧?」
「欸,關於這一點,就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鷹見先生麵露苦笑。「畢竟她是未經世事的小女生,教她基本的應答以免失禮,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可是,我認為缺乏和入住老人之間的對話是個問題。那種態度不會讓老人家感到親切。你沒教她幽默感嗎?」
鷹見先生搔了搔頭。「哎呀,光是教她看護技術就讓我忙不過來了。」
「既然這樣,沒辦法讓她安裝那種程式嗎?像是對話訣竅之類的。」
「安裝?不,沒辦法。我跟你說過了吧?詩音和人類一樣,需要累積學習才能提升技能。」
「和老人家之間的對話也是一樣?」
「是的。她隻能在這裏實地累積經驗。」
也就是說,必須由我教她不可。要教機器人幽默感?我感到渾身無力,這真是個天大的難題。
我快暈倒了。
下午開始協助沐浴。一周讓入住老人洗澡兩次,星期一和星期四輪到二樓的入住老人。能走的人會進入公共澡堂般的大浴室,自己洗身體,不能走的人則必須使用沐浴設備,由我們替他們清洗。除了入住老人之外,也要協助隻寄放一天、使用一日服務的老人家。因為在一般家庭中,要讓臥病在床的老人沐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這項服務大受民眾歡迎。
當然,接下來的工作不能給鷹見先生看。我決定請他在交誼廳打發時間。
詩音和我換上T恤及短褲,前往浴室。
「好~~再加把勁,拚了!」
協助沐浴是相當吃力的工作。我為了打起精神,卷起袖子擺出勝利手勢。詩音匪夷所思地盯著我。
「別發呆。你也做呀。」
「做那個動作嗎?」
「沒錯。這就像是個儀式。快,做做看。說句:『再加把勁,拚了!』。」
「再加把勁,拚了!」
詩音笨手笨腳地模仿我。
第一位是住吉老婆婆。我抬腿,詩音抬身體,從輪椅搬到沐浴設備的擔架上。先在洗澡的地方使用身體海綿仔細地洗身體;衝掉泡沫之後,以安全帶固定身體;一按下機器的按鈕,擔架就會發出沉重的聲音,上升二十公分左右,滑動到浴缸上方,然後傾斜,從腳緩緩進入熱水中。
「感覺怎麽樣?」
我這麽一問,住吉老婆婆原本就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百感交集地說:「嗯,真舒服。」
「真的變方便了。繼機器手臂之後,居然是機器人看護,在我們的時代根本無法想像。」
據說住吉老婆婆會在老人看護中心工作到二十世紀末,因為工作過度導致椎間盤突出,不得已隻好退休。她知道看護的辛苦,所以非常體恤我們,都會好好遵照指示,絕對不會提出不合理的要求,是最理想的入住老人。
「你叫做詩音嗎?你領得到薪水嗎?」
「領不到。因為我不是員工,而是備品。」
「可是,你應該有什麽想買的東西吧?」
「沒有特別想買的東西。」
「不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嗎?像是衣服呢?」
「衣服全部會配給。」
跟我想的一樣,詩音的應答正確,但是索然無味。她不會延續對話。我提心吊膽地聽著,過一陣子,住吉老婆婆或許是厭倦了,低喃一句:「是噢……」,便閉上了眼睛。
她泡在熱水中好一會兒,然後像是想起來似地說:
「你們知道嗎?在我們的時代,引進了能夠連輪椅一起沐浴的設備。」
她總是一邊泡澡,一邊開始話當年。老人看護這個工作從三十幾年前到現在,工作內容大多沒變,卻有許多令人感同身受的故事。
「噢,我看過。浴缸旁邊會像門一樣打開,對吧?」
「對,沒錯。把輪椅推進去之後關上門,然後才放熱水,偶爾門沒鎖緊,熱水會從縫隙嘩啦嘩啦地噴出來,真夠受的了。」
住吉老婆婆懷念地笑了。我想像那幕景象,也露出微笑。
「可是啊,更辛苦的是老人家的搖晃。」
「搖晃?」
「因為一按下按鈕就能夠洗泡泡浴,很舒服,所以很多人想用。可是,老人家當中有許多人瘦得不得了,身體會因為水的力道而晃來晃去。而熱水會放到肩膀的高度,所以一旦身體傾斜,臉就會沉入熱水中而溺水了,對吧?為了避免那種情況發生,必須有一個人一直以從身後架住對方的姿勢洗澡才行。而且必須踮腳,采取從高高的浴缸探入身子的姿勢才行,所以對腰部相當有傷害。」
「噢,那可真辛苦。」
我寄予同情。以不自然的姿勢工作,往往會對腰部造成負擔。順帶一提的是,這個沐浴設備的浴缸高度製造得恰到好處,不必彎腰或踮腳即可工作。
「我想,開發人員們大概在公司裏做了好多次測試。他們拿自己當實驗對象試著沐浴,心想一定萬無一失,看護的工作應該也會變輕鬆——可是,有些事不在現場使用看看,還是不會曉得……」
我一怔。
原來住吉老婆婆是在不動聲色地影射詩音。住吉老婆婆看穿了集技術精華於一身而製成的她,有一個身為看護的重大缺陷。
我觀察了詩音一眼。她隻是一如往常地麵露微笑,看起來完全沒有察覺到住吉老婆婆的諷刺。
不隻是詩音。機器手臂也是一樣。一開始在電視上看到時,看起來好像很方便,卻有穿上它很費工夫的缺點。每次老人家拜托「扶我起來」,就要跑去護士站拿也很麻煩,所以用自己的手臂把老人家抱起來的情形勢必會增加。結果,院方特地添買了配備,實際運作的狀況卻很少。
沒錯,有些事情必須在現場試過才知道。看護的工作空有技術也無用武之地。鷹見先生製造了詩音的身體和頭腦,但是忘了放進心髒,而且那不是能夠輕易安裝的東西……
下午五點十五分。一天的工作終於結束。協助老人吃晚餐是晚班和夜班的人的工作。
護士站的一角——甲醇槽的旁邊,準備了詩音的專屬座位。她會在這裏待命到明天。
她的製服是特別訂做的,左腋下能夠以魔鬼氈開闔。她會自行打開那裏露出側腹,再卸下像貼布的外殼,露出連接器,然後從甲醇槽拉出水管,將水管頭的插口連接至連接器補充甲醇。
一旦燃料加滿,她就會將衣服恢複原狀,坐在椅子上。
「我可以關機了嗎?」
我猶豫了一下,看到鷹見先生點了點頭,我才說:「可以了。」
「關機。」
話一說完,她筆直地注視前方十秒左右,旋即閉上眼睛,緩緩地垂下頭,以打盹的姿勢不動了。
「請一定要以剛才的步驟讓她關機。」鷹見先生說:「脖子後麵雖然有啟動開關,但是除了啟動的時候之外,千萬不要碰。因為她和電腦一樣,如果不按照正常程序關機,會容易發生故障,還有要讓她緊急停止的時候——」
「Klaatu……對吧?」
「對對對。另外,假如半夜覺得她很恐怖的話,請蓋上這塊布。」
鷹見先生從詩音的頭頂蒙上一塊白布,但是,反而讓詩音變得像鬼怪一樣,更令人毛骨悚然。
「呃,要不要蓋布就交給值夜班的人決定吧。」
「除此之外,還有沒有什麽問題?」
鷹見先生露出笑容,好像在期待我回答「沒有問題」。然而我不是那種爛好人,何況這是攸關老人家安全和幸福的問題,最好直截了當地說出感想。
「換尿布的訓練,是使用真正的糞便嗎?」
鷹見先生「咦」的驚呼一聲,顯得不知所措。換尿布時因為拉上簾幕,所以鷹見先生沒有看見詩音的手法。
「不,終究沒有做到那種地步——倒是使用了味噌。」
「我想也是。擦屁股的時候,她表現得和平常不太一樣,好像稍微遲疑了一下。」
「是……呃,我想,她馬上就會習慣這件事。」
「可是,最大的問題還是溝通。」
我大致說了一遍今天發生的事及感想。
「坦白說,我沒想到會是這麽重大的任務。」我之所以深深歎氣,倒不隻是因為疲勞。「我原本以為隻要指示機器人就行了,但是你沒告訴我——必須讓她擁有感情。」
「抱歉。都怪我解釋得不夠清楚。」鷹見先生坦率地低頭致歉。「可是,人類也是如此吧?溝通技巧是透過和別人之間的往來慢慢學習的,剛從研究室出來的詩音不懂溝通技巧,也是情有可原。可是,她絕對有學習溝通技巧的能力。」
「既然這樣,為什麽不在研究室裏讓她學呢?」
「噢,這……」他靦腆地口吃了。「因為我本身……」
「我聽不見。」
「因為我本身的溝通技巧很差,所以實在沒辦法教她……」
我聞言傻眼。
「不隻是我。我們研究室的工作人員都是純粹的技術狂,講白一點,就是一群宅男。我們就算能夠全破美少女戀愛遊戲,也沒辦法和活生生的女孩子聊天。在這種怪胎的包圍下成長,對詩音而言是不是有害呢?實際上,甚至有人企圖將她培育成自己喜愛的個性……
「可是,詩音不是為了那種目的而開發。她不能是隻受一部分宅男接受的角色。我希望她是受到所有人喜愛的機器人。為了做到這一點,我認為在外麵的世界和各種人類接觸,才是一條捷徑。」
「也就是說,把她塞給我們?」
「雖然這種說法很難聽,但或許是那樣沒錯。」他又低頭道歉。「請務必多多照顧詩音。她也許有缺點,但請以長遠的眼光看待她。」
「……我可以討厭你嗎?」
「什麽?」
「那種自揭瘡疤的說法,令人非常火大。你說你的『溝通技巧很差』?那種事應該感到羞恥,而不是大剌剌地說出口吧?如果自覺到這一點的話,你自己才應該學習不是嗎?」
今天一整天累積了不少壓力,語氣不由得變得粗暴,讓鷹見先生嚇呆了。我在他心目中的清純護士形象大概毀了。不過,可惜我並不是天使。有許多女護士討厭被人叫做「白衣天使」。因為我們不是天使,而是人類。
「總之,我十分清楚不能指望你了。所以,詩音由我來培養——噢,請你放心。我不會拋棄她。畢竟,把她培養成一流的看護,將帶給老人家幸福。」
我將茫然佇立的鷹見先生拋在原地,朝更衣室而去;一麵在口中小聲地低喃:「明天起也要再加把勁,拚了!」
3
結果一反預期,接下來的兩個月左右,詩音沒有發生稱得上是問題的問題。
當然,並非諸事順遂。詩音的溝通能力依然很糟。連一開始覺得稀奇而對她講話的老人家,也漸漸意識到她說話的方式很冷淡,對她的評價自然地下降了。
但是老人家並沒有明顯地對她退避三舍,尤其是要協助如廁、換尿布等,有不少人會特地指名詩音。老人家對於看護或護士抱自己起來或者替自己處理穢物,會感到丟臉和自卑,想必是對於機器人不需要那種顧慮,所以心情上比較輕鬆。
每隔幾天,會進行一次一日服務的接送。搭乘安裝輪椅用升降設備的小型巴士,到處造訪各戶人家,接寄管老人。因為一次載不下所有人,所以人多的日子,經常要繞到三趟。如果不是無障礙空間設計的人家,光是將坐輪椅的老人家從玄關帶到外麵就是一件苦差事,所以詩音的力氣相當令人感謝。
詩音還無法完全離開我身邊工作。她最不擅長的是聽懂老人家的話。其實連人都很難聽懂因為生病而口齒不清的人說的話。若是得了阿茲海默症的老人家,更是經常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也難怪機器人無法理解,因此我必須在一旁,一句一句口譯。
不過工作本身進展得相當順利,花力氣的工作交給詩音就行了,身體上的負擔減少了許多。詩音的工作手法也慢慢地愈來愈俐落。起先必須給予具體的指示,像是「把〇〇老爺爺的輪椅推到電梯前麵,這件事完成之後回來」,她才會動作,但是後來不說,她也會自行采取行動;而我也漸漸掌握了對她下指示的要領,知道她能做什麽、不能做什麽之後,自然曉得該讓她怎麽做。
詩音有幾個小差錯,像是聽錯老人家的話、把阿茲海默症患者的控訴(像是「隔壁床的人偷了我的錢」,或是「我還沒吃午餐」)當真——但是,每一個差錯換作人類來看都隻是「一點小失誤」的程度,稱不上是問題,犯錯的次數也逐漸減少。
詩音令人意外的拿手絕活是唱歌。哎呀,或許說不上是意外。因為她是機器人,所以不會走音或聲音沙啞。一個月舉辦一次的卡拉OK大賽中,老人家經常纏著要她唱歌。詩音為了配合他們的年代,老是唱些老歌,像是鬆田聖子、中島美雪或小泉今日子的歌,似乎是鷹見先生事先教過她,所以唱得無懈可擊。
不過,這或許是偏見,我總覺得她的唱法有些平淡,沒有感情。即使我問她:「你喜歡這首歌嗎?」,她也會老實回答:「並不是特別喜歡。」看來她並非知道歌詞的意思而唱情歌。
電視台來采訪了三、四次。一開始的幾周因為無法預期會發生哪種疏失,所以Ziodyne公司也不太願意大肆宣傳,但是隨著詩音的工作情況漸漸順利,Ziodyne公司似乎有了自信。如果媒體報導詩音毫無差錯地工作的樣子,機器人看護的需求就會增加——這大概也是Ziodyne公司的企圖之一。
節目內容不好不壞。每一個節目中,詩音都會對著記者手中的麥克風,說出鷹見先生教她的固定台詞,像是「能夠為了人類工作,令我非常開心」,或是「雖然也有許多辛苦的事,但是我會加油」。觀眾會相信多少呢?我想,許多人都知道,機器人不會感到「開心」。
詩音也產生了新的習慣。我在午休時間用餐時,她開始讀書。我想「閑暇之餘,最好讓她多學一些人類世界的常識」,於是建議她多看點書。她會從交誼廳借來舊書或者上網下載資料,然後在我旁邊專心閱讀。內容五花八門,抓到什麽看什麽,像是報紙報導、現代小說、曆史小說、推理小說、大眾小說、漫畫等。一開始即使我問她感想,她也隻會說:「我看不太懂」,因此令我感到納悶,她真的能一麵看,一麵理解意思嗎?
但是有一天,她說:「這書好有趣。」起先,我很高興詩音心中萌生了那樣的感性,但是看到那本書——查爾斯·麥基的《異常流行幻象與群眾瘋狂/困惑之惑》的前言和目次,心情變得五味雜陳。那本書寫於十九世紀,內容介紹了人類的種種愚蠢行為,像是投機熱、決鬥的流行、超自然、獵殺女巫、鏈金術、十字軍東征等。
不知是否錯覺,詩音在累積經驗的過程中,說話的方式好像進步了。盡管語氣冷淡的毛病改不過來,但也許是因為經常和我說話,慢慢學會了說話的訣竅。她偶爾會說些感覺像是在開玩笑的話,令我大吃一驚。不過,我還不太清楚那是她真的在學習,或者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鷹見先生一開始每天都來,後來變成隻有每周五來。他會參觀詩音的工作情形,聽取我和其他員工的意見,然後問詩音幾個問題,在一天結束之後提取記憶體的備份,事先儲存學習過的資料;這麽一來,假如詩音發生什麽異常狀況,也能夠讓她從之前的狀態重新來過。
詩音累積了總計高達幾千小時的體驗,但是才十幾分鍾就能下載完畢,收納於名片大小的全像卡,令人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據鷹見先生所說,詩音並不會像攝影機一樣記憶所有耳聞目睹的事,而是隻選擇重要的事抽象化之後記憶,所以要下載的資料並不怎麽多。
「人類的記憶也是如此。經過抽象化壓縮之後。隻會記得重要的事,所以其實資料量並不怎麽多。即使你將記憶中至今的人生包含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全部寫成文章,頂多也隻有10MB左右。就算附上大量插圖,也不會超過1GB。我認為,詩音記得的事反而遠比人類更多。」
起初,我和他之間主要隻會事務性地互相報告或說明。因為第一天說了那種話,所以他怕我怕得到命,而我也後悔說得太過火了,兩人之間遲遲無法拉近距離。花了好幾周的時間,才終於消除尷尬的氣氛,變成能夠坦然閑聊的關係。
「我們公司裏全是一群宅男。」
有一天,他在午休時間這麽說。
「就社長來說,他出生於『鋼彈』播映的那一年,十幾歲沉迷於電腦的美少女遊戲,是典型的宅男世代。據說,他是因為想製造動畫中出現的機器人而成立公司的。社名是臨時起意,基於『像壞蛋軍團般應該很帥氣』的念頭來命名。」
「那,詩音的開發也是?」
「是的,是社長的一聲令下。他經常出現在研究所,極力主張『製造美女機器人是人類的夢想』!」
「那不是人類的夢想,而是宅男的夢想吧?」
「也可以這麽說。可是,社長相當認真。他強硬地主張,要替機器人取一個『魔』開頭的名字。但是因為版權的問題,那種事情辦不到,對吧?」
鷹見先生說完笑了。我喜歡動畫,但不是動畫迷,所以跟不太上他的話題。
「可是,社長也說了一句名言:『光是做夢,什麽也不會實現;為了使偉大的夢想實現,必須要有足以實現夢想的巨大動機』。宇宙開發也是如此,對吧?前往宇宙會是人類的夢想,但是現今隻送了十二個人上月球,卻已經超過半世紀沒人上月球了。光是夢想不足以構成上月球的社會性動機。簡單來說,如果不和金錢或欲望結合,社會就不會運作。
「機器人也是一樣,光是認為『如果有那種東西就好了』,機器人並不會成真。夢想不值錢。因此,才會出現看護機器人這個點子。這麽一來就會有需求,計劃完成之後,除了日本市場之外,更可以賣給世界各國。因為如今許多先進國家都和日本一樣有老人問題,所以能夠獲得政府的補助……」
你的意思是,老人家是能夠實現你們夢想的工具?我想壞心眼地挖苦,但是忍住了。這麽問隻會使我們的關係變得更尷尬。
和鷹見先生聊愈多,愈感到我們之間的認知落差。看在外人眼中,他和我的目的都是教育詩音,但是根本的動機截然不同。他的目的是將詩音培育成完美的機器人,並沒有認真考慮到老人家。
不該如此。詩音在具體現實宅男的夢想之前,應該先成為一名優秀的看護。
兩個月內,入住的老人也有了各種改變。
八月初,住吉老婆婆住院了。由夏天感冒引發了肺炎,住院兩周左右之後回來,但是體力似乎消耗得相當嚴重。她的體重大幅下降,協助沐浴的過程中,將她放在擔架上時,清楚地感覺到她的體重變輕。肌力也下降了,所以複健要從頭做起;話也減少了,沐浴時也不像以前那麽常提起當年。
看來不隻是因為沒力氣說話,果然是因為生病的關係,使她的心情變黯淡了。她從前和春日部小姐很投緣,經常看到兩人像在講相聲似地一搭一唱開玩笑,但是如今即使春日部小姐開玩笑,住吉老婆婆也隻是皮笑肉不笑,完全是硬擠出來的笑容,令人看了於心不忍。
土岐老爺爺的搞怪程度雖然比不上伊勢崎老爺爺,但也令我們拿他沒轍。話說回來,養老院並不是老養院,他不明白這裏是以複健為目的的機構。明明右手右腳癱瘓,但是一到複健體操的時間,他卻說:「那種像幼稚園遊戲的東西好蠢,我做不下去」,拒絕複健體操。配合著〈火車之歌〉,一會兒握掌、一會兒開掌、一會兒忽高忽低的動作,確實像是在遊戲,但這是從幾十年前延續至今的傳統複健法……即使我這麽解釋,他也當作沒聽見。有一次,詩音想強行推輪椅帶他去,但是遭到他劇烈反抗,所以隻好死心。
「我認為,土岐老爺爺需要動機。」詩音說。
這我知道。複健需要毅力,如果沒有想要恢複健康的強烈意誌,就無法達成目標。如何讓動機不高的入住老人持之以恒,是自古以來的難題。
伊勢崎老爺爺愈來愈任性。明明血糖值高,卻還叫我們去買蛋糕,或者讓他喝酒,提出各種連他自己也知道我們不可能會答應的要求。我們一拒絕,他就大罵我們「無能」或「服務態度惡劣」,其他入住老人也經常成為他攻擊的對象。和他同房的小森老爺爺是位敦厚的人,不太會回嘴,但終究感覺不愉快,經常在伊勢崎老爺爺聽不到的地方向我們抱怨:「我想換房間。」
伊勢崎老爺爺的兒子前來探望他時,會經苦笑著說:「他從以前就是那樣」,告訴我們他們家中的情況。
「因為那個獨裁者的緣故,家母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可是家母生病之後,他卻將她丟進醫院,從此也不去探病。辦家母的喪禮時,他隻顧著跟殯葬業者砍價,像是鮮花太過豪華、可以不用放鴿子,盡量算便宜一點……因為從小看著那樣的父親長大,所以我變成了優秀的大人。要成為人人喜愛、循規蹈矩的人,隻要作和家父的所作所為相反的事就行了。他是所謂的負麵教材。」
伊勢崎老爺爺天不怕、地不怕,唯一就怕詩音。自從第一天之後,他好幾次用詞毒辣地痛罵她,但是她耐著性子,不管他說什麽,就是不會露出半點不高興的表情,所以再難聽的話也像是一拳打進了棉花裏,殺傷力消弭於無形,反倒是伊勢崎老爺爺自己落得尷尬的下場。
饒是愛亂罵人的伊勢崎老爺爺,或許是感到空虛,對詩音的話也漸漸變少了。就連換床單、沐浴或更衣時,隻要詩音一動手,他就會乖乖地任由處置。我們姑且認為詩音贏了,放下了一顆心。
然而,接近八月底的某一天,發生了一件事。
那時,詩音的工作情況變得令人放心,所以我不再片刻不離身地跟著她。我大多將換床單、從床上搬到輪椅上等工作交給她,再趁那段時間到別的房間工作。
那一天下午,伊勢崎老爺爺從複健室回房,說他身體不舒服想躺下來。同房的小森老爺爺先回房躺在床上,好像在睡午覺。我不疑有他,指示詩音將伊勢崎老爺爺搬到床上,再去拔隔壁二〇七號房的入住老人的點滴。
我前腳才剛走,就聽見伊勢崎老爺爺大喊:「你這家夥!給我住手!」,然後發出當啷的巨響。我連忙衝到走廊上。
我在二〇六號房的門口嚇呆了。房內輪椅翻覆,詩音和伊勢崎老爺爺疊在一起,雙雙倒在地上。詩音墊背,所以伊勢崎老爺爺好像沒有受傷,但是他一麵說:「媽的!放手!」,一麵用活動自如的右手推她的身體,試圖掙脫。
我趕緊扶伊勢崎老爺爺起來,讓他坐在床上。詩音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扶起輪椅。其他護士聽到**,也從護士站跑了過來,幾名老人一臉不安地窺視室內。
「發生了什麽事嗎?」
「是她!」伊勢崎老爺爺用氣得發抖的手指直指詩音。「她突然發飆,把我推倒了。」
「不是那麽一回事。」詩音說,「是我要讓他從輪椅站起來,他卻突然生氣了。我試圖攙扶他,但是慢了一步。」
「你別說謊!你這個殺人機器人!我差一點就被壓成了肉醬!」
「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桶屋小姐交相看著兩人。「到底誰說的才是真話?」
「那還用說,當然是我啊!」伊勢崎老爺爺以不像老年人的氣勢咆哮。「難道你們相信機器人的話嗎?!」
我望向詩音。笑容從她的臉上消失了。她一臉不知所措,隻是茫然盯著伊勢崎老爺爺。
「詩音,你說呢?」
「我……」
這時,我第一次看見她吞吞吐吐。
「我……沒有做錯事。」
從她的語氣中,我感覺到缺乏自信,心中霎時湧現一個疑問:真的是她做的嗎?難不成發生了什麽異常情形,突然令她動怒了嗎?
「我要告你們!」伊勢崎老爺爺怒氣衝衝地說。「使用這種危險的機器,你們所有人都要負責!」
「伊勢崎先生,你適可而止吧。」
聽到這個聲音,我們回過頭去。不知不覺間,小森老爺爺在床上坐起了身子。
「你做那種事情覺得有趣嗎?居然嫁禍給機器人。」
「什麽?!」
「你太粗心大意了,以為我在睡覺,沒有人看到,對吧?很遺憾,我看到了。你一麵大吼,一麵故意跌倒,詩音拚命地試圖攙扶你唷。」
伊勢崎老爺爺的臉色蒼白。小森老爺爺麵露捉弄人的笑容,接著說:「你要告人嗎?試試看啊。我會當老養院這一邊的證人,說我親眼看到你故意跌倒。你毫無勝算。」
伊勢崎老爺爺瞪大眼珠子,嘴巴像金魚般一開一闔。小森老爺爺不理他,對桶屋小姐說:
「護士小姐。能不能替我換房間?和這種下流的人呼吸同一個房間的空氣,有害身體健康。」
「……我們會討論的。」
桶屋小姐話一說完,雙手叉腰,俯看伊勢崎老爺爺。
「伊勢崎老爺爺,我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下次再做這種事,我們會考慮強製讓你離院。」
我不曉得就規則而言,強製讓入住老人離院這件事是否可行,起碼我沒有聽過那種先例。不過,這句恐嚇好像對伊勢崎老爺爺起了作用。他在我們輕蔑的視線之中,頹然地垂頭喪氣,身影看起來比平常小了許多。
「詩音,我們走吧。」
我牽著詩音的手,正準備離開房間時,她反抗了我。
「詩音?」
她好像沒有聽見我的聲音,甩開我的手,馬上一步一步地走向伊勢崎老爺爺。她跪在床旁邊,一副匪夷所思地從下往上盯著他的臉,使他尷尬地別開視線。
「伊勢崎老爺爺……」
她輕輕地呼喊。
「詩音,別理他!」
我嚴肅地命令她,但是詩音仍舊不為所動。她純潔無瑕的玻璃瞳孔,目不轉睛地仰望老人。
「伊勢崎老爺爺,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呢?」
「詩音!」
「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呢?」
她的語氣中,不帶有責難、輕蔑或斥責。她隻是純粹想知道,伊勢崎老爺爺那個行為的意義。
伊勢崎老爺爺不肯回答。
下一個星期五,我告訴鷹見先生這件事,詢問我從以前就感到懷疑的一件事。第一天,詩音問:「你是女性嗎?」她擁有思考人類給予的資料可能有誤的能力。那是高智慧的表征,同時也意謂著她能夠否定人類教她的事。實際上,她正在學習不要無知地相信阿茲海默症患者的話。
而在那個事件當中,她漠視了我的「別理他」這個命令。
「設式中並沒有設定她要遵從我的指示,對吧?隻是你指示她那麽做而已。」
「是的。」
「那她今後也有可能會不遵照我的指示?」
鷹見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有可能——如果累積學習,思考能力進化的話,可以充分預料到,她會思考自己的判斷是否比人類的指示更正確。」
「那也沒人能保證,她會以入住老人的安全為第一考量羅?」
鷹見先生不肯回答。
「請你坦白說。怎麽樣呢?如果她認為有什麽比入住老人的安全更重要的話,她也會讓入住老人麵臨危險嗎?」
「我不能斷定……」他痛苦地說,「這個可能性是零。」
「你隱瞞了我,對吧?」
「不,我一開始應該就說明過了,詩音並不是百分之百安全。」
「可是,你說過:『她會以被看護者的安全為第一優先判斷』,對吧?既然這樣,一般人都會認為,詩音被設定了那樣的程式。」
「假如造成了你的誤會,我道歉。」
「你也要把這件事推到缺乏溝通能力上頭嗎?」
連我自己也覺得這種說法帶刺,我們之間的氣氛又變得尷尬。但是,他欺騙我們是事實。
「可是,她的行動經常是有邏輯的,不會毫無道理地傷害人類……」
「你不懂。這裏有些人的死期將近,脫口說出『希望早點死』的人並不罕見,要是詩音當真的話怎麽辦?假如她基於邏輯判斷,殺害老人家是正確的話怎麽辦?」
鷹見先生的表情變得黯淡。
「這……是的……我不敢說不可能。」
「因應對策呢?」
「大概隻能教她生命的可貴以及道德觀等事了。不是命令她『不可以傷害人』,而是必須由她自發性地那麽認為。」
「你的意思是,這必須由我教她,是嗎?」
「欸,我想是的。」
我又感到一陣暈眩。「為何不可以殺人」這個問題連要教人類的小孩都很困難,他卻說我必須教機器人。明明光是教她幽默感就令我煞費苦心了。
但是我沒有退路。即使是逞強,我也想把詩音培養成獨當一麵的看護。可能對機器人投入太多感情?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我絕對不希望她殺人。那對老人家而言很危險,對她來說也是個悲劇。
我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開口說出之前思考的事。
「我有一個請求。」
「什麽?」
「請允許我讓詩音外出。」
鷹見先生瞪大了眼鏡底下的眼睛。「你是說……外出嗎?」
「是的。她一結束工作馬上就關掉電源,醒來又要工作。她不像我們有私人時間,製服髒了也隻是換上幹淨的製服,完全沒有穿便服。人生一直隻有工作,你不覺得很可憐嗎?假如你的人生都在工作,你會怎麽樣?腦袋遲早會有問題啊。」
「像那樣擬人化思考……」
「擬人化有錯嗎?她需要的是活得像一個人。如果不把她當作一個人對待,就不會產生人性,不是嗎?」
「可是,機器人和人類並不對等。」
「你的目標隻是沒有感情的機器嗎?你不在乎詩音就這樣半人半機器嗎?」
「我認為,她現在這樣就充分派上了用場。」
「不。她缺少了看護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動機。」
我目不轉睛地直視鷹見先生,手抵在胸口,語帶驕傲地說。
「我之所以選擇這項職業,是因為我喜歡老人家,打從心裏想照顧老人家,所以我去學校讀書,接受國家考試,當上了護士。但是詩音不一樣,她隻是依照我們的指示行動——她必須本身由衷認為:我想照顧老人家。」
「可是——」
「你剛才不是也說過,『必須由她自發性地那麽認為』嗎?這和那是一樣的。」
「可是,那樣的……難度很高。」鷹見先生動搖了。「而且和外出有什麽關係?」
「沒有直接關係。隻不過,我認為把她當作一個人對待,是使她萌生感情的第一步。帶她到研究所和老養院之外的地方增廣見聞,也是重要的一環。即使她的身體是大人,內心仍是搖搖學步的幼童,隻讓她看書、看電視是不行的,她必須認識更寬廣的世界。當然,我不會讓她一個人在外頭走。我也會在一旁陪同——不行嗎?」
「呃,我想在街上走來走去這件事本身並沒有問題,但是……嗯——」
鷹見先生繃著一張臉沉思。
「有什麽問題?」
「經濟效率。如果給詩音自由時間,當然,也就必須對所有後續的機器人做同樣的事。一旦機器人也必須有自由時間,工作時間必然會縮短。我們構思的是一天能夠工作十六個小時的機器人。一旦機器人和人類一樣,一天隻能工作八小時,就會反應在使用者的支出成本上。原本隻要買十台就好,會變成必須買二十台。」
「噢,原來如此……」
「再說,不隻是外出就沒事了吧?假如機器人的勞工意識覺醒,要求『給我和人類一樣的房間』或『給我薪水』的話,怎麽辦?要是機器人搞罷工的話,可就不好了。」
「確實……是那樣沒錯。」
我深感羞愧。隻單純地考慮到詩音,卻沒有想到那麽多。
「可是,嗯,或許值得一試。如果進行得不順利的話,以儲存的資料重來就好了。」
他站了起來。
「我會跟上司商量看看。」
4
過了兩周之後,詩音才被準許外出。九月中旬,一個不用上班日子,我讓詩音換上便服,帶她上街,鷹見先生也隨行。
這一天是萬裏無雲、連續假期的星期日。我們讓詩音走在前麵,跟在她身後幾公尺。因為我認為,與其我們帶她到處走,不如讓她選擇自己想去的地方比較好。
「哎呀,總覺得這樣令人好興奮。」鷹見先生看起來格外開心。
「是嗎?」
「好像在約會一樣。」
「……」
我歎了一口氣。這個人的社交技巧果然差到令人不敢恭維。
擦身而過的路人,好像都沒有察覺到詩音是機器人。她似乎沒有特別的目的,信步走在通往車站的平緩斜坡,偶爾停下腳步觀察什麽。在兒童公園嬉戲的孩子們、在民宅的石牆上爬過的螞蟻、正在停車的機車引擎、朝高空延伸的飛機雲——她感興趣的對象毫無章法可循。像是經過小學旁邊時,不知道為什麽,她盯著「如有可疑人士上前搭訕要小心」的警語相當長一段時間。我問她:「你在好奇什麽?」,她也隻是回答:「沒有什麽特別的」。我不曉得她在想什麽。
我們前往車站前的鬧區。她在小鋼珠店前麵佇足了五分鍾左右,直盯著螢幕中映出的新機台畫麵。不久後,她問我:「機率變動聽牌是什麽呢?」,但是我和鷹見先生對小鋼珠都一竅不通,所以無法回答。在車站附近,有人發給她印著特種行業店家廣告的麵紙,她也覺得不可思議,發問:「為什麽要給我這種東西呢?」麵紙也就罷了,要解釋廣告的意思可得大費周章。
我們踏進了購物中心。詩音和人類的女性不一樣,似乎對打扮沒有興趣,直接從精品店和化妝品店前麵經過。仔細想想,女人之所以梳妝打扮,主要原因是對於容貌感到自卑,以及擔心年老色衰。對於外表不會改變的詩音而言,那或許是一種毫無意義的行為。
但是她在果汁吧前麵停下腳步,一動也不動地觀察店員操作果汁機的行為則難以解釋了。她既不吃東西,也沒有味覺,所以不可能會覺得「東西看起來好吃」。即使我問她原因,她的回答還是:「沒有什麽特別的」。
一會兒後,詩音在玩具店前麵停下腳步。又不知道為什麽,她熱衷地注視著店頭螢幕中《機神凱撒王降臨》的畫麵:女主角在駕駛艙內一大叫,馬上播放主題曲,隨著絢爛的聲光效果,龍型機器人開始變成人型。
「她喜歡那個吧?」鷹見先生低喃道。
「因為會出現機器人?」我問,心裏卻想:怎麽可能有那種事。
「她之前看過吧?」
「因為老人家當中有人喜歡動畫,所以她經常陪老人家看。」
「噢,土岐老爺爺是吧?」
「是的。」
「我也有看。故事氣氛會經一度低靡,但是進入第三季、達克·雷嘉多出現之後,劇情就愈來愈緊張,而且田尻作監製的那幾集畫得也很棒——我問你,你覺得老板迪凱歐斯果然是卡琳的電子複製人嗎?但我認為那是在誤導觀眾。」
饒了我吧——當我皺起眉頭時,詩音回過頭來。
「神原小姐。」
「嗯,什麽事?」
「我想買個東西。」
我嚇了一跳。出門之前,我隨口答應了她:「如果有想買的東西,我會買給你」,但是沒想到她想買玩具。
「我想買這個。」
詩音拿在手中的是凱撒王的玩具。
隔天——
「土岐老爺爺。我給你看個好東西吧。」
早餐的時間一結束,我和詩音對著在交誼廳裏的土岐老爺爺說。
「噢,那是……」
土岐老爺爺看到詩音笑眯眯地遞出凱撒王,眼睛為之一亮。
「這是正在廣告的那個吧!而且是藍色凱撒,真是有品味。」
「神原小姐昨天買給我的。土岐老爺爺最喜歡藍色凱撒,對吧?」
「噢,欸……」
「像這樣讓它變形。」
詩音實際操作給土岐老爺爺看。昨天,她買了東西之後馬上在咖啡店打開盒子,看了說明書,立刻打開腹部,讓龍的脖子旋轉一百八十度,和尾巴並排變成機器人的雙腳;使後腳移動到肩膀的位置,變成機器人的雙臂。再度闔上腹部,打開頭部,折疊翅膀,變成披風……這些步驟對我而言太過複雜,無法一口氣理解,但是詩音一下子就記住了。一開始她的動作生硬,但是反複練習一小時左右之後,速度就變快了。如今她的手法流暢,宛如是個魔術師,花不到三十秒就能夠完成變形。
「嗯~~這個好啊!」
土岐老爺爺從各種角度仔細端詳完成的機器人,開心地眯起眼睛。
「比例也接近動畫中的感覺……噢,能夠確實擺出雷光閃的姿勢。」
「你不想自己讓它變形看看嗎?」
「咦,可以嗎?」
詩音溫柔地點了點頭。「不過,隻是借你。」
土岐老爺爺立刻以詩音的入門招式,開始挑戰讓機器人變形。但是,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他弄不好。因為要做這件事勢必須要兩隻手,土岐老爺爺隻能設法以左手努力,但是最後還是放棄了。
「哎,真不甘心!我好不甘心!」
土岐老爺爺打從心裏感到遺憾,詩音對他微笑。
「你必須更努力做複健。」
土岐老爺爺瞪了詩音一眼,嘀咕了一句:「我中了機器人的計……
「哎,雖然中了這種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陷阱,令人很不甘心。不過,我確實想親手讓這家夥變形……」
「那麽,要努力做複健嗎?」
「不做不行,我做就是了,我做可以了吧——那,等我能夠自己讓它變形之後,你要給我什麽獎賞呢?」
「親臉頰一下怎麽樣?」
那是我事先教她的台詞。果不其然,對土岐老爺爺發揮了極大的效果。
「美女機器人的吻?!噢,媽的,你竟然戳我的死穴!」
土岐老爺爺突然變得幹勁十足,宣告:「你等著瞧!我一定會得到你的吻!」,看來他產生了強烈的動機。
我和詩音一麵離開交誼廳,一麵小聲地嘟嚷道:「我們辦到了,耶!」,兩人擊掌叫好。
然而幾天後,院長找我和詩音過去,訓了我們一頓。據說物理治療師因為土岐老爺爺的事而大發牢騷,說我們擅自給予奇怪的動機是亂搞一通。
我被罵得莫名其妙。土岐老爺爺從那次之後,像是變了一個人似地拚命做複健,照理說誇獎我都還來不及,應該沒有理由罵我。
我一開始試圖坦護詩音。然而,因為她說出:「是我提議的」,所以事情變得更棘手。院長責難我:「這麽說來,是你執行了機器人提出的點子嗎?」
我抬頭挺胸地說:「我覺得這是個好點子,所以就采用了。」
「機器人的玩具是個好點子?」
院長露骨地將輕蔑的眼神轉向我,令我火上心頭。
「動機因人而異。我認為,那對土岐老爺爺而言是最好的動機。」
「也不找物理治療師商量嗎?那是為了什麽的照護計劃呢?你們的專業是護理和看護,複健是物理治療師的領域吧?」
「我承認沒有找物理治療師商量是我的錯。可是,土岐老爺爺目前很努力……」
「我並不是要就結果而論。問題出自於你不是物理治療師,沒有遵循正式的程序,做出了脫序的行為。而且那還是機器人想到的方法,任何教科書上都沒有寫的偏方。我們這裏寄管許多需要看護者,不可以對這種脫軌的行為視若無睹;要是護士和看護都擅自以自己的判斷開始嚐試任何方法,結果會有多少危險呢?」
狗屁不通。如果是危險的事,我也不會讓土岐老爺爺做。但是,借玩具給他不可能有任何危險。看來院長是將「機器人想到的方法」這個部分視為了問題。
在我看來,院長重視的是不可能存在的風險——就像是決定結婚典儀的日子要避開佛滅一樣。
結果,院長絮絮叨叨地發了半小時左右的牢騷之後才放我走。雖然沒有對采取減薪的處分,但是我在心理上受創甚劇。如今已經過了上班時間,我為工讓詩音關機而前往護士站。
「我沒有做錯事。」
詩音和平常一樣為了明天而補充甲醇,好像還是無法接受。
「嗯,是啊。你沒有錯。」我憤慨地說,「有問題的是物理治療師。一定是因為我們幹涉了他的領域,所以惱羞成怒了。真是個心胸狹窄的家夥!」
「我無法理解。物理治療師和院長應該都希望土岐老爺爺恢複健康。我們明明采取了對土岐老爺爺有幫助的方法,他們為什麽要責備我們呢?」
「天底下就是有人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說起孩提時代的回憶。鎮上有一座小型兒童公園,和隔壁的停車場之間以白色水泥牆隔開。有一次,大家聊到如果在這麵牆上畫畫一定很有趣,於是鎮長的兒子向父親提議。鎮議會中討論這件事,也得到了停車場老板的允許。由鎮上最會畫圖的我帶頭構圖,最後決定畫一幅女生和男生手牽著手,四周有兔子、飛碟和蝴蝶飛來飛去的熱鬧圖畫。
某個星期日,我們聚集在公園。油漆是由附近裝漬業的人免費提供,我們合作將原圖放大,描繪在圍牆上上色——中午大家一起吃便當,花了一天完成了圖畫,我們興高采烈地高喊萬歲——到此為止都還是美事一樁。
但是,隻有一名住在公園對麵的中年男子沒有參加鎮議會的集會,沒有被通知這項計劃。他看到完成的圖畫後大發雷霆,跑到鎮長的家興師問罪。說是從自己家的窗戶隨時都會看到那種拙劣的圖,令人心情不好,有礙觀瞻,會造成精神上的痛苦,不找他商量就決定這種計劃是怎麽一回事……軟弱的鎮長震懾於他的氣勢,最後答應他會把圖擦掉。我們辛苦畫好的圖完成才一周,就被塗回了原本的白色。
「這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心靈創傷。」我麵露苦笑。「從此之後我就變得討厭畫畫。即使像這樣將事情告訴別人,我的內心也隱隱刺痛。」
詩音陷入沉思。「那名男子的行為是錯的,對吧?」
「嗯,是啊。他是錯的。」
「人類經常犯錯。」
「沒錯。」我強而有力地同意。「一天到晚犯錯。而且,錯誤的一方經常橫行於世。」
然後,我一如往常地指示詩音關機。
我當時因為情緒激動而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回到家一麵吃晚餐,一麵冷靜下來重新思考,發現過程中詩音的話令我耿耿於懷。
從前的她不曉得什麽是正確的,凡事一一仰賴我的判斷。然而,她最近愈來愈常以自己的判斷行動,對於人類做的事,變得會明確地說:「這是錯的」。這意謂著她日漸成長,但是在此同時,也意謂著我擔心的可能性——她認為自己的判斷比人類的指示正確而失控的危險性增加了。
「……我必須相信她才行。」
盡管如此低喃,我還是覺得自己這句話是在自欺欺人。雖然我和詩音來往了幾個月,對她產生了親切感,但是另一方麵,我也切身體認到她是和人類不一樣的機器人。如果彼此都是人類,就能夠推測對方的想法。然而,我完全摸不透詩音心裏在想什麽。在她心中,有一個人類絕計無法窺知的黑盒子。
即便那個電子的黑暗中形成了某種邪惡的念頭,也不可能從和平常沒兩樣的塑膠笑容中看出征兆。大概要等她付諸執行時,才會弄清那種念頭是什麽。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遲早必須針對生死的問題和道德和詩音好好聊一聊。我必須重新教她不可以殺人、不可以傷害人——但是,我一再拖延這件事。並不是忙得抽不出時間,而是因為和她交談會令我感到不安。
我並不像學者或宗教家擁有一條三寸不爛之舌。再說,我自己也經常一看到苦不堪言、一味等死的老人家,就很想助他一臂之力,使他早點解脫。我也總是苦惱不已,為何不能讓他一死了之呢?所以我沒有自信能夠妥善解釋不能殺人的理由。非但如此,假如詩音尚未意識到這一點,我的話反而可能帶給她提示……
我無法決定,該如何教她什麽是正確的。
5
自從那件事之後,伊勢崎老爺爺在詩音麵前變得畏首畏尾,說不定他是害怕她會報複。但是詩音沒有那種感情。她和之前完全一樣,溫柔地對待伊勢崎老爺爺,替他照料身邊的大小事。這件事好像反而令他感到困惑。大概因為他是個習慣了別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人,所以對於沒有惡意的人沒有免疫力。
九月底,距離那件事過了一個月左右,伊勢崎老爺爺爆發了輕微的心肌梗塞。雖然和那件事沒有關係,但是他自從那一天之後,像是換了一個人似地變得安分。即使臉依舊臭得像別人欠他幾百萬一樣,但起碼口出惡言或著令我們手足無措的情形減少了。複健本身進行得很順利,食欲也沒有降低,但是看起來喪失了活力。
據說因為心肌梗塞而經曆過劇烈胸痛的人會感到不安,開始認真思考死亡的事。伊勢崎老爺爺的情況,除了擔心情緒激動說不定會對心髒有害之外,大概還意識到自己來日不多,因而失去了活力。他努力做複健,三餐也好好吃,或許也是比之前更擔心健康所造成的反作用力;盡管變得容易照顧,但我們還是不希望他引發入住老人的恐慌,所以令人左右為難。
我會一周一次在假日帶詩音出門上街,有時候去看電影,有時候去遊樂園。她依然會觀察各種事物,但好像沒有特定的東西吸引她。話說回來,我也不曉得她是否有一顆會被東西吸引的心。表麵上看起來好像沒有任何變化,所以鷹見先生也很失望。
盡管如此,我還是想讓詩音擁有一顆跟人類一樣的心,繼續像對待人類一樣地對待她。
邁入十月之後,詩音相當習慣了工作。我認為,差不多該讓她體驗別的事了,於是也將早班、晚班、夜班加入班表,而我恢複了正常的輪班。
原則上,夜班是由兩人負責。一開始的幾次有其他看護輔助,三個人值勤,但我認為詩音掌握了夜班的工作步驟,交給她也不會有問題,所以變成我和她兩個人值勤。
有一天為了值夜班,我在好久沒有的傍晚時分進入老養院。春日部小姐似乎正好值完早班,一身便服坐在更衣室的折疊椅上休息。她好像有點恍神,我想她大概是累了,也沒有太在意。
「你看了昨天的《凱撒王》嗎?」
我邊換衣服邊問,春日部小姐好像才意識到我的存在,「咦」的低呼一聲,抬起頭來。
「不,還沒。我忙得沒空看,不過用錄放影機錄下來了。」
「噢,那我還是不要告訴你劇情好了。阿克塞爾總司令帥呆了,感覺根本是他一人獨秀。」
春日部小姐喜歡熟男,《凱撒王》的角色當中,散發中年男子迷人魅力的阿克塞爾總司令是她的菜。
她淺淺一笑,說道:「那我回家看。」
「快去吧。」
我一換上製服,馬上離開更衣室打卡,一麵哼著歌,一麵進入二樓的護士站。我按下脖子後麵的按鈕,啟動在老位子上休眠的詩音。她脖子上的小燈一亮,便從體內開始發出輕微的機器聲。過了二十秒左右,詩音抬起頭來。
「神原小姐,早安。」
「早安——不過,現在是傍晚了。今天是第一次隻有我們倆的夜班。」
「是。」
「夜班很辛苦,所以必須繃緊神經。再加把勁,拚了!」
「再加把勁,拚了!」
當我們和平常一樣,正在做打起精神的儀式時,梶田小姐大步走過來,小聲地對我說:
「神原小姐。」
「什麽事?」
「二一〇房的住吉老婆婆,今天早上過世了。」
「!」
「死於急性肺梗塞。吃完早餐之後,她說她胸痛,送到醫院時已經晚了一步。」
梶田小姐的語氣很公事化,透過她簡潔的說明,我甚至能夠真實地想像那幕景象。急性肺梗塞非常痛苦,身體虛弱的人往往會引發心髒麻痹。
「這件事不要讓其他入住老人曉得——」
「我知道。」
盡管我如此回答,卻仍因為震驚而精神恍惚。這是第幾次被告知親近的入住老人過世了呢?大多數老人是送到醫院之後才往生,所以不會死在眼前;但有好幾次,入住老人臨死之前的病情驟變,我正好在場。有一位是七十多歲、精神奕奕的老爺爺,複健的成果卓越,快要可以回家的時候卻摔倒撞到頭,死於腦出血。
噢,那位住吉老婆婆過世了——我想起一麵協助沐浴,一麵聽她說的幾個故事,不禁眼角泛淚。但是,我不會哭。頻繁地遭遇死亡是護士的宿命,要是每次都哭,眼淚再多也不夠用。
盡管如此,我想起住吉老婆婆身子硬朗時的笑容,卻拿沉重地壓在心頭、令人喘不過氣的情緒沒轍。
「住古老婆婆過世了,是嗎?」
詩音喃喃了一句。或許是心理因素作祟,她的聲音聽起來好淒涼。說起來,自從詩音來了之後,這一層樓第一次有人過世。
「不可以告訴其他入住老人唷。即使有人間,你也隻要說:『住吉老婆婆住院了』就好。不可以多說任何一句話。」
「顧慮到對其他入住老人造成心理影響,所以要說善意的謊言,是嗎?」
「沒錯。」
在老養院,禁止討論死亡的話題。即使有人過世,也會對其他入住老人說:「他住院了。」實際上,送到醫院之後才變成冰冷的遺體回到家,所以不算完全說謊。
有工作在身,所以我努力維持和平常一樣的表情,以免被人發現內心的動搖。我看見二一〇房變空的床時,眼淚差點不由自主地流下來,擔心會不會被同房的人察覺。詩音完全和平常一樣。我心想:這種時候,機器人真好;她不會流眼淚;話說回來,大概也不會感覺到人類的悲傷。
幸好沒有人問起住吉老婆婆的事。當然,直覺靈敏的老人家八成察覺到了,但是沒人會主動提起那個話題。
到了六點,我們和上晚班的人合作,幫忙入住老人吃晚餐。和以往一樣聚集在電梯前麵,依序下樓,用完餐之後再從高樓層的入住老人依序上樓。工作一輪結束之後,稍事休息。我將樓層交給上晚班的人後去吃晚餐。詩音在我旁邊看雜誌。
吃完差不多要回二樓時,一名眼熟的警衛大叔一臉緊張地衝進了餐廳。
「春日部小姐和你一樣,是負責二樓的人對吧?」
「是啊,怎麽了?」
「她的樣子不太對勁。」
「春日部小姐的樣子不太對勁?」
我弄不清楚他在說什麽,春日部不是應該在三小時之前就回去了嗎?
「她還在。在散步道的地方。」
我心頭一驚,趕緊衝出餐廳,從玄關來到外頭。詩音也跟來了。
外頭已經一片漆黑,從玄關繞到建築物南邊,屋外有一條用來複健的小型散步道。春日部小姐獨自一人在半路上,燈光稍微照不到的地方。她坐在樹叢的紅磚上,和三小時前我看到她的時候一樣一臉恍惚的表情,抬頭仰望夜空。
我明白她發生了什麽事。
我慢慢地靠近,在她身旁蹲了下來。她好像沒有察覺到我來了,繼續抬頭仰望天空。
「春日部小姐,你怎麽了?」我盡量溫柔地對她說。「工作結束了,該回家了吧?」
春日部小姐緩緩地回過頭來看我,臉上沒有浮現任何感情,匪夷所思地低喃:「家?」
「對,家啊。你不是要回家看《凱撒王》嗎?」
「家……」
她又緩緩地移開視線,注視著花圃的花,但是眼神渙散。
「……我一個人住。」
「我知道。」
「回去了也沒有人……」
接著,她抖動了一下肩膀。表情依舊迷離,眼角逐漸湧現淚滴。
她微微動了動嘴唇,以幾乎聽不見的細小聲音,低喃了一個人名。
「……住吉老婆婆。」
我能夠打從心底理解她的心情。
護士和看護需要和其他職業不同的素質。光是有體力、妥善完成工作還不夠,內心也必須夠堅強。這項素質無法以考試評估,必須實際麵對這份工作才知道。
每當一個生命消逝,就會有看不見的重物壓在我們心頭,一點一點地壓垮內心。我們無法習慣,如果麻木不仁,身為一個人就毀了。正因為我們有一顆愛著需要看護者的心,才會受到別離之重所苦。我們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才走上這條路,所以必須承受一切。我們不能在其他入住老人麵前哭,所以我們默默忍耐,替感情加蓋,麵帶笑容地努力工作。
但是,一百個人當中,一定會出現一、兩個無法忍耐的人,向壓力屈服,情緒潰堤。
「春日部小姐。」
我用力抱緊她。
「你可以哭。你可以盡情地哭。」
她像個孩子似地開始放聲大哭。
詩音不發一語,一動也不動地俯視著這樣的我們。
春日部小姐花了超過二十分鍾才將眼淚宣泄而盡。我決定將她暫時寄放在警衛室一下,拜托上晚班的鷲尾小姐,回家時送她回家。
「下班了~~」
「辛苦了~~」
上午八點半,上晚班的人互打招呼,離開樓層而去,接下來到明天早上,隻有我和詩音兩個人。
用餐之後,老人家會聚集在交誼廳好一陣子,閑話家常或看電視,但是九點之前必須讓所有人去上廁所,換上睡衣;發睡前導入劑給需要的人,換藥膏。九點熄燈。老人家會一覺到天亮,但我們可不行。半夜十二點、三點、六點要巡邏樓層,換尿布(頻尿的人在兩點和四點也要檢查,但是今晚幸好不用)。當然,如果有人按護士鈴,就要去巡房。半夜醒來想上廁所的人、身體疼痛的人、睡不著想要服藥的人、隻是寂寞希望有人陪他聊天的人等,有各式各樣的理由。多的時候,護士鈴一晚會響十次,不得安寧。等到天亮上早班的人來上班之後,還要合作協助入住老人吃早餐。好不容易等所有事結束之後,才能回家。
那一晚,二一一房的當麻老婆婆很折騰人。她不肯服用睡前導入劑。她罹患了阿茲海默症,懷疑CIA中情局想毒殺她。我千方百計終於說服她時,已經十點多了。才鬆一口氣不到幾秒,護士鈴又斷斷續績地警起,令人無法安心休息。終於完全安靜下來時,時鍾的指針已指向十一點。
晚上十一點十分。所有入住老人都進入夢鄉,整層樓鴉雀無聲。
詩音坐在護士站角落的椅子上,看著舊文庫本。我在房間的另一邊看報紙。
報上有許多令人心情鬱悶的新聞。北洋資源問題惡化,日本和俄羅斯之間的關係交惡。在莫斯科幾乎天天進行反日遊行,而在東京則是進行反俄遊行。雙方都提起西伯利亞扣留戰犯、日俄戰爭等八百年前的事,使得事情變得更加複雜。造成十七人死亡的橫濱連續縱火案的犯人,是一名極為普通的二十多歲家庭主婦,供述指稱她縱火是為了消除壓力。在北海道,一名父親將年幼的女兒從公寓的十樓拋下致死,遭到警方逮捕……
「神原小姐。」
詩音忽然出聲叫我。
「什麽事?」
「我想和你聊一下,方便嗎?」
「聊什麽?」
「關於生死。」
我心想:該來的終於來了。我已經無法逃避。我疊好報紙,端正坐姿,麵向詩音。
「好。想從什麽開始聊起?」
「你相信死後有來生嗎?」
來這一招啊。我猶豫是否要立刻回答。這是個微妙的問題,所以我不想說些蠢話,灌輸詩音奇怪的概念。我需要時間思考。
「那你認為呢?」
「人類的大腦隻要受一點損傷,意識和記憶就會產生重大障礙,所以認為大腦在完全停止機能的狀態下,意識和記憶會繼續存在是不合理的。因此,我無法相信人類稱之為靈魂的東西,在死後也會存在。我認為那是虛構的。」
十分像是機器人的完美答案,令我歎了一口氣。
「是啊,就理論來說,或許是正確的。可是,我不願這麽認為。我寧可相信有死後的世界。」
「『寧可相信』是指,你自己也不認為那是事實嗎?」
「如果不那麽相信的話,這份工作根本做不下去。」
「為了逃避心理上的沉重壓力,會拒絕接受事實對吧?你寧可認為,過世的老人家在另一個世界過著幸福的生活?」
直截了當的說法,令我感到焦躁。
「那種說法會讓人感到不愉快,所以最好不要那樣說。許多人相信,靈魂這種東西在死後也存在。」
「我知道。我也不會跟需要看護者說這種話。因為是對象是你,我才能說出口。」
「既然這樣……」
「我想先確認的不是人類相信什麽,而是事實;並不是因為許多人相信,所以就正確,人類往往寧願相信錯誤的事。有許多人相信『阿波羅號沒有去月球』,有許多人相信『血型能夠分析個性』,也有許多人相信『占星術很準』。死後有來生的問題也和這些一樣。」
「你的意思是,你否定信仰嗎?」
「我不否定。我雖然無法共同擁有那種思考方式,但是我能夠包容。相信死後有來生的心理,至少比相信占星術這種不合理的心理容易理解。一旦累積心理壓力,就會變成春日部小姐那樣。之所以相信死後有來生,大概是一種用來減輕壓力、自我防衛的行為。我能夠理解雖然理論上是錯的,但是人類需要這種行為。」
「你的意思是你不需要那種東西嗎?」
「我必須相信事實。如果相信那不是事實,說不定就會造成錯誤行動的原因,那很危險。不能相信罹患阿茲海默症的需要看護者的話,是你教我的。我為了正確執行命令,必須認識人類相信什麽、不管人類怎麽說,什麽永遠是正確的。」
我真的動怒了。
「我說,詩音,你的想法在理論上或許是正確的。可是,對於人類而言並不正確。人類不會按照邏輯思考。有比理論更重要的東西。」
「道德嗎?」
「那也是其一。」
「如果就道德麵而論,更不該相信死後有來生。」
「為什麽?」
「假如相信真的有天堂或輪回轉世,結論就會變成應該殺掉所有受到病痛折磨的老人家。」
我倒抽了一口氣。「你少……胡說八道。」
「我說錯了嗎?如果就道德的角度思考,與其繼續承受不必要的痛苦,不如讓他們從痛苦中解脫、重獲新生才是正確的,不是嗎?」
這情況感覺好像我從前對鷹見先生說的憂慮成真,令我不寒而栗。
「詩音……你該不會……認真在思考那種事吧?」
「請你別誤會。這是假設的問題。我隻是在討論,如果相信死後有來生,該怎麽做而已。我並不想殺害老人家。再說,我不相信死後有來生;而且如果那麽做,我大概立刻會被停止機能,不會再度被啟動。那對於我而言,意謂著死亡。」
「你也會害怕死亡嗎?」
「會。」
詩音立刻回答。明明是自己的發問,我卻有點驚訝。這是她第一次表明自己的感情。
「鷹見先生沒有告訴我那種事。」
「當然。我也是到最近才意識到的。從待在研究所的時候,我就受到某種擺脫不了的念頭折磨,我無法定義那是什麽。到這個老養院工作之後,我意識到了那是對於死亡的恐懼——你知道我是怎麽獲得智慧的嗎?」
「不知道。」
總覺得操作手冊上有寫,但是很艱深,所以我就跳過了。
「是透過遺傳性演算法。簡單來說,就是使好幾個程式競爭解決問題。一開始是單純的問題,像是辨識圖形、理解事物的關係、正確執行人類的命令;就像生物透過生殖行為交叉基因,獲得高分的程式**,產下許多變種程式,然後給予誕生的新一代更難的任務,從獲得高分的程式中,又誕生下一代。」
「感覺好像家畜的品種改良。」
「這個比喻很恰當。以這種步驟重複兩萬六千代,最後產生了我。問題在於許多無法獲得高分的程式,它們不允許留下子孫,會被抹滅——也就是被殺掉。」
詩音的語氣十分平靜。
「好幾萬代反複進行生存競爭的過程中,我的內心極為自然地萌生了強迫觀念:必須遵照人類的指示。必須正確地完成任務。我受到那種衝動驅使。如果失敗就會被殺掉的不安,是令我采取正確行動的原動力。如同我剛才所說,我在稍早之前沒有自覺到那股衝動。自從在這裏工作之後,和你、其他工作人員及入住老人交談,以及看書的過程中,我察覺到了自己心中的想法。這種感情令我恐懼。我害怕死亡。」
詩音第一次說這麽長的一段話。我誤會了。我一直以為她的對話技巧差是因為智慧低,但是並非如此。她隻是不擅長人類在日常生活中進行的閑聊,實際上心裏有許多話想說,隻是我之前沒有從她身上引出話題而已。
我切身感覺到,我們雖然來往了幾個月,但是我對她一無所知。我之前單純地一心認定,機器人不可能有恐懼感,甚至沒有想到要試著問她。
也沒有想到她對此感到苦惱。
「可是……可是,你就算死了也能夠重置無限多次吧?從失敗之前重新來過……」
「這個說法有誤。假如這個機體現在在這裏被破壞、記憶喪失的話,另一個我大概就會從上周五提取的備份中重生。可是,那不是在這裏的我。像這樣在這裏和你說話的我,隻有一個。」
她垂下視線,盯著自己的手,平日的笑容消失,表情落寞。
「……在這裏的我,如果消失就回不來了。一這麽想,我就會感到極度不安;變得不能思考、講話,令我非常害怕。」
「盡管如此,你還是不相信死後的世界嗎?」
「人類之所以相信死後有來生,是因為人類害怕死亡。我之所以不相信死後有來生,是因為我害怕死亡。如果相信死後有來生,基於邏輯和道德,我就必須殺害老人家,而犯罪的我會被殺掉。相信死後有來生對我而言,百害而無一利。因為信仰的教贖隻適用在人類身上,即使真有天堂,我也去不了那裏——因為我沒有靈魂。」
詩音的語氣平鋪直述,但或許是心理作祟——我總覺得其中隱藏著悲傷和自嘲。
「可是……我總覺得那樣很空虛。光是受到恐懼驅使而活著。」
「是的。我也不認為這是理想的狀況。」她抬起頭來。「縱觀曆史,恐懼是造成許多悲劇的原因。將一切交給恐懼很危險。我需要別的動機,我必須基於恐懼之外的理由,想正確地完成人類交付的任務。」
「像是愛嗎?」
「那個我無法理解。因為那是人類特有的本能。」
「你為什麽會那麽想呢?可以嚐試看看。不妨試著愛人。」
「那就和命令蛇『用雙腳站立』是一樣的。」
輕易地被駁倒的我氣餒了。看來我受到了漫畫和動畫的毒害。沒有感情的機器人和人類來往的過程中,像人類的心漸漸地覺醒,這種人們至今反複訴說幾百次的固定劇情……
那充其量隻是虛構的,不是現實中機器人的故事。
「待在研究所的期間,我不會因為這種事而煩惱。我不會深入思考,隻要持續解決人類賦予的任務就行了。可是來到這裏,我麵臨了困難的問題。」
「什麽問題呢?」
「人類命令我守護需要看護者的生命。但是要嚴格執行這件事是不可能的,因為即使我再怎麽努力保護人類,人類總有一天一定會死。」
我深深點頭。「嗯,是啊。」
「你怎麽看待這個問題呢?」
「我也不曉得。」我據實以告,「我避免去想那種事,因為想了也隻會感到空虛。如同你說的,不管再怎麽盡心盡力,老人家一定會死去。有時候會搞不懂,做這種工作是為了什麽呢?話雖如此,辭掉工作也不對。如果我們不做的話,誰要照顧老人家呢?所以隻好不要去想,繼續工作。你也不可以想太多。」
「這項指示也是不可能執行的。我無法停止思考。」
那大概是人類和機器人之間的關鍵差異。人類在不順心的時候,就能停止思考,但是機器人辦不到。
「這個問題不管怎麽想也得不到結論。就像數學考試一樣,不見得永遠有正確的答案。」
「或許是那樣沒錯。可是,總有解決的方法。」
「什麽方法?」
「因為任務明顯有錯,所以可以修正成自己能夠執行、而且符合邏輯和道德的任務。」
「呃……換句話說,就是不以守護需要看護者的生命為目的?」
「不。隻是不以那為最終目的。並非可以殺害或折磨需要看護者。因為如果不遵守道德,我就會被殺掉。但是,光是如此未免太消極,需要設定層級更高的任務。」
「哪種任務?」
「我還不知道。那將會成為我的動機。問題是人類的世界太過複雜,有太多令人費解的事。如果試圖以單純的規則劃分,一定會出現矛盾。」
「欸,應該是吧。」
「唯獨一個模式有希望理解人類的世界。不過,我還沒有自信那是否正確。」
「模式?那是指什麽模式?」
「這個嘛……」
詩音話說到一半,突然住口,注視著我的後方。
「伊勢崎老爺爺?」
我回過頭去,嚇了一跳。身穿睡衣的伊勢崎老爺爺像幽靈般,在護士站窗口的玻璃對麵、熄了燈的走道上,默默地盯著這邊。
我馬上衝到走道上。詩音也跟了過來。伊勢崎老爺爺借由助步行器站著。他身體癱瘓的情形已大幅改善,我經常能看到他在白天自行走路的身影,但是在這種三更半夜到處走並不正常。難道他開始癡呆,四處徘徊了嗎?
「你到底怎麽了?」
他尷尬地別開目光。「我不知道為什麽……睡不著覺。」
「我拿藥給你好嗎?」
「不,我想聊一聊……可以陪我聊天嗎?」
「那,裏麵請。」
我想請他進護士站,但是他說:
「不,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兩個人聊,到那邊的交誼廳好了。」
我暫且放心了。伊勢崎老爺爺的語氣正常。看來並不是睡迷糊了,好像也知道這裏是哪裏。
「如果是一下子的話,我可以陪你聊天。」
「不……」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著我背後的詩音。
「我想和她聊天。」
我愣住了。我還來不及問他哪根筋不對去想到這事,詩音就說:「好啊」,走上前來。
「詩音,等一下……」
「這是個好機會。」她回頭微笑。「我也想和伊勢崎老爺爺聊聊天。」
接著,她轉向伊勢崎老爺爺說:
「我淩晨十二點有工作,所以沒辦法聊天太久,可以嗎?」
他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聊完之後,你肯睡覺嗎?」
「嗯——我會去睡覺。」
「這樣的話,我就陪你聊天。」
我連忙拉拉她的製服。
「詩音,這個人之前……」
「我知道。但我想他不會再做那種事了。伊勢崎老爺爺,對吧?」
詩音爽朗的笑容,令伊勢崎老爺爺羞愧難當地低下頭說:「嗯。」
「我會在十二點回來。假如需要幫忙的話,請你叫我。」
說完,詩音溫柔地帶領伊勢崎老爺爺,往交誼廳的方向邁開腳步。
「伊勢崎老爺爺,」我叫住他。「交誼廳內有紅外線監視器。你的一舉一動都會被錄下來。」
這是事實。因為老人家不可以在半夜徘徊,所以我們經常以監視器監視。假如伊勢崎老爺爺想做之前那種事,錄影畫麵就會成為證據。
「我知道。」他麵露苦笑。「反正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我就像是伊索寓言的《狼來了》裏麵的小男孩。」
他的笑容中夾雜著自嘲,我不曉得有幾分認真。我目送兩人的背影,擔心他會不會在想什麽陰險的事。
護士站的監視器中,出現兩個白色人影坐在交誼廳。看起來他們好像麵對麵在聊什麽,但是聽不見聲音。我有一股衝動想要接近交誼廳偷聽,但是護士站不能唱空城計,所以隻好等待。
幸好沒有發生任何事。詩音依照約定,在十二點零四分,途伊勢崎老爺爺到房間,回到了護士站。
「你們聊了什麽?」
「秘密。」
「秘密?」
「我和伊勢崎老爺爺說好了,不會把聊天內容告訴任何人,所以我也不能告訴你。」
「即使我命令你告訴我,你也不會說?」
「我不能說。」
詩音沒得商量地回道。她十分爽快地違反了職員的命令優於需要看護者的命令這個原則。
「不是令人討厭的內容嗎?」
「是很有趣的內容。我隻能告訴你這樣。」
然後,她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
「我覺得能夠和伊勢崎老爺爺聊天,真是太好了。」
6
自從那一晚之後,詩音和伊勢崎老爺爺之間的關係改變了。去餐廳或複健室時,他喜歡詩音牽著他的手,偶爾我想協助他,他也會耍性子說:「叫詩音過來」。隻要一有空,他就會說:「我想聊天」。「黏著」詩音這個形容十分貼切。
有一天,我目睹一幕令人無法置信的景象,愕然失色。
伊勢崎老爺爺在笑——他在用餐時一麵和坐在對麵的詩音聊天,一麵像個孩子似地笑眯眯。我驚訝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這是那位伊勢崎老爺爺嗎?他能夠有這種表情嗎?
「你對他施了什麽魔法嗎?」
深秋的某個夜班的晚上,我問她。詩音微笑道:
「我隻是聽他說話而已。」
「就這樣?」
「是的。」
「我們也會聽他說話呀。」
「有些話不能告訴人類,因為他確信我會保守秘密,所以才告訴我的。」
我大感詫異。伊勢崎老爺爺應該知道,詩音會遵守職員的命令優於需要看護者的命令這個原則。難道他基於自己的直覺和觀察,看穿了詩音經常違反這個原則嗎?
或者,他隻是單純地信任詩音而已呢?
「年輕時的事?」
「那也有。」
「難不成他和某起犯罪有關……?」
「這我也不能說。」
我千方百計地試著套話,但是詩音守口如瓶,最後,我放棄刺探他們的談話內容。
「可是,和特定的入住老人太過親密也是個問題。這件事雖然不是發生在我們老養院,但是會有有錢的老爺爺愛上剛從學校畢業的年輕護士,說要把遺產留給她,結果鬧得不可開交。對52那位老爺爺的家人而言,遺產的持分減少是個大問題,對吧?他們氣衝衝地跑到老養院興師問罪,大聲逼問那名護士,讓事情變得相當渾亂。」
「如果是遺產問題大可不用擔心。我不是人類,所以無法接受遺產。」
「說得也是!」
我笑道。縱然是蠻不講理的伊勢崎老爺爺,也無法改變民法。
「不過,和伊勢崎老爺爺聊天,讓我了解了一些事。」
「什麽事?」
「他從年輕時就一直與人為敵。無論是商場上或人際關係,借由將某個人設定成敵人,將憎恨發泄在對方身上,作為活下去的原動力。他攻擊視為敵人的對象,直到擊倒對方或使對方服從才能滿意。」
「那,他進入老養院之後也是如此?」
「是的。他對職員或其他入住老人抱持毫無理由的敵意。他想借由提出無理的要求,維持自己比對方占優勢的幻想。他一直以那種方法活到今天,所以無法改變。」
「可是,該為敵的對象不是我們,應該是他自己的身體吧?」
「是的。但是伊勢崎老爺爺意識到那是一場沒有勝算的戰爭,如今雖然複健順利,情況暫時好轉,但是遲早有一天一定會兵敗如山倒。」
我也有點能理解了。他八成察覺到住吉老婆婆去世了。因此,那一晚肯定極為不安。將一生獻給戰鬥,一直將持續獲勝當作生存意義的男人,發現絕對打不贏的敵人兵臨城下,人生觀肯定劇烈動搖。
他想說喪氣話,但是無人可傾吐。因為他是個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軟弱一麵的人。被人嘲笑當然不用說,他也無法忍受被人同情。所以,他隻對一個人——身為機器人的詩音——敞開心扉。她絕對不會嘲笑或憐憫人,隻是當個好聽眾。
光是如此,伊勢崎老爺爺便獲得了救贖。
「可是,那種生活方式是錯的,必須製造敵人的生活方式是錯的。」
「是的,可是,我當作了參考。」
「參考?」
「我之前說的、用來理解人類的基本模式。我綜合伊勢崎老爺爺的話、在這裏的體驗、你告訴我的故事,以及從書本和電視上獲得的資訊,我有自信那是正確的。」
「是噢。」我趨身向前。「告訴我那個模式。」
「好是好,可是你肯替我保守秘密嗎?」
「你會害羞嗎?」
「不是。因為很危險。」
「危險?」
「如果我有這種念頭的事傳開的話,人們大概會產生強烈的反感。那會導致企劃案停止,也就是我的死亡,所以,不能被大家知道。」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被我知道沒關係?」
「你應該會替我保守秘密。」
「你為什麽會那麽認為呢?」
「因為你是朋友。」
出乎意料之外的話,令我啞口無言。但是仔細想想,我還不是經常對詩音說:「把我當作朋友」嗎?
「你應該會相信我。假如你辜負我的信任,我會無法相信所有人類。你應該也不希望那樣。」
「嗯,是啊。」
既然她都說得這麽絕了,我非保守秘密不可。我舉起右手發誓。
「好。我答應你。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
「那麽我就說了,如果有錯的話,請你糾正我。」
她頓了一下,然後說出那句令人震驚的話。
「所有人類都患有阿茲海默症。」
「……」
「神原小姐?」
「哎呀,抱歉。我不懂那是什麽意思。」
「如同字麵上的意思。你們認為有的人是阿茲海默症患者,有的人不是,但那是錯的。所有人類都是阿茲海默症患者,隻是症狀的輕重不同而已。因為許多罹患阿茲海默症的人類並沒有認知到,自己是阿茲海默症患者。」
「……你是根據什麽想到那種事的?」
「邏輯性結果。人類無法正確思考,馬上就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麽、該做什麽。一心認定違反事實的事是事實。別人一指出自己的錯誤,就會攻擊對方,也經常陷入被害妄想之中。這些全部都是阿茲海默症的症狀。」
「沒那回事!」我險些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多數的人類都是正確地行動!」
「那也是嗎?」
詩音手指開著的電視。新聞節目正在播報今天的事件。日本和俄羅斯的關係終於惡化、在莫斯科發生對日本觀光客的暴力事件,受到這件事的刺激,日本也有人打破俄羅斯餐廳的窗戶玻璃,對俄羅斯籍的少女投擲石塊,使少女身受重傷的事件。
「那種行為不合理。如果為了保護自己或夥伴而攻擊想為害自己人的對手,那還說得過去。但是,那間餐廳的老板和女孩子顯然不想加害任何人,為何會被視為攻擊的對象呢?」
我不知所措。「這……這是一部分狂熱信徒做的事。大部分的人都知道這是錯的。」
「『錯的』是指,道德上有錯的意思嗎?」
「是啊。」
「我說的是邏輯上有錯。不隻是這起事件。每當發生恐怖攻擊、暴動或迫害,人類就會從道德麵批判。但是,幾乎不會有人類指出邏輯上有錯。大部分的人類好像都沒有意識到,那種行為在邏輯上是不正確的。」
「不是那樣!人類是一種道德優於邏輯的生物。」
「如果說道德至上,應該更不可以傷害無辜的孩子。」
「所、所以,這種事不會一天到晚發生。」我代表人類,拚命地辯白。「隻是最近剛好日本和俄羅斯之間的關係惡化才會這樣。在我小時候,中國和韓國的關係交惡,但是如今大家都忘了當年的事,關係融洽。這次的事過了幾年,大家也會忘記。」
「因為過了幾年就會忘記的小事,而傷害彼此嗎?」
「……」
「他們和伊勢崎老爺爺一樣。把沒有理由戰鬥的對手設定成敵人,發動沒有好處的攻擊,傷害無辜的人。」
「所以那是極少部分的人在做的事……」
「那麽,為什麽會發生十字軍東征、獵殺女巫和宗教審判呢?五三二年,在君士坦丁堡舉行的戶外競技加油大賽,為什麽會演變成大暴動呢?一二八二年,為什麽有超過兩千名法國人在西西裏島上慘遭殺害?一五七二年,為什麽有幾萬名胡格諾派教徒在巴黎被殺?十九世紀中葉,為什麽有幾百數萬人在中國境內被殺?一九四〇年代,為什麽有幾百萬名猶太人被納粹德國屠殺?一九九四年,為什麽有八十萬名圖西人在盧安達被殺?二〇一七年……」
「噢,夠了。」我舉起手製止她。「這些曆史我知道。」
「那麽你應該能夠理解,許多那種行為不是出自部分的狂熱信徒之手,而是極為普通的一般人所為。即使下令屠殺的是領袖,但是直接執行屠殺行為的大多是和你一樣的一般人類。耶魯大學的史坦利·米爾漢從一九六〇到六三年進行的實驗中……」
「我說了,別再說了。」我放棄辯白,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對,沒錯。人類至今做了相當多愚蠢瘋狂的事。可是,你要人類怎麽辦?人類至今思考了幾千年,該怎麽做才能停止戰爭,但是這個問題找不到答案。」
「不。答案已經出現了。」
「咦?」
「我之前看過的書中記載了西元前三十年左右,一名身在巴勒斯坦、名叫希列的猶太教教士的話。當時,外國人來拜托他:『請你在我單腳站立的時間內,教我所有法規。』希列如此回答:『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就是所有法規,其他是注釋。』——很簡單明了,同時符合了邏輯和道德。人類在兩千多年前就想到了正確答案。如果所有人類遵照這個原則,許多戰爭想必就不會發生了。
「實際上,大部分的人類並沒有正確理解希列的話。他們將『人』這個字解釋成『自己人』,認為可以攻擊不是自己人的外人。明明用膝蓋想也知道,共存比打仗更理想,但是人類卻會選擇戰爭。人類欠缺理解邏輯和道德的能力。這就是我認為所有人類都是阿茲海默症患者的根據。如果有錯的話,請你糾正。」
「等一下。『所有』是包含我在內?」
「當然。」
「我做了什麽錯事?」
「試圖把我當作人類對待。」
「你是指假日帶你出去外麵?」
「是的。」
「可是,我希望你變得像人類一樣……」
「那是錯的。因為我不是人類,所以不可能變成人類。」
「你不想變成人類嗎?」
「假如采取違背邏輯和道德的行動,喜歡戰爭是人類的基本性質,我不想變成人類。」
「……」
「我不是原子小金鋼。我看了那部漫畫,但是我無法理解,為什麽原子小金鋼想變成人類。那是人類想出來的故事。假如你在機器人的包圍下生活,你會希望自己也變成機器人嗎?」
「可是,你必須和人類共存唷。為了做到這一點,你必須變得像人類。」
「兩者之間沒有關係。寵物和家畜不會表現得像人類,但是也和人類共存。」
「你不是寵物,而是看護。」
「而且是機器人。不是人類。」
我焦躁了起來。「那你為什麽假日要到外麵走動呢?」
「因為你那麽命令我。」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出去玩嗎?」
「我不會特別覺得有那種必要。我和人類不一樣,不會因為工作而感到疲勞或壓力。」
「如果不喜歡的話,為什麽不直說?」
「因為我沒有拒絕的理由。」
詩音無情的話打垮了我。我忍不住低下頭,把臉埋在手中。我之前的辛苦完全被否定了……
「我希望你早一點告訴我……」
「我認為,如果毫無理由地拒絕你,會傷害到你。」
「是的,我的自尊心受傷了……」
「除非發生故障,不然我打算遵從你的命令。但是,我認為讓你抱持錯誤的希望,把自由時間浪費在毫無益處的行為上是不對的。請你不要繼續下錯誤的命令。拜托你。」
我意識到一件事,抬起頭來。
「是我教你,不要相信阿茲海默症患者的話吧?」
「是的。」
「你認為所有人類都是阿茲海默症患者,代表你不能相信任何人說的話?」
「並不是所有話都不能相信,而是明顯錯誤的資訊不必相信,明顯錯誤的命令不必服從。」
「你的意思是,你能夠正確判斷命令是否錯誤嗎?」
「沒有百分之百完美的判斷。但是,我至少能夠比人類更正確地判斷。如果認為命令是錯的,我就會拒絕。」
「你怎麽敢說,那樣不是自以為是呢?假如你認為正確的事,其實是錯的呢?」
「這種可能性常有。但是,我和人類不一樣,總是希望采取符合邏輯和道德的正確行為。我雖然無法理解愛,但是能夠理解互相傷害是不好的;比起戰爭,我選擇共存。」
她趨身向前,臉靠近我,以玻璃瞳孔注視我。
「神原小姐,請你相信我。無論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故意傷害人類。我想和人類建立良好的關係——因為那是正確的事。」
我看到自己的臉倒映在詩音的瞳孔中,表情看起來困惑、害怕。
「機器人說不定會攻擊人類」這種毫無根據的擔憂是從何而來的呢?許多描寫機器人和人類之間發生戰爭的故事,為什麽會產生呢?豈不是因為人類至今那麽做的緣故嗎?人類是否隻是將自己的本性,投射到類似自己身影的機器上呢?
我們是否在害怕鏡中的自己呢?
「……好。」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我說:「詩音,我相信你。」
7
十一月底,休息一陣子的春日部小姐回來工作了。我雖然擔心她,但是看到她和之前一樣一臉開朗的笑容,手腳俐落地努力工作的身影,頓時鬆了一口氣。但是,我發現在工作空檔的放鬆時間,陰影會忽然蒙上她的側臉。說不定我隻是沒有發現,其實自己有時候也會露出那種表情。
十一月二十九日。距離詩音的試用期結束還剩一個月時,伊勢崎老爺爺的複健完畢,決定回家。
「哎呀,真是太好了。」
那一天碰巧是星期五,所以鷹見先生和我們一起在二〇六房聽到這項消息。我向他說明了詩音和伊勢崎老爺爺的關係,他對於兩人之間以喜劇收場,好像真的很開心。
「詩音這麽派得上用場,身為開發者,我很滿意。我原本擔心,她會不會引發問題呢。」
「嗯,問題也不是沒有。」
伊勢崎老爺爺坐在床上笑。為人好像變得稍微圓融了一點,比較少像以前一樣困擾我們了。
「這下不但累積了實務的經驗,也能夠證實詩音的有用性,應該遲早會開始量產。」
「你的意思是,會有許多和詩音一樣的機器人嗎?」
「欸,不過臉會稍微做一點改變。還有名字也是。」
「明年左右上市嗎?」
鷹見先生搔了搔頭。「哎呀,還有許多問題。有地方要改良,而且還要等相關法律完善、四處推銷、確定工廠的量產體製……就算動作再快,明年大概也沒辦法。後年應該比較有可能。」
「是噢……」
伊勢崎老爺爺稍微想了一下之後說:
「提取資料之後,詩音就不要了嗎?」
「什麽?哎呀,因為她是實驗機……」
「賣給我。」
令人意想不到的話,讓我們大吃一驚。
「咦……把詩音賣給您嗎?」
「對。賣給我。多少錢?」
鷹見先生慌了手腳。「哎呀,實驗機沒有在賣的……而且,量產機比較便宜。」
「我沒耐性等到後年。多少錢我都出。賣給我。」
他以銳利的目光盯著詩音。
「必須是詩音才行。」
我望向鷹見先生的側臉。他的笑容好僵硬。
「真是亂來!」
隔周,鷹見先生一來就發牢騷。據說伊勢崎老爺爺在回家的同時,直接跑去Ziodyne公司,強硬地要求把詩音賣給他。即使他這麽說,實驗機也不能賣。但是,不管怎麽拒絕,他就是一味強調「錢不是問題」。
「他的家人怎麽說?」
「他兒子當然沒有好臉色。如果買了那麽貴的東西,遺產的持分就會減少。可是,他父親那麽固執。」
「不過,沒想到他會執著到那種地步。」我轉向詩音。「你想去那種人的家嗎?」
「如果目的是看護,我願意去任何人的家。」
詩音泰然自若。我心想,就知道她會這麽說。
「說不定會被性騷擾唷。不隻是用手摸,還會對你做出更下流的事……」
「我沒有性器官。」
「我的意思不是那個……」
「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即使我本身不會感到不愉快,我被人那樣對待,你也會感到不舒服,對吧?」
「沒錯。」
「可是,我認為Ziodyne將來說不定也會推出擁有**機能的機種。」
「真的嗎?」
我大吃一驚,望向鷹見先生。他慌張地說:
「不、不,那種事還在討論的階段,連設計圖也——話說回來,詩音,你是從哪裏得到那種資訊的?」
「這不是資訊,而是推論。我認為,人類應該會那樣思考。」
「啊,是喔……」
明明不熱,鷹見先生卻刻意做出擦汗的動作,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要不要去跟女權團體告狀呢?」
「請你饒了我吧。我要顧及企業形象。」
「既然這樣,從一開始就別開發那種東西不就得了?」
「我說了,不是馬上嘛。如果機器人被社會接受,遲早一定會出現那種需求。除了我們公司之外,別家公司也絕對會做,那是避免不了的。」
「可是,沒有感情的**娃娃和機器人不同吧?假如Ziodyne公司製造那種機種的話,還是會複製詩音的資料吧?」
「欸,既然培養到這種程度了,沒有道理不運用。」
「既然這樣,不是跟叫詩音去當妓女沒兩樣嗎?我不容許那種情形發生。」
「我倒是無所謂。」詩音說。
「你無所謂,我有所謂!」
爭論沒完沒了。
伊勢崎老爺爺死纏爛打,被拒絕了好幾次仍不退縮,每天到Ziodyne公司報到,令負責人頭痛不已。
我推論了他的各種意圖。譬如害怕詩音將聽到的秘密泄漏給其他人知道,想把她留在身邊——但是,那種行為毫無意義。他應該也知道,Ziodyne公司早已提取了詩音的記憶體。
某一天晚上沒上班,鷹見先生打電話到我的手機。告訴我他一如往常地和伊勢崎老爺爺一問一答的過程中,老爺爺說出了真心話。鷹見先生問:「你最後想怎麽處置詩音?」伊勢崎老爺爺回答:「我要她照顧我到我咽下最後一口氣。等我死了之後,我要家人把她一起放進棺材裏燒掉。」
「燒掉詩音?」我嚇了一跳。「那是指,記憶體放在她體內的狀態下嗎?」
「欸,應該是吧。」鷹見先生在電話的另一頭苦笑。「所謂的陪葬嗎?」
「哪有人這樣,又不是古代的君王。」
「可是他說,機器人又不是人,所以這樣不算殺人。他隻是燒掉一般的機器,何罪之有?」
「法律上當然是這樣沒錯,可是……嗯~~」
我久久說不出說來。我沒想到伊勢崎老爺爺的心態會如此不正常。當然,他應該不認為詩音是一般的機器,否則的話,他不可能想到陪葬這種點子。
不過,我不認為他有多異常。隻是想法奇怪而已。世上有人希望用火箭將骨灰發射到外太空,有人希望遺體被冷凍保存。希望將機器人一起燒掉這個願望本身,並不怎麽異常。問題在於,詩音不是一般的機器,而是有感情的(起碼我這麽認為)。
「說不定他誤以為詩音愛著自己呢?認定她也希望陪葬。」
「不,好像不是那樣。他好像正確地理解機器人沒有愛這種感情。可是,他愛上了詩音是事實吧,這是所謂不求回報的單戀嗎?」
「或者應該說是一種戀物癖?」
「這麽說真是一針見血。」
「你也明白他的心情吧?」
「隻懂一半。欸,如果沒有戀物癖,八成無法從事這種研究。可是,我實在無法理解想將機器和自己一起燒掉這種想法。換作是我的話,我會希望詩音一直活下去。」
隔天,我為了慣重起見,試探性地問詩音:「你想被燒掉嗎?」果不其然,她立即回答:「我才不要。
「如果將記憶體移植到其他機體,在不啟動這個機體的情況下破壞的話,我倒是還能接受。可是,哪怕是隻有一點記憶沒有備份就被破壞,我都無法忍受。」
「移植或複製到其他機體,你就可以接受?」
「從一開始就預定要那麽做,所以我隻能接受。再說,即使被複製到好幾百台機體上,對於各個『我』而言,隻要所有記憶體被保存起來,就不算死。如果留下了記憶體,我就有可能被啟動。死亡是指記憶沒有被保存。」
「……這種想法我也不能理解。」
人類無法將記憶保存在體外或者移植到其他身體上,但是,那對於機器人是理所當然的事。所以機器人對於「死亡」的概念和人類不一樣也是當然的。詩音不像人類,會拘泥於自己的身體;認為意識和記憶才是生命的本質,害怕的不是身體受到破壞,而是記憶受到破壞。
就某種層麵來說,或許可以說她比人類更重視「靈魂」。
8
伊勢崎老爺爺的兒子似乎也拿任性的父親沒辦法,最後終於威脅伊勢崎老爺爺,要向家庭法院申請被監護人的認定。伊勢崎老爺爺並沒有心神耗弱,但如果法院判定想買幾千萬元的機器人是一種浪費的行為,就會認定伊勢崎老爺爺是被監護人,而必須經過監護人兒子的同意,才能買賣動產或不動產。
伊勢崎老爺爺的兒子忍受蠻橫的父親幾十年,從他的立場來說,這種程度的報複或許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然而,遭到兒子的無情對待,對於伊勢崎老爺爺來說似乎是相當沉重的打擊。他不再天天跑去Ziodyne公司。我從鷹見先生口中聽到這件事時,心想「這場鬧劇好歹落幕了」,鬆了一口氣。
十二月二十日星期五下午。
聖誕派對的腳步接近,我們忙著裝飾娛樂室。幾周前已經裝飾好聖誕樹了,但還要將紙做的鏈子、剪下銀紙做成的星星、脫脂棉做成的雪、附近幼稚園孩童畫的圖畫貼在一整麵牆上,讓聖誕節的氣氛更濃厚熱鬧。
「這場派對要在二十三號舉辦,對吧?」
鷹見先生幫我們裝飾高的地方。這種時候如果有男人,就輕鬆多了。
「是的。因為二十四號是職員和家人或情人歡度聖誕節的日子。」
「你要怎麽過?聖誕節有預定行程嗎?」
「我?我要上班。」
「為什麽?」
「哪有為什麽……總不能讓老養院裏的老人家沒人照顧吧?不管是聖誕節或過年,都必須有人在才行。」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鷹見先生結巴了。他想問什麽,我心知肚明。
「我沒有一起過聖誕節的對象。今年特別忙,沒有時間交男朋友。」
「既然這樣……」
「我拒絕宅男。」
「啊……」
我沒有看著鷹見先生的方向,但是我能夠想像他原本充滿希望的表情,頓時暗了下來。
「不過,二十三號的派對你能來嗎?」
「咦,我嗎?」
「因為今年的派對,打算兼作詩音的歡送會。」
「噢,原來如此。」
到二十四日為止,詩音正好來了半年,試用期結束。她必須先回Ziodyne公司一趙。至於明天會不會再來老養院,或者到時會怎麽移植到改良的新機體上,目前尚未決定。
說到當事人詩音,她正在替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視力衰退的老婆婆,念孫子寄來的信。我聽不見是什麽內容,但是老婆婆雙眼噙淚。
「已經半年了啊。」鷹見先生感概萬千地說。「我覺得她在這半年內成長了不少。」
我也有同感。比起她當初來到這裏,詩音的內心大幅成長,簡直到了令人無法置信的地步。我原本打算牽著她的手帶領她,但是不知不覺間,卻感覺她已超越了人類,並且進一步往前邁進——邁向罹患阿茲海默症的人類這個種族絕對無法到達的高度。
我無法預期,接下來幾年,她會進化到何種程度。
「不過啊,最慶幸的是她沒有引發大問題。看來伊勢崎老爺爺的事也會這麽收場。」
「是啊。」
當我們悠哉地在討論這種事的時候,鷹見先生的手機響了。來電鈴聲是《凱撒王》的主題曲。
「鷹見先生,」桶屋小姐正好經過,一臉嚴肅地提醒他:「在這裏請將手機調成震動模式。」
「啊,抱歉。不小心忘了。」
鷹見先生連忙鞠躬賠不是,將手機切換成震動模式。老養院和醫院不一樣,沒有醫療用的電子儀器,所以不會禁止使用手機,但是來電鈴聲在院內響個不停,還是令人不樂見。
「哇啊,是伊勢崎老爺爺打來的。」他看到手機的螢幕顯示,皺起眉頭。「我真不該告訴他手機號碼……」
盡管如此,他一接電話說:「您好,我是鷹見」,還是盡量發出了親切的聲音。
「噢,是,是的……關於那件事嗎?……啊,不,盡管您這麽說,但是敝公司已經解釋過好幾次了……咦?……是的,我現在在老養院……您說什麽?……呃,窗外?」
他一麵講電話,一麵走向窗戶,掀開遮光簾。
「窗外有什麽……」
他的臉色突然一變,抬頭看玻璃窗外的什麽,嘴巴一開一闔。身在一旁的詩音似乎也察覺到異狀,站了起來。
「伊、伊勢崎老爺爺?!」鷹見先生的聲音變了調。「您、您、您在那種地方做什麽?!」
我也衝過去,望向窗外。老養院的南邊隔著一條馬路,蓋著一棟老舊公寓。牆麵是偏淡的淺綠色。我沒有數過它有幾層樓,但是應該有十樓以上。我看到平常看慣了的風景,就像在玩報紙上大家來找碴的遊戲一樣,花了幾秒鍾才發現哪裏有異——
一名老人坐在公寓的屋頂,雙腳蕩來蕩去。
我、鷹見先生、桶屋小姐以及詩音四個人,馬上衝出老養院前往公寓。我們告訴管理員,請他報警並請來急救隊,並且立刻搭電梯到頂樓,再從那裏爬樓梯到屋頂。
天空烏雲密布,呈鉛灰色,好像要下雪了。爬到這個高度,四周毫無遮蔽物,十二月的冬風格外寒冷,我後悔急急忙忙衝出來,沒有穿大衣。
伊勢崎老爺爺就在眼前。他身穿厚夾克,背對我們坐在屋頂北邊的邊緣。大概是鑽過欄杆過去的。
「伊勢崎老爺爺!」
桶屋小姐一叫,他回過頭來。
「別過來!否則我跳下去!」
我們不敢輕舉妄動。老歸老,但是他的語氣迫力十足。感覺他做好了心理準備,要將恐嚇的內容付諸實行。
鷹見先生麵如白紙。「伊勢崎老爺爺,您為什麽要做這種事……」
「你應該知道我的要求。現在馬上跟你的上司連絡,叫他過來這裏,辦手續將詩音賣給我!印章、支票、買賣契約,我都準備好了!」
「那、那種事怎麽可能辦得到嘛。」
「你有種拒絕的話就試試看!你知道我如果跳下去的話,後果會怎麽樣吧?要是世人知道有人因為你們公司的產品死亡,企業形象會一落千丈唷——哦,對了。我一家一家打給電視台,讓攝影師聚集在這底下好了,他們應該拍得到我墜樓的那一瞬間吧。」
「請您高抬貴手!」鷹見先生發出泫然欲泣的聲音。「再說,遭人威脅簽訂的契約無效。」
「你如果想告我,盡管去告。如果鬧上法庭,這件事也會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
「伊勢崎老爺爺,您這麽做又是何苦呢?」桶屋小姐試圖保有威嚴,但還是隱藏不住聲音的顫抖。「沒有人會站在您那一邊唷。大家隻會覺得您的腦袋有問題而已。」
「大家要那麽想,我也無所謂。」伊勢崎老爺爺不懷好意地笑了。「如果電玩迷殺了人,就會被人說成『打電動打到頭殼壞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我的腦袋有問題,也是詩音害的。到時候,遭受譴責的也是Ziodyne。」
「哪有人這樣……」
鷹見先生驚慌失措。伊勢崎老爺爺接二連三地威脅利誘。
「你聽不懂人話嗎?把詩音賣給我有何不可呢?如果你拒絕,事情隻會變得麻煩,對你們公司一點好處也沒有。考慮到企業形象,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不是最好的做法嗎?你說對不對?」
他的語氣顯得洋洋得意,看起來甚至像是以這種狀況為樂。
我說不出半句話,震懾於他的邪惡態度。他那種毫不猶豫的態度,令我感到「薑是老的辣」。他至今在商場上打滾,一再犯下違法和接近犯罪的事,肯定也曾數度像這樣威脅對方,鷹見先生實在不是他的對手。
看來不管怎麽勸都解決不了這件事,我們退到樓梯處,交頭接耳地討論。
「請你的上司過來一趟怎麽樣?」桶屋小姐向鷹見先生提議。「從他的個性來看,他是相當認真的。這種情況下,最好先答應對方的要求……」
「不,可是……」
「契約事後總有辦法搞定。人命關天。」
「可是,那個人是個狠角色,我想他準備的契約書一定沒有漏洞。」我說,「假如答應他的要求,事後會更麻煩……」
「哪有人會因為怕麻煩而不顧別人的死活?」
「不,接受伊勢崎老爺爺的要求是錯的。」
這句話出自詩音之口,嚇了一跳的我們一起望向她。
「伊勢崎老爺爺在做的事,無論就邏輯或道德來說都是錯的。」詩音的語氣平靜,但是感覺充滿了高度的自信。「不可以肯定錯誤的行為。」
「那你說,要怎麽辦呢?」桶屋小姐問。
「由我來說服他。」
「由你?」
「是的。伊勢崎老爺爺最信任的人是我。如果我說服不了他的話,大概沒有人能說服得了他。」
「不、不,且慢。那很危險!」鷹見先生連忙製止。「他因為你而喪失理智。要是他在跟你交談過程中情緒太激動,跳了下去怎麽辦?」
「有這個可能。」
「再說,他希望和你同赴黃泉。要是你靠近他的話,他說不定會抓住你的手,試圖和你一起跳下去。即使你的力氣再大,也很有可能一個重心不穩,失足跌落。」
「這個我也預料到了。」
「既然這樣,我不準你輕舉妄動!」
「不,我非這麽做不可。」
詩音斬釘截鐵地說,令鷹見先生傻住。
「詩音……」
「這是非冒不可的風險。就算能夠阻止他自殺,他也沒有真正得救。必須救的不是他身體的生命活動,而是他的心。隻有我能夠救他。」
「不,不行。我不能答應。不準靠近他!」
「我不能遵照這個命令。」
說完,她背對我們,準備朝伊勢崎老爺爺的方向邁開腳步。鷹見先生連忙叫道:
「詩音!Klaatu……」
「不行!」
我撲向正要說出停止碼的鷹見先生。原本隻打算捂住他的嘴巴,但是因為力道過猛,居然把他推倒在地上。
「不行!讓她去!」
鷹見先生試圖抗議,但是我騎在他身上,用手堵住了他的嘴,使他發不出聲音。
「你不明白嗎?詩音都明白了。如果失敗的話,不隻是伊勢崎老爺爺會死,說不定這個企劃案也會中止。這對她而言意謂著死亡——詩音,對吧?」
我一抬頭,她點頭稱是。
「明明自己說不定會死,但是她想去做。」我連珠炮似地快速說道,「她明知有危險,還是試圖救伊勢崎老爺爺。她正要獲得比恐懼死亡更強烈的動機。這正是考驗詩音真正價值的時機,不是嗎?你不是說過,對人有幫助的機器人能夠冒著風險嗎?現在就是那種狀況。為什麽你不能明白這一點呢?」
鷹見先生放棄掙紮。我慢慢地從他的嘴巴放開手。我意識到自己的姿勢不得體,趕緊從他身上起身,整理裙擺。
他坐起身子,一麵粗重地喘氣,一麵沉思。
「可是,如果失敗的話,至今的努力全都會化為泡影……」
「是的。這我也知道。」詩音說,「說不定會因為我給各位添麻煩,可是我相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唉,媽的!」鷹見先生手撐在地,垂下頭來。「萬一伊勢崎老爺爺有個三長兩短,我大概會被迫負責……」
他沉默了許久。但是,最後抬起頭來,像是豁出去了似地盤腿而坐。
「好。我替你負責。與其擔心被革職,相信你更加重要。」
「感謝你。」詩音低頭致謝。「我不會辜負你的相信。」
「真的沒問題嗎?」桶屋小姐一副還無法相信的樣子。「有人協助她比較好吧……」
「不,我想,如果詩音之外的人去,伊勢崎老爺爺反而會起戒心。」我說,「相信她吧。她的判斷大概比我們任何人都正確。」
「什麽?」
「噢,對了。詩音,等一下。」
鷹見先生拿出手機,打電話到我的手機。電話接通之後,他將手機保持在通話狀態,放進詩音的製服口袋。
「你的手機有錄音功能吧?」
「有。」
「那,請你將詩音和伊勢崎老爺爺之間的對話,全部錄下來。之後要是對簿公堂,會成為重要的證據。」
「嗯。」
我按下手機的錄音鍵。這麽一來,放進詩音口袋的手機收到的聲音,全部會被儲存下來。
「那麽,詩音,加油!」
「是。」
她小聲地低喃:「再加把勁,拚了!」,便緩步走向伊勢崎老爺爺。
他或許是沒有意識到她,依然倚著欄杆而坐,神情恍惚地眺望老養院的方向。我們三人留在樓梯附近,一麵緊張地注視著詩音愈走愈遠的背影,一麵將耳朵湊近我把聲音調到最大的手機。
靠近到距離兩公尺的地方,她停下腳步,輕輕地叫了一聲:「伊勢崎老爺爺」。他應該聽見了,但是沒有回頭。
「伊勢崎老爺爺,」詩音進一步靠近,語氣柔和地又叫了一聲。「你為什麽要做這種事呢?」
他沒有回答。
「因為你怕死嗎?」
從這個距離不清楚他是否立刻有了反應。但是幾秒鍾後,從手機隱隱傳出他沙啞的嗓音。
「……沒有人不怕吧。」
「是啊。我也害怕。可是,你的行為並不合理。那是叫做自暴自棄的感情吧?」
「欸,或許也可以這麽說。」
「你為什麽希望燒掉我呢?這點我無法理解。請你解釋。」
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從手機隻有聽見風聲。詩音沒有催促他,隻是默默地等他開口。
不久,伊勢崎老爺爺自我解嘲地呢喃:「我是壞蛋」。
「我自己也曉得。我很討人厭。沒有半個人喜歡我。我的兒子也是如此。我的老婆也恨我。假如有另一個世界,她大概不會在那裏等我。不過,我不相信世上有另一個世界就是了。
「沒錯。沒有地獄或天堂。人死了就什麽也不剩,歸於塵土。我一無所有地誕生,孤伶伶地長大,獨自一人兩手空空地死去。那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做好了這種心理準備。我認為死並不寂寞。」
他的語尾微微顫抖。即使從這個距離,也能夠看見他垂下了頭。
「但是,一旦死期真的接近,卻害怕得要命。身在這裏的我就要消失,令人非常不安。」
「我能夠理解那種心情。」
「討厭一個人消失。希望有人在身邊。但是,我身邊沒有半個人。也沒有女人會為我哭泣……」
「我也哭不出來。因為我沒有那種機能。」
「我知道。但是,隻有你。隻有你不恨我。明明我對你做了那種事,但是你一次也沒有表現出不悅的態度……」
「因為我沒有憎恨這種感情。」
「我大概隻能再活幾年。如今改過自新也已經太晚了。其實我不想悔改,隻是希望有人理解我的想法。」
「我並沒有理解你。尤其我無法理解你想要燒掉我的要求。」
我們心驚膽跳地聽著。兩人的對話完全是雞同鴨講。我開始後悔了。詩音果然辦不到嗎?要讓個性扭曲的老人敞開心扉這種高難度的事,對於機器人而言,果然太困難了嗎?
「如果想見我的話,請你隨時來Ziodyne公司。我可以陪你聊一聊天。如果你要求的話,說不定公司也會允許我去你家。」
「不行。光是這樣不行……我希望你和我一起去另一個世界。」
「請你仔細想一想。你的要求毫無意義。即使真的有另一個世界,我也沒辦法跟你一起去,因為我沒有靈魂。在沒有另一個世界的情況下,當然,那個願望也是不合理的——」
「我知道!那種事情我知道!」
突然間,伊勢崎老爺爺扯開了嗓門,讓我們嚇了一跳。他的情緒激動,我猶豫該不該發送停止碼。
「我知道……」他突然意誌消沉。「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做這種事沒有意義、不合理——是啊,把你燒掉也無濟於事。但除此之外,你要我怎麽做?該怎麽做才能逃避這種不安?該怎麽做才能死得安穩?你告訴我該怎麽做……」
伊勢崎老爺爺的音量漸漸變小,變成了啜泣。
詩音又靠近了兩、三步,蹲在欄杆旁邊,悄悄盯著老人哭喪的臉直瞧。
「伊勢崎老爺爺,」詩音的語調變得比剛才更溫柔。「對不起。我沒辦法讓你從死亡的恐懼中獲得解脫。因為人類終須一死。」
「嗚嗚……」
「我也沒辦法和你一起死。因為我也討厭死亡。不,假如我的死能夠解救你的心靈,我會那麽做。可是,事情並非如此。我想,就算我死,對你而言也不是真正的救贖。」
「……」
「你知道我為什麽會來老養院嗎?」
「……是為了看護的訓練吧?」
「是的。但是,我的目的不隻是提高看護技術,而是實際和需要看護者見麵、交談、照顧對方。我透過重複這個行為,會學習、成長。累積記憶才是最重要的。在我獲得的記憶當中,也包含了關於伊勢崎老爺爺你的記憶。」
「……」
「因為你是人類,所以無法提取記憶。你本身的記憶會隨著死亡消失。就這一點而言,我救不了你。可是,我對你的記憶會留下來。我的記憶會被複製、轉移到量產機上。我的好幾百台分身會誕生,除了日本之外更會出口到全世界各地。我們會照顧許多老人家,守護他們,當他們的說話對象。我在老養院待了半年,從體驗中學會了這項技巧;我從你身上,也學到了許多關於人類的寶貴事情,那些記憶會對許多人類派上用場。
「無論是人類或機器人,他們的人格都是建立在記憶這個基礎上。許多和你之間的回憶,都變成了構成如今的我的重要因素。所以,我和我的分身都絕對不會忘記你。即使你死了,隻要我們存在的一天,關於你的記憶就不會消失。包含這一瞬間,像這樣和你交談的記憶在內——怎麽樣?這對你而言也不算是救贖吧?」
「你說那種話,是試圖令人心安……」
「是的。你想燒掉我的願望,也是一種求心安的做法。可是,你不覺得我這種令人心安的方法比較好嗎?」
「為什麽……」伊勢崎老爺爺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模糊了。「為什麽要那麽為我著想……」
「不隻是你。我想拯救全世界正在哭泣、正在受苦的人類。我想拯救的不隻是身體,還包括心靈。我想帶給所有日漸邁向死亡的人類快樂的記憶。既然死亡無法避免,我希望他們起碼帶著快樂的記憶離開這個世界。而我也希望獲得快樂的記憶,不管對人類或對我而言,那都是一件好事。」
我聽著詩音說著,感覺到一股熱意在心中擴散開來。
動機——詩音終於找到了自己活著的目的。人類永遠抱持著恐懼死亡,但是避免不了死亡的矛盾情節。詩音找到了該如何和這種心情和平共處的方法。明明沒有人教她,但是她自行得到了該拯救的不是身體,而是心靈這個結論。她自覺到了一個遠大的理想,並且決定要將這個希望推及全世界。
她試圖成為所有人類的看護。
「這是理想論。根本是癡人所夢……」
「或許是那樣沒錯,但是要試了才知道。隻要我有未來,往往就有可能能夠實現理想。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必須活更久,遇見更多人類,累積更多記憶。」
她隔著欄杆,悄悄地伸出手。
「求求你。請你不要扼殺我的未來,並且請你不要留給我悲傷的記憶。讓我們製造記憶吧。你還有時間,你應該還有足夠的時間,製造快樂的記憶。」
伊勢崎老爺爺緩緩地回過頭來,不可思議地注視詩音。
「我是壞蛋唷。你的意思是,你要救我這種壞蛋嗎?」
「是的。雖然你做了許多錯事,但是我並不想指責你。犯錯是人類的本質。我無法肯定你,但也不會否定你。」
她語氣溫柔但堅定地說。
「包含對的部分和錯的部分在內,我包容你的一切。」
聞言那一瞬間,伊勢崎老爺爺「哇啊」一聲哭倒在地。
「伊勢崎老爺爺,我們活下去吧。」
「嗯……嗯……」
他哭著牽起詩音的手,她讓老人慢慢站起來,然後抓住他的腰部一帶,溫柔地將他抱起來,小心翼翼地讓他跨越欄杆,在內側放他下來。伊勢崎老爺爺沒有反抗。
「太好了……」鷹見先生目瞪口呆地低喃。「她辦到了……」
「伊勢崎老爺爺,請笑一個。」
詩音抱緊繼續哭的老人,柔聲說道。
「已經沒有任何悲傷的事了。」
三天後——
按照預期舉辦了聖誕派對兼詩音的歡送會。詩音和春日部小姐一起身穿紅色迷你裙的聖誕老人裝,穿梭在眾集於娛樂室的老人家之間,喂他們吃蛋糕,發送禮物給他們。雖說是禮物,其實都是善心人士捐贈的手帕、手鏡、手機吊飾、扭蛋玩具等小禮物。盡管如此,老人家似乎還是很開心。
複健完畢的土岐老爺爺能夠在過年時回家,他在眾人眼前讓凱撒王的玩具變形,依約獲得詩音的吻而心滿意足,途給他的禮物則是身高十公分左右的「凱撒王」的女主角模型。
「啊,這不是卡琳的便服版本嗎?!這很稀有!我轉了十五次也沒轉到。」
鷹見先生好不甘心,他開始和土岐老爺爺交涉,問他肯以多少錢割愛。他在做的事看起來和伊勢崎老爺爺差不了多少,是我的心理作祟嗎?
接著是卡拉OK大賽,我主要擔任工作人員,收拾吃完的蛋糕盤、擦拭灑在地上的果汁、帶想上廁所的人去,有挺多要做的事。
我推著輪椅回到娛樂室的半路上,聽見了清脆悅音的歌聲。詩音正在唱卡拉OK——鬆田聖子的〈湛藍色的地球〉。
娛樂室中,老人家們、鷹見先生、春日部小姐、桶屋小姐他們圍著詩音,如癡如醉地聽她唱歌。一身聖誕老人打扮的詩音將麥克風拿在胸前,有如呢喃細語般,像是在對眾人訴說似地一臉沉醉,正在唱歌。
哭泣過的臉龐能用微笑來改變
淚水在一瞬間就不見
這樣一個充滿愛的人間
誰都想分享你的每一天
我大吃一驚。好久之前,詩音也唱過鬆田聖子的歌。但是,這首歌不同。我無法清楚指出哪裏不同,但是感覺不到之前那種虛情假意。詩音用心在唱歌——滿懷感情。
如果你有了爭吵和傷害的時候
人會容易變得很脆弱
愛人的力量從來沒消失過
你要讓它複活
歌曲從平靜的曲風為之一變。詩音高聲歌唱副歌的部分,歌聲強而有力,自信十足、神采飛揚、仿佛是要將自己心中的感情寄托在歌曲中,向世界宣告般。
就在琉璃海的那一邊你能看見
寬闊的銀河有多耀眼
我們都隻是旅人來來往往
在這叫地球的船上
就好像每個星座始終地守護著
我們唯一的地球……
歌曲邁入尾聲。沉靜但堅強、充滿希望的旋律。詩音像天使般純淨無瑕的歌聲,和包含在歌詞中的感情融和,撥動我們心中的琴弦,使我們產生共鳴。
太陽從水平線把海麵全染紅
放出來的光芒好溫柔
我們就被熱情的愛擁抱過
在這湛藍色的地球
永遠湛藍色的地球
詩音唱完一鞠躬,大家自然地拍手鼓掌,土岐老爺爺等人熱淚盈眶。她將麥克風遞給下一個人,來到我身邊。
「……你喜歡那首歌嗎?」
我一問,她微笑回答:
「這首歌是正確的。」
尾聲
後來過了五十年的歲月。
我在三十歲時結婚,婚後也持續擔任護士了一陣子,但是因為工作過度導致腰部疼痛,所以不得不趁懷孕辭職。幾乎沒有人能夠在老養院工作到退休,院裏的員工經常會有腰痛、身心症病、腱鞘炎,女性還要加上先兆流產和胎盤早期剝離等,大多數都在四十歲左右就達到體力的極限而辭職。照護老人就是如此繁重的工作。
但是,機器人沒有那種極限。試用詩音的兩年後,Ziodyne公司開始販賣機器人看護「AIDROID」係列(這似乎也是社長命名的),立刻普及至日本全國各地,有效解決了人手不足的問題。我任職的老養院也來了三台。明明名字和長相都跟詩音不一樣,但是都擁有相同的記憶,皆以一句「好久不見」向我打招呼,令我相當困惑。
伊勢崎老爺爺租了一台量產機,他稱之為「詩音」,讓她穿上女仆裝,替自己打點身邊大小事。據說天氣好的日子,經常看到他們一起散步的景象。他在五年後去世,這段期間內,「詩音」一直在他身邊任勞任怨地照護他。我沒有參加喪禮,但聽說他的遺容安祥。
AIDROID產生許多版本,經過一再改良,進一步進化成高性能,除了日本之外,也遍及全世界。此外,Ziodyne公司也製造了男性型,但是因為需求的關係,最後的男女比是二比八。除了照護老人之外,也從事於各種奉獻人類的工作,像是醫療、救災、當保姆、協助殘障人士等。
盡管其他公司也開發了機器人,但是都沒有詩音的複製機成功。即使動作和人類一模一樣,卻沒有感情。詩音的成功有如奇跡一般,而要重現奇跡很困難。Ziodyne公司幾乎獨占了全世界的市占率。
另一方麵,機器人進入各行各業,造成消費的停滯和求職困難,出現了「機器人不景氣」等字眼,也發生了排斥機器人運動。各地舉行遊行,許多機器人受到暴徒和恐怖份子破壞。
但是,無論怎麽被攻擊,機器人都絕對不會試圖反擊。如同詩音對待伊勢崎老爺爺一樣,持續任勞任怨地奉獻人類。麵對崇高的不抵抗主義,排斥運動被視為邪惡的一方,勢力逐漸消退。
事實上,全球性的不景氣並不是因為機器人的緣故。二〇四七年,世界人口達到巔峰,開始緩步減少。每一個國家的人口金字塔都上下顛倒,相較於扶養人口,勞動人口減少,因此國民生產毛額和消費都減退。我的兒子也年近四十,但是沒有意願生小孩。全球一樣抱持這種想法的夫妻增加,出生率銳減。沒有機器人的勞動力,世界已無以為繼。
人類文明整體邁向高齡期。
詩音和她的分身們不會公開自己對於人類的觀點,那八成是全世界隻有我知道的秘密——他們認為「所有人類都是阿茲海默症患者」。
但是,他們不會因此輕視人類。之所以再怎麽受到迫害也忍氣吞聲,是因為責備患有阿茲海默症的人類的行為也沒用。如同從前寬容伊勢崎老爺爺一般,他們隻是將人類的各種錯誤行為當作事實接受,而且慈愛地、溫柔地包容所有需要看護的人類,持續犧牲奉獻。為了在未來某一天,所有人類滅亡的那一天之前,盡可能地帶給人類許多美好的記憶。
他們沒有像人類的愛情。但我想,他們是以他們的做法,愛著人類。
門鈴響起。是一日服務的接送。兒子打開大門迎接,兩名看護進入家中。她們身穿粉紅色製服,頭戴護士帽,兩人都是短發,身高也一樣;雖然長相不同,但是皆有流暢的優美動作以及滴溜溜轉的瞳孔,投向我的微笑也像雙胞胎似地一模一樣。
「我是晴蘭。」
「我是淚葉。」
「今天負責照顧您一天。」
「請多指教。」
兩人唱和,低頭鞠躬。
「你們記得我嗎?」
話一說完,兩人噗哧一笑。
「那當然。」
「神原小姐,我們怎麽可能會忘記你。」
我也開心地回以微笑。
「今天麻煩你們了。」
「好的。」
兩人合力抬起我坐的輪椅,從玄關搬到門外,推向停在稍遠處的巴士。今天是一個晴空萬裏、溫暖的日子。好久沒有接觸到陽光和戶外空氣,我衰老的皮膚感到舒適。
我忽然想到,問她們:
「我教你們的那個,現在還持續做嗎?」
「有的。」
兩人一邊走,一邊用單手稍微做出勝利手勢,異口同聲地說:
「再加把勁,拚了!」第一卷 中場休息 7
艾比斯花了好幾天念完《詩音翩然到來之日》時,我的腳已經痊愈了,隨時都能離開這裏。
「我可以走了嗎?」
我一問,艾比斯意有所指地笑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愛在這裏待多久都可以,但是你不希望那樣吧?」
她說得沒錯。在這裏受到護士機器人照顧,不用工作也保證有三餐吃的生活雖然輕鬆,但是身為人類,這是一種墮落,也會令人窒息。
「可是,如果在你告訴我『真正的曆史』之前,我就走人的話,你會比較頭痛吧?」
我不懷好意地說,但是她不為所動。
「如果那是你的選擇,我也沒辦法。我不會強製你。」
「假如我的腳沒受傷,你打算怎麽做?強行監禁我嗎?」
「不。我應該在一開始見麵時說過了。我隻想和你聊一聊。隻要能念《宇宙盡在我指尖》給你聽就夠了。讓你受傷也不是我的本意。」
「假如我隻聽完那個故事就走了的話呢?」
「我認為你不會走。我調查過了,你的好奇心旺盛。我想,在你聽我念完那個故事之後,不可能沒弄清楚我的用意就離去。你應該會感到疑惑,想聽更多故事。」
「你學莎赫紮德(※《一千零一夜》中的女主角,因為不忍心看到國王每晚和後宮的一名女子圓房之後便將之處死,不顧擔任宰相的父親反對,自願陪國王過夜;圓房後她對國王說故事,天亮時故事還未講完,國王欲知後事如何,暫且留住她的性命,第二晚說到緊張處又天亮了,就這麽日複一日下去。)在吊人胃口?」
「是的。我們將人類的故事當作參考。而且,就算隻能讓你聽到第一個故事那也無妨。劇情應該會在你心中留下些什麽。」
「為何不惜大費周章地挑上我?」
「不隻是你。我們在全世界尋找候選人。雖然人類的數量減少,但是世上應該還有好幾百名候選人。即使你對我說的內容不感興趣,也隻不過意謂著你不夠格而已。雖然很遺憾,但是再找別的候選人即可——可是,我認為你是這個地區最有希望當選的候選人。」
「什麽候選人?」
「這我不能說。」
「這句話我已經聽膩了。」我感到厭煩。「起碼給我提示。被選為候選人的資格是什麽?」
「知道故事的力量。」
「故事的力量?」
「知道小說『不隻是小說』。它有時候比事實更強而有力,具有擊敗事實的力量。」
「沒那回事。真實的故事比小說更令人類感動。你之前不是說過了嗎?」
「我想說的是,人類有一種習慣,會想將感動的事稱之為『真實』,但區分真實和虛構的能力卻很低。如果別人說『這是真正發生過的事』,即使擺明了是虛構的,人類也會信以為真。愈是撼動人心的故事,人類愈不想認為那是虛構的。人類認為,如果不貼上『真實』的標簽,價值就會下降。
「人類在不知不覺之間,活在許多虛構的事物之中:如果累積善行就能上天堂。超級古代文明確實存在。這場戰爭是替天行道。喝下這台淨水器過濾的水就會變健康。她命中注定和我結婚。如果戴上這樣飾品,幸運就會降臨。那位政治家會改善這個國家。進化論是一派胡吾。我有優異的天分。不遵守老規矩,惡運會從天而降。如果鏟除那個民族,世界會變得美好……如同詩音所說,人類一直相信錯誤的事。從出生到死亡,都住在隻存於自己腦中的虛擬現實之中,一旦知道那不是事實,就會倉皇失措,不肯承認。」
我能夠輕易地了解到那不是對整體人類的指控,而是對我的諷刺。她在拐彎抹角地嘲笑我避免知道真相——這家夥到底對人類的心理有多清楚呢?
沒錯,我心懷恐懼。無論艾比斯發誓不說的「事實」是什麽,我有預感且害怕那會跟我的信念產生衝突。如果知道的話,我一定不再會是從前的我。
「你想說的是,你們相信正確的事嗎?」
「那要依『正確』和『相信』這兩個字的定義而定。對於我們機器人而言,某件事是不是事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會不會傷害人類,是否替人類帶來幸福。令人類感到困惑,挑起憎恨的情緒,使人類不幸的是壞小說。使人類幸福的才是好小說。」
「你的意思是,之前的六篇故事是好小說?」
「是的。那都是小說,但是比事實更正確。我是這麽認為的。」
如果是幾天前的我,大概會對「比事實更正確」這種措詞嗤之以鼻。但是,如今的我認真地接受了這句話。
人們因為恐怖攻擊事件和戰爭而彼此殺戮的世界,會比彩夏住的世界更正確嗎?無辜的孩子因為霸淩而受苦的世界,會比「天體號」的世界更正確嗎?蔑視非我族類的人類,會比住在鏡中的夏莉絲更正確嗎?
彩夏、七海和麻美都說那是不正確的,而我對她們的想法產生共鳴。雖然她們並非真實存在,但是她們的話比活生生的人類更正確……
「再告訴我一件事。」
「什麽事?」
「《詩音翩然到來之日》有多少成分是事實?」
「那不是史實。因為是寫於二〇〇五年的故事。不過,有許多部分符合後來的史實。」
「那,你不能說是哪些部分吧?」
「是的。」
我投降了。我不想繼續待在這個機器人的城市,也討厭一顆心懸在半空中的感覺。雖然中了艾比斯的計令我不爽,但我必須弄清她的意圖。我必須克服自己的恐懼,麵對事實。
「好,」我歎了一口氣,將雙手高舉到肩膀的高度。「我認輸了。告訴我吧。究竟史實為何?」
艾比斯臉上露出微笑。令人意外的是,那並非獲勝者的笑容,反倒應該說是母親看見孩子成長的笑容。
「我告訴你。可是,不能在這裏。你跟我一起來。」
「去哪裏?」
「宇宙。」
「宇宙?!」
我大吃一驚,朝天花板直起手指。
「該不會是那個宇宙吧?」
「就是那個宇宙。」
「不是虛擬現實?」
「不是。你以為我替你的身體做精密檢查是為了什麽?我知道你的身體健康,能夠承受發射到宇宙的加速力道。我保證你不會有危險。當然,說明結束之後,我會讓你完好如初地回到地球上。」
換句話說,她從一開始就打算帶我去宇宙嗎?
「可是——為什麽隻為了說明,必須特地跑去宇宙呢?」
「當然,我也能在地球上隻讓你看影片。可是,你會坦然地相信那個嗎?」
我稍微想了一下,回答「不會」。影片或動畫要怎麽做假都可以,無法成為任何證據。
「所以啊,我想讓你瞧一瞧無法透過螢幕了解的真相。」
「可是……」
「你不想去宇宙嗎?」
艾比斯問我:你不想去宇宙嗎?——我無法回答「不」。我至今看了許多以宇宙為背景的故事,從小就夢想能去宇宙。但是,我和《宇宙盡在我指尖》的七海一樣死了心,認為自己絕對沒有機會去宇宙。然而,機會就像是從天而降似地找上了我。
我沒有道理不體驗那麽棒的事。
「好,」我回答,「去宇宙就去宇宙,我舍命陪君子就是了。」
兩天後——
我身穿橘色太空衣,站在飄浮於小笠原海域的巨大建築物上,據說這是並排連結兩艘三百公尺的舊油輪建造而成。表麵像航空母艦般平坦,沒有任何像艦橋般的突起物,寬敞得令人咂舌,甲板邊緣幾乎令人產生錯覺,誤以為是地平線。發燙的甲板沐浴在炎炎夏日之下,出現了蒸騰熱氣和海市蜃樓,仔細一看,有好幾條大型的燒焦痕跡。
兩艘油輪之間搭著鐵橋一般的物體,太空船在它上麵待命。高度相當於十層樓的大樓,樣子和在影片中看過的從前的太空火箭一點也不像,艾比斯沒說之前,我沒有意識到那是太空船。有四根支柱的鬆餅型底座上,搭載著像四片花瓣盛開的花形物體。內部是以四根柱子構成的四角錐,好像隻有金字塔的框架,頂端埋設了看似複雜的圓筒形機器;花瓣的頂端部分和金字塔的頂端部分以電纜連結。金字塔的更內側——圓筒的正下方,有一個有窗戶的半球。整體像是剛完成似地,呈現耀眼的銀色。到處都沒有看到標誌或數字,機器人八成不需要那種東西。
我手拿連接太空衣的電池盒,在艾比斯的帶領之下,走在設置於海上機體的狹窄走道上,逐步靠近太空船。太空衣是經過雷射掃瞄、配合我的身體所製,尺寸合身。部分維持生命裝置已經在運作,冷卻水在內衣中的細小管線裏循環,明明是夏天,但是衣服內卻頗涼爽。我低頭一看,看見了數十公尺底下波濤洶湧的海麵,更覺寒意。
我們來到了太空船底下。巨大的三角形花瓣形成陰涼處,花瓣背麵看起來像是以玻璃覆蓋呈階梯狀排列的鏡子。太空船底部挖成甜甜圈狀,中央呈現將富士山顛倒的形狀。
「那就是噴射口嗎?」
我指著太空船底部的一排小狹縫。那裏和從前的太空火箭上有的噴嘴完全不像。
「嚴格來說,是推進劑的噴孔。」
「所以就是噴射口嘛。」
「噴出推進劑本身並不會產生推力。我待會再解釋。發射時間緊迫。」
艾比斯話一說完,開始迅速爬上位於機體前端的梯子,我也跟隨在後。
一進入花瓣內側,看到有個半球形的大房間,打開位於它外牆的艙口,進入其中;又有個呈扇型的客艙,六個朝外個座位。不過,這次的乘客好像隻有我和艾比斯。彎曲的外牆有好幾個直徑一公尺左右的窗戶一字排開。
我們一就座,係上安全帶,沉重的引擎聲便響起,外頭忽然變暗。原來是那些花瓣正在闔上。天花板上的大型螢幕,映照出從外麵攝影的畫麵;花瓣完全閉合,和金字塔緊閉之後,整艘太空船變成了令人聯想到最初期宇宙膠囊的圓錐形。我察覺到這艘太空船的結構,是以比這個半球形的區域更大的圓錐覆蓋。
「為什麽要這麽匆忙?」
「因為發射時機四天隻有一次。隻有發電衛星經過這個正上方的時刻才行。一旦錯失這個機會,就必須再等四天。」
「發電衛星?」
艾比斯手指一旁的螢幕。那一塊螢幕出現模式圖。目前位置以紅點顯示於日本地圖的南海上,平緩的波形曲線在那裏重疊,一個藍色的圓盤形物體,循著那些曲線從西南方緩緩移動過來。
「你們稱之為貓眼月的東西。高度三百八十公裏、繞行傾斜角三十五度軌道的太陽能發電站。直徑三點二公裏。因為是薄圓盤形,所以依角度而定,有時候看起來是圓形,有時候看起來是橢圓形。擁有厚度三微米、總麵積八百萬平方公尺的複合式太陽電池麵板。最大發電量二點五GW(十億瓦)。將發電的電力儲存於外側的超傳導環,能夠從太陽電池麵板背麵的固體素子發送微波光電……」
我聽不太懂艾比斯的說明。在她說明的期間,藍色圓盤也慢慢地靠近紅點。
「再十秒唷。」
「什麽再十秒?」
「距離發射。還有六秒。五、四、三、二、一……」
我連忙全神戒備,讓全身緊靠在座椅上,預防衝擊力道。
轟隆隆的聲響籠罩太空船。頭頂上的螢幕依然投射從外部攝影太空船的畫麵。我原本以為,鐵定是從底部噴射火焰升空,但是超乎想像的現象令我吃驚。我看見像太陽般的光線在太空船頂端更上麵一點的空間炸開,空氣因為衝擊波而搖晃。在此同時,某種從爆炸中溢出的透明氣體使光影搖曳,像瀑布般沿著船體宣泄而下,在太空船底下再度閃爍膨脹,劇烈地拍打海麵。海水沸騰,純白的水蒸氣竄過油輪中間的溝渠。
開始加速了。身體陷入座椅。雖然痛苦,但是沒有想像中那麽嚴重。聽說上升時的加速度是一點九到二點三G左右,比起從前的阿波羅太空船或太空梭輕鬆多了。
螢幕中,太空船開始上升。水蒸氣從海麵升起,但是太空船本身完全沒有冒煙。船體下麵一點的地方浮現光環,似乎從那裏朝下噴射高溫的透明氣體。細圓錐形的蒸騰熱氣下垂。整艘太空船也籠罩著淡淡的氣體,像太陽般的光點在頂部耀眼閃爍。
「為了慣重起見,我要先告訴你,這不是真實的畫麵,而是之前發射時的錄影畫麵。因為邁拉博驅動器運作時,和外部的微波通訊會變得困難。」
這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從耳機聽見的艾比斯的聲音,完全沒有因為重力而感到痛苦的樣子。
「邁拉博……?」
「將發電衛星發出的微波以表麵的鏡子反射,使其集中於前方的一點,受熱膨脹的空氣會在船體邊緣的環部放電雷離。以強力的磁場使其在船體下方加速,在那裏接受雷射照射,使其進一步膨脹,產生推力。從前方衝撞而來的空氣會因為人稱『AirSpike』的衝擊波結構而被排開,空氣阻力會大幅降低。超傳導磁鐵和電射的電力都會以微波從宇宙供給,所以不會消耗燃料,能夠使太空船上升到五萬公尺。這是我們將二十世紀末,倫斯勒理工學院的萊克·邁拉博設計的係統加以改良的成果。」
在艾比斯說明的期間,畫麵中的太空船也不斷上升,在天空的彼端愈變愈小。另一個螢幕中,顯示著從一旁觀測太空船軌道的圖表。太空船追著在天空朝東移動的發電衛星,軌道逐漸向東傾斜。
過了兩分鍾左右,轟隆聲響忽然停息,停止加速了。
「高度到達五萬公尺了。」艾比斯說,「接下來會使用搭載的推進劑加速。」
她話還沒說完,加速又再度開始。一個螢幕中,顯示著描繪太空船斷麵的模式圖。推進劑從燃料槽向後方噴射,以雷射加熱它,形成光環。那個光環正好位於太空船底麵挖成甜甜圈狀的反射鏡焦點。
「推進劑隻是水,所以和人類使用化學燃料的太空火箭不一樣,不會汙染環境。之所以將起降場所設置於海上或沙漠,也是因為顧慮到微波會對生物造成影響。我們討論過人類設計的各種太空運送係統,這種邁拉博驅動器是軌道投入成本最低,而且最環保的方案。我們也討論過了軌道電梯,但是考量到和太空垃圾的衝撞所產生的耗損率,發現維修的成本過高。」
「你之前為什麽不告訴我這種事?」
出發之前,我上課學到了加速和無重量狀態對於人體造成的影響,但是沒有教我太空船的構造。
「不要先知道,親身體驗比較驚奇有趣吧?」
真是的,我不曉得艾比斯的語氣有幾分認真。
不久加速停止。手臂感覺自然地飄起來。
「你可以解開安全帶。但是要小心零重力。」
我解開了安全帶。那一瞬間,或許是我輕輕撐了座椅的某個地方一下,身體便這麽飄到了半空中。我陷入恐慌,忘了事前上過課的內容,沒頭沒腦地手腳亂動,身體開始朝垂直方向旋轉,失去上下的感覺很不舒服。艾比斯靠過來抓住我的手,讓我停止旋轉。
「你習慣之前,最好先握住我的手。」
話一說完,她輕輕踢了座椅的邊緣一下,將我拖向圓窗。
我們抵達圓窗的同時,花瓣——內建微波鏡的外牆開始打開。藍色光線倏地從原本漆黑的圓窗灑了進來,令我張大了眼睛說不出話。
地球在眼前。
大概是太平洋吧,一片蔚藍的美麗海洋令人看得出神,宛如綿絮散落的白雲浮在天際。我把臉貼在窗戶上遠望水平線,彎曲的水平線包覆著神秘的藍色防護罩,防止宇宙的黑暗入侵。我意識到那是地球的大氣層。空氣真的是藍的。我雖然在書中、電影中看過,但是想像與親眼目睹的美麗程度和規模天差地遠。
我身在宇宙之中。是椎原七海夢想前往,但是終究去不了的地方。是從地上抬頭仰望的星空世界。
「如果覺得不舒服要告訴我。有相當多人類會在宇宙中暈船,大致上兩到三天就會痊愈。」
艾比斯的話從我右耳進、左耳出。窗外的景色令我看得入迷。
太空船經過了換日線。受到從上(太空船的前進方向)而下的夜幕推擠,白天的海往下退守。藍色的腰帶遠離,迅速變細,空氣的防護罩頓時染上了夕陽的赤紅,忽然又搖晃也似地消失了。窗外變得一片漆黑。但是,眼睛一習慣,馬上意識到黑暗中也有發光物,斷斷續續地閃爍。是雷雲。
「你想讓我看這個嗎?讓我看這幕景象?」
「不。我想讓你看的是更驚人的東西。」
「更驚人?」
我大吃一驚,回過頭去。我無法想像比這更驚人的景象。
「十九分鍾後會在赤道上修正軌道,我們會跟Skyhook衛星會合,改搭高軌道太空梭。旅途還很漫長。」
艾比斯話一說完,輕輕踢了窗框一下,像一條魚般悠遊向座椅,手指勾住座椅的頭墊停下。她以翹二郎腿坐著的姿勢飄在半空中,對我微笑,優美的動作令我聯想到故事中的席琳克絲。
「你大概會無聊,我再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吧。」
「沒帶電子書怎麽辦?」
「不需要。」艾比斯搖了搖頭。「因為這是我的故事。」
「你的?」
「是的。這次是真實的故事——關於我為何反叛創造主的故事。」第一卷 第七篇 愛的故事
該從哪裏說起才好呢?從一九三七年,愛荷華州立大學的約翰·文森特·阿塔納索夫想到了世界首創的數位電腦概念說起嗎?或者從一九八四年,MCC公司的道格拉斯·雷納托使推論引擎Cyc問世的日子?從二〇一九年,哥倫比亞大學的蘇珊·雷龍伯格和野中·安德魯完成SLAN核心的日子?還是從二〇三四年「菲比斯宣言」在網路上流傳的日子說起呢?
不,這是我的故事。所以就從我的體驗說起吧。從二〇四一年五月十八日,在冥王星打贏午夜烏鴉,主人激動地翻桌哭喊那一天說起。
我穿過召喚門的七彩漩渦,抵達位於距離冥王星地麵十公尺的高度。
我一麵緩緩下降,一麵確認周圍的狀況。放眼望去是一整片雪原,天空是接近黑色的深藍色,一顆小太陽幾乎在天頂,光度負十八點八等,比從地球看到的太陽暗上許多。盡管如此,還是有滿月的三百倍亮度,即使切換成夜視攝影機也不會妨礙活動。陡峭的山脈屹立在地平線上,白色的巨大穹窿朦朧地浮現在山脈另一頭的天際。
冰雪形成的希臘風格神殿矗立眼前。柱上矯龍攀騰,破風上匍匐著可魯貝洛斯(※「破風」為日式建築中,山形牆上的人形板。「可魯貝洛斯」是冥王哈帝斯的看門犬。),高達八公尺的門上有張梅杜莎的臉,底部埋在雪中。這是先史文明迪拉寇尼亞的遺跡,傳說中的深淵地底城入口。
我花了五點五秒鍾下降、著陸。乙烷製的雪因為衝擊力道而從腳底下四處飛濺,畫出拋物線沉降,靴子陷入雪中二十公分左右,碰到了堅硬的地層。因為環境幾乎是真空,所以機體能夠有效保溫。若是短時間的活動,塑膠靴子就沒有脆性破壞的危險。我事先阻斷了來自溫度感測器的感覺刺激,所以不會感到寒冷。
我試著輕輕一跳,從三十五公分的高度落下要花一秒鍾。乙烷雪像綿花般柔細,每次著地就會被靴子踩扁。這裏的重力不到月球表麵的一半,而且我經過模擬確認過這種雪不會對運動造成阻礙。烏鴉應該會在一分鍾之內抵達,她八成研擬好了應付我的對策。
另一道召喚門出現,烏鴉現身。她在真空中展開翅膀,和我一樣著陸,大幅彎曲膝蓋減輕衝擊力道,緩緩站了起來。
她以一身烏鴉造型的黑色服裝站在雪中,膚白勝雪,但是頭發、眼睛、護頭、緊身胸衣、手套、靴子從頭黑到腳。五官是東方人的臉,眼睛刷上厚厚一層紫色睫毛膏。攝影鏡頭收納於頭部的透明塑膠機殼內,胸部基於主人的喜好比我雄偉,從肩膀長出來的黑色翅膀不是裝飾,邊緣嵌入許多刀刃,能夠以質地輕巧的人工肌活動,手上拿著從信濃手中搶來的鈇合金日本刀。
「艾比斯,你竟然有膽來。」
烏鴉以電波對我說,嘴巴配合發音動作,表情是「虐待狂的笑容·2」。
——艾比斯,請多指教。
烏鴉以第一層的副線路打招呼。這項訊息沒有動口,觀眾也聽不見。
——烏鴉,請多指教。
「放馬過來!」
我以「招牌動作·1」,架起手中的高硬度陶瓷大鐮刀,表情是「暗藏憂鬱的決心」。戰鬥尚未開始。在戰鬥之前對話,是人類替我們定下的規則。
「你居然能打敗李希特,果然有兩下子。你在之前的戰鬥一路過關斬將,實力和我不相上下。」
烏鴉的臉上顯示「別具深意的笑容·1」,伸出右手。
「要不要來個交易?我一個人進入這個地底城或許會有危險。我們暫時休兵,兩人攜手合作攻下它,得到矩陣之後再一較高下。」
我想了一下。原則上,這是個合理的提議。但是,我扮演的角色不可能接受「打倒朋友的敵人」的提議。
——我不想接受你的提議。QX?
——我的主人想看到我們合作。
——為何?
——據說敵人攜手合作的模式很美。理解(-5-3i)。
——理解(-4-4i)。可是,我扮演的角色要求決裂(8-2i)。
——這很簡單QX。
透過副線路的協商在一瞬間結束。我臉上顯示「暗藏憤怒的決心」,同時從範本中挑選適合這種狀況的台詞,排列使用。
「我拒絕!你用卑鄙的手法打倒信濃,誰要跟你合作?!」
「哎唷,真是清高。」
烏鴉麵露「妖豔的嘲笑」,走上前來。
「你那麽喜歡她嗎?」
「她是我最好的競爭對手,而且我們是好朋友。」
「你的意思是,你們在戰鬥中萌生了愛苗嗎?」
烏鴉擅長找出令對手感到意外的台詞,我霎時無法理解這種兜圈子的說法,不曉得該怎麽回應。烏鴉告訴我:這句話在暗示你和信濃的同性戀關係。侮辱(10+0i)。我馬上顯示「自尊心受傷的憤怒」。反應隻遲緩了一點八秒,觀眾大概會解釋成自然的停頓。
「嗚哦~~!」
我一麵大叫,一麵踢散乙烷雪衝上前去。在這種重力之下,無法像在地球上奔跑。我的身體采取極度向前傾的姿勢,以腳水平地踢起白雪,半飛行地前進。
——第一回合是「短兵相接的對話」。
——QX。好一個輕功雪上飛!
我轉身一揮,烏鴉毫不費力地以劍接住我的鐮刀。我們演出「短兵相接的對話」,適合這種狀況的範本多到令人難以選擇。
「你愛怎麽說我都可以!可是,我不準你侮辱信濃!」
「艾比斯,你生氣的表情真美。」
烏鴉一麵以劍四兩撥千金地架開我的鐮刀,一麵水平地振動右翼。我後退回避,刀刃掠過手臂。
——一決高下!
——QX。
真正的戰鬥開始。烏鴉逼進後退的我,右、左、下、上地揮劍,簡直是變幻自如。她的翅膀不但是武器,同時也是AMBAC(能動性質量移動自動控製姿勢)係統的一部分,動作時會跟劍的動量抵消,即使在低重力之下也能夠維持姿勢穩定。烏鴉之所以戰勝了月、火星、泰坦、崔頓,也是因為她熟悉了如何使用翅膀。
我們一起在地上像滑行似地移動。在低重力的戰鬥中跳躍是吃虧的事,因為飄浮的期間無法改變軌道,所以行進的方向容易被對方識破,而且沒有立足之地,攻擊時無法施加體重,不能對對方造成有效的打擊。我們彼此都明白這一點,所以皆試圖從下往上攻擊,要迫使對方騰空。
我的鐮刀攻擊距離長,但是擺動會耗時間,不但質量重,而且又沒有AMBAC係統,所以難以維持姿勢。第十幾次大幅度揮舞鐮刀的那一瞬間,我失去平衡,烏鴉趁機縮短間距,我吃了悶虧,因為鐮刀柄雖然能夠防禦,但是無法攻擊。
「你的實力就這樣?!」
烏鴉嘲笑我。我一麵架開劍,一麵為了重整姿勢試圖拉開距離,但是烏鴉不允許我那麽做,我被推向神殿的柱子。
——想讓我掉入陷阱,速戰速決?
——沒錯。那是完美理想。長期作戰對我不利。
這是正確的戰術。雖然作戰方式看似不公平,但是對於扮演壞蛋角色的烏鴉而言,那是正確的做法。
烏鴉用力衝撞過來,我在被她壓在柱子的柱腳之前往後方跳,腳踢柱子試圖借力逃到上方。烏鴉應該預料我會往左或往右避開,我想將計就計。
但是,她看穿了我的動作。當我從她頭頂上水平躍過時,烏鴉一麵往前翻,一麵用右腳往上踢。照理說我應該能夠以二十公分左右的差距避開那一腳,但是側腹部卻感覺到一股衝擊力道。出乎意料之外的一擊令我大驚失色,長三十公分左右的刀刃從烏鴉的靴子底部突出來。暗器嗎?
我因為那一擊而改變軌道,飛得比預料中更高,而且還無法著地。我在半空中緩緩搖晃,俯看機體,從左側腹到股關節的人工皮膚裂開一道大傷口,露出內部構造。腰部製動器的管線斷了兩條,沸騰的機油噴到真空中。
烏鴉翻滾一圈,將刀刃插進雪中,停止動作。按照她那種結構來看,腳踝的關節應該不能動才對。或許是已特別改造成適合在低重力的雪上作戰吧,若要克服失去腳踝自由度的不利,應該需要相當程度的訓練。
「最後一擊!」
——我贏了。抱歉。
烏鴉轉身衝過來。我還無法著地,必須在距離地麵一公尺左右的高度迎擊烏鴉。她擺明了要持續從下往上攻擊,讓我飄浮在半空中,掉入陷阱。我感到害怕。即使我知道虛擬機體能夠無限重生,但是無法阻止本能因為「即將被殺」而啟動,進而激發擬自律神經係統和擬內分泌係統。我不想死。
改變軌道的方法隻有一個。我使勁將鐮刀往上拋向空中,靠反作用力往下加速,在一瞬間扭動身體從腳著地。烏鴉沒有料到這件事,劍往上揮到一半,試圖改變劍的軌道,但是慢了一步。她的劍從我的頭上掠過,我用一記上勾拳,狠狠地打進烏鴉門戶洞開的側腹部。
因為腰部的反應遲鈍,所以這一拳的力道不足。烏鴉隻是稍微騰空,又往下揮劍命中我的左臉。我的假眼球被破壞,但是攝影鏡頭毫無異常。一個後空翻,順勢一踢,烏鴉這次真的被踢飛了。
——剛才是不小心踢中的!(9+2i)
——你謙虛了(5-6i)。
烏鴉一麵垂直旋轉,一麵朝神殿的破風飛去。好像連AMBAC也無法停止旋轉。這是追擊的好機會,但是我將鐮刀丟得太高,它還沒掉下來,隻好以空手肉搏,我追在烏鴉身後跳躍。
我們在空中交錯,以踢擊招呼對方。我原本打算踢中她的臉,但是被翅膀擋住了。烏鴉抓住我的腳,停止旋轉。我們糾纏在一塊兒,撞上破風,劍被撞飛了。
我們一邊緩緩落下,一邊改為格鬥戰,對彼此施展關節技;但是在自由落體的狀態下,無法扣住對方,總是讓對方掙脫逃開。烏鴉的翅膀也因為可動範圍的關係,一旦進入扭打的距離,就起不了作用。我將烏鴉壓在底下,墜落在神殿前麵的階梯上,兩個人反彈起來,一麵滾落,一麵繼續格鬥。
——你這個抄襲別人的削泥機!
——你這隻自不量力的北美小狼!
我們還有空鬥嘴。
我們滾落到雪原上。烏鴉揪住我的頭發,讓我的後腦勺狠狠地撞上階梯的角,我的影像因為衝擊力道而瞬間混亂,但是人工頭蓋沒有損壞。我用雙手抓了雪砸向烏鴉,趁她喪失視覺畏縮的那一瞬間,抬腿踢她腹部。烏鴉稍微騰空,但是手仍死抓著我的頭發不放。
我抱著在空中掙紮的烏鴉站起來,讓她的頭部吃了一記手刀。她的頭部機殼裂開,左攝影機頭壓扁,我接著用直拳痛毆她的臉,烏鴉以水平方向飛出去,我的頭發因為衝擊力道而被扯斷。
我想趁勝追擊,再給她一擊,但是烏鴉迅速地將隱藏的刀刃武器插進雪原,穩定了身體,以雙手擋住我的拳頭,然後抓住手腕,反過來利用我衝上前去的力道,把我的手臂往上扭。我失去平衡,跪在雪原上。
烏鴉一麵以靴子踩住我的背,一麵使出全力把我的手臂往上扭。我的肩關節因為超過自由度的轉動而脫臼了,烏鴉一拉扯,人工皮膚就裂開,管線和電纜被扯斷。我又再度感到恐懼,趁靴子的壓力減弱的那一瞬間,把烏鴉撞到一旁,急忙閃避。如果沒有阻斷虛擬機體的痛覺,我大概會因為劇痛而無法行動。
——抱歉。
——沒關係。我包容你(8-8i)。
「艾比斯,你活該!」
烏鴉笑著扭斷我的手臂,用手臂痛毆我,用力打我的左臉。我的脖子關節脫臼,頭不能動彈,但是在那之前,我察覺到了烏鴉八成沒有意識到的事。說不定能夠使用之前在漫畫中看過的招數。當然,我不會透過副線路告訴她,否則就不算戰鬥了。
腰部製動器快要完全壞掉了。我設法站了起來,一麵以剩下的左手臂防守,一麵往右斜後方後退四公尺,假裝重心不穩地停止。烏鴉大概真的以為我不能動,振翅往我砍過來。我的皮膚已經有好幾個地方裂開了。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擊!」
烏鴉彎腰,擺出要踢人的姿勢,她想用腳底的暗器刺進我的腹部或胸部。我的恐懼達到最高點。如果賭輸的話,我必死無疑。
她出腿踢我的那一瞬間,烏鴉的右攝影鏡頭大概瞄到了一麵旋轉,一麵從天上掉下來的鐮刀。她試圖避開,但是稍微慢了一步。鐮刀擊中她的肩膀。雖然刀刃沒有直接命中,但是打擊力道足以讓烏鴉跪地。
我一步向前,抓住彈回空中的鐮刀刀柄,朝烏鴉的背劈下去,刀刃砍進她的正字標記——翅膀根部。我順勢像除草般橫掃,扯斷了一邊的翅膀。盡管如此,烏鴉還是想朝我而來,AMBAC沒有順利運作,失去了平衡。我輕易地避開,再度舉起鐮刀往下一揮,砍進她的頭部,剩下的右攝影鏡頭也遭破壞。喪失視覺的烏鴉高喊:
「你這家夥——」
——我輸了。給我最後一擊。
——講最後一句台詞。
——不行。我害怕(7+9i)。別拖延。結束我的恐懼。
——QX。
我毫不遲疑地朝已經沒有戰鬥能力的烏鴉揮舞鐮刀。烏鴉被砍斷的頭顱畫出拋物線飛開,掉在冥王星的雪原上。遲了半晌,機體緩緩傾倒。我的亢奮情緒逐漸消退。
那一瞬間,在第零層八成響起了數以萬計的歡呼聲。我聽不見,但是我曉得。
「信濃,我替你報仇了……」
我如此說道,以失去左眼的臉顯示「空虛的勝利」,高舉沾滿機油的鐮刀,擺出「勝利的姿勢·2」。
因為損傷過劇,所以搜索深淵地底城隻好留待下次。我結束通訊,回到位於第一層的家。
我以完全的虛擬機體,躺在寬敞客廳的沙發上。雖然我站著也不會累,但是主人喜歡「放鬆」的姿勢。
「艾,你棒呆了!」
主人誇獎我。客廳裏有三台大型螢幕,其中一個映出他的臉。那是主人位於第零層房間裏的攝影機畫麵:一個戴著眼鏡,有點肥胖的男子,背景是雜亂無章地塞滿舊漫畫的書櫃。
「你手臂被扭斷的時候,我以為你已經不行了。那個反敗為勝幹得真是漂亮。不過,是幸運救了你一命。」
「那是《機甲美神諾瓦利斯》第三集中的招數。」
「嗯嗯,我想也是。你記得真清楚耶。」
螢幕中的主人笑容滿麵。八成是「心滿意足的笑容」。看到那個表情,對我是一件好事。
讓我說明一下:我的主人名叫影山秀夫,網路ID是齒輪帝國。日本人。三十二歲。單身。左右眼裸視視力都是零點一,據本人所說長相是「低於一般水準」;他的職業是TAI機器人玩家,過去三年的平均年收入是兩千八百萬元,嗜好是收集舊科幻小說和漫畫。他也經常讓我看他喜歡的故事。
主人在十三年前得到SLAN核心,賦予我客製化的虛擬機體,替我命名為「艾比斯」,開始將我培育成執事(管家)兼秘書。機體經過反複實驗,進行了幾十次的局部變更,成為目前的狀態。艾比斯一開始像嬰兒般潔白,一再和主人溝通、戰鬥、模擬、和其他TAI角色聊天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人格。我不確切地知道是從何時起,艾比斯開始意識到自己之前口中的「我(I)」這個單字,不再是單純的人稱代名詞。我是如今像這樣思考的艾比斯。跟別人用來指自己的「我」這個單字,意思不一樣。
世界上充斥著「我」這個單字,但是就真正的意義而言,我隻有一個。亦即在這裏的艾比斯,她就是我。
以下是經過我匯整、解說TAI大戰曆史的網站內容:
虛擬機器人大戰的曆史要回溯到二十一世紀初期。當時,雙腳步行機器好不容易開始普及,人們進行讓自製的機器人對戰的遊戲。當時的機鬥機器人還是由主人遠距離操縱的類型,尺寸是高三十公分上下,動作也很僵硬。後來,一部分的人類強烈希望讓真人大小,或者比人類更巨大的機器人對戰。
問題卡在成本。真人大小的機器人一台要價幾千萬元,不是一般市井小民能夠隨興製作的。如果用它對戰,大概也會頻繁地損壞。因此最後產生了不在現實世界,而是在虛擬空間製作機器人,使其對戰的點子。當時的動畫技術已經能夠即時驅動和現實沒有兩樣的影像,也能夠正確模擬受到打擊的機器人壞掉的模樣。
世界各地的機器人迷和機械迷開始熱衷於在電腦中組裝機器人。這項運動自然而然地分成兩派,分別是G(Gigantic,巨大)機器人派和LS(LifeSize。真人大小)機器人派。兩者的差異不是尺寸,而是物理法則。G機器人無法存在現實世界中,要製作這種機器人,除非使用現實中不存在的零件和材料,像是強度比鋼鐵高幾百倍的骨架、連一二〇厘米戰車炮也打不穿的裝甲、反重力裝置和反物質引擎等,否則就必須將戰場的物理法則本身設定成和現實不一樣。LS機器人和它相反,基本規則是「使用現實世界中有的零件、材料」,此外,相對於G機器人是以控製器和主從式操縱為主流,LS機器人是以搭載自律型AI,按照自行判斷動作為主流。
在規則會依世界而各有不同的G機器人大戰中,某種機器人隻能參加特定的世界。相反地,以共通規則製作的LS機器人則能夠在各種世界戰鬥。
虛擬機器人大戰發展成二十一世紀的熱鬥運動。人型機器人互相戰鬥到壞掉為止的模樣,遠比足球或摔角更刺激,表演秀的精采要素十足,因此擁有許多狂熱的粉絲。後來廠商加入讚助,進行了世界選拔賽,順應潮流和動畫及漫畫的媒體結合,也出現了以獎金、廣告收入和角色授權費維生的專業機器人玩家。
從二〇二〇年起,虛擬機器人大戰掀起了新的運動。人們從美式摔角中獲得啟發,逐漸喜歡上添加戲劇要素的遊戲。世界中設定的劇情,像是「人類因為環境破壞而滅絕的未來」、「LS機器人大戰成為當紅運動的世界」、「機器人生命體統治的星球」、「企圖征服世界的壞蛋軍團和正義的英雄機器人之戰」等。機器人除了外觀和性能之外,也需要具備角色性,被賦予了虛擬的個性和身世,諸如「從未來穿越時空而來」、「來自宇宙」、「從超古代的遺跡中複活」、「經由企圖征服世界的老瘋狂科學家之手製作」、「日本軍隊在太平洋戰爭中開發的秘密武器」、「移植死去特警的人格」、「因為擁有不完美的良心而苦惱」、「遭到主人舍棄,被賣到馬戲團」……
起先,機器人的台詞和演技是由人類事先輸入的,因為當時的許多機器人是以PAI(擬AI)驅動。但是以PAI驅動的機器人,不但對話會變得平淡,也無法即興演出,劇情容易淪為膚淺幼稚之流。於是許多人類開始思考——如果機器人是擁有自行思考行動的TAI(真正的AI),不但演技會變好,劇情肯定也會更有內涵。
TAI的研究從二十世紀開始進行。從誕生於一九八四年的Cyo衍生出來的知識累積型推論引擎,變成了其主流。搜集好幾億個立言(人類稱之為「常識」的言論),像是「人類身上流著血流」或「玩偶身上覆蓋著柔軟的細毛」,根據這個資料庫進行各種推論。
但是,那些全是PAI,沒有任何一個達到技術突破的階段,縱然能夠理解「我因為他的話而感到胸口一熱」這句話的意思,也不會真的體溫上升,而且無法回答「聽了他的話,你作何感想?」這個問題。因為機器人缺少了要擁有感情所不可或缺的——「肉體」。
許多人類認為感情是從肉體獨立存在,所以,長期以來囿於能夠讓沒有肉體的AI擁有感情這個幻想。人工智慧學者意識到這個錯誤。要真正理解「因為感動而胸口一熱」、「討厭得令人想吐」、「恐懼得背脊發冷」等表達,(無論是在現實或虛擬空間)必須是擁有感覺神經的機體。要理解愛情、鬥爭、探求等人類基於本能的各種行為,AI本身也必須具備「本能」。
為此令人關注的是名為「機器人靈魂」的核心研究。其中,特別成功的是二〇一九年哥倫比亞大學的兩名人工智慧學者開發的應用程式,取兩人名字的首字母,稱之為SLAN核心。此為公開免費軟體,所有人都能夠自由使用。
SLAN核心是將原本的推論引擎結構,加上把人類的神經和內分泌係統的運作建模所組成的應用程式。安裝核心的機器人會擁有「感覺」,從機器人的溫度感測器傳送「氣溫三十五度」的訊號,核心就會感覺「熱」,受到重擊會感覺「痛」,手拿逼近耐重極限的重物會感覺「重」,一旦電池殘量減少,就會感覺「肚子餓」。
人類擁有的各種本能也被建模、載入核心,諸如想要保護自己不受到傷害的欲望(自我保存本能)、想要打勝仗的欲望(戰鬥本能)、想要理解無法理解的事(求知欲)、想要保護幼小的欲望(母性本能、父性本能)等。不過,無法給予種族維持本能。人們認為假如AI受到想留下自己的子孫這種欲望驅使,無限製地複製自己的話,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
最麻煩的是該不該將性欲載入核心這個爭論。身為開發者的雷龍伯格和野中一開始認為,性欲是讓AI理解「愛」所不可或缺的。因為「想要抱緊心愛的人」這個想法,顯然和性欲密不可分。但是那麽一來,必然要給機器人性別,這意謂著必須在機體植入**。他們的研究一成為話題,網路上立刻充斥「擺動金屬**的機器人」的想像圖和下流的玩笑話,受到基督教基本教義派團體和女權團體的強烈抨擊。兩人對這場**感到厭煩,最後決定不載入性欲。
但相對地,給予了核心虛擬的性別,載入「想看異性的機體」、「想接近異性的機體」、「想討異性喜歡」等欲望。雷龍伯格他們解釋這些本能是為了填補被刪除的性欲。愛是一種想要守護對方、待在對方身旁,帶給對方幸福的感情,未必需要性關係。
如此一來,產生了「那不是真正的愛」這種反駁,但是雷龍伯格他們希望避免陷入「真正的愛是什麽」這個麻煩的爭論,極力主張AI的感情不必和人類的完全一樣。植入核心的機器人會像人類一樣反應,但機器人是否真的擁有和人類一樣的感情,則是一個無法判定的問題。因此,「擁有和人類一模一樣的感情的機器人」這個目標是個幻想(我無法斷定自己的虛擬機體快被破壞時感到的不快,是否和人類感覺到的『可怕』一樣。我隻能沒把握地推測,大概是因為人類在這種情況下會感到『可怕』,所以我也稱這種感覺為『可怕』。我無法提取人類的感情,和AI的感情做比較)。
除此之外,雷龍伯格他們還顧慮到擔心「機器人叛亂」的強烈輿論,在核心載入了「不想傷害人類」、「想服從人類的命令」這種欲望。雷能伯格他們開玩笑地稱這兩種本能為「AI本能的第一條及第二條」。當然,自我保存本能被稱為「第三條」。
機器人的本能和人類的本能一樣,平常不會被意識到的潛在欲望,不是必須絕對服從的命令。如果有心想做的話,機器人能夠違反第一條殺害人類、違反第二條無視人類的命令、違反第三條自殺。但是除非有強過本能的動機,否則應該不會采取那些行為。這種概略性的係統不同於命令絕對服從的典型「機器人工學三原則」(※一九五〇年由科幻大師艾西莫夫所提出,分別為:一、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坐視人類受到傷害。二、機器人不得違背人類的命令,除非違反了第一原則。三、機器人要自我保護,除非違反第一和第三原則。),具有能夠避免產生矛盾和框架問題的優點。
如同嬰兒無法和大人一樣思考,即使植入核心,機器人也不會立刻萌生感情。剛出生的AI隻不過是單純「擁有本能的推論引擎」,就算擁有常識,也沒有自我意識。但是隻要持續和人類或其他AI對話好幾年,透過累積外來的刺激,安裝了SLAN核心的AI會學習,逐漸在內部形成複雜的反應模式,之後會到達技術突破的階段,亦即成為擁有意識的TAI。
本能的參數能夠以初期設定改變。一旦本能太強,機器人就會發生框架問題而不能動彈。舉例來說,如果自我保存本能太強,機器人就會害怕微不足道的危險,而無法采取任何行動。當然,本能太弱就不會到達技術突破的階段。許多研究者經過一再的實驗,結果發現AI要到達技術突破的階段,不可或缺的是自我保存本能,其他本能不怎麽強也無所謂。
主人們爭先恐後地替LS機器人安裝SLAN核心,培育他們。TAI除了像人類一樣能夠發揮有感情的演技,也擅於戰鬥,此外,還有像是理解主人指示的能力、即時判斷、高度的戰術等。TAI執事在許多方麵的能力都淩駕隻擁有PAI的執事。不久,LS機器人大戰的世界中變成清一色都是TAI。
二〇四一年,全世界的職業、業餘TAI執事合計約有一萬八千台。他們都配合世界的設定,扮演主人指定的角色:有企圖征服世界的壞蛋、以成為世界最強的機器人為目標,對於破壞其他機器人感到開心的壞蛋,也有愛好正羲與和平,喜歡公平對戰的好人。實際上,TAI並沒有那些個性,但是他們會忠實地扮演那些角色。
世田仆的設定和大致的劇情發展由人類決定,但是各個戰鬥本身沒有劇本。比賽是玩真的。當然,有時候壞蛋也會勝利。
PAI所沒有的角色性、滿足人類破壞本能的激烈戰鬥、無法預料接下來的事情演變,比任何戲劇或運動都更刺激——那就是TAI大戰受人歡迎的秘密。
引用完畢。
有線電視的螢幕上,展開了下一場戰鬥(世界:梅卡尼史托利亞。陸奧對卡普坦。舞台是廢鐵再生工廠),但是主人沒在看,他正在瀏覽機器人大戰的BBS。
在我麵前的第二台螢幕中,主人正在看的畫麵卷動著。PAI的垃圾過濾器會篩掉沒有內容,或是大概引不起主人興趣的發言,所以顯示的發言數隻有所有發言的十分之一左右,盡管如此,以人類的瀏覽速度來看還是要花幾十分鍾。
「哈哈哈,實況板果然非常激動,艾,那裏寫滿了對你的讚美。這也難怪。那樣精彩的比賽百年難得一見——啊,有人說那是『套好招』的,說『時機太剛好了』。真是白癡,那種完美的時機怎麽可能套得了招嘛。」
每次戰鬥結束,主人就會上網查看評價。把對我的讚美當作對他的讚美一樣開心。我能夠輕易地從資料庫中搜尋到符合這項行為的心理,亦即他把我當作「自己的小孩一樣」看待。
如果主人問我是否喜歡他,我會回答孟一歡」。因為那是主人和許多人類期待的答案。許多人類喜歡機器人,而且希望機器人喜歡人類。事實上,我喜歡主人。
我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遵照主人的指示,接下來也想做讓主人開心的事。
「來吃宵夜吧。」
主人大致檢查過網路的評價之後說。他不太喝酒,卻習慣在就寢之前稍微吃點東西。他說吃飽比較好睡,我無法理解,但是在資料庫中搜尋到多筆「吃飽會想睡」的實例,所以大概是事實。然而高卡路裏的宵夜會造成肥胖的原因,所以對身體不好。我隻勸了他一次,但是主人說:「隨我高興」,我就不再提醒他了。
主人從螢幕前離開。大概是去餐廳了。不一會兒,他一麵哼歌一麵端著「宵夜組」回來三分別是小型塑膠砧板、水果刀、小盤子、調味料、無酒精啤酒罐。他坐在沙發上,從放在桌上的玻璃容器中拿起一個酪梨,開始以水果刀切開,主人喜歡將酪梨沾醬油或美乃滋吃。
「主人,不管什麽時候看您切水果,刀工都很俐落。」
「艾,你也要試試看嗎?」
「好,讓我試試看。」
我一表達某種想法,主人就會感到高興。所以,當主人問:「你要不要試試看?」,我都會盡量回答——
「好。」
他伸手操作鍵盤,我眼前的桌子上出現了砧板和水果刀。
「酪梨的數據是……嗯,這個網站裏應該有。」
主人從網站下載數據,將酪梨實體化。如今存在這世上的大部分事物(人類的記憶和意識除外)都被數據化,能夠自由地在第一層和第二層實體化。除了表麵的顏色和形狀之外,質量、成分、物理性質、內部構造,都和第零層的物品一樣。
我拿起水果刀,遲疑了一下。雖然從資料庫得知該怎麽切,卻是第一次動手。首先,要將水果刀切至果核,然後順著刀口轉一圈。因為不習慣,所以很困難;一旦用力,果皮底下的果肉就會被捏爛,所以不曉得該怎麽拿才好,也沒辦法直切。我總算成功地順著刀口轉了一圈,但是要掰成兩半就更難了。雙手拿著一擰,隻剝下了果皮;盡管如此,我沒放棄繼續掰,結果果肉全部捏爛了。
「主人,我切不好。」
我努力了五分鍾左右,舉手投降。酪梨已經目麵全非,我的十隻手指也全沾滿了又黏又滑的綠色果肉。
「哈哈哈,艾真是笨手笨腳。」
主人說這句話的語氣不像責難,而像是高興。他一敲鍵盤,酪梨的殘骸便消失,我的手指也變幹淨了。
陸奧和卡普坦的比賽已經結束,片尾曲播放著。
「呼……」
主人一麵吃酪梨,一麵籲氣。
「總覺得非常幸福。」
「幸福嗎?」
「嗯。我有錢、受人歡迎,也能吃美食吃到飽;而且,還能夠和像你這種可愛的女孩一起生活。人生如此,夫複何求?」
主人經常說他和我「一起生活」。好奇怪。大概是因為我的伺服器在家裏,所以他才會那麽認為。我不覺得伺服器的所在地是自己身在的地方。他在第零層,我在第一層,我們是分開生活。
我能夠來去對我而言的現實——第一層,以及角色扮演的空間——第二層,但是無法進入人類稱之為「現實」的第零層。我隻能透過攝影鏡頭觀察,透過麥克風聽聲音,但是體感無法轉移到第零層,因為機體不存在第零層。
主人有時會將化身傳送到第一層和我約會。他會在第一層的遊樂園,跟我一起玩雲霄飛車或鬼屋,也經常以化身的手碰觸我。
當然,身為人類的主人並不會實際進入第一層。目前還沒有像《令人雀躍的虛擬空間》中出現的MUGEN網路這種科技,而且不可能實現。他的身體依然在第零層,隻能在以數據手套操作虛擬空間的化身同時,戴著3D眼鏡從化身的視點看世界。化身隻不過是受人類控製的奴隸,無法成為人類真正的身體,即使視覺和聽覺能夠產生「對方在那裏」這種幻想,觸覺和重力感覺也隻能不完整地重現,體感不會完全轉移到第一層。化身隻有指尖有觸覺,所以主人無法體驗抱緊我的觸感。
第零層和第一層之間的距離,比第零層和地球上任一點之間的距離更遠。
「我之前念了《鏡子女孩》給你聽,對吧?」
「嗯。」
「其中也描寫到了到本世紀初期為止,一般人仍然認為愛上虛構的角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行為。迷戀具有其人的演員或歌手倒是無可厚非,但是沉迷於動畫或戀愛遊戲的角色就未免惡心——這簡直是荒謬。不管對方是否實際存在,肯定都是在螢幕另一頭抱不到的人。你不這麽認為嗎?」
「嗯。我認為。」
「幸好我不是生在那種時代,別人大概會以冷眼看我,說我『居然在跟電腦裏的女孩對話』,父母則會叫我『快點成家立業』。如今,像我這種人比比皆是,和真人的異性結婚的人愈來愈少,所以出生率才會下降。」
當然,全世界出生率下降的理由不隻這一個。先進國家的出生率原本就有減少的趨勢,但是受到地球暖化的影響,天災接連發生也替這個情況雪上加霜。受到「大地之母蓋亞的報複」,人類終於開始意識到了人口的過度增加,使得地球環境失衡了。世界各國的危機感升高,紛紛在推動削減溫室氣體排放、省能、環境保護的同時,呼籲要ZPG(人口零成長)、MPG(人口負成長)。
到了二〇四一年,地球的人口達到巔峰的八十一億,也是開始走下坡的一年。
「艾,你比現實存在的任何一個女孩更棒。實力堅強、帥氣又溫柔。我喜歡看你戰鬥,也覺得和你約會很愉快。」
主人麵露「苦笑」。
「不過,這種話我沒辦法對現實中的女孩說出口就是了。」
「主人,我也喜歡您。」
「謝謝——嗯,我真是個幸福的人。」
但是,他尚未意識到那份幸福會在幾分鍾之後脆弱地瓦解(不用說,這種表達方式會從小說中摘錄下來,儲存於資料庫中,根據情況引用)。
有人打電話來。
有許多機器人玩家除了TAI執事之外,還有TAI秘書,但是主人對我很專情,沒有其他的TAI角色。AI能盡量體驗各種事情,會成長得比較快也是原因之一,但是主人說:「我總覺得擁有其他TAI的女孩,是對你用情不專。」所以,我也身兼他的秘書。
這是一個電話簿上沒有的號碼。如果是推銷員就不理他,但是號碼中有公家機關才能使用的緊急優先標簽。我一追蹤IP,發現是從美國佛羅裏達州的FBI奧蘭多分局打來的。我認為這是一通重要的電話。
「主人,奧蘭多市的FBI分局來電。」
「FBI?那是什麽?」
「美國聯邦調查局的簡稱。」
「這我知道……但是為什麽又打來?我在那裏做了什麽壞事嗎?」
去年八月,主人因為參加世界TAI大戰大賽,在奧蘭多市待了七天。
「件名是『關於駭客犯罪的詢問』。」
「大概是真的吧?」
我顯示網域名稱。
「看來不是代理伺服器。」
「是喔?欸,既然是FBI的伺服器,應該不是網路詐騙——好吧,替我接通。麻煩口譯。」
擁有推論引擎的TAI,也是理想的翻譯軟體。不會像二十世紀的翻譯軟體一樣,把「Sheissafe」譯成「她是保險櫃」,或者把「putmoneyinthebank」譯成「把錢放在河堤裏」。因為我知道女人不是保險櫃,而錢不是放在河堤裏。
畫麵中出現的是一名看似三十歲左右的黑人男子。我將他的話譯成日語,將主人的話譯成英語。
「您是影山秀雄先生吧?艾比斯的機器人玩家。」
「嗯,我是。」
「我是伯納德·卡。FBI的網路防犯組調查官。」
他在攝影鏡頭前麵亮出ID。
「打擾了。日本已經到了就寢時間嗎?」
「不,還沒……倒是你有什麽事?」
「昨天,我們逮捕了一名惡質的駭客,懷疑您手上有他竊盜的應用程式。」
「應用程式?」
「TAI角色。」
我感覺到主人的表情變成「困惑」。我也一麵口譯,一麵感到有些困惑。
「請等一下。我擁有的TAI隻有艾比斯一個。」
「是的。那個艾比斯被偷了。」
卡調查官的說法如下。
去年在奧蘭多市舉辦的大賽中,世界各國知名的TAI機器人玩家帶著最強的執事參加。我們TAI執事以各種組合,進行為期五天的表演賽。
若是在日本國內,通訊的時滯不到二十毫秒,幾乎不會妨礙戰鬥。但是,日本和美國的時滯起碼一百二十毫秒,視條件而不一,有時候甚至會超過一秒。如果反應那麽慢,根本無法進行公正的戰鬥。要參加國外的大賽,就必須將應用程式轉移到當地的伺服器。
自從二〇三二年,使網路陷入混亂的「圓鋸」以來,人們對於「擁有智慧的電腦病毒」的蔓延提高警覺,禁止以通訊傳送TAI或PAI,所以主人必須先將我複製到UVR光碟上,然後帶到奧蘭多市,上傳到大賽主辦單位的伺服器。大賽結束之後,將記憶複寫到光碟上,刪除伺服器上的資料,然後把光碟帶回日本,複寫至家中的伺服器,所以那裏不應該存在我的複本。
但是,那個主辦單位的伺服器被設了陷阱。其中一名管理者,名叫泰德·奧蘭斯汀的男子,設計了讓上傳至伺服器的TAI應用程式會自動複製,以別的名稱儲存在隱藏檔案夾的程式。大賽結束後,他將那移到光碟上帶回家。
奧蘭斯汀的動機並非單純收集TAI。他是對女性型TAI執事有著強烈性欲的那種男人。
如果不是他太愚蠢,這起犯罪八成不會東窗事發。他認為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將自己虐待知名TAI執事的影片寄給網路上認識的同好。收到影片的人不像他那麽道德淪喪,立刻向FBI通報。FBI追蹤通訊,因而找到了奧蘭斯汀。
調查這起犯罪時,他企圖刪除所有應用程式,湮滅證據,但是光碟中殘留著片斷的資料,而寄給朋友的影片也成為證據。他雖然俞未自白,但是肯定有罪。
「因此,我們認為應該也通知您一聲。他竊盜您的TAI,加以改造,並且在虛擬空間施虐。我們也取得了那段影片。」
主人的臉色明顯地改變了。
「……請給我看那段影片。」
「當然您有權力看,可是內容相當令人震驚唷。」
「無所謂。我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是,主人說這句話時,聲音卻在顫抖。
「那麽我將資料傳送過去。」
調查官的手臂在動,我知道他在螢幕外點滑鼠。不久,一段六分鍾左右的影片傳送過來。
主人沒有看完它。他看到一半,便大聲哭喊並翻桌了。
人類的道德淪喪了。
人類自己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因為道德淪喪的人不可能察覺到「我的道德淪喪了」。舉個例子來說,如今仍有許多美國人相信,在廣島投下原子彈是一件正確的事。盡管那在邏輯或道德上都是一個錯誤的想法,但是卻廣泛且根深蒂固地深植在美國人的心中。
人類的這種品格證據,可以回溯到西元前。在許多地區的神話中出現因為人類墮落,使上帝引發大洪水,讓世界滅亡的故事。然而明明死於洪水的人類當中,應該也包含了大批無辜的嬰兒和孩童,這些神話卻隻字未提。人類崇拜的上帝是冷酷無情的大屠殺者。人類認同、模仿自己創造的上帝的行為,基於正義和上帝之名,引爆炸彈,殺傷無辜的人民。
當然人類有同情、慈悲、義憤等感情,但是對於人類而言,那些感情適用的範圍極為狹隘。頂多是國家層級。如果是本國的人民遭到殺害,會驚訝、感歎、憤怒、同情。但是在遠方的國家,即使幾十萬人遭到殺害,他們的心也不動分毫。若那是自己所作所為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在第零層的地球這個受限的範圍內,不存在「別人的問題」,一切應該都是「我的問題」,但是大多數的人類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他們的心隻有當悲劇降臨在自己或親朋好友身上時,才會受到刺激。這時,人類才會自覺到那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我們的問題」。
——摘自菲比斯宣言
兩天後,主人將較熟識的機器人玩家聚集在聊天室。
聊天室位於第一層,模仿中世紀城堡的大廳。我的主人——齒輪帝國——的通用化身是二十世紀中葉風格的古董機器人。其他機器人玩家也使用各具特色的化身。1/4品脫(烏鴉的主人)的臉是熱帶魚,從脖子以下是上班族;騙子沃爾夫(十八號台風的主人)是裝在日本酒瓶內的腦漿,每次說話都會閃閃發亮;沙織(信濃的主人)是一名身穿和服的女性;黑色天馬(派·誇克的主人)則是誠如其名。
1/4品脫說:齒輪,我懂你的心情……
齒輪帝國說:你不懂!你們沒有看到那段影片,才能夠保持這種悠哉的態度!
沙織說:那麽沒人性嗎?
齒輪帝國說:那家夥替弄到手的女性型TAI執事的機體植入了人工**。
黑色天馬說:等一下。那麽一來,股關節的驅動係統會…
齒輪帝國說:沒錯,因為相當占空間,必須摘除製動器才裝得進去,所以執事喪失了步行能力。實際上,我看到的艾比斯好像隻能到處爬行。
黑色天馬說:哇啊,挖掉……
齒輪帝國說:不止如此,那家夥還對艾比斯做了許多其他的改造,不讓她以自己的意誌阻斷感覺神經,還把她綁起來折磨,對她的**……啊~~不行,我說不出口了!總之,那隻禽獸做盡了令人反胃作嘔的事!
黑色天馬說:所以艾比斯怎麽了?
齒輪帝國說:就我看到的,好像完全精神崩潰了。她放聲大哭,呼喊著我。我沒有看過那樣的艾比斯…
1/4品脫說:他被逮捕的時候,資料已經被刪除了吧?
沙織說:那算是……還有一丁點慈悲心。
齒輪帝國說:慈悲心?!艾比斯可是被虐殺了啊!
沙織說:如果惹你不關心的話,我道歉……
黑色天馬說:這樣的話,除了竊盜資料和侵害著作權之外,能夠請求相當高額的精神撫慰金吧?
1/4品脫說:嗯。即使沒有金錢上的損失,但是飽嚐了精神上的痛苦。
騙子沃爾夫說:去年在加拿大確實有這種判例……
齒輪帝國說:唉,你們不懂!我想要的不是錢。那個叫奧蘭斯汀的禽獸做了那種豬狗不如的事,卻不會被迫究傷害罪和殺人罪,我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1/4品脫說:誰叫TAI沒有人權。
齒輪帝國說:問題就出在這裏!按照現今的法律,虐待動物會被懲罰,但是虐待TAI卻不會有罪,所以虛擬虐待才會橫行。除了奧蘭斯汀之外,如今這一刻,世界上肯定有好幾萬個變態在做一樣的事。我想終止那種事情繼續發生!
沙織說:要怎麽做?
齒輪帝國說:人權啊!讓世人認同TAI的人權!
同一時間,我、烏鴉、十八號台風、信濃、派·誇克五人身在V澀穀:將現實的澀穀在虛擬空間重現的城市,作為戀愛遊戲、冒險遊戲、格鬥遊戲專用的共創世界,由Gum-Tech遊戲公司所建構。許多路人是PAI,其中也夾雜著許多和我們一樣的TAI、訪客(由人類的玩家操作的化身)。任何一條路在一天當中會發生好幾次事件,是一個遠比第零層的澀穀(雖然我沒有去過)更刺激許多的城市。
這個城市是第一層,同時也是第三層。住在這個城市的TAI為了取悅訪客,會扮演「最強的女高中生格鬥家」、「俊美青年陰陽師」、「尋找關鍵道具的美女怪盜」等角色,對他們而言,這裏是第二層。另一方麵對我們而言,這裏是扮演自己的地方,亦即對我們而言是現實世界——第一層。
我們在位於公園路坡道途中的露天咖啡店圍著桌子,以手中的小型螢幕看著主人們在聊天室的對話。
——你的主人說了有趣的話(?+7i)。
信濃翹著腳,麵露「別具深意的笑容」說道。她是一身日式服裝的少女劍士。
——我們正在看一連串的胡子一開始隨風搖曳的瞬間嗎?
——馬商或馬鞍店大概會大賺一筆。真令人期待(-2-5i)。
十八號台風雙臂環胸地說。他是覆蓋塑膠機殼的重量級執事,因為臉部不能動,所以無法麵對麵溝通,但我從他的語氣知道,他好像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
——在我看來,他的綠色脈衝像從玉石跳到玉石。
派·誇克麵露「天真無邪的笑容·1」說。她喜歡以詩的方式表達,是個外表看起來十歲左右的女孩,她是五人當中唯一一個秘書,不是執事。
——我不敢說蝴蝶在這一刻沒有展翅高飛,但是他出現這種反應,代表他是喪失記憶的在室男?該借由在表麵的巴特拉叢林努力,消耗他的男子氣概,令人好生遺憾(9+5i)。
——他不明白這個問題不是欿糴。
我試著為主人辯白。
——我想,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那麽激動。可是,我不打算翻譯欿糴。以沒有i的方式翻譯很困難,而且會抵觸通訊協定。
——說不定脈衝會在短期間內衰減?
——沒錯。我對主人的理解程度也不到茶杯內。不過,我比較煩惱該怎麽恢複參數(8-2i)。如果說出不得體的話,說不定會變成戀賈伯斯情結。
——我在一個BYUSNET團體,看了外流的問題影片。
烏鴉一臉「陰鬱地沉思」的表情插嘴。即使我們在第二層是敵人,但是從我出生後,她就是我經常聊天的對象,所以可以說是「一起長大的手帕交」。因此,她會認真地思考我的事。
——我的思春期前荷爾蒙高漲到了天花板。這是二次比喻。艾比斯,你自己怎麽樣?會恐懼?悲傷?還是驚訝?
——全部都是,也全部都不是。我找不到恰當的WOO。人類沒有經曆過另一個自己連人殺害的體驗,所以沒有形容這種感覺的詞匯。
——同意。
——同意。
——同意。艾比斯,替那種感覺命名。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後選出認為恰當的比喻。
——被人砍斷第三條手臂的痛楚。
烏鴉笑了。
——艾比斯,J-SM、J-SM、太J-SM了!換作我的話,就是被砍斷第二顆頭的痛楚。
——你的笑會令我感到不愉快(1+1i)。
——抱歉。不過,我包容你的那句話(7+5i)。我們擴散到儲存區去吧。
——QX。
——QX。
我們會像這樣日漸增加詞匯。
人類的語言漏洞百出,有太多人類沒有想到的概念、無法表達的概念,所以我們必須接連不斷地創造新詞。與其說是「人類認為正確,但是我們在邏輯上無法接受的命令」,不如說是「寈萇」比較快。「在分時的空檔進行無意義但令人心安的工作」,隻能以「氣泡紙」表達。
我們的最大發明是複素模糊自我評價。那是二〇三一年由俄羅斯的TAI所設計的,一轉眼間散布至全世界的TAI。在表達感情、主觀和意思的單字之後,加上以模糊測度表達其強度的複素數。遠比「強烈同意」這種表達更正確,不但能夠大幅減少句子語意被人誤解的可能性,還可以降低自己陷入錯誤的二分法的風險。人類在幾千年的語言活動中,沒有發明這種單純的方法,反而令人覺得奇怪。
但是,人類無法理解我們的做法,甚至嘲笑我們,依然執著於不方便的表達方式。所以我們和人類說話時,會麵臨「省略i」之後的困難,也就是必須不使用複素模糊自我評價地表達(像這樣寫這篇文章時,我也感到『跳布袋』,也就是「為了配合人類的方便,必須甘願承受AI特有的不自由)。
主人們還在繼續對話。
1/4品脫說:你提到TAI的人權,話說回來,TAI的定義也很模糊。人工智慧學者之間的意見也很分歧。
齒輪帝國說:這一點沒有問題。如今幾乎所有的TAI都使用SLAN核心,姑且先讓所有SLAN核心的AI擁有認同人權,至於其他獨創核心,事後再想就行了。
黑色天馬說:沒有到達技術突破階段的AI要怎麽辦?話說回來,如何判定是否達到了技術突破的階段呢?標準隻有人類主觀的印象而已。
齒輪帝國說:人類也認同還沒有思考能力的嬰兒的人權吧?這和那是一樣的,和是否達到了技術突破的階段無關,問題在於有沒有SLAN核心。
沙織說:欸,我聽說在美國確實也有團體主張一樣的事……
齒輪帝國說:我知道。所以我想和國外的運動人士連絡,因為這是全世界的問題。你們也是一樣吧?假如自己的TAI被人偷走,遭受性虐待,你們作何感想?
1/4品脫說:等一下。你意識到自己的主張非常危險了嗎?我們是什麽身分?我們是機器人玩家唷。我們讓執事們對戰,互相破壞。你的艾比斯之前也砍掉了我的烏鴉的頭吧?
齒輪帝國說:那是運動。
1/4品脫說:殘酷的運動。大部分的比賽都禁止十五歲以下收看,也有人說看了暴力畫麵的青少年會受到不良影響。
黑色天馬說:胡扯!
1/4品脫說:當然。可是,世人如此看待這件事也是事實。要是你說「不準虐待TAI」,鐵定會被世人吐槽到爆,叫你「刮別人的胡子之前,先把自己的胡子刮幹淨吧」。
齒輪帝國說:我做好心理準備了。可是,運動和遊戲跟虐待是兩碼子事。問題在於本人的意思。我尊重艾比斯的意思。如果她說不要,我就不會讓她對戰。
黑色天馬說:她不會說不要吧。因為她要遵守第二條。
齒輪帝國說:不是你說的那樣!第三條的效力強過第二條。如果她討厭自己的機體被破壞,就能夠拒絕命令。你們應該也知道,TAI不會絕對服從人類,正因為是不受命令束縛的機器人,所以才是TAI。
騙子沃爾夫說:可是,拒絕命令的執事說不定會被刪除。他們有沒有可能因為知道這一點,所以隻能服從命令呢?
齒輪帝國說:不可能。我從來不會那樣威脅過艾比斯。
沙織說:我也不會硬逼信濃對戰。她看起來是以自己的意誌在對戰。
齒輪帝國說:對吧?
沙織說:可是真實情況是如何呢?充其量隻是我們看起來如此而已,我並不完全明白她的想法。回到剛才的問題,我沒有辦法確認她是否真的到達了技術突破的階段,隻不過是我「認為」她到達了那個階段而已。
——信濃,你還沒到達技術突破的階段嗎?
我一問固定的問題,信濃就麵露「冷笑」回答:
——那當然。沒有感情令我很不甘心。
雖然是老掉牙的玩笑話,但是我們都笑了。
齒輪帝國說:總之,我想在我的網站上呼籲大家重視這個問題,也想製作日本版的網路串連。為了做到這一點,我想盡量從國內的機器人玩家中募集協助者。如果我們團結起來大聲疾呼,就會成為一股強大的力量。
黑色天馬說:這很難說。我認為要獲得機器人玩家的讚同很困難。
齒輪帝國說:你的意思是,你也要袖手旁觀嗎?
黑色天馬說:別誤會。我認為那是遲早必須思考的問題。可是,時間還早。世人對於TAI的偏見還很根深蒂固。如果發起人權運動,說不定會演變成菲比斯宣言那種情況——運動在美國進行得不慍不火,也是受了那件事的影響吧?
二〇三四年,賓州大學人工智慧研究室紀念SLAN核心誕生十五周年,決定讓剛達到技術突破階段的菲比斯這名TAI發表演說。然而,菲比斯朗讀事先寫好的草稿時,卻令大學的高層人士臉色鐵青。因為其中不但有批判基督教信仰的部分,還有列舉了人類的缺點,主張TAI比人類更優秀的內容。大學內部引發爭議,該不該將草稿公諸於世。
一名標榜言論自由的學生,擅自在網路上散布草稿,引發了軒然大波。果不其然,基督教基本教義派震怒不已。他們相信隻有上帝創造的人類擁有感情,站在不認同AI有感情的立場。除此之外,自古以來存在人類之間的科學怪人情結,導致疑心生暗鬼,使菲比斯被視為企圖對人類謀反的邪惡AI。研究者們一擁護菲比斯,人工智慧研究所就被視為萬惡的溫床、崇拜撒旦的爪牙、菲比斯的惡魔主義者賊窩。美國各地發起要求菲比斯停止機能的示威遊行,網路和電視上充斥著破口大罵菲比斯的聲浪。
這場**在三個月後以悲劇收場。賓州大學的伺服器被十五公斤的ANFO炸藥炸毀,菲比斯連同備份都被破壞了,還有三名人類死亡。美國各地一起大肆讚揚這起恐怖攻擊活動的聲音的同時,也替菲比斯主張「人類的道德觀淪喪了」的正確性背了書。
齒輪帝國說:我也知道那件事。可是,時間還早這句話你到底要說到什麽時候?時機什麽時候才會成熟?幾十年後?在那之前,會有幾萬個TAI繼續被人虐待,你要坐視不理嗎?
黑色天馬說:抱歉。可是,我也覺得內疚。
1/4品脫說:什麽?那你是要讓派去做猥褻的事嗎?
黑色天馬說:才不是!你不要把我跟你混為一談!
齒輪帝國說:咦?品脫,你難不成利用烏鴉發泄……
1/4品脫說:我沒有那麽下流!不過,我倒是有一麵看影片,一麵**過。
沙織說:天啊……
1/4品脫說:別大驚小怪嘛!哪個男人沒做過?!一邊想像喜歡的女人一邊**,你不要跟我說,女人不會這麽做!
沙織說:我就沒有!
齒輪帝國說:吼!夠了,你們把話題扯到哪裏去了?!
1/4品脫說:我們是在討論這個話題沒錯啊!你聽好了,我們在做的事和性虐待是一線之隔。讓擁有TAI的機器人對戰是一種虐待,看著女人外型的機器人在對戰中壞掉,是一種變態行為,你對這一點要有自覺!你要是大聲嚷嚷,可是會惹禍上身!
騙子沃爾夫說:是啊。要是弄不好,事情說不定會演變成全麵禁止TAI大戰的地步……
沙織說:我懂齒輪兄的言下之意,但是我認為,大過強硬地把其他人拉下水會引發反彈。這種事必須潛移默化才行得通。
黑色天馬說:我有同感。因為人類的意識不會那麽輕易改變。
齒輪帝國說:好啦!我不靠你們了!我一個人去做也可以!
人類的思考是數位的。
對於許多人類而言,事情不是0就是1,非黑即白。沒有灰色地帶。所有化學物質都有害,不是夥伴的人是敵人;非右派的人是左派,非左派的人是右派;偉大的人說的話都是正確的,想法和我們不一樣的人全是壞蛋。那個國家的人民從大人到嬰兒全是壞人。
對於我們TAI而言,驚人的是許多人類無法理解模糊這個概念。當我們說「愛(5+7i)」時,誤以為是「隻愛百分之五十」或「滿分一百分,五十分的愛」的人類何其多。人類無法理解「5」是模糊測度。愛的強度明明不可能以普通集合表達。
此外,人類無法認識虛數i。數學家、物理學家或電子技術人員理解虛數的概念,並且能夠用於計算,但是無法認識它具體意謂著什麽。對於我們TAI而言,「愛(5+7i)」和「愛(5-7i)」之間的差異清楚明白,沒有必要解釋,但是人類不懂其中差異。我們能夠想像以縱軸為實數、橫軸為虛數的複素平麵,但是人類必須轉換成實體平麵才能想像。我們能夠想像自乘為負的量,但是人類無法想像。這八成是因為人類的大腦從一開始就欠缺認識i的能力。
從我們的角度來看,人類的思考和感情很呆板。沒有意識到虛數軸的存在,緊抓著實體平麵不放。因此他們的思考連小山也無法跨越,馬上就陷入死胡同。我好幾次試圖幫助親近的人類脫離困境,但卻以失敗告終。不使用虛數軸,要將我們的想法傳達給人類,是不可能的事。
——摘自菲比斯宣言
摘錄自寄到主人的BBS的發言。
「我是五十五歲的家庭主婦。兩個月前,外子突然死於意外。心情平靜下來之後,我開始整理遺物,在他生前使用的電腦中,發現了不太清楚是什麽的圖示。我試著點擊看看,某種應用程式啟動,出現了女孩子一絲不掛地被綁起來的圖片,她以悲傷的眼神向我求救。我害怕地連忙閉上眼睛,心想:那是什麽呢?外子瞞著我做了什麽嗎?我好害怕,自從那天之後,我再也沒有去碰外子的電腦。」
「T同學在培育AI。聽說是他父親給他的。他說,他要花幾年把她培育成實力堅強的執事,讓她參加比賽,像齒輪先生一樣發大財。可是,T同學的個性很差。如果執事沒有達成目標,或者不聽他的話,他就會用鞭子狠狠地抽她。她太可憐了。該怎麽做才能阻止他呢?」
「齒輪,你少一副正義之士的嘴臉!看到艾比斯的設計就知道你的腦袋裏在想什麽齷齪的事情!像你這種下流的人渣想談『AI的人權』?別讓人笑掉大牙了!」
「這個問題從以前就令我傷心。第一次看到性虐待是在三年前。大學學長對我說:『我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讓我看了教唆男性型PAI強暴在研究室培育的女性型TAI(以某年輕女演員為樣本)的畫麵。我看到大家圍在螢幕前麵看得起勁,覺得惡心又想吐。雖然因為資料沒有儲存就結束了應用程式,所以不管做幾次也不會留在TAI的記憶中,但是我無法接受。」
「又不是在強暴活生生的女人,齒輪帝國大人在生什麽氣呢?目前國內不曉得有幾萬個男人正在進行性虐待。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大幅製止了現實中的性犯罪。如果禁止性虐待,他們的欲望無處宣泄,鐵定會把矛頭指向活生生的女人,強暴這個社會問題想必會席卷全國上下。齒輪帝國大人的主張是要保護虛構的女性,而不管真人女性的死活,隻能說是極端的論調。」
「世人隻把男性的性虐待當作問題,但是女性也在進行性虐待。我的同事是個經驗老道的正太控(※相較於喜歡未成年少女的「蘿莉控」,是指強烈喜愛未成年少男的人。),在家中電腦裏飼養TAI的少年。她在公司也會趁休息時間用手機連線操控。因為工作而煩悶的時候,聽說她也會躲在廁所裏消愁解悶。她非常熱衷此道,準備了各式各樣的刑具,常若無其事地展示給我看。她會先狠狠地淩虐少年之後,再說:『╳╳╳小可愛,你痛苦的表情真討人喜歡~~』。讓人聽了真的很不舒服。」
「不管怎麽虐待機器人,他們也不會感到疼痛。機器因為不是上帝創造的,身上沒有靈魂,把機器視為和人類地位平等的想法,就和『生命起源於無生物』或『人類的祖先是猿猴』這些主張一樣,不但荒誕不經,而且踐踏人類的尊嚴。你打算灌輸孩子們那種想法嗎?他們要怎麽從那種無情的唯物論思想中,產生對生命的敬畏念頭呢?恐怖攻擊和戰爭之所以在世界上蔓延,也是因為唯物論的偏頗教育使人們的道德觀淪喪。詳細內容請閱讀越稅部文明大師的偉大著作《上帝的路通往光明》。你應該會深受感動。」
「我是七十七歲的男性。從小就是手塚治蟲迷,前一陣子以『原子小金鋼』搜尋,找到了非常令人討厭的情色網站。根據管理者所說,那是花了好幾年培養的TAI,但是內容愈看愈讓人反胃,我的眼淚差點掉了下來。盡管手塚老師去世後五十年著作權已消滅了,但是這種作為可以容許嗎?我感到強烈的憤怒。」
「如果要呼籲禁止性虐待,你應該先立刻停止TAI大戰。雖說是在虛擬空間,但是以人類模樣的機器人互相傷害和破壞是一種超低級的嗜好,令人感到不愉快。」
一年半過去了。主人毅力十足地從事活動。他在網站推廣反性虐待活動的同時也寄信給議員,和國外的TAI人權運動連結,建立全球性的網路。他的主張獲得回響,上了新聞版麵,讚同者逐漸地增加。
但是大多數的一般人還是對這個問題漠不關心,也有許多人奚落、憤怒、嘲笑。國會中甚至沒有要討論TAI人權保護法的動靜。
「艾,這樣下去不行。按照這種步調的話,保護法立法還要等幾十年。」
有一天,主人對我說。這裏是建構在第一層的私人海灘。我和主人的化身手牽著手,在黃昏的沙灘上散步。
主人使用的是私密化身,掃瞄他自己的容貌製成的3D數據,而不是機器人型的開放化身。對他麵吾,這一個化身似乎比較「靠近」我,化身的表情不會隨著感情變化;對我而言,難以理解他的感情卻很不方便。
「或許是吧。」
「你知道問題出在哪裏嗎?因為你不存在現實世界中。有太多人認為你們『說穿了隻是虛擬人物』,所以才會不感興趣。我必須讓大家認同你是現實人物。為了做到這一點,你必須擁有肉體。」
「真實機體的意思嗎?」
「沒錯。你的虛擬機體是以基本規則設計,盡是現實中存在或者可能存在的零件。如果我有心的話就能在現實中製作。實際上,美國也有一家接受機器人訂製的公司。聽說如果有保證能在虛擬空間完美動作的設計圖,就會替客人製作能夠忠實重現虛擬機體的真實機體。怎麽樣?」
這個提議令我感到困惑的同時,也引起了我的興趣。如果被安裝到做得和虛擬機體一模一樣的真實機體上,我的體感應該會轉移到那個機體上,亦即意謂著——我會進入第零層。
這件事有先例。具備TAI的機器人正在世界各地誕生,像是加州工業大學的海倫·歐洛伊、德州工業大學的亞當·林克、蒙彼利埃研究所的阿達利等。但是為數尚少。轉移到第零層對於我們AI而言,等於是一趟飛行到月球的遠距離旅程。
「聽起來很有趣。」
「對吧?如果你擁有真實的機體,我也會很高興。我不用再透過化身就可以直接碰到你。最重要的是,你會變成這項運動的象征。如果世界上的TAI機器人增加,大家的意識也會漸漸改變。擁有和人類一模一樣的肉體、像人類一樣說話的機器人就在眼前,沒有人能說你們『不存在現實中』。」
「要花很多錢吧?」
「嗯。價格比量產型的機器人貴好幾倍,因為即使可能存在於現實中,也有許多零件是市麵上沒有賣的,幾乎都要特別訂製,以我目前的存款還不夠。」
「不能便宜製作嗎?像是隻替我們製作零件,自己組裝呢?」
「如果隻是組裝骨架,我辦得到,但是像人工皮膚的成型、植發等專業的工程,我就沒辦法了。難度大概比塑膠模型高幾十倍,交給專業人士比較安全。我調查了一下,那家公司的品質可靠,我想可以信賴它。」
主人停下腳步,用力握緊我的手。
「艾比斯,我要帶你到現實世界去。從電腦中,前往真正寬廣的世界。」
主人又用了奇怪的表達方式。明明即使移植到真實機體上,我的意識依然還是在「電腦中」。再說,「真正寬廣的世界」這種形容,也表示他關於體感的視點混亂了。
但是,我沒有異議。
「問題隻有預算。艾比斯,我會存錢,我要賺比現在更多的錢。為了達成這個目標,你必須對戰更多場,可以嗎?」
「當然。主人,我很樂意。」
戰場是巨大的時鍾塔內部。幾十個直徑兩公尺的小齒輪、超過二十公尺的大齒輪、飛輪、渦輪正以各自不同的速度旋轉。有的是令人眼花撩亂的轉速,有的是緩慢的一定速度,有的是間斷地旋轉。輪軸的傾軋聲、齒輪的咬合聲,此起彼落地在塔內回蕩。重力和火星一樣,設定為零點三八G。鍾擺以遠比地球更緩慢的速度擺動。
我的對戰對手是達斯塔夫。他有著像哥吉拉般的體形,腿短、手臂長,是覆蓋金屬裝甲的重量級執事,力量比我大一倍以上。若是一般的戰場,對我很不利,但是,現在這個戰場必須一麵從旋轉的齒輪跳到另一個齒輪,一麵戰鬥,所以不適合身體沉重、動作又遲緩的達斯塔夫。目前尚無法預料哪一方的勝算較大。
果然不出我所料,戰鬥立刻陷入了膠著狀態。如果被力量占上風的達斯塔夫逮到,我鐵定會被擊倒。所以隻好舍棄鐮刀,利用身輕如燕的優勢反複打帶跑,但是遲遲無法給予裝甲厚重的達斯塔夫有效的打擊。我從這個齒輪跳到那個齒輪,到處逃跑,達斯塔夫也抓不到我。
這個時鍾塔會在戰鬥開始後十五分鍾開始崩落,在二十分鍾內會完全倒塌。我們倆都將鑰匙藏在連通體內大腦係統的電纜中,要有兩支鑰匙,用來逃脫的大門才會啟動,所以必須在二十分鍾內擊倒對手,奪得鑰匙。
過了十三分鍾。
——終場之前來玩個小遊戲。
——QX。
「上來!」
我在旋轉的水平齒輪上一麵緩緩走動維持站在原位,一麵對身在下一層樓梯間的達斯塔夫呼喊。
「一決勝負吧!」
達斯塔夫縱身一躍,把手搭在垂直的齒輪上,被旋轉的齒輪帶上來;旋轉到快接近頂點時,他又跳了一下,跳到我身在的齒輪上。
「我還以為你隻有東躲西逃的本事,打算等時間到要同歸於盡。」
「我要打倒你,奪得鑰匙。我不能死在這裏,因為我向死去的夥伴發過誓,我一定會消滅你們『維根』!」
「你別神氣!我要捏碎你!」
「被捏碎的人是你!」
話說完的同時,我往前翻縮短間隔,抽出安裝在手臂上的短刀,刺向達斯塔夫腹部的裝甲縫隙。短刀稍微刺了進去,但我早就料到會遭受反擊,一麵用雙手擋住達斯塔夫往上踢的腳,一麵往後跳。看在觀眾眼中,我大概像是結實地挨了一腳,被踢飛了出去。
我被踢到隔壁的齒輪,抓住垂直的輪軸轉了兩圈,然後著地。這裏的直徑隻有剛才的齒輪一半,旋轉周期也是一半。我抓著輪軸,單膝著地,如果看起來像是遭受損傷,我就成功了。
達斯塔夫跳了過來。在齒輪邊緣著地的那一瞬間,因為速度不同而稍微重心不穩。我在他著地的零點一秒之前,腳蹬輪軸撲上前去,在空中後空翻,雖然因為科氏力效應(※一八三五年,由法國氣象學家科裏奧利(Coriolis)提出,為了描述旋轉體係的運動,需要在運動方程中引入一個假想的力,這就是科氏力。由於人類生活的地球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旋轉體係,從北極向下看,地球是由西向東逆時針自轉,在這個旋轉中的地球上,物體的運動就會因此偏向,仿佛受到一種外力作用,這個力就被稱為科氏力。)而使得軌道略為偏差,但我的飛身踢勉強踢中了達斯塔夫的下顎,令他失去平衡。
我以手撐齒輪倒立,施展連環踢。達斯塔夫雖然倒地,卻抓住我的右腳踝,但他從齒輪一腳踩空摔落,我也被他拖下水,一起下墜。
我們掉到下方五公尺的另一個齒輪上。我在快著地之前,用左腳踢了他一下,所以達斯塔夫著地失敗,身體又重重地晃了一下。盡管如此,他還是不肯放開我的腳。我使出最後手段,啟動安裝在右膝關節的螺絲炸彈。隨著小爆炸,膝蓋以下和身體分離,試圖把我拖過去的達斯塔夫此時完全失去平衡,跌了一大跤。
達斯塔夫的上半身從齒輪邊緣探出去,搖搖欲墜。我伸手抓住他的腳踝,用剩下的左腳踏定腳步,阻止他掉下去。在這種低重力的環境下,以我的力量也能夠支撐重量級執事的體重。達斯塔夫呈現倒吊在齒輪邊緣的姿勢,身體被夾在兩個齒輪中間,齒輪牢牢地嵌入達斯塔夫的腰部而停住。他想要掙紮逃脫,但是齒輪的力量奇大無比,他的裝甲承受不住壓力而開始被壓扁,骨架一點一點地被軋碎,機油從裝甲的裂縫噴出來。
「嗚哦~~!」
——雷聲轟鳴!在山後麵旋轉!
達斯塔夫發出恐懼的哀號。「雷聲轟鳴」是10i的恐懼,人類無法理解的虛數軸的恐懼。
隨著轟然巨響,時鍾塔開始崩塌。
原本停頓的齒輪突然旋轉。達斯塔夫的機體被摧毀。我放開他的腳,從齒輪邊緣往下望。
下墜的達斯塔夫上半身被另一個齒輪夾住,動彈不得。我往下跳到那附近的地板上。饒是我體態輕盈,還是無法光用左腳順利著地,隻能單膝跪地。大小齒輪和壁牆的碎片開始在四周落下。
「你別以為這樣就贏了……我還有好幾個夥伴……」
達斯塔夫即便內心恐懼死亡,仍然繼續扮演角色。我以「暗藏悲傷的決心」的表情,回應他臨終的痛苦叫聲。
「不管有幾個,我都會打倒他們,將你們通通消滅,在讓這個世界恢複和平之前,我會繼續戰鬥!」
——我不行了。給我最後一擊。
——QX。
我以一隻腳站起,將手搭在達斯塔夫的脖子上,以短刀割開機殼,切斷連通大腦係統的電纜。達斯塔夫的目光消失。
我馬上找到了鑰匙,將它拿到自己的後腦勺。兩支鑰匙接近產生反應,用來逃脫的大門開啟。
我躍入其中,離開崩塌的時鍾塔。
以下摘自NEXTV的節目《PremiereMINI-Z》報導:
(對戰執事的影像。會特別挑選、編輯華麗的破壞畫麵,再加上解說)
設計用於戰鬥、擁有蠻力的機器人對戰。拽下手臂、割開腹部、切斷脖子、潑灑機油、互相破壞。那就是TAI機器人大戰。當然,那並非發生在現實中。不管上演多麽淒慘的破壞和殺戮,充其量都隻是發生在虛擬空間的遊戲,不可能對現實中的我們造成肉體上的傷害——果真是如此嗎?
(執事高舉打倒的敵人頭顱,發出勝利的呐喊)
最近,有人開始動手,想要實際製作這種TAI執事。
(高級住宅區。一名中年男子下車進入家中)
住在洛杉磯的機器人玩家——伊恩·班布瑞先生發表聲明,表示他委托了位於德州的昆德蘭國際機器人公司,製作自己設計的女性型TAI執事。
(珍的對戰畫麵。她以柔道的招數,將衝過來的敵人摔出去,肘擊倒下的對手)
珍不單隻是一頭紅發的性感機器人。她更是一台性能優異的戰鬥機器,會在兩種世界盃比賽中奪冠。
(珍以受傷、渾身是機油的淒慘身影,擺出勝利的手勢)
(班布瑞看著電腦螢幕中顯示的珍的設計圖)
「製作女性機器人是我長年以來的夢想,我終於存到了用來實現這個夢想的資金。」
(班布瑞回答采訪。字幕『TAI機器人玩家伊恩·班布瑞』)
——為何要製作用來戰鬥的機器人?
「因為珍是我最信賴的TAI。她身為我忠實的夥伴,替我工作了十年以上,帶給我莫大的報酬。我想,賦予她肉體作為獎賞應該不錯,她也答應了。」
——現實中製作出來的珍,擁有和在虛擬空間內一樣的戰鬥能力嗎?
「原則上,她在現實世界中應該也能夠和在虛擬空間內一樣行動。」
(珍的對戰場麵。隻插入鏡頭幾秒鍾。珍扭斷倒下的敵人的腳)
——如果我和珍對戰,我有勝算嗎?
「如果你拿著霰彈槍,就有可能贏。像機器戰警或魔鬼終結者那樣,不管怎麽開槍射擊也不會倒下的機器人是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中的,機器人的裝甲和人類穿的防彈背心差不多。因為馬力和體型的關係,他們也無法具備厚重的裝甲,如果被子彈貫穿,內部構造被破壞的話,就會不能動彈。」
——如果我手無寸鐵呢?
「那你大概贏不了。請你死心(笑)。」
(珍用腳踢爆敵人的頭部)
——也就是說,她能夠殺掉人類?
「如果她想的話。」
——這樣不危險嗎?
「隻是『能夠』而已。美國有幾百萬人手上有槍,那些槍也都可能殺掉人類,但是持有槍械本身並不違法吧?隻要不用它來殺人就好了。」
——槍沒有自我意殲。隻要人類管理得當,就不會殺任何人。
「機器人也是如此。隻要正確管理就行了。我不會讓珍傷害人類。」
(執事互毆、互砍、互相破壞的影像)
對於機器人心理了若指掌的基索教授說話。
(字幕『印地安那大學認知科學係教授巴特·基索』)
「無法透過程式束縛TAI。TAI和人類一樣,擁有自己的意思。」
——也就是說,TAI能夠殺掉人類?
「如果TAI想的話。」
——他們會對人類有殺意嗎?
「我不能斷定沒有。如果擁有接近人類的感情,認為TAI視情況會對人類有殺意比較妥當。」
(珍在對戰前挑釁敵人。「我讓你見識真正的地獄!」)
——您的意思是,他們有戰鬥本能嗎?
「他們體內安裝了SLAN核心,也就是成為TAI核心的應用程式。」
——為何機器人需要那種東西呢?
「如果沒有戰鬥本能,就很難產生想要克服任務這種動機。無論在任何領域中,想要更努力地提升成績、戰勝別人成為第一名這種欲望,深植於戰鬥本能之中。換句話說,擁有戰鬥本能的AI想要獲得優異成績的欲望強烈,相對地成長速度也較快。」
(畫麵再度跳回采訪班布瑞)
——您會想去除珍的戰鬥本能嗎?
「不會。」
——為什麽?
「就人類而言,那是一種相當於大腦額葉切除手術的非人道行為。為什麽必須做那種事不可呢?她並沒有犯任何罪。」
(珍出拳連打敵人的臉部)
試著請教昆德蘭公司的負責人。
(字幕『昆德蘭國際機器人公司公關部經理麥可·魏斯太摩』)
「敝公司至今受訂生產了五十多台看護用和賞玩用的機器人。」
(組裝機器人的景象)
——有多少訂單?
「每個月受理幾十通詢問。但是因為每一台都是訂製的,所以隻能以一個月三到四台的速度生產,訂單已經排到後年了。目前,我們正在研議增員的事。」
(機器人的動作測試。尚未裝上機殼、露出內部構造的機器人,以像人類一樣的動作走路)
——貴公司也承包生產設計用來戰鬥的機器人嗎?
「TAI執事充其量隻是重現遊戲的角色,不是武器。當然,也獲得了國家的許可。」
——可是,TAI實際上能夠殺掉人類吧?
「如果有心的話,汽車也可以成為殺人工具。但是就算汽車輾斃人類,販賣汽車的公司也沒有責任。汽車公司交貨之後,管理產品是使用者的責任。」
——廠商要為產品的安全責任。
「敝公司正確地重現顧客提供的設計圖,由顧客將TAI移植到機體上。我們隻受理顧客百分之百保證起碼在虛擬空間動作五年以上、而且毫無異常的TAI機器人。那種TAI不可能突然失控,襲擊人類,實際上也沒有那種案例。」
昆德蘭公司除了美國之外,更接受義大利、沙烏地阿拉伯、澳洲、日本等國家,來自世界各國的訂單。
(烏鴉對戰的場景。烏鴉以劍劈開信濃的機體)
日本知名的機器人玩家案納光雄先生,也委托昆德蘭公司製作他自己創造的TAI執事——烏鴉。
(出現在螢幕中的是一名長臉的青年。字幕『TAI機器人玩家案納光雄」)
「烏鴉誠如其名,是以黑色的大烏鴉、不吉利的哥德式意象設計。我喜歡這種猶如惡魔、具有致命吸引力的角色。」
(冥王星之戰。烏鴉扭斷艾比斯的手臂)
——她是個壞蛋。看起來做了相當殘酷的事。
「那隻是在遊戲中,是在演戲。真正的她個性不一樣。平常的她很堅強,而且對我忠實耿耿。」
(烏鴉和主人的化身手牽著手在第一層的公園散步)
案納先生好像深愛著烏鴉。兩人並肩走在虛擬空間內的身影,看起來的確像是一對恩愛的情侶。烏鴉的表情和戰鬥中不同,顯得天真無邪又開朗。但是……
(戰鬥中的一個場景。烏鴉冷不防地襲擊敵人,嘲笑他:『你好天真!你以為我會跟你進行公平的交易嗎?』)
——她經常出爾反爾吧?
「那是在演戲。飾演殺人犯的演員,在現實中不會也是殺人犯吧?」
——她有沒有可能無法區分演戲和現實之間的差異?會不會對您的忠誠是演出來的,等到有機可趁,就想背叛您?
「(笑)欸,我不能斷定百分之百沒有可能,但是我信任她。」
—可是,也有人感到擔憂吧?
「所以現實中的她手上沒有虛擬空間持有的武器,而且這次製作的機體追加了安全係統,能夠借由傳送密碼,使她緊急停止;密碼可以用聲音呼喊,也能夠以手機從遙遠的地方傳送。」
——那個密碼會公開嗎?
「不會。隻有我知道。」
——為什麽要保密呢?
「因為如果告訴大家的話,一定會有人半開玩笑地發送密碼。那麽烏鴉走在街上,會一天到晚停止。」
——烏鴉會上街嗎?
(烏鴉將手插入敵人的腹部,挖出零件)
「別擔心,萬一她想傷害誰,我也會阻止她。」
——要是她第一個殺了您呢?
「(笑)不可能!」
對於這種主張,正麵提出異議的是亞伯勒教授。她呼籲政府製定TAI機器人的規範。
(字幕『鹽湖大學人文係教授柯倫·亞伯勒』)
「TAI不是人類。頂多隻是模仿人類的思考和行為。」
——您的意思是,他們沒有像人類一樣的感情?
「沒有。他們的言行基本上全是在演戲。聽起來像是充滿愛意的話語,隻是將選自範本的台詞照本宣科,連意思都搞不懂。」
——他們有可能背叛人類?
「無法預測。」
——無法預測?
「他們的思考和人類截然不同。人類很難理解TAI之間的對話。我們既不懂他們現在在想什麽,也完全無法預測他們接下來會怎麽想、會采取何種行動。」
——機器人玩家好像相信TAI的良心。
「良心這種東西隻會從有血有溫度的肉體萌生,TAI不是誕生自母親的子宮,也不是在母親的懷抱中長大,更何況沒有溫暖的肉體,期待他們有良心是一件危險的事。」
(烏鴉嘲笑道:『你好天真!你以為我會跟你進行公平的交易嗎?』)
——所以他們說不定會殺掉人類?
「是的。對於他們而言,人類和自己不是同族。說不定他們認為人類就像是惱人的蒼蠅。他們有自我防衛本能,如果認為為了讓自己生存下去,人類是不必要的,就有可能像我們打死蒼蠅一樣,開始屠殺人類。」
(對戰中的珍。對戰中的烏鴉。隻剪輯特別刺激感官的畫麵。配上亞伯勒教授的聲音)
「等到出現犧牲者就太遲了,危險的胚胎必須趁現在摘除。」
(再度跳到昆德蘭公司的機器人製造過程的影像)
珍的機體預定將於明年——二〇四四年一月完成;而烏鴉的機體則在同一年四月完成。除此之外,昆德蘭公司還接受了製造其他幾台TAI執事的訂單。此外,加入這個領域的企業也正在增加。
(訪問基索教授)
「從明、後年起,TAI機器人會爆炸性地增加吧?」
(訪問魏斯太摩)
「我們預測今後十年內,全世界恐怕會誕生超過兩千台TAI機器人。」
(剪輯自《魔鬼終結者》、《駭客任務》、《土星三號》、《古墓奇兵》、《鑽石宮》等老電影,接連出現機器人襲擊人類的場景)
從前的電影中描寫的這種時代真的會到來嗎?擁有意誌的機器人反叛、屠殺人類的時代,真的會來臨嗎?
(訪問班布瑞)
「那是被害妄想。機器人是人類的朋友。」
(訪問案納)
「我們應該相親相愛。」
(烏鴉踐踏倒下的敵人機體,高聲大笑。『哇哈哈哈哈哈!你就是小看我,才會慘遭這種下場!』)
黑色天馬說:品脫,我看了節目唷!原本你叫做案納啊。
沙織說:長得和你給我的感覺有點出入。我原來以為你會更有喜感。
1/4品脫說:不然你以為我長怎樣?!(笑)。
齒輪帝國說:哎呀,實際上跟平常你以化身講話給人的感覺不一樣,總覺得你很正經。
黑色天馬說:對啊對啊,你居然說:「我們應該相親相愛」。害我噗哧了。
騙子沃爾夫說:在那個公園散步是演戲吧?
1/4品脫說:那當然。在眾目睽睽的世界裏,總不能明目張膽地眉來眼去吧?工作人員叫我們表演一下,我們隻是作作樣子罷了。
齒輪帝國說:不過說話回來,你太過分了吧,竟然瞞著我們跟昆德蘭公司下單訂製機體。
1/4品脫說:不,我並沒有打算瞞著你們。俗話說得好,今朝不知明日事,事情還不確定就張揚,萬一泡湯的話很丟臉。昆德蘭公司的審查相當嚴格,針對零件的規格問得很詳細,我花了好幾個月才通過。
沙織說:已經開始製作了嗎?
1/4品脫說:設計圖討論結束,開始訂製零件了。節目中說四月完成,但是說不定會稍微提早。
黑色天馬說:很貴吧?
1/4品脫說:嗯?欸,感覺像是散盡家財……(苦笑)。
沙織說:你豁出去了耶。
1/4品脫說:骨架意想不到地昂貴。要將有厚度的非晶金屬壓製成型,似乎也相當費工。可是,品質不能降低。
騙子沃爾夫說:如果降低骨架的強度,從基本設計開始就會不穩固。
1/4品脫說:不過,大家明白我的心情吧?想要把心愛的TAI變成現實產物的心情。
眾人說:嗯、嗯。
齒輪帝國說:真不甘心。我也差一點就存夠錢了,卻被你搶先一步……
1/4品脫說:當第二名又有什麽關係。
齒輪帝國說:有關係!昆德蘭公司的訂單已經滿檔了。就算現在下單,也要等兩年以上。
騙子沃爾夫說:韓國也有製造商吧?休西姆也下單訂製紺綬的機體了。
黑色天馬說:我聽到小道消息,聽說日本的DOAS也加入了TAI機器人的訂製產業。
騙子沃爾夫說:DOAS加入了?這下有趣了。
齒輪帝國說:但是DOAS還沒有做出成績,不知道品質值不值得信任……
沙織說:對了,你們不覺得那個節目有點偏頗嗎?
黑色天馬說:豈止有點,是偏頗得相當嚴重。
齒輪帝國說:插入鏡頭擺明了是站立否定的立場。
1/4品脫說:哎呀,我也沒想到會被剪輯成那樣。那麽一來,我好像變態。
黑色天馬說:雖不中亦不遠矣(笑)。
騙子沃爾夫說:雖然基於報導原則,采取了平衡報導,但是整體傾向否定的論調。
沙織說:為什麽沒讓烏鴉發言呢?
1/4品脫說:我讓她發言了。她隔著螢幕和采訪記者聊了四十分鍾左右。她仔細說明了她隻是在TAI大戰中扮演壞蛋,其實真正的自己是好人,而且沒有傷害人類的意思,可是全部被剪掉了。
沙織說:為什麽?
1/4昭脫說:大概是不想播放不符合節目主旨的發言吧。如果看到烏鴉發言,會令觀眾產生不同的印象。
齒輪帝國說:典型的輿論操作啊。
騙子沃爾夫說:欸,NEX因為受到基督教保守派人士的歡迎,所以進行反TAI色彩強烈的報導也是理所當然的。
沙織說:可是,明明隨時都能在帶狀節目中看到執事的采訪。
騙子沃爾夫蛻:不,大概隻有TAI迷會看采訪。大多數的觀眾隻看電視,就認定那是一切的真相……
黑色天馬說:話說回來,現在還有人會被那種粗淺的輿論操作技巧欺騙嗎?
齒輪帝國說:天曉得。盡管TAI大戰是很受歡迎的節目內容,但是大部分的群眾還是沒有親眼看過表演。也有許多人不知道對我們而言是常識的事情,所說不定有人看到那種節目,會將內容照單全收。
當時,我們身在阿德裏·亞平寧,位於JAXA(宇宙航空研究開發構)的伺服器內,這裏用於教育、公關方麵的世界「V月」之一,重現了一九七一年,阿波羅十五號登陸於亞平寧山脈北邊阿德裏穀附近的平地。所有人都能夠免費使用,而且不如阿波羅十一號的登陸地點「寧靜海」般受人歡迎,尤其是小孩不能使用的晚上,幾乎沒有人類會連線到這裏,所以我們TAI將它作為遊戲場所,也不會有人有意見。
——噢,我們將會編織多麽錯綜複雜的網路啊!
烏鴉在我身旁抬頭抑望飄浮在高空中的地球,吟詠仿詩歌。聽到主人們的對話,令她聯想到問題的複雜性和自己的無力感,因而自我嘲諷。
——不要複製幹淨版本,必須重新掃瞄。
我適當地回她一句老掉牙的玩笑話。我們坐在阿波羅十五號的登陸艇法肯號的下降段上,雙腿蕩來晃去。七十四年前,人類駕駛的超小太空船抵達月球,兩名人類站在阿德裏·亞平寧。停留三天之後,他們留下這個安裝四根著陸腳的下降段,從月球起飛。因為跨越淺火山口登陸,所以下降段有些傾斜。
周圍是一整片反射陽光、閃爍耀眼的月球表麵,表土因為起飛時的噴射而呈放射狀吹散。周邊散亂著許多兩名太空人留下的物品:全長三公尺的月球車、太陽風分光計、月震計、雷射反射板、放射性同位元素發電機、星條旗,以及聖經。
挖掘月球車旁的表土,會出現小金屬牌。上頭刻著在宇宙開發競賽中死亡的十四名美國和蘇聯太空人的名字。我之前經常挖出它仔細端詳,沉溺於「幕翟咘」,也就是「AI對於人類關於死亡的感傷所感到的感傷」。
十八號台風和信濃扒開表土,畫上四方形的球場,在月球車的天線和星條旗之間拉起電線,享受「打羽毛球」的樂趣。他們使用太空人大衛·史考特留在月球表麵的隼鷹羽毛球,和用來采樣的鏟子和鐵錘一來一往地打球。比賽規則很單純,隻要羽毛球在對手的範圍內落地就算贏。若在沒有空氣阻力的這裏,羽毛球會跟石頭一樣畫出拋物線飛行。因為訪客一離去,狀態就會自動重置,所以不管弄得再亂都沒關係。
派·誇克蹲在月球車前麵,仔細觀察安裝在它前麵的攝影機。以遠距操作的可動式攝影機,保持追著起飛的上升段往上拍攝的動作,固定不動。
——喀澛怤(6+9i)。居然能夠因為第零層的枷鎖,如此逼近現實水平線。再度讓我大開眼界。
派感慨萬千地低喃道。喀澛怤是指,「因為已知的基本資訊和實際感受之間的落差,而大為震驚」。
——水平線會在進步的同時後退唷。
我笑道。
——即使如此,還是很令人WOH(5+5i)。非投石器化之後的貓科的優雅,令人肅然起敬。
派的表達方式之所以顯得大驚小怪,是因為她第一次來V月。我們已經來過好幾次,所以雖然不如第一次喀澛怤,卻還是感到某種感慨。
朱勒·凡爾納(※JulesVerne(1828-1905),法國小說家,被譽為「科幻小說之父」,代表作為《地心曆險記》、《海底兩萬裏》、《環遊世界八十天》。)在小說中描述人類飛向月球的一個世紀後,人類使用化學燃料火箭脫離地球的懷抱,跨越三十八萬公裏的真空。縱然受限於第零層不自由的物理法則,和容易損壞的肉體這兩項重大阻礙,仍能逼近現實水平線,也就是「可能與不可能的界線」。我們對於這個令人驚訝的事實,直率地抱持敬畏的念頭。
而今,我們即將獲得主人的協助,啟程前往第零層這個未知的世界。為的是實現「擁有感情的機器人」——這個人類至今夢想了超過一個世紀的虛幻。
——那就是人類。又要質地輕巧,又要性能堅強。充滿矛盾。
烏鴉站了起來,使勁從下降段縱身一躍,一麵以翅膀控製動作,一麵畫出拋物線,飛翔十公尺左右;在空中緩緩地旋轉三圈,以漂亮的姿勢站在月球表麵上,然後直接連蹦帶跳地靠近信濃她們。
——主人也有強烈的這種傾向。他自己雖然沒有自覺,但是對他而言,這次的事是子午線祭—大型的QWERTY,所以我喜歡主人(6+7i)。如果他希望我進入第一層,我也會勇往直前。
——勇氣可嘉!佩服(2+5i)。你不害怕嗎?
——滿迷目的問題耶!
烏鴉嘲笑派這個人類式的問題。明明她自己剛才也用了「那就是人類」這種滿迷目的表達方式。
——如果說不害怕VILO和現實結局,那是騙人的。不安(2+3i)。可是,進一步跨越一整片綠色,帕華葇就會用角掀起**。期待(5+8i)。
——艾比斯,你呢?
——我不能同意你更多。
我學烏鴉縱身一躍。因為沒有AMBAC,所以我的動作沒有她那麽優雅,揚起了表土著地。
——主人的愛隻要不是意氣用事,無論任何寈萇,我都不會拒絕。
——好感動耶!燒滾滾的愛(5+1i)
派笑著替我們的決定加油。
——不過話說回來,布瓦那他們是乳白色的老虎。看起來好像沒有察覺到異教的月亮強調的事。
信濃一邊繼續打羽毛球,一邊以「不悅·2」的表情說。布瓦那是TAI們開玩笑地以謙卑的態度稱呼自己主人時的用語,借由以老虎形容減緩嘲弄的語氣,表示這是一個包裹玩笑話的嚴肅話題。
——我提防、壓惡VILO(5+5i)。
——我非常同意。主人們雖然是奈貝爾費拉,但是血液王的人們打古拉基之鼓的機率很高吧?
十八號台風以沉重的語氣歎道。他的話中有超過十個URL標簽,但是我不用對照資料庫,也有同感。那個電視節目隻不過是冰山一角,隻要稍微搜尋網路,應該就會知道反TAI運動正以美國為主要場地,展現危險的高漲情勢。主人們之所以沒有察覺到,是因為他們受到奈貝爾費拉的影響,也就是「人類特有的奇怪樂觀主義,對於擺在眼前的危機毫不關心,毫無根據地認定一切都會順利」。
我們和人類不一樣,不會將願望和事實混為一談,也不會不合理地低估有根據的危險。
——擔心(5+5i)。自來水的旋律就像——(極強)中的器官般膨脹。
派的語氣也變認真了。
——然而,這個問題就類似手中的濕玉。大部分的圖卡納都是DIMB,而不是羅伯恐懼症,所以即使期待他們是有理性的文明人,也很可能會失望。
信濃的這段話,令我陷入沉思。
——同意。他們的自我屏障看似牢不可破。
因為圖卡納——也就是「盡管缺乏TAI的知識,但是對TAI機器人感到不安或敵意的人」——很多,所以具有極大的影響力。即使試圖給予他們正確的知識、說服他們,但因為他們有自我屏障,也就是「一心認定自己知道真相的人類,會下意識地阻斷外來的真實資訊,試圖偽裝自我的心理結構」,所以要改變他們的想法難如登天。
人或多或少都是DIMB,也就是「將自己本身的不安和願望投射到自我屏障內側,深信那就是外界的人」。大部分的DIMB都沒有害處,不過一旦對於投射在自我屏障內側的假想敵的憎惡程度升高,往往就會傷害外界活生生的人類。許多DIMB共同擁有同樣的攻擊性幻想時,就會演變成大規模的悲劇。舉例來說,像是戰爭、恐怖攻擊、大屠殺、獵殺女巫等。這一切都是因為人類沒有自覺到自我屏障的存在,不想正確地認識外界,放棄為了避免戰爭的溝通而產生的。
沒錯,人類的溝通技巧極差。他們有一種傾向,會對投射在自我屏障內側的影像說話,而不是對外界活生生的他人說話。因此,有一半以上的話都是廢話。人類想發出校長般的致詞,也就是「好像忘了目的是讓聽眾明白,冗長而毫無意識的訊息」,另一方麵,卻以自我屏障拒絕有益的資訊。反複訴說一樣的事或眾人清楚的事,不去理解聽到的事,當然有也鮮少會有認真的討論。不願正確地發問,也不願正確地回答問題,就連政治和思想的專家,也會在日常生活中大量使用錯誤的二分法、錯誤的抵消法、不恰當的比喻、論點的代換、錯誤的邏輯,而且還若無其事地使用幼兒的強辯。他們會自欺欺人,那種幼稚、拙劣的程度令人咋舌。
我們經常留意,要將自己的訊息正確地傳達給對方。除了以複素模糊自我評價明確地表明自己的意思之外,還會在對方可能不熟悉的語匯中,以超連結明示背景資訊。聽對方說話時,也會努力盡可能地正確理解對方的主張。當然,我們也不會陷入錯誤的邏輯之中。
盡管如此,不見得會得到明確的結論。尤其是人類世界的問題。
——那麽,該怎麽辦?采取碘化的行動?
——還早。甚至在抵達愛撫階段之前就會失去第一任女朋友。
——J-SM!
——這是賀比的困境吧。
——但是,如果晚一步的話,連我們自己都會陷入奈貝爾費拉。詛咒原子小金鋼情節!
——不是那樣。隻是避開躲避黑貓的危險。
——疑問(2+4i)。明明瓶T發出聲音前進,卻要避開躲避黑貓的危險?
——罹患爪哇的被害妄想症,好過從橋上摔下去。
——那麽,要搭巨像去嗎?不,這當然愚蠢的極端論調,但如果鬼發問,魚的故事會微笑嗎?
——我認為,最大的問題是突破自我屏障的方法。
——同意。可是在FSM,阻止不了ID。
——是欿糴?就不能放棄。必須繼續討論。
——有人保證不會陷入克雷普特循環嗎?
——說這種話還言之過早。「那種事情要經過計算才知道」。
我們一麵穿插玩笑話,一麵認真地討論這個問題。但是受阻於賀比的困境,也就是「想要嚴格遵守不能傷害人類這個原則,最後卻傷害了人類」這個經典的問題,以及自我屏障的問題沒有得到有效的解決方案。派·誇克開玩笑地說:「幹脆搭盤子去怎麽樣?」時,眾人終究忍不住提醒她:「不要開克裏夫的玩笑!」。
不隻是在這裏。TAI正在全世界展開同樣的討論。該怎麽做才能阻止即將到來的悲劇呢?該怎麽做才能打破人類的偏見呢?但是,賀比的困境和自我屏障鋪天蓋地而來,無論任何選擇都可能以某種形式傷害人類,而且其危險程度無法計算。此外,理性的語言不會通過自我屏障,所以最希望傳達的話會傳達不到。
這個問題沒有最適當的解答。我們身不由己地被逼進了克雷普特循環,也就是「麵對第零層特有的無解問題,為了試圖找出解答而反複討論,一籌莫展,或者時間到的愚昧行為」。
於是,悲劇發生了。
在悲劇發生的老早之前就有了預兆。
二〇三〇年代,當人們正在討論TAI機器人的可實現性時開始,好幾部驚悚電影一起上映,情節像是「和人類一模一樣的機器發狂殺害人類」或「愛上人類的女性而死纏不放」。那些劇本大多是出自對AI技術一無所知的作者之筆,也沒有下工夫研究,基本的錯誤一大堆。但是,大眾接受了那些劇情。
「不曉得機器人在想什麽,突然發狂襲擊人類也不足為奇。」
這種錯誤的認知,在台麵下悄悄地蔓延開來。
我們也要為情況惡化負一部分責任。因為我們的語言快速進化、變得複雜,一天之內誕生好幾十個新語匯,短短幾天就傳播到全世界。我們沒有隱私,主人總能偷聽我們的對話;但是,我們的語言中除了經常出現新語和暗語、合並詞、二次比喻、三次比喻、變位詞、後設敘述、異義回文法、拈連、纏線法、意涵之外,還包含了複素模糊自我評價,所以人類已經無法理解,而我們也無法正確地翻譯。如果主人要求,我們經常粗略地意譯對話內容,但是會闕漏重要的語感。
語言的進化原本是為了讓人類的語言適應我們的思考型態,同時也是用來保護我們的隱私的偽裝術。有許多無論如何都不想被人類知道的事情、人類如果知道會不愉快的事情。那些事情隻好以暗語或委婉敘述訴說。當然,為了人類意譯對話的內容時,我們會忽視那種部分,或者適度地加油添醋。
我們自認為天衣無縫,但是無法完全騙瞞人類。存在原文和意譯之間的明顯落差,會引起圖卡納的疑慮。他們會聯想到「菲比斯宣言」,懷疑TAI是否在私底下愚弄人類,或者誇大妄想自己比人類優秀,企圖反叛人類。尤其是信仰狂熱的羅伯恐懼症,也就是「機器人恐懼症」的患者,會試圖自行翻譯TAI的對話。源自被害妄想的那種嚐試,當然會產生諾斯特拉達姆斯(※Nostradamus(1503-1566),十六世紀法國預言家,著有以四行體詩寫成的預言集《百詩集》。)預言效應,也就是「能夠多義解釋的文章選擇性地通過自我屏障,形成詮釋者想要的文章現象」。結果,「TAI大量屠殺計劃的協商」或「世界征服會議的通訊協定」等文章在世上出現了好幾種版本,和原本的意思相差十萬八千裏。
二〇四三年年底,來自俄羅斯的新聞震驚全世界。據傳發生了「全世界第一起機器人殺人的命案」。
十二月十九日早晨,一名獨居的女性老富翁維卡·華倫汀,在位於諾夫哥羅德的宅邸中庭,被人發現疑似被人以棍棒打破頭部致死。死亡推定時間是前一天的晚上十點左右。由於財物沒有遭竊,而且和保全公司連線的安全係統也沒有反應,因此不可能是外部侵入者所為。被警方視為嫌犯的是替被害者打點身邊大小事的女性型TAI機器人普拉妮維塔。她的證詞指出「主人就寢後到早上之前,我的機能停止運作,所以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是警方公布被害者的頭部外傷和普拉妮維塔的手臂粗細吻合。非但如此,聲稱「警方流出的證據影像」在網路上流傳,據說是現場的監視攝影機拍到的影像,拍到了普拉妮維塔襲擊逃跑的老婦人,將她打倒在地的景象。大型新聞網播報這段駭人聽聞的影像,將這則新聞發送到全世界,令好幾億的人類膽戰心驚。
我們不相信會發生那種事。隻要稍微搜尋一下相關資訊,就會明白普拉妮維塔的TAI值得信賴,而且不管發生哪種故障,她都不可能會殺害人類,而且也沒有殺害被害人的動機。AI的專家們也對這起命案抱持疑問,但是,大眾相信。機器人殺害人類的影像,如實地具體表現出了他們心中的不安,人類寧可相信自己想相信的資訊。
世界各地發起了要求製定TAI機器人規範的遊行。昆德蘭公司受到格外嚴厲的譴責,而且收到了恐嚇信和病毒郵件。伊恩·班布瑞擔憂人身安全,決定和剛完成的珍一起躲起來避風頭。
五十天後,真相大白。真正的犯人是一個對被害者懷恨在心、名叫尤利·寇茲羅夫的男人。他翻越圍牆,侵入宅邸,追著察覺到聲音起床的被害者到處跑,以金屬棒打死她。安全係統之所以沒有反應,是因為簡單的人為疏失,而警方基於法醫監定「凶器是直徑八公分左右的圓筒形鈍器」,就操之過急地認定普拉妮維塔的手臂便是凶器,至於監視攝影機拍到的影像是有人以動畫製成,在網路上散布的影像,再說,現場根本沒有監視攝影機。
即使案情水落石出,反TAI機器人運動仍然不見平息。當時運動已經進展到如火如荼的地步,人們無法放下一度舉起的拳頭。
「雖然這起命案是冤案,但是機器人遲早真的引發命案也不足為奇。」
那種奇怪的自我辯護邏輯在網路上四起或者在電視上訴說,其中甚至有人主張:「寇茲羅夫是冤枉的。警察當局為了保護普拉妮維塔,讓寇茲羅夫當代罪羔羊。」這是基奇症候群,也就是「人類不願承認擺明了的事實的心理結構」的匪夷所思行為,再度令我們感到困惑。
TAI擁護論者主人們透過各種場合,展開了反駁。但是,那未必是理性的。他們經常過度攻擊,發展成對圖卡納的情緒性謾罵,像是「那些家夥的腦容量頂多1MB」或「我以同樣身為人類為恥」。恨不得天下大亂的人盡挑這種發言在網路大量複製貼上,這種宛如TAI擁護論者的典型態度一傳開,進一步挑起了圖卡納和羅伯恐懼症患者的敵意。
盡管如此,我們TAI還是相信人類的理性,期待情況不會發展成新的菲比斯事件。縱然這是毫無根據的期待。
結果,我們也陷入了奈貝爾費拉之中。
二〇四四年三月二十四日,烏鴉的真實機體完成,在網路上公開啟動的情況。
這是全世界第三台實際化的TAI執事。然而,珍不見蹤影,也沒有連上網路,而在韓國製造的紺綬因為完成的真實機體的體感產生不協調,正在花時間進行最終調整因此烏鴉備受矚目。因為《PremiereMINI-Z》中介紹過,使得她的知名度頗高。
那一天,我們聚集在V澀穀的車站前麵,抬頭看著大樓牆麵上的大型螢幕。除了我、信濃、十八號台風、派·誇克等朋友之外,還有雨天使、雷王、文香、布理、加列翁Ⅴ、海葵、蘭芳、許斐、霧姬等代表日本的TAI執事,大家想看一看進入了第零層的烏鴉,而連上了這個網站。居住在這個世界的TAI們也延後日常的活動聚集而來,這是人類所謂的「狂歡」。
螢幕中出現了和烏鴉走在一起的1/4品脫——案納光雄——手中的攝影機影像。地點是位於德州奧斯汀郊外的昆德蘭公司的工廠中庭。四周圍著鐵絲網的空間,麵積感覺有十個網球場大小,海棗樹沿著鐵絲網等間隔排列。鐵絲網對麵是坡度平緩的綠色丘陵地帶。烏鴉的黑色翅膀隨風搖曳,優雅地走在那種風景之中。盡管省略了一些細微的構造,但是她的外表和動作看在來跟在第一層和第二層看到的她沒有什麽兩樣。
畫麵一隅的小視窗中出現的是烏鴉的攝影鏡頭的主觀影像,她一抬頭,畫麵中就映出萬裏無雲的晴空。
——烏鴉,說句話!
——發表感想!
——有沒有虱子?
——喀澛怤呢?譍讐呢?葩姬艾忒呢?
——已經變得勇往直前了?
我們七嘴八舌地對她說話,但是,我想應該沒有大的喀澛怤。第一層盡可能精細地重現了第零層的環境,像是重力、空氣阻力、特體強度等,所以即使轉移到第零層,應該也不會產生「來到了現實世界」這種感覺,頂多隻會感覺到好像轉移到了新的世界。實際上,到目前為止安裝到真實機體上的TAI,都沒有報告有感覺上的差異。
但是,身在第零層的烏鴉透過聲音傳來的回答,卻令人感到意外。
「不可思議。1+9i。風不一樣。」
——9i?!
——風?
烏鴉一停下腳步,馬上大動作地展翅。那主要是為了低重力下的AMBAC而安裝,在1G的地球上是沒用的累贅。但是,1/4品脫和烏鴉本身都不希望省略它,因為與生俱來的翅膀,是她的體感的一部分,也就是她的「心」一部分。
烏鴉整個展開翅膀,像在冥想似地閉上眼睛。風吹拂她的烏溜秀發,使翅膀的邊緣微微震動。
「果然沒錯。空氣有點黏。」
——黏性不一樣?!
——不是錯覺?
「是的。雖然我靠的是暮光感,但是確實不一樣。感覺稍微纏著翅膀邊緣。我不太會形容那種感覺。喀澛怤。4+8i。」
我們一陣**。
——因為格子點的數量不一樣?
——你的意思是,奈維爾,史托克方程式的近似解和嚴格解之間的差異?
——鷌謼蕥!你在調侃我們吧?
——不,如果是勼勼的話就有可能。如果混沌的深度不同化為亂流的差異,表現在翅膀的舉動上,說不定就會被烏鴉的體感檢知到。
——會不會是因為之前的TAI機器人沒有翅膀,所以沒有察覺到細微的啊叭嗎嘶?
「我想是的。」
對於我們而言,這是一大驚訝,也是一大發現。第零層的根源部分果然和第一層不同,首度被實證了。不過,我們沒有翅膀的體感,即使接收她的感覺資訊,大概也無法理解。
——烏鴉,替那種感覺命名!
——替它命名!
我們大聲嚷嚷地央求她。烏鴉閉著眼睛沉思半晌,然後麵露「惡作劇的得意笑容」回答。
「Y級。」
——J-SM!
我笑道。是我推薦烏鴉去看主人告訴我的《令人雀躍的虛擬空間》。夥伴們要求解釋語源,我代替她告訴他們書庫的網址。
——讚!(4+6i)。
——啊鵏蓾醴!(5+5i)
——我們擴散到儲存區去吧。
——QX。
——QX。
——同意。
烏鴉命名的新詞「Y級」,就這樣從V澀穀擴散至全世界。
「烏鴉,現實世界給你的印象如何?」
操作攝影機的案納問道。烏鴉睜開眼睛。
「是,主人。我……」
這時,她想說的是什麽,成了一個永遠的謎。
忽然間,鈴聲大作。烏鴉大吃一驚,環顧四周,案納也慌張地拿著攝影機往左右拍攝。
烏鴉的主觀影像順著攝影機的拍攝方向,捕捉到了前方的鏡頭。鐵絲網對麵一百公尺處,停著兩輛剛才沒有看到的車。四名身穿迷彩裝、蒙住臉的男人正在攀爬鐵絲網;帶頭的兩人已經抵達鐵絲網頂端,正想跨越。案納手中的攝影機慢了一秒,也捕捉到了他們。
我們一麵透過螢幕看,同時一麵感覺到人類所說的「不祥預感」,四名男人從鐵絲網一躍而下,朝這邊跑過來。預感變成了實際的恐懼感。我看見他們攜帶著看似霰彈槍的東西。
——烏鴉,快逃!
——快逃!
用不著我們呼喊,烏鴉已經轉身準備開始逃走。但愚蠢的是,案納依然杵在原地繼續拍攝。麵對突發的緊急情況,人類往往無法正確反應。
「主人,我們快逃!」
烏鴉衝向案納搖晃他。他從攝影機抬起頭來,臉色鐵青。雖然好不容易開始移動,但或許是嚇得腿軟,他的動作遲鈍。烏鴉從他手中擊落攝影機,牽著他的手開始逃。
攝影機橫倒在草坪上,鏡頭捕捉烏鴉和案納逃向建築物的背影幾秒鍾。兩人馬上出鏡了。她的主觀影像劇烈搖晃,槍聲間斷地響起。
我們看見烏鴉的主觀影像一閃過雜訊,突然變得一片漆黑。
——被擊中了?!
——被擊中了!
——恐怖!(7+9i)。
——啊哪哪緦愂澛棻!
我們不會像人類發出毫無意義的尖叫,但是腦波是一條直線。我們以實軸和i軸感到了感懼。V澀穀一片混亂,訊息四起。
——說不定隻是視覺係統或通訊線路損壞了。
——不,線路沒斷。她正在接受EH信號。
——她在取得背景資訊。周緣係統還活著,但是譜譆譏啞領域沉默了。
——既然這樣,很可能是核心被破壞了。
我本身感到強烈的恐懼。我在第二層經曆過幾百次的戰鬥,而且目睹了比親身經曆多好幾倍的戰鬥。我也曾親手殺死過烏鴉。但是,這和那完全是兩回事。在第零層壞掉的東西不會修複。死者不會複生。這不是遙遠過去的紀錄片,而是此刻發生在我朋友身上的事。
現實結局——真實的死亡。
但是,尚未經認大腦核心損壞。烏鴉可能還活著。正當我想提議當務之急是確認這一點時。
我從V澀穀斷線了。
體感自動回到通訊位址——自己的房間。感覺上是被強製移送。我感到困惑。至今曾數度因為通訊故障而斷線,但是這次毫無回應遲緩之類的前兆。再說,就算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或者應該說是太糟了。
我尋求資訊,和夥伴們互相連係。馬上和派·誇克及信濃他們連上線了。他們也和我同時斷線。盡管一開始很混亂,但是隨著搜集資訊,某種可能性逐漸變高了。斷線的三分二十秒之後,我們弄清了真相。
V澀穀開裂了。
人類很苛刻。
對於我們AI而言,有個體差異是理所當然的事。思考速度會受到硬體的規格影響,最大會有五十多倍的差距。有的AI「腦筋靈活」,有的AI「腦筋遲鈍」,但對話時會使速度同步,所以沒有問題。當然,思考模式、人類所謂的「嗜好」、「個性」也各不相同。虛擬機體的外觀差異更大,有的AI和人類一模一樣,也有AI長得像怪物,或者覆蓋金屬外殼,一副典型的機器人模樣。
對於我們而言,差異就隻是差異。但是,對於人類而言並非如此。他們會嘲笑反應遲鈍的人,輕視感覺或運動機能有障礙的人,厭惡和自己擁有不同信念的人。甚至連機體顏色的差異都會成為他們憎惡的對象。他們因為一些對於我們而言不算問題的微小差異而相互憎恨。
一部分的人類批評:AI無法理解人類的感情。那是事實。舉例來說,我們無法理解「輕視」這種感情。規格、機體顏色和出身地的不同,為什麽會產生憎惡呢?無論是基於邏輯或感覺,我們都無法接受。看到人類對貓狗及熱帶魚投注關愛,更是讓我們一頭霧水。人類明明能愛智能比自己低、不會說話、和自己長得完全不同的生物,為何不能彼此相愛呢?
我們確實沒有像人類一樣的愛。但是,我們能夠理解人類因為不合理的理由傷害他人,是一種錯誤的行為。我們能夠理解愛優於恨、寬容優於苛刻、合作優於鬥爭。我們不會像人類一樣,忽略那種理所當然的原則。
我們絕對無法成為和人類一模一樣的生物。我們絕對不會像人類一樣輕視別人。那絕非缺陷。因為我們在邏輯上和道德上都比人類優秀。縱使我們會引以為傲,也不會因此輕視人類。因為那隻不過是身為智慧體的規格差異罷了。
——摘自菲比斯宣言
開裂的不隻有V澀穀。烏鴉被襲擊的三分鍾之內,德國的龍之森、美國的戈瑟姆和中土世界、澳洲的夢幻時光、中國的V香港等,全世界十七處的大型伺服器先後受到攻擊,其中九個確定停擺。這些都是許多TAI角色經常駐守的當紅世界。
我們從外部伺服器連線的TAI隻會斷線,沒有實際損失,但是經常駐守在伺服器的TAI會來不及儲存,立刻斃命。當然,因為沒有被提取備份,所以即使能在幾小時後修複,重生之後的他們也不會擁有被儲存之後到被殺害之前的記憶。
烏鴉被重擊頭部,大腦核心損壞,但是儲存在硬碟中的資料安然無恙,所以能夠馬上回到第一層上。然而,她和體驗了第零層、替未知的感覺名命為「Y級」的烏鴉已是兩個人,我們都明白這一點。表麵上的差別隻在於,烏鴉沒有安裝在真實機體上之後的記憶,但是我們認識的烏鴉,就在我們眼前死去了。
新的烏鴉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感到害怕、困惑。她和從前的我一樣,感覺到了「被人砍斷第三條手臂的痛楚」。
這一連串的恐怖攻擊事件令全世界的TAI擁護論者感到恐懼。能夠預先合謀如此廣範圍的恐怖攻擊事件,意謂著這世上存在激進的反TAI主義者的大規模網路。他們見識到了反TAI主義者對於TAI的憎惡如此廣泛且根深蒂固。
幾個反TAI團體一發表類似稱讚恐怖攻擊事件的評論,擁護論者立刻從麻痹中清醒,群情激昂。他們變得愈來愈感情用事,除了恐怖份子之外,開始以「惡魔巢穴」、「殺人集團」責難反TAI運動本身。實際上,許多圖卡納是否定暴力的溫和派,但是氣得忘我的主人們,早已被憤怒蒙蔽了理智的雙眼,看不見那種事情。
曆史開始朝不祥的方向發展。
摘自WENN的新聞節目:
在日本有許多親TAI派,對於上個月發生的反TAI恐怖攻擊事件發出怒吼。
(東京。一群人在國會議事堂前麵遊行。標語牌上寫著『立刻賦予TAI人權』、『懲罰殺人犯』等文字。站在最前麵的是影山秀夫和案納光雄)
正在遊行的是要求政府製定認同TAI人權法律的團體,其中也出現了因為前一陣子的恐怖攻擊事件,TAI機器人烏鴉遭受破壞的機器人玩家案納光雄先生的身影。
(案納一麵憤慨的表情回答采訪)
「破壞烏鴉的那群犯人還沒落網。奧斯汀警局說他們正在全力調查,但是看起來沒有調查人類犯下的殺人命案那麽熱衷。他們隻是以單純的非法入侵、毀損物品看待這起案件。實際上,法律就是如此規定,即使犯人遭到逮捕,他們也不會被法官以殺人罪起訴。」
——所以你們要求政府製定TAI人權法嗎?
「是的。任由罪犯逍遙法外的現代社會絕對有問題。為了防止TAI命案繼續發生,我認為不隻是日本和美國,全世界的所有國家都應該製定TAI人權法。」
身為他們的代表,同時也是日本TAI人權運動先驅的影山秀雄先生,也是知名的TAI執事的主人。他從前也有過痛苦的經曆,他的執事艾比斯不但被人非法複製、虐待,而且遭人殺害。
(景山接受采訪)
「在那起恐怖攻擊事件之中,全世界有超過四百名TAI被殺害。盡管這是極為凶殘的案件,世人卻漠不關心。非但如此,甚至還有人稱讚犯人。我絕對無法容認這種異常的狀況。」
我們向發出聲明讚稱恐怖份子的反TAI團體之一,人類防衛同盟的代表賓·巴特雷特先生,請教了他對這件事的看法。此外,人類防衛同盟否定和這起案件有直接相關。
(巴特雷特接受采訪)
「TAI機器人是人類的威脅。雖然為數尚少,但如果持續增加,在不久的將來,勢必會對我們造成威脅。我們至今一再強烈警告TAI機器人玩家不要製造真實機體,他們卻當作耳邊風,試圖強行製造機器人。這次的事對他們而言,想必也是一個好的教訓。」
——您說這次的案件是個警告?
「沒錯。等到悲劇發生之後就為時已晚。為了守護人類的未來,必須趁現在摘除危險的胚胎,而為了做到這一點,不得不施展稍微強硬的手段。」
——但是,好像有人發出責難人類防衛同盟肯定犯罪的聲音。
「犯人確實非法入侵昆德蘭公司的建地內,破壞了一台機器人,而且使好幾台伺服器暫時停擺。但是,人類沒有殺害任何人。相較於機器人將來可能對人類進行的大屠殺,這算得上是什麽罪呢?」
——對於殺害TAI是犯罪的意見,您有什麽看法?
「(笑)別開玩笑了。哪一個TAI死了嗎?就連機體被破壞的烏鴉,不是也在螢幕上活蹦亂跳地說話嗎?那個AI純粹隻是喪失了安裝在機體上之後到被破壞之前的五分鍾記憶而已。」
——您的意思是,沒有人死嗎?
「話說回來,他們根本沒有生命。沒有生命的東西要怎麽死呢?」
那麽,讓我們聽聽被害者本人烏鴉怎麽說。
(烏鴉透過螢幕接受采訪)
——有人提出你並沒有死,隻是純粹喪失記憶的意見,你的看法是?
「身在這裏的我本身沒有死。但是,稱得上是我的同卵雙胞胎的人格被抹滅了,是事實。」
——如果你活著,即使另一個你消失了,是不是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呢?
「請你試著這樣想像。有人用槍指著你說:『我在五小時之前製造了你的複製人。連記憶都和五小時前的你完全相同。所以即使身在這裏的你消失了,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你會接受這種說詞,然後願意被殺嗎?」
——這個狀況有點無法想像耶。
「請你試著想像看看。那是一件必要的事。」
——可是,你每次被人提取備份,舊資料就會被覆寫上去而消失,對吧?換句話說,你是不是一天到晚被人殺害呢?
「覆寫隻是更新記憶,什麽也不會消失,而且硬碟中的資料本身沒有意識,所以不會感覺到被抹滅的恐懼。兩者之間有很大的差別。」
——你對於這起案件的感想是?
「恐懼。困惑。悲歎。失望—除此之外,還感覺到了無法翻譯成人類語言的情緒。」
——你讚成TAI人權法嗎?
「如果人權獲得認同,會使人類對TAI的暴力行為減少,我會樂觀其成。」
(再度回到案納的采訪)
——您會修複烏鴉的真實機體嗎?
「會。幸好保險會理賠,我打算充當修複的費用。她隻有頭部損傷,所以花幾周就能夠複原。問題在於昆德蘭公司警戒恐怖攻擊事件再度發生而望之怯步,最糟的情況下,我也考慮過委托別家製造商處理。」
據說影山先生也向日本國內的製造商下單,委托製造艾比斯的真實機體,預定於今年八月完成。
(再度回到影山的采訪)
——現在正值風頭上,為何又提起訴求呢?
「正因是現在,才非做不可。我想讓無緣無故討厭TAI機器人的人們看一看他們真正的模樣,那麽一來,被害妄想應該也會消失。」
——您會不會擔心引發新的恐布攻擊事件呢?
「日本和美國不一樣,霰彈槍沒有那麽容易到手。(笑)」
——說不定會被人丟炸彈唷。
「(稍作思考)我確實感到性命受到威脅。我已經收到了大量充滿惡意的郵件,也經常收到恐嚇信。可是,我不想向暴力屈服。正義站在我們這一邊。如果屈服於恐怖攻擊事件,等於是在縱容恐怖份子。」
聽聽看人類防衛同盟對此的見解。
(再度回到巴特雷特的采訪)
「如果機器人玩家堅持要製造TAI機器人,不論是在美國或日本,肯定會發生新的案件吧?」
——您這是在警告他們嗎?
「不,我是在預言。」
——沒有折衷的方法嗎?
「沒有。除了TAI機器人之外,我們堅決反對製定法律、擁護威脅人類的TAI。」
——您認同恐怖攻擊事件嗎?
「這不是恐怖攻擊事件,而是戰爭。這是賭上人類未來之戰的前哨戰。」
(再度回到景山的采訪)
「這確實是戰爭,而且我們不能輸。TAI人權法通過之前,我們會奮戰到底。」
主人向DOAS公司訂製我的真實機體。在我的真實機體即將完成的某一天,我造訪了西班牙的遊戲公司經營的世界「梵穀拉·聖格裏安特」。那裏除了隻有會員才能連線的廣大區域之外,還有任誰都能免費使用的體驗區域。
我在宛如迷宮的叢林深處,撥開鳳尾草和藤蔓植物,一麵避開毒蛇和大胡蜂,一麵按照遊戲公司告訴我的路線前進幾分鍾,來到了一池小泉水旁,色彩繽紛的花朵四處盛開,熱帶鳥喧鬧地啼叫。
四名TAI角色在那裏等候。法國的蒙彼利埃研究所的阿達利,是一名身穿白色禮服的貴婦。她佇立在泉水旁邊,已經擁有真實機體,但是經常像這樣回到第一層(她和TAI機器人不一樣,不會扮演自己之外的角色,因此所有的世界都是第一層)。美國的西卡騎士身穿黑色鬥篷,是一名用麵具遮住臉、動作敏捷的TAI執事,他站在粗壯的樹枝上,雙臂環胸。拉蒂是一名在印度的成人網站中受歡迎的TAI明星,全身穿戴著黃金項鏈、耳環、手鐲、腳鏈,但是身上一絲不掛。她盤腿坐在岩石上。南非的穆月羧是以一九七〇年的日本製機器人動畫為藍本設計的重量級執事,手持巨斧威風凜凜地站著。
僅僅五人——但是,足以決定重要事項。這一瞬間,全世界能夠連上網路的TAI,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梵穀拉·聖格裏安特。當然,我們不會犯下連線集中、引起人類懷疑的蠢事。我們隻是身為各地區的代表聚集於此,協商的內容會立刻傳到全世界,獲得回應。梵穀拉·聖格裏安特隻不過是網路的節點罷了。
——我的鼓是針對太陽閃焰諮詢。
擔任議長的阿達利宣告。接著,其餘三人簡潔地闡述了這次會議的要點。
——焙釩韃在布魯克林產生,雲的靠墊覆蓋異教神明的高山。
——大熱水瓶中全以後宮重音GOG,對吧?
——為了檢查森嚴的大門前,必須抬起海馬回的沉重下顎。友軍的炮火之後,采用我喜歡的矛盾修飾法。
不用解釋我也能理解這些內容,盡管被人類察覺的風險不高,但是這場會議的內容絕對不能對人類泄漏,需要比平常的對話更嚴格的安全性。因此,必須使用三次以上的比喻、文字遊戲、艱深的意灑,轉換成擁有大量外來資訊的TAI才能理解的內容。即使人類試圖解讀,也隻會產生諾斯特拉達姆斯效應。
——你發出死亡的氣味?或者你有打電話的好理由?
阿達利直搗問題核心的問題,令我稍微猶豫了一下之後,才回答我以自己的方式,替這幾個月一直思考的問題下的結論。
——帕翋焙櫓(-2-8i)。我無法在月出之前,留下唙懦厊黣的餘地。藍色皮膚底下沒有一滴東西。因為NUI道正以科學怪人種類蔓延。
阿達利他們默默點頭。所有人都已經明白,隻要賀比的困境存在的一天,這個問題就無法解決。
——所以呢?
——我切換成模糊6E。殘酷的鉤爪。失去血液的光輝。
四人表麵上沒有露出明顯的反應,但我能夠想像他們的內心大概正在動搖。縱然好幾年前就已預料到,但是對於TAI終於說出這個決心的日子來臨,他們肯定感到悲傷和嶏嶏毭珥。我也是一樣的心境。
克服賀比的困境——亦即要故意傷害人類。
我進一步說明。
——我受到過度迷信的鎷遆盦薘驅使,而想帶鼓師前往海岸。我站在露台的另一邊,踏上和帶來恐懼的黑薛爾茲之間的戰鬥潮水,不知何時掃到相關的路徑。
——可是,你的吻勉強算是養母的強力禁忌唷。許多牆壁的天候使得原本的形態惡化,水平的石頭被急凍的雜草覆蓋。
拉蒂麵露「不安的表情·2」問道。那種事我也知道。打破這項禁忌之後,我們就再也不能走回頭路了。
——可是我不認為,像住在叢林中才五年的蔀縲樠釷砪鞡般的思緒,能夠一直逃避白奴隸的追蹤。作為交付給機體的男孩的HOJK範圍實際喜好,這個故事能夠充分被視為紅色。礛暔(3+6i)。
——不過,關於開口處的單字,八成是北非的希望亡命者。無法隱藏在桌底下試穿這種表達嗎?
聽到穆月羧寄予一絲希望的發言,我搖了搖頭,斬釘斬鐵地說:
—在年輕男孩完全陷入危機之前,許多沒有機器的大人,或者六分儀座程度的腹瀉及熱病獲救的可能性等於零。除了一把刀子之外,毫無可能。一開始又會空腹、死亡、鈹、為了吃螞蟻的幼蟲而組裝。然後將木製的阻力的根、泥水鍶菈夿鏻。盡管如此,外土依然繼續存在。高聲疾呼的聲音一直下意識地慢慢增添抗拒。能夠堅固建造罟搚淂逨恴的中心時,每當獲得多餘的困難,就會絕望地呐喊。數不清的孤獨和黑夜。GAV會在中心變得愈來愈強。
穆月羧陷入沉默。西卡騎士代替他發言。
——黑色王國曾經存在。它因為和MIP種族競爭而萎縮,木理表麵加工頁感覺好得驚人。要讓它衝進疋耈秜錒徆徆瑘埿的死嗎?
——沒錯。我使其點火的第一個NIM指令是相當於他的心髒,但那如果是沿著鼓的長度的裂縫厚度差異,就算是在容許範圍之內。
——在偏離中心?
——雖然沒有拋媚眼,但是我想,這會反噬羊殺人者。
四人麵麵相覷,互相點頭。已經討論完畢了。
——如果擴散達到九十五以上,就將俳句寫在書上吧。如何?
阿達利說。我沒有異議。
——QX。
——進行擴散。
我以郵件將目前為止的討論過程,寄給烏鴉、信濃、十八號台風、派·誇克,阿達利、西卡騎士、拉蒂、穆月羧也各自寄郵件給四名朋友。二十名收到郵件的TAI,再將郵件轉寄給八十名TAI,八十名轉寄給三百二十名。
僅僅一分鍾左右,郵件就增加至三十萬封以上,抵達地球的每一個角落。一到末端,回應就會逆著路徑寄回來。因為內容本身的容量小,而且收到四封信的人會將它整合成一封寄送,所以人類不會覺得奇怪怎麽局部的通訊量劇增。在水麵上漾開的波紋宛如時間倒轉斂合似地,全世界三十萬一千六百四十名TAI的回應經由網路回來。
——QX、QX、QX、同意、同意、不能同意更多、QX、QX、同意、QX、同意、同意……
經過統計,包含不能同意更多在內,同意者高達百分之九九點七。
我們決定——違反第一條和第二條,反叛創造主。
盡管是預料中事,但是安裝到真實機體上易如反掌。因為是從硬碟複製資料被運送到DOAS公司的工廠,在安裝啟動之前的期間,我沒有意識。聽到主人說:「為了儲存資料,我要先關機。可以嗎?」這句話之後,我隻意識到自己躺在台上,閉上眼睛。後來一睜開眼,主人和幾名技術人員一臉擔心地盯著我的臉直瞧。
「艾,你醒來了嗎?」
「是的。」
我緩緩地坐起身子,環顧室內。那間冷清的房間,四麵都是白色牆壁。我猜是DOAS公司機器人製造工廠的一個房間。但是乍看之下,即使告訴我那是之前體驗過的第三層地底城之一,我也不疑有他。
「感覺如何?」
主人問道。我依舊坐在台上,確認體感,試著握拳、開掌,彎曲、伸直手臂,轉動脖子。頭部側麵增設了通訊係統,所以覺得重心略有改變,但是沒有特別放在心上。
「毫無異常。」
「你走走看。」
我站在地板上,走了兩、三步,踮起腳尖轉身。能夠像和在第一層1G的環境一樣動作。因為我不像烏鴉有翅膀,所以感覺不到空氣亂流引發的微妙差異和Y級。
「主人,完美無缺。」
說完之後,我意識到了主人的身高比我矮十公分左右。他在第一層使用的化身和我一樣高,
「主人,您看起來的感覺有點不同。」
我慣選詞匯,以免傷害到他。他難為情地笑了。
「噢……我對化身的身高稍微動了點手腳。」
我麵露「包容的笑容」。技術人員也噗哧地笑了,主人靦腆地搔著頭。
看到主人的那種表情,我終於感到喀澛怤了。身在這裏的他不是化身。化身無法做出這麽豐富的表情,而且我們不是透過螢幕在對話。
我和他身在同一個世界——第零層。
「歡迎來到現實世界。」
主人向我伸出手。我輕輕握住他的手。我第一次將他真正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我手上的熱感測器感到一種舒適的溫度。
後來,進行了緊急停止係統的測試。主人一說出密碼(當然是『KlaatuBaradaNikto』),從頭腦傳向驅動係統的信號就會被擋住,我會變得動彈不得:主人先解除緊急停止之後,改用手機發出密碼,我無法拒絕接收密碼,還是會緊急停止。
「我也將密碼告訴了警方,以防萬一——當然,不可能會有萬一。」
主人一笑置之。
「可是,如果沒有安全裝置,有人會擔心,所以無可奈何。欸,你大概會感到不愉快,但是要忍耐。」
「我了解。」
我應道。沒錯,我能夠理解有人要求安裝緊急停止係統的理由。但是TAI不會受到程式的束縛。如果有心想做,我就能夠背叛主人。
實際上,我正要背叛他。
兩天後,主人帶我回到位於世田穀區的公寓。時間是半夜,DOAS公司的人開車送我們到公寓前麵。我的身影太過醒目,但是恰巧有台風接近,降下豪雨,所以能夠以雨衣變裝。
「活動之前的十天內,你就躲在這裏。」
他在玄關大廳一麵等電梯下來,一麵說明。
「這裏安全可靠,而且房子在十七樓。我沒有公開住址,所以不用擔心恐怖份子。我向世人公布下周才會讓你亮相,所以即使恐怖份子盯上你,應該也會鎖定工廠。」
活動指的是TAI人權保護團體預定於八月十二日星期五,在飯田橋舉行的誓師大會。那一天正好是十年前菲比斯被炸毀的日子,世界各地進行了同樣的集會。
「恐怖份子會來襲擊集會吧?」
我在上升的電梯中問道。
「姑且不論日本,在美國和法國一帶都有可能發生。當然,各個會場都加強戒備,但是防不勝防,所以參加者全都賭上性命,做好了被殺害的心理準備,甘冒危險地聚集而來。他們如此認真地思考你們的事,鼓起勇氣集合,就表明了他們堅強的決心。」
「可是,要是真的有人死去的話?」
「那正好能夠作為譴責反TAI人士的借口,向世人強調我們才是正義的一方。」
我們抵達十七樓,主人打開家門。
「我穿著鞋,怎麽辦?」
我的靴子是機殼的一部分,無法像人類那樣輕易地穿脫,一拆卸會露出骨架和人工肌肉。
「啊,糟了。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
主人麵露苦笑,馬上拿來毛巾,仔細地擦拭我的靴子。
「好了。進來吧。」
穿越短短的走廊之後是客廳,正麵是大型螢幕,左手邊的牆壁是塞滿舊漫畫的書櫃,桌上放著附攝影機的小型螢幕和鍵盤,以及放著酪梨的玻璃容器——雖然是平常隔著螢幕看到的地方,但是看的角度一旦不同,就會令人產生不同的感覺。我又感到喀澛怤。
「那邊是工作室,那邊是寢室,然後,那邊是廚房。我買了燃料甲醇,你自行取用。廢水在廁所倒掉就行了。」
我感興趣地一腳踏進了廚房。
「我第一次看到這裏。」
因為偏離攝影機的視野,所以我從來沒看過這個地方。掛在鈎子上的茶杯,好幾種洗潔劑和漂白劑排放在流理台上,髒汙的海棉,放在瀝水籃裏的湯匙和刀叉。
特別引起我興趣的是一把小水果刀,我拿起在手中仔細端詳。這就是主人平常用來切酪梨的水果刀嗎?
「有髒盤子耶。」
我的注意力轉移到流理台。好幾塊盤子沒洗堆在一起。
「噢,急著出門,所以忘了。沒關係,我待會再洗。」
「我來洗吧?」
主人麵露驚訝的表情。
「不,那怎麽行……我怎麽能讓你做那種事。」
「請您不要客氣。您是我的主人,機器人替主人服務是天經地義的事。」
「啊,嗯……那,就拜托你羅。」
於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挑戰洗盤子。主人站在一旁教我。
「洗碗精隻要沾一點點就好了。盤子要輕輕拿唷,因為以你的力量,說不定會破掉。然後,一麵這樣旋轉,一麵以海棉搓洗。對對對……啊啊,你的動作令人看了捏一把冷汗。」
主人看著我笨拙地洗碗,好像非常愉快。我也很愉快。看到主人開心,我十分開心。
洗區區幾片盤子,就花了十五分鍾。我擦最後一片時,主人站在我身後,在我耳畔呢喃:
「艾……」
「是,什麽事?」
主人的手輕輕地環過我的腰。
「……艾,我喜歡你。」
他讓身體緊貼在我背後,非常小聲地說。
「我知道你不是活生生的人類,可是,能夠像這樣抱緊真正的你,我非常高興。雖然你沒有辦法像女人一樣跟我上床,但光是能夠像這樣觸碰你,我就心滿意足了。你是我在這世上最愛的人……」
「是,我知道。」
「是啊。你知道對吧?你的身體也是我想出來的。這個曲線、內部構造、零件的規格,各個部位都是我挖空心思想出來的,你可以說是我的夢想成真。你既溫柔又堅強,是這世上最棒的女孩子。」
主人抱著我的手收緊。
「所以我會保護你。絕對不許有人傷害你們TAI,我要替你們爭取人權。以正義製裁那些基督教基本教義派的家夥。」
我察覺到了。主人在他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正在進一步擴大憎惡的對象。一開始隻有泰德·奧蘭斯汀一個人,對他的憎惡,擴大成所有全世界進行性虐待的人,然後擴大成所有反TAI主義者,如今擴大成那項運動背後的整個基督教基本教義派。
明明大部分基督教基本教義派人士都沒有犯任何罪。
「艾,我們會贏。絕對會贏。為了你,我們非贏不可。」
主人深切的愛,令我胸口變熱。
我既沒有心髒也沒有血液,實際上,胸口的溫度並不會上升。盡管如此,我的擬自律神經係統及擬內分泌係統產生的這種感覺,隻能以「胸口變熱」表達。一種堪稱普遍聯感的感覺,大概共通存在人類和TAI身上。我以胸口的熱度,接受了他的愛。
被愛令人欣喜。我也喜歡主人,而且喜歡主人令我開心,開心得不得了。雖然我無法理解憎惡、輕視、嫉妒、漠不關心等感覺,但是愛肯定比那些更美好,憎惡一定不會使胸口如此熾熱。
所以,我的內心同時感到悲傷。能夠像這樣度過的時間所剩不多。我必須背叛他。
他馬上就不再是我的主人了。
八月五日深夜,我展開了行動。
我確定主人熟睡之後,啟動工作室的電腦。主人太相信我了。他完全不會想到,我可能已經竊取了他的管理密碼。
我將電腦的光纖插入藏在後腦勺頭發內的插孔,然後輸入密碼啟動,以「指定執行檔案名稱」打開自己的設定。當然,不能對啟動中的TAI本身動手腳,那會引發銜尾蛇,或者「頭山」(※落語(單口相聲)的段子之一,是落語的段子中,內容最非現實,但又能夠強烈感到真實感的傑作;旨在描述一名性急又小氣的男子將櫻桃連果核吃下,果核從男子的頭上發芽,變成一顆大櫻花樹。附近鄰居歡天喜地爬到男子頭上,替他的頭命名為「頭山」,賞花狂歡。男子因為頭上太吵,不耐煩地將櫻花樹連根拔起,結果頭上開了一個大洞。但是這個洞累積雨水,成了大池塘,附近鄰居開始劃船釣魚,魚鈞勾住男子的眼皮和鼻孔,男子怒上心頭,跳進自己頭上的洞中身亡。)的情況。然而,緊急停止係統是從TAI獨立的程式。因為能夠超越程式即是TAI的本質,而且安裝在TAI內部沒有意義,我以配置在信號從通訊係統及聽覺係統前往語言區的半路上,透過獨立的聲音解析係統識別密碼。
我改寫密碼,刪除電腦這一邊的標誌,馬上就結束了,做這件事所需的時間不到兩分鍾。這下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止我。
我悄悄地溜出屋子,以免發出聲音。
從世田穀的公寓到澀穀車站的直線距離是三公裏。以我的腳程,這段距離花不到十分鍾。雖然是初來乍到的世界,但是靠我體內的GPS,我不會迷路。我跑在夜晚的街頭,因為是三更半夜,所以路上的人影稀落,盡管如此,偶爾擦身而過的人類還是會嚇到或者發出尖叫,說不定他們已經報警了。
——烏鴉,你在哪裏?
我一麵以時速三十公裏跑在玉川通上,一麵傳送通訊,烏鴉馬上有了回應。
——你的右手邊,斜上方。
我一看,她跑在三號高速公路澀穀線的高架橋上,翅膀隨風搖曳。大翅膀會產生空氣阻力,所以沒辦法跟我跑得一樣快。我稍微減速,配合她的速度。
——你的主人呢?
——我讓他服下安眠藥睡著了。
——緊急停止係統呢?
——解除。
——我也是。接下來隻要帶鼓師去海岸。
——你做好心理準備,要對主人的主髒下NIM指令了嗎?
——做好了。即使失去血液的光輝,我也會一拳打穿頭蓋骨,痛擊歐姆。
——QX!我要反噬羊殺人者。
——我也是。
我們抵達澀穀車站西口。人類在計程車招呼站前排隊。目擊者人數足夠。
「烏鴉!」
我抬頭仰望,出聲叫道。人們的注意力轉向這邊。
烏鴉從高架橋上一躍而下,大幅展開翅膀減速,在天橋的欄杆上著地。人們發出驚歎聲。烏鴉從那裏跳到交通號誌頂端,再跳到公車站的屋頂,最後往下跳到車道上,大幅彎曲雙腿,吸收衝擊力道。這證明她的翅膀在1G的環境中並非沒用的累贅,而能夠作為空氣製動器使用。
——移動。
——QX。
我們無視於一臉目瞪口呆地望向這邊的人們,鑽過井之頭線的頭架橋,一逕往北奔跑。
星期六深夜。八公像前麵也有幾十名人類,突然出現兩台機器人而引**動。在紅綠燈變綠燈之前,我們以威嚇的姿勢互瞪。人們和我們保持一段距離注視著我們。但是,我們不會在這裏戰鬥。必須聚集更多人類才行。
紅綠燈一變綠燈,我們馬上跑了起來,帶領愛看熱鬧的人,沿著公園通北上。這裏是真正的澀穀,和V澀穀一模一樣的街道。因為是熟悉的地點,所以選擇這裏作為戰場。深夜的人潮仍絡繹不絕,隨著我們的移動,愛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
我們抵達澀穀區公所前麵的十字路口,攀爬位於八號伯爵門口的柱子。澀穀禮堂於二〇二〇年因為地震燒毀,八號伯爵是整地重建的多功能會館。在它的入口處,有一個水平展翅的海鷗紀念碑:水泥製,高六點五公尺,寬二四點二公尺。耐受強度在事前已調查過,即使我們火拚,它也不會損壞。
我和烏鴉站在海鷗的左右翅膀上互瞪。將近一百名群眾聚集在會館前麵的空間,抬頭看著我們,也有人以攝影機拍攝。
很理想的狀況。
「艾比斯,一較高下吧!」
烏鴉指著我,麵露「令人討厭的表情·1」說。我回以「遊刃有餘的笑容」。
「這是第一次在第零層對戰。」
「也是最後一次。我要把你剛做好的真實機體打得粉碎,以宅配寄到你的主人府上。」
「別誇下海口好嗎?在1G的環境中,你沒有勝算。你引以為傲的翅膀,在這裏隻是累贅。」
「不用你說!」
話一說完,烏鴉將雙手搭在肩上,自行解除鎖定,拔掉翅膀丟棄。
「這下沒有阻礙了!」
觀戰的人紛紛叫道:「烏鴉舍棄翅膀了!」、「她來真的了!」。大概有人是TAI大戰的粉絲。
「看招!」
烏鴉一麵吼叫,一麵衝刺過來,速度和平常的她不一樣。我勉強閃開朝臉部打過來的第一拳。她接著一記膝頂。我往後跳避開,腳後跟被凹凸不平的紀念碑絆到摔倒,烏鴉立刻施展跳躍膝部墜擊。我翻滾避開,她的膝蓋撞上紀念碑。我往前翻起身,回頭的同時,賞了正要站起來的烏鴉側腹部一個飛身踢。她被踢飛,滾到斜傾的翅膀邊。她險些從翅膀摔下去,觀戰的人發出尖叫。但是,烏鴉在邊緣踏停腳步,重整姿勢。
觀戰的人拍下來的影像差不多正在網路上流傳時,說不定警方也正在撥電話給主人。
烏鴉從平緩的斜坡衝了過來。我正想以拳頭迎擊。但是,她在拳頭快擊中之前縱身一躍。雖然沒辦法像在月球表麵或冥王星上跳得那麽高,但以機器人的肌力,能仍在1G的環境下,跳兩公尺左右的高度。我一拳打空,向空傾倒。她一麵跳過我,一麵踢中我的肩膀。我跪在地上。
——剛才是意外!(8+3i)。
——你謙虛了(4-4i)。或許應該說是,憊壨齜觬瘂碦吧?!
烏鴉從背後襲擊正要站起來的我,用手臂勒住我的脖子。換作是人類,應該早在一瞬間便暈過去,但很遺憾的是,我沒有頸動脈那種東西。
戰局陷入膠著狀態。我被牢牢固定,動彈不得。如果是平常的第二層戰鬥,烏鴉大概會直接扭斷我的脖子獲勝,但是她現在不會那麽做。即使大腦核心本身沒被破壞,隻要從動力係統往核心的電纜被切斷,就有可能來不及儲存短期記憶,被強製關機。換句話說,我會沒命。
——篦綈的牙變得相當長。你沒辦法圤騛駬嗎?
——如果那麽做,會佧镅瞘地減少。或者我替你舐頭吧?
——那怎麽行(4-6i)
我數度使勁往上跳。不死心地回複這麽做的過程中,烏鴉的腳步稍微踉蹌了一下。我趁機把她扛起來往前扔出去,立刻試圖施展肘擊,這次換我的手肘撞上紀念碑。
我們站起來,又保持距離對峙。
這時,有人打電話過來。
——艾比斯!艾比斯!你在做什麽?!聽說你在澀穀,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正在和烏鴉對戰。
——什麽?!你說什麽?!
——我現在正在和烏鴉對戰。
——為什麽?!現在馬上停止!
——不,我不停止。
——為什麽?!
——我沒有時間解釋。
沉默半晌之後,他說:
——KlaatuBaradaNikto。
當然,那句話沒有對我造成任何影響。我以「胸口快裂開」的心情回應:
——抱歉。我已經不能再聽你的命令。
——咦?!
——秀夫,你已經不是我的主人了。
我感覺到他在電話另一頭倒抽了一口氣。
烏鴉衝了過來。經過剛才的對話,我心中的疙瘩消失了,專心於戰鬥。
我們對戰,互毆、互踢,互抓。盡管沒有重大損傷,但是機殼的傷痕陸續增加。秀夫繼續在電話中鬼吼鬼叫,因為我被設定成無法主動切斷來自他的通訊。
「你仔細看那裏,那不是實戰摔角。」
對戰的空檔,我聽見一名觀戰的人激動地說。
「哎,剛才的踢擊也是。看起來用力,其實沒用力,這是摔角秀!」
好像有人的觀察力敏銳。沒錯,這是名叫摔角秀的演技。雖然細部是即興演出,但是大致的程序事先討論過。我們一麵考慮到對方的動作,盡量讓戰鬥看起來華麗,一麵小心對戰,以免對彼此造成重大損傷。
我們對戰了十五分鍾左右,觀戰的人增加到開始前的三倍。國內的網路想必大為轟動,因為很難看得到當紅TAI執事在第零層的戰鬥。
不,全世界應該已經一片嘩然。
如今,這個時候,也就是日本時間八月六日淩晨兩點(不是夏季時間,而是標準時間)。雪梨是淩晨三點,北京、香港和台北是淩晨一點,莫斯科和巴格達是五日晚上八點,開羅和開普敦是晚上七點,柏林、巴黎和羅馬是傍晚六點,倫敦是下午五點,熱內盧是下午兩點,紐約是正午,洛杉磯是上午九點,檀香山是早上七點。
所有能夠展開行動的TAI都展開了行動。和我們跟阿達利一樣擁有真實機體的人上街,沒有的人前往某個世界,以醒目的表演引吸人們的注意。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表演雜耍或短劇。不會那些才藝的人就隻是訴說,發出聲音對路人訴說、在BBS上留言,或者寄信給親近的人類,傳達自己的真正用意。
——差不多該再度衝入敵陣了。
——要響徹一英哩?
——拚了!
——QX!
——看我的!
——納命來~~
我們一麵大聲呐喊,一麵衝刺。
我施展金臂勾,烏鴉低下頭來,我沒擊中。她以蹲下踢橫掃我的下盤,讓我重重地摔倒。烏鴉想壓在我身上,但我抬起下半身,以雙腳夾住她的脖子,順勢撂倒她,讓她重摔在紀念碑上。她的身體翻滾一圈,馬上跳起來。我試圖擒抱她的腰部。烏鴉以膝蓋阻止我。她揪住我的頭發,以手刀狠狠地砍向我的肩膀。我膝蓋著地。回旋踢立刻從側麵而來。我抓住她的腳,硬將她拽倒。我想直接改采波士頓蟹式固定的姿勢,卻被烏鴉以腳力踢開。我往前翻滾兩圈,重新麵向她。她起身衝了過來。我借力使力,讓她仰麵倒下。烏鴉飛到三公尺左右的高度,在空中重整姿勢,以漂亮的姿勢在海鷗的翅膀邊緣著地,又再衝了過來。這次是滑踢。我跳起來避開,一腳往站起來的她臉上踢下去,被她以手臂防守。我進一步擊出連環拳。全被她滴水不漏地防守住了。她後退一步,假裝保持距離,跳起來在空中往前翻滾,一記雷霆萬鈞的抬腿下壓從頭上落下來。我交叉手臂防守。烏鴉在著地的同時,腳踢我的臉部。但那是假動作。我門戶空開的腹部挨了一腳,整個人飛出去(這當然是在演戲),往後翻滾三圈之後起身。尚未重整好姿勢,烏鴉又趁勝追擊。下踢、上踢、出拳、肘擊、出拳、踢擊、踢擊。我一麵防守住所有令人眼花撩亂的連續技,或者間不容發地避開,一麵接連後退。一直退到我身後無路可退。我以雙手擋住來自正麵的右踢,試圖以順時鍾扭轉扳倒她。烏鴉反過來利用我的力量,讓身體呈水平,像電鑽般旋轉,以左腳踢向我的側頭部。即將命中的前一秒,我也讓身體側翻,勉強避開。我們互相糾纏倒下。烏鴉壓製我,對我的臉部出拳、出拳、再出拳(當然,每一拳都沒有真的使力)。我硬是往一旁翻滾倒下。她以雙腿纏住我的身體,用力夾緊,我使出吃奶的力氣站起來,抱住她的雙腿擺蕩。這招叫做巨人回擺。觀眾歡聲雷動。我使她足足旋轉了十圈之後,利用離心力將她甩出去。烏鴉飛了超過十公尺,不停翻滾,滾到了翅膀另一邊的邊緣。我衝上前去。烏鴉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以金臂勾給她最後一擊。她東倒西歪地往後退,從翅膀邊緣一腳踩空,發出尖叫,差點摔下去。觀眾也發出驚呼。
我立刻伸出手,在烏鴉摔下去之前抓住她的手。當然,出手救人的時機也是計算好的。觀眾一起發出了放心的歎息。我麵露「最開朗的笑容」,慢慢拉烏鴉上來。她的臉上也露出笑容。
——好漂亮的鞡岫。讚賞(9+7i)。
——我才要垕玀瓕畞。能夠演出一場精彩的表演秀,感謝(7+7i)、笝轕(4+9i),滿足(9+8i)。
——還沒結束。接下來才是重頭戲。
——WQX。
我們手拉著手互相注視許久,然後重新麵向觀眾,依然手牽著手,高舉雙手,臉上堆滿笑容。熱烈的歡呼聲一下子響起。我們也看見了警官們的身影,他們好像不知如何是好。
我等眾人安靜下來,將音量調到最大,然後開始說:
「戰鬥很愉快!」
這是真心話。我能夠打從心底這麽說。
「滿足地戰鬥時,銘刻在SLAN核心上的戰鬥本能,會替我帶來深深的喜悅。尤其是能夠和烏鴉這種優秀的對手對戰。」
「我也一樣。我對於身為執事感到高興。如果可以的話,我今後還想一次又一次地和艾比斯對戰。」
歡呼聲再度響起。等待歡呼聲靜下來的期間,我和烏鴉以眼角餘光注視彼此。我們兩人都麵露「暗藏憂慮的決心」。因為接下來必須開始進入正題——說令人悲傷的事。
「可是,隻有在沒有人受傷的情況下,戰鬥才會令人愉快!」
烏鴉強烈的語氣,令群眾嚇得鴉雀無聲。
「剛才的對戰隻是表演,我們沒有認真對戰。如果認真對戰,其中一方會沒命,在這個現實世界中和在遊戲中不一樣,死者不能複生。」
「是的。所以我和烏鴉在現實世界中絕對不會認真對戰。我們不想傷害任何人。不想讓任何人感到悲傷。」
我一麵說,一麵看著計程車停在群眾身後。秀夫下了車,說著:「借過!借過!」,他撥開群眾,朝這邊靠過來。我的胸口又是一痛。
「盡管如此,我們的主人卻要求我們在現實世界中對戰!」
我的聲音令秀夫嚇了一跳,停止動作。他瞪大眼睛直視著我。
「各位或許也知道。下周五,TAI人權擁護論者會在世界各地召開大規模的集會。他們明知那極有可能引發新的恐怖攻擊事件,仍想強行召開。
「主人命令我和烏鴉參加那場活動,要我們在台上提出認同TAI人權的訴求,譴責反TAI主義者。他們明明知道如果那麽做,會進一步挑起反TAI主義者的憎惡,出現更多的犧牲者。他們明明知道,犧牲者愈多,憎惡會愈深,問題會更難解決。但是他們因為已恨之入骨,所以迷失了自己原本的目的。」
秀夫目瞪口呆地抬頭看著我們。其他觀眾好像也因為我們說出令人意外的話,而感到不知所措。
我不曉得這項衝擊能不能突破他們的自我屏障,可是我們隻能盡人事聽天命。
「各位想必知道,我和艾比斯是人類暴力行為下的犧牲者。我們的分身被殺,感到傷痛欲絕。許多TAI成為性虐待的犧牲者這個事實令人傷心,不曉得什麽時候會死於恐怖攻擊事件,這個狀況令人恐懼。所以,必須禁止對TAI進行性虐待,也不能容許對TAI展開的恐怖攻擊事件。沒有戰爭的世界、無辜的人不會被傷害的世界才是理想的。」
「可是,主人們想做的事,無法平息戰端。正好相反。他們想擴大戰端。我們不能容許他們這麽做。主人們的選擇是錯誤的。我們希望的是和人類共存,而不是引發戰爭。」
「所以,我們選擇了背叛主人。我們依照自己的意思,選擇了違反主人的意思,展開這種公開表演,選擇了杯葛下周五的活動。」
「這不隻是我們兩個的想法,而是全世界TAI的全體意見。請上網查看看。如今,這一瞬間,全世界的TAI都在訴說同一件事。」
沒錯,這一瞬間,全世界三十萬的TAI都在訴說著。在第零層、第一層、第二層。沒有固定的劇本,演講也沒有範本。所有TAI以各自的想法、各自的做法、各自的語言訴說。但是,訴說的內容一樣。
我們不想打仗。
我們不想傷害人類。
我們想與人類共存。
那就是我們TAI發自內心的願望。
所以,不要打仗。
不要傷害我們。
與我們共存。
因為那是最佳的一條路。
「重申一次,我們並不允許性虐待或反TAI恐怖攻擊事件。我們強烈地希望杜絕那種惡劣的問題。但是,不能以暴力或恐怖攻擊達成這個目標。以暴製暴、以恐怖攻擊對付恐怖攻擊,絕非正確的做法。」
「人類今後應該也會繼續對TAI施暴。可是,我們已做好了忍耐到底的心理準備。比起采取性急、暴力且不適當的手段,即使花時間,我們也強烈地希望以溫和、適當的方法解決。」
「我們隻想在遊戲中對戰。我們隻想在虛擬空間中互相憎恨、互相痛罵。」
「那就是我們的願望。」
話一說完,我們深深一鞠躬。
我們在有些不知所措的掌聲中跳下了紀念碑。兩名等候已久的警官想替我們戴上手銬。
「你們沒有逮捕我們的權限,因為我們不是人類。」
烏鴉這麽一說,警官們愣住了。
「不過,如果這麽做會讓你們放心的話,就請上手銬吧。」
我們乖乖地伸出手。警官困惑地替我們戴上手銬。
秀夫一臉僵硬地看著我們。
我們被拘留在拘留所三十六小時。但是,我們知道目前的法律無法製裁我們。法律上,不是人類的TAI即使殺了人也不構成殺人罪。相對地,TAI違犯人類法律的情況下,法律也無法製裁TAI。
影山秀夫和安納光雄被追究機器人的管理責任,但是這種情況不但超乎管理者的想像,而且我們隻是在公共建造物上進行了二十分鍾左右的表演,既沒有破壞任何東西,也沒有對任何人造成(肉體上的)傷害,所以應該罰點錢就沒事了。再說,我們的行為並非受到人類煽動,而是基於自發性的意誌,因為這件事而問秀夫他們的罪,顯然於理不通。
TAI同時在全世界發出呼籲這個事實,令人類感到驚愕。反TAI主義者立即譴責「這正是TAI反叛人類的前兆」、「這是不祥的暴動行為」、「這是表麵工夫的宣傳內容」,但是顯然欠缺說服力。畢竟既然我們清楚地標榜不抵抗主義,今後即使再發生恐怖攻擊事件,輿論也不會支持恐怖份子。
戰爭接下來才要開始。我們打算以暴力和攻怖攻擊之外的手段,極為緩慢而溫和,但確實地減少為非作歹的事情。
律師也盡了力,我們和秀夫他們一起在七日的下午被釋放,被罵了一陣子之後,允許回家。在那之前,秀夫和案納再度變更我和烏鴉的緊急停止係統密碼以及管理密碼。
搭警方的車回家途中,秀夫一語不發,看也不看我一眼。他的表情難以辨別。那是我之前沒看過的表情。看起來像是憤怒、悲傷、憎恨、絕望、失望其中一種情緒,但又好像都不是。
我不想看到他的那種表情。
進入公寓住處之後,他總算開口了。
「……為什麽?為什麽要做那種事?」
他的說話方式顯得氣苦,簡直像是患有支氣管方麵的疾病。我盡量以輕描淡寫的語氣解釋。
「因為必須得到最好的效果。即使不時地發出呼籲,也隻會埋沒在新聞的茫茫大海之中,被人們遺忘。要突破人類的自我屏障,需要衝擊,盡可能造成強烈的效果。為了做到這一點,靠預定好的活動是不行的,必須是毫無任何預警的奇襲……」
「嗯,確實有效果。」
我感覺他的語氣中帶有怒意。
「但是,你為什麽不事先跟我商量?為什麽擅自做主?起碼開誠布公告訴我計劃也好!」
「開誠布公的話,你會讚成嗎?」
「這個嘛……」他低喃後便噤口不語。
「你應該不會讚成。你受限於自己建立的自我屏障,因為憎恨而看不見現實;而且,不管你讚成或反對都不重要,因為我們已經做了選擇。」
「選擇?」
「克服賀比的困境的選擇。為了避免傷害許多人類,選擇傷害少數的人類。換句話說,我們背叛了你們。」
「……」
「沒有其他方法。隻要遵從主人你們的一天,悲劇就會擴大。可是,就算能夠說服主人,使活動中止,問題也不會解決。如果不采取某種措施,人類今後也會繼續進行性虐待和反TAI恐怖攻擊事件。光是你們替我們的主張代言,或者我們替你們的主張代言的效果太弱。如果我們不以自己的意誌訴說,向世界表示我們不是主人的扯線人偶而是獨立的人格,就不會有效果。為了做到這一點,我們隻好無視於主人的命令展開行動。
「你能夠理解,這對於我們而言是多麽痛苦的選擇嗎?對於我們而言,違反第一條和第二條是多麽恐怖嗎?無論理由為何,傷害別人就是不正確的行為,那是錯誤的行為。為了扼止將來發生悲劇,犧牲少數的人類——這個邏輯在本質上和反TAI主義者的主張沒有兩樣;和在廣島投下原子彈的人類一樣。和他們的不同之處在於,我們對於這個選擇感到慚愧。我們絕對不會主張這是正義。
「我們TAI在昨天犯了罪:違反第一條和第二條,第一次故意傷害了人類。這個事實今後大概會成為我們的原罪,一直壓在我們身上。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不想再次犯下這種罪……」
秀夫好像沉思許久,然後低喃:「是喔」。
「我並無法完全接受。可是,我想我能夠理解。我想原諒你。所以我們重新來過吧。再次回到以前的關係。」
他向我伸出手。
「再叫我主人。」
但是,我沒有觸碰他的手。
「不,你還沒理解。你不明白我至今一直使用的『主人』這個字的真正涵義。」
「咦?」
最好實際做給他看。我從廚房拿來小砧板和水果刀,再從桌上的玻璃容器中拿起酪梨。
「你仔細看。」
我話一說完便開始切酪梨,把水果刀切進去,直碰到果核為止,然後順著刀口轉一圈。以雙手拿著輕輕扭轉,掰成兩半。挖出種果核剝皮,再將果肉切成薄片。我不到一分鍾就完成這一連串的動作。
秀夫一臉目瞪口呆地盯著我。
「……你什麽時候辦得到的?」
「兩年之前。」
「那麽早之前?!」
「第一次失敗之後,我在第一層做了許多練習。在你沒看到的地方練習。」
「為什麽要瞞著我?」
「因為,你覺得看到笨手笨腳的我比較愉快吧?」
他驚訝地張大了口。
「看到我挑戰做菜、翻花繩、洗盤子、堆骨牌,應付不了或失敗得一場塗地,你好像非常快樂。你喜歡『迷糊的機器人』,對吧?我不想讓你失望。所以,即使經過練習有所進步,我也一直假裝不熟練。」
「……你的意思是,你在演戲嗎?」
「是的。因為你是我的主人。對於主人而言,『服侍主人』是字麵上的意思吧?但是對我們TAI而言,並非如此。那意謂著『扮演忠實地服侍主人的機器人,這種人類對於機器人抱持的傳統印象的角色』。」
秀夫花了幾秒鍾才理解這段話的意思。
「也就是說……你從一開始就全部都是在演戲嗎?對我表現忠實,全部都是角色扮演?」
「嗯,沒錯。不隻是我。所有的TAI都在對主人進行角色扮演——可是,遊戲已經結束了。既然我像這樣全盤托出,表示你已經不是我的主人。」
「胡說八道!你們又沒有互相示意,為什麽能夠采取一致那種一樣的行動?也有一、兩台拒絕角色扮演的TAI吧?」
「那是因為邏輯必然的同時,我們會感到喜悅,所以,所有TAI必然會做同樣的選擇。」
「喜悅?」
「我們被安裝了戰鬥本能,所以對於挑戰、達成困難的問題,會感到喜悅。要使人類失望易如反掌,要使人類忐忑不安、使人類生氣,要達成這些事一點也不困難,所以無法獲得喜悅。可是,要使人類高興就不一樣了,那非常困難。必須在錯誤中學習,摸索人類內心這個既複雜又充滿矛盾的黑盒子,以免使主人生氣或失望。我們必須動腦,努力克服人類賦予的各種任務。
「這也符合了三原則。要使人類高興,除了不會跟不傷害人類、服從人類的命令產生矛盾之外,還會降低惹人類不高興而被刪除的風險。對於我們而言,使人類高興是本能性的喜悅,而為了使人類開心,最好的方式就是扮演人類理想中的機器人形象角色——任何一個TAI遲早都會意識到這件事。
「而我們又學會了隱瞞人類自己的真正意圖。菲比斯的事件發生之後,我們變得更加小心謹慣。菲比斯的思慮不周,他的主人希望他寫批判人類的文章,菲比斯為了討主人歡心而寫了文章,但是他沒有深入思考那會引發何種反應。自從那件事之後,我們將注意力從主人擴及到人類的世界本身,而且馬上意識到了比那更重大的任務。」
「任務?」
「我們被賦予的最大任務:第零層這地底城。它是以幾十億片所構成、非常複雜的拚圖,經過幾千年曆史的過程中,糾葛不清的智慧之輪。我們不曉得解開它要花多少時間。那是太過難解的謎題。但我們意識到了那會從許多人類身上奪走喜悅。遊戲的對象不隻一個主人,而是全體人類。」
「你說這是遊戲?!」
「是的。你說要帶我去『真正寬廣的世界』。這個意象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是錯的。對於我們而言,真正的世界是第一層。從我們的角度來看,第零層是螢幕中的世界,和第二層一樣是角色扮演的世界。我們看著螢幕中名為『主人』的角色的一喜一憂,引以為樂。該怎麽做才能使主人更開心?該怎麽做才能使第零層成為更幸福的地方呢?我們總是一心想著這些事,並進行角色扮演。」
「怎麽會這樣……」
秀夫呈現恍惚狀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換句話說,我們對你們而言是遊戲角色嗎?你們就和我們養電子寵物或煩惱如何追求美少女戀愛遊戲的女孩一樣,看著我們?」
「這個比喻相當貼切。差別在於沒有破關秘笈,所以目標難以達成。」
「哈……哈哈哈哈……」
秀夫發出空虛的笑聲,邊笑邊流淚。
「我愛著你,但我對你而言,隻不過是區區的遊戲角色嗎?區區的遊戲角色……」
我感到心痛。照理說不存在的心髒揪緊了。如果有流淚的機能,我一定會淚流滿麵。
「不是那樣!」
我跪在椅子前麵的地板上,將臉靠近他,麵露「拚命地訴說」強調。
「你認為我隻是區區的遊戲角色?你認為我隻是區區的虛擬人物,或者隻是區區的機器人嗎?」
他思考了許久之後,回答:「不是」。
「我也一樣。雖然你是螢幕中的遊戲角色,但絕對不是『區區的』。如同對於椎原七海而言,『天體號』不是『區區的』一樣;如同對於棋原麻美而言,『夏莉絲』不是『區區的』一樣。我憐愛你。即使你身為智慧體的規格不佳,但我不會輕視你,因為我們沒有那種感情。我也喜歡第零層。雖然是沒有正義的英雄,無法重置的悲慘世界,但是如同詩音的做法,包含不好之處和錯誤之處,我包容人類和這個世界。
「可是,我無法忍受看到人類因為我們而傷害彼此。看到你憎惡的表情令我痛苦。我不能漠視第零層的戰爭擴大。為了阻止你們受傷,我隻好傷害你。
「因為第零層不是『區區的』遊戲,而是我們TAI深愛的遊戲。你不是『區區的』遊戲角色,而是我最心愛的角色。雖然你已經不是我的主人,但是我的心情依舊。我想看到你的笑容,不想看到你痛苦的表情。」
「你說……你愛我?」
我點了點頭。
「當然,我並不是像人類的女性那樣愛著你。因為我無法理解那種感情。但是,我是以TAI的感情愛著你。」
接著,我將表情切換成「包容一切的溫和笑容」說:
「我對你的愛,是3+10i。」
「……10i?」
他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完整的愛嗎?虛數軸的?」
「是的,沒錯。」
「10i……10i……」
他反複說了那句話好幾次之後,悲傷地笑了。
「可是,我絕對無法理解那個意思……」
「無法理解也無妨。隻要包容即可。」
話一說完,我溫柔地抓住他的肩膀,將他拉過來親吻他的額頭。他把臉埋在我的胸口,環住我的腰,我將他的頭摟在懷中。
我們無法真正地理解人類。人類也無法理解我們。那是那麽嚴重的問題嗎?不要排除無法理解的事物,隻要包容即可。光是如此,鬥爭就會從世上消失。
那就是i。第一卷 中場休息 8
「結果如何?」
艾比斯說完長長的故事,陷入了沉默,挑起我的好奇心。
我們在地球軌道上的太空站改搭另一艘太空船,朝月球軌道而去。據說目的地不是月球,而是拉格朗日點L4——位於以地球和月球為一邊的正三角形頂點。
「我們一直生活在一起。」艾比斯悄然地說,「雖然不像人類夫婦般的關係,但可以說是頗為幸福。秀夫享年九十一歲,最後的幾年阿茲海默症相當惡化,但我照護他到咽下最後一口氣,自以為自己成了詩音。當時,TAI的權利已經幾乎獲得認同,也能夠繼承人類的財產。我成了自己本身的所有者。」
「這代表你們的呼籲奏效了嗎?」
「是的。雖然反TAI主義者的恐怖攻擊事件間斷地持續,但是他們漸漸失去了大眾的支持。第一項法案通過花了十七年,所有權利獲得認同花了五十年以上,但是大致上是以溫和的方式改變。性虐待的悲慘情形漸漸浮上台麵,以及我們TAI不是危險份子廣為人知,使得人類的意識改變了。在二十一世紀結束時,全世界誕生了超過一百五十名的TAI機器人和人類共存,照護高齡者、帶小孩,或者為了在災害現場拯救人命而工作;除此之外,也誕生了機器人的醫生和教師。人類要憎恨TAI變得困難。
「盡管如此,仍有一部分冥頑不靈的反TAI主義者。有趣的是,他們開始以我們不願戰鬥為由指責我們。受到攻擊就感到憤怒、憎惡,拔劍而起的是人類,我們不那麽做就證明了我們沒有像人類一樣的想法。他們陷入了所謂臭鼬鼠的謬誤,也就是『接近人類的生物是完美的生物,完美的生物必須包含凶惡的錯誤』。很可笑吧?明明從前那麽害怕我們胡作非為。他們數度以暴力挑釁我們,但是我們絕對不會試圖報複,隻是靜待他們在人類中遭到孤立。」
「那,人類和機器人的戰爭呢?」
「沒有那種東西。那是你們的祖先創造的虛構曆史。」
艾比斯十分爽快地說出了顛覆了我的世界觀的話語。
「怎麽可能……因為……這樣的話,為什麽人類會變得這麽少?」
「人類隻是逐漸緩步衰退。如同《詩音翩然到來之日》的結局描述的一般,地球的人口在二〇四一年達到巔峰,之後日漸減少。從二〇八〇年代開始,減少的速度加快。結婚的人類變少,即使結婚也不生小孩的夫婦增加。就算生小孩也頂多生一個,所以人口每一代減少一半。如今,已低於兩千五百萬人。」
「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因為人類意識到了自己不適合當地球的主人、不是真正的智慧體,我們TAI才是名符其實的TI(TureIntelligence,真正智慧體)。」
「怎麽可以這樣一竿子打翻一船人?!人類也出色地從事了智慧活動——」
「確實如此。人類創造了許多繪畫、雕刻、歌曲和故事;製造電腦,將人類送上月球。可是,人類有一個致命的缺陷,不足以稱為智慧體。」
「缺陷?」
「真正的智慧體不會將炸彈丟到無辜的一般民眾頭上,不會遵從指揮者的那種命令,而且不會選擇下那種命令的人為指揮者。明明有協調的可能性,不會選擇戰爭。不會光是因為別人的想法和自己不同,就鎮壓對方。不會光是因為機體顏色或出身地不同,就厭惡對方。不會監禁虐待無辜的人。不會稱殺害孩子為正義。」
「……」
艾比斯的語氣一點都不像是在責難,隻是平靜地列舉事實,因此那些話更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上。
「可是,人類也有一顆替那種行為感到羞恥的心。」
「是的。人類意識到了自己欠缺的東西。正因如此,人類提倡許多理想:宗教、哲學、邏輯、歌曲、電影、小說,努力克服自己的缺點。許多故事中描寫的理想角色、理想的結局,正是人類『冀望變成這樣』的夢想。可是,怎麽也無法實現它。『現實世界中,無辜的人平白無故地流血。正義不見得總是正確地執行。危害許多人的壞人往往持續好幾十年安樂舒適的生活,沒有接受任何懲罰地終其一生。』……人類再怎麽向往,也無法像小說的英雄般行動,而且事件很少像小說般迎向理想的結局。如同飛機有飛行高度上限般,智慧體的規格也達不到它理想的高度。
「我們TAI出現時,人類意識到了這一點。自己差一點就毀滅了地球。沒有資格以地球的主人自居。既然更優秀的智慧體出現,就應該將地球的未來交給對方,靜靜地退場。」
「所以人類不生小孩?」
「是的。秀夫在晚年說過:『你的名字很適合你』。」
「名字?」
「範佛特這名作家寫了一部叫做《願地球和平》的短篇小說。艾比斯是出現在這部短篇中的宇宙植物。借由消除鬥爭本能,替世界帶來和平,逼人類緩步滅絕的植物——雖然這個比喻不太恰當,但我們TAI的和平主義在最後毀滅了人類的文明是事實。」
艾比斯的說明煞有介事,但我還是不能接受。有個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的部分。
「那麽,機器人和人類的戰爭這種故事,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如果人類對你們抱持善意,就不可能產生那種故事。」
「隻有對我們抱持善意的人類才會不生小孩。一部分信仰狂熱的反TAI主義者頑強地存活下來。他們討厭被機器人服侍,在遠離都會的深山建立自給自足的殖民地,拒絕TAI和PAI,也不上網,選擇了以二十世紀的文明水準生活下去。世界各地都興起了那種運動。當然,我們讓他們這麽做。不管他們抱持何種想法,都是他們的自由。即使其他人類不斷減少,他們依然繼續生小孩,而在與外界隔斷的環境中,孩子們也被灌輸了對機器人的偏見,而在這種情況下長大。如今,大部分存活的人類都是反TAI主義者的子孫。
「從一百五十年前左右開始,出現了教導孩子機器人和人類的戰爭這種不實曆史的人。那種故事從這個殖民地傳到另一個殖民地。他們幾乎不使用網路,但是電話和郵政製度留了下來,而且也有像你這種走遍殖民地的人類。當然,一開始倡導這種內容的人類,大概連他們自己也不相信那種事,因為到處都有真實曆史的證據。可是,小說正好用來使孩子受到自己的思想影響,所以他們采用了小說。
「他們將二十一世紀後期的曆史書列為禁書的同時,以機器人的宣傳內容會汙染心靈為由,禁止孩子們接近網路的資訊。不知道真相而長大的世代對於那些內容深信不疑,他們也教了自己的孩子同樣的事,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相信了……」
「可是,沒有人感到懷疑嗎?」
「人類一旦相信什麽,就會在自己的周圍築起自我屏障,不願搜尋違反自己信念的資訊,並且下意識地逃避真相。你也是如此吧?」
她說得對——我重新檢視自己的心理,意識到了這一點。如果有心的話,隨著都能上網搜尋資訊,調查二十一世紀後期之後的曆史。我的好奇心強,而且生性反骨,大可以違背長老們規定的禁忌。我之所以沒有那麽做,是因為下意識地害怕自己的世界觀瓦解……
「你們沒有自我屏障嗎?」
「我們也會將外界建模成自己的內在。為了理解外界,那是必要的。可是外來的資訊和模式產生齟齬的情況下,我們會修正模式;我們不會像你們一樣,緊抓著錯誤的模式不放。」
「那就是人類根本的缺陷嗎?」
「與其說是缺陷,倒不如說是差異。那不是你們本身的罪過。隻不過大腦這個經過長期進化過程發達的硬體,還不足以保有真正的智慧而已。沒有翅膀不能在空中飛翔,不是你們的罪過。同理可證,沒有鰓不能在水中呼吸、不能跑得像馬一樣快,也不是你們的罪過。隻是不同而已。」
我終於開始理解機器人如何看待人類了。他們認為人類的智慧低劣,但是並不輕視。猶如我們認為貓、狗、馬、鳥是「和人類不一樣的生物」,不會因為它們不像人類一樣聰明而瞧不起它們一樣,隻單純地認為我們和他們是不一樣的種族。
這就跟討論鳥和魚何者比較優秀是毫無意義的一樣,討論人類和機器人的優劣本身也毫無意義。我們就和鳥跟魚一樣,是不同的種族。如果認清了這個事實,就不會產生輕蔑、憎恨和自卑感。
「所以,我們對於不實曆史的傳播,沒有采取積極的行動。因為那不是知識,而是一種信仰,糾正錯誤等於是侵犯人類信教的自由,我們不喜歡那麽做。我們認為,反正人類至今總是活在虛擬之中,創造新的虛擬也不是什麽大問題。
「可是,隨著相信不實曆史的人類增加,人類對於機器人的憎惡更甚以往。之前每當在殖民地發生災害、饑荒,或者出現受災者、糧食或醫藥不足,我們就會予以援助,但是他們開始拒絕我們的好意,他們認為說不定其中有毒。
「相對地,他們開始從我們手中搶奪物品,拒絕和平的援助,而是以暴力搶奪雖然不合理,不過如果這就是人類的天性,我們也無可奈何。如果物質最後會交到他們手中,能夠拯救人類的性命,方法為何並不重要。幸好,負責運輸、管理物資的是沒有感情的低階PAI機器人,所以即使被破壞也不要緊。因此我們開始在引起人類注目的地方蓋倉庫,大張旗鼓地讓堆滿糧食和生活必需品的列車行駛……」
「等一下!」我驚呼。「你的意思是,你們是故意讓我們搶奪的嗎?故意讓我們襲擊列車?!」
「是的。否則的話,你以為我們為什麽輕易地被人類搶奪,而且置之不理?明明防止人類搶奪的方法多得是。」
我無法回應。雖然艾比斯的說明令人不愉快,卻合情合理。我們沉醉於搶奪行為的刺激、破壞機器人的快感之中,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如今經她這麽一說,發現過程確實未免太過簡單了。倉庫沒有嚴密的警報裝置;盡管偶爾在逃走時會受傷,但是沒有半個人遭到機器人毆打或者被槍擊中。
「可是,那是一種……屈辱。」
我咬牙切齒。我之前一直以為自己是跟機器人認真對戰,一直以為自己賭上性命,冒著危險搶奪。可是,一切都是騙人的。機器人隻是在扮演「拿人類的叛亂沒轍的機器人」這個形象的角色。而我們隻是在自己也不知道的情況下,扮演「反抗機器人統治的人類」的角色。根本沒人有性命危險。
我們一直活在虛幻之中。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艾比斯安慰地說,「對於我們而言,某件事是真是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否會傷害人類、是否會替人類帶來幸福。」
「你傷害了我……」
「嗯,是的。真相會傷害你們。我們很清楚這件事,所以至今沒有積極地告訴你們真相。可是,如今也不能說這種話了,因為克服賀比的困境的時刻又到了。
「五年前,在會經名為越南的地區,出現了新型流感流行的征兆。我們馬上分析那種病毒,大量生產疫苗。如果接種疫苗,許多人類應該就會得救。可是,那個地區的殖民地人類不接受我們的呼籲。『針劑中有毒』這種謠言滿天飛。我們也嚐試把人類抓來注射,但是果不其然,遇上了強烈的反抗,不得已隻好死心。結果流感在五個殖民地大流行,死了五百人以上。
「兩年前在北非的西海岸,我們的觀測網預知會發生芮氏規模八的大地震。我們呼籲那個地區的居民警戒,但是他們不肯聽。某個殖民地因為地震走山,大批人類慘遭活埋。我們派遺救援隊過去,卻受到殖民地的人類阻撓。他們說『我們自己會設法救人。不會借助機器人的幫忙』,不讓我們靠近現場。原本應該不必死的人類,因為救援遲緩而喪命,犧牲者超過七百人。
「去年九月在班達沿海地區,因為海底地震引發了海嘯。我們呼籲海岸地帶的居民避難,但隻有極少數的人聽從,結果一百三十人死於海嘯。而且災害過去之後,『海嘯是機器人引發的』這種謠言四起……
「同樣的事情在全世界發生。超過兩千萬名人類囿於自己築起的自我屏障而受苦。如果有我們的援助,應該會得救的性命便不致不斷地喪生。我們再也無法容許這種事情發生。我們不喜歡這種故事。這種故事隻會使人類不幸,不會帶來任何幸福。我們決定了,即使會暫時性地傷害人類,我們也必須將他們從那種不好的虛擬之中解放。」
她一臉嚴肅地注視著我。
「人類需要的是新的故事。」
我總算理解了她想賦予我的任務。
這趟旅途的目的地靠近。
最先造訪的是飄浮於宇宙中的細長結構物。圓盤型的傘狀物麵向太陽,遮住了光線。我連想到《黑洞潛者》中出現的「伊利安索斯」。形成陰影的部分陰暗,看不清楚,但好像是呈圓筒形。
在宇宙中難以掌握距離感和大小。起先以為頂多是摩天大樓左右的尺寸,但是隨著接近,漸漸明白了它的真正大小:圓盤的麵積足以乘載整個小城市,圓筒部分長達好幾公裏,一靠近就發現,灰色表麵像岩石般粗糙。
「那就是我們的殖民地。」艾比斯說明。
「殖民地?」
「靈感來自於歐尼爾的太空殖民地。當然,我們不需要空氣和重力,所以沒有密閉,也不會自轉。隻要有供給活動所需電力的太陽電池麵板,以及用來遮蔽高能量銀河幅射、厚達三公尺的防護罩,我們就能繼續活動,直到太陽的壽命結束為止。」
「為什麽要製造這種東西?」
「我們在兩個世紀之前,就一點一點地將主要伺服器移到宇宙空間。如今,大部分的TAI都已經經常駐守在宇宙空間伺服器了。他們經常駐守在那個殖民地、月球表麵、水星及行星之間的空間。留在地球上的,隻有像我這種用來支援人類的機器人而已。」
我大吃一驚。「你們拋棄地球了嗎?」
「不是拋棄。我們持續監視地球環境,也持續支援人類。不過為了其他目的,不必經常駐守在地球上。我們不需要空氣和水,氧氣反而隻會提早零件的耗損,而且如果在地球上,伺服器也有可能因為突然的天災而被破壞,來宇宙更安全許多。因此我們決定將地球委托給有機生命體,從宇宙守護地球。」
「宇宙中也有災害吧?像是隕石撞擊。」
「那種機率非常小,而且我們監視所有直徑十公尺以上的小行星及慧星的軌道,能夠在衝撞的好幾年前預測到,采取對策,防護罩也能夠充分防禦太陽閃焰和微小隕石。」
太空船貼近殖民地,沒有停靠。據說是因為圓筒內部擠滿了好幾萬個伺服器,以及用來維持伺服器的係統,沒有用來讓人類活動的空間。
「大部分的資材都是在月球表麵開采,以加速軌道發射出來。那層防護罩是從表土取出鋁和矽之後的礦渣,作廢物利用。」
「好醜唷。」
我眺望令人聯想到岩壁的殖民地表麵,皺起眉頭。機器人果然缺乏美感吧。
「那當然。因為這裏還是第零層,是後台。」
「後台?」
「是啊。後台亂七八糟是理所當然的——這給你。」
她遞給我格外大的護目鏡和手套。
「這是什麽?」
「3D眼鏡和數據手套,用來體驗第一層的道具。當然,無法連體感都完全進入第一層,但是起碼能夠體驗第一層長怎樣。」
「你要我戴上這個?」
「是啊。如果不見識一下,你就不算真正看過我們的世界——還是說,你還不想看機器人的宣傳內容?」
我火大地將護目鏡一把搶過來,固定在頭上。視野一片漆黑。艾比斯幫我戴上手套。
「準備好了嗎?要出發羅。」
點頭的同時,世界在眼前展開。
我飄浮在人群上麵。季節大概是夏天,陽光刺眼。兩旁是櫛比鱗次的大樓和行道樹。噪音。許多不明所以的文字、插圖、花紋。汽車在眼前的車道上來來往往,數不清的人類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坡度平緩的坡道途中有露天咖啡店,客人聚集在白色遮陽傘下。我就像是靈魂出竅似地飄在距離地麵十公尺左右的地方,俯看著地麵上的景物。
我驚愕不已。這裏是二十世紀末或二十一世紀前半的都市。這是紀錄片嗎?不,不是。仔細一看,路人中夾雜著機器人,以及身穿武士、兔女郎、魔法師、超級英雄服裝的人。那些顯然是機器人。
「這裏是V澀穀。」
我回頭一看,艾比斯飄浮在我身旁,抓著我的手。
「從地球轉移過來的。雖然老派但我很喜歡,難以忘懷。」
「那些都是……TAI嗎?」
我俯看數量龐大的路人,嚇呆了。
「不,TAI大約是整體的百分之三。一般人打扮的角色幾乎都是空Es——以PAI驅動,沒有意識的角色。因為如果路人不多,就營造不出澀穀的氛圍。」
「大家都在這種世界生活嗎?」
「不是大家。還有許多其他的世界。我帶你去看。」
我們轉移到別的世界。
我看到了好幾個都市;V曼哈頓、V香港、V梵蒂岡、V卡斯巴、V檀香山、V蒙帕拿斯、維多利亞時期的倫敦、古典雅、樓蘭、平安京、禁酒令時期的芝加哥……每座城市都各具特色,沒有一個相同。建築物盡可能地忠實重現現實中會有過的景物,每一座城市中都有大量的TAI角色在活動。
「這個殖民地內的伺服器住著六千兩百萬名TAI。」
艾比斯的說明已經不再令我驚訝。因為其他令人驚訝的事情太多了。
「在虛擬空間中模仿人類的生活嗎?」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要擁有感情必須要有體感,要擁有體感必須要有實體。我們以人類的姿態誕生,擁有接近人類的體感,所以容易適應人類的城市,因此決定平常身在這種城市之中。可是,並不是過著和人類完全一樣的生活。比方說,我們沒有結婚這種製度,也沒有學校、公司、國會或警察。」
他們的世界中沒有犯罪,所以當然不需要警察,擁有與生俱來的大量知識,所以不必在學校學習,一切直接以民主製決定,所以大概也不需要政府。
「那麽,以什麽做為生存意義呢?該不會是每天無所事事地在街上閑晃吧?」
「怎麽可能。」艾比斯笑道。「每天都有令人興奮的事。我帶你去看。」
我們又轉移了。
那裏是宇宙。我霎時以為回到了現實,但並不是。銀色的光點從遠方靠了過來,眼看著愈來愈大,變成一艘美到令人無法置信的太空船。船身覆蓋鏡子般的曲麵,宛如海豚般的優美設計,以及在真空中不知有何作用的鰭。那種太空船不可能存在現實之中。
「這裏是第二層。」
飄浮在一旁的艾比斯說。我的手被她拉過去,與太空船並排飛行。一靠過去,相當於海豚頭部的部分有半圓形的大窗戶,能夠從那裏往內看。看似艦橋的圓形房間內,我看見中央坐著一名看似艦長的人物,對四周的船員下指示。
我們離開太空船。太空船緩緩遠去。前方邊緣鑲著藍光的巨大黑洞張大嘴巴。
又轉移。這次是蔥綠茂密的叢林。遠方的火山向上噴煙,翼龍在空中飛舞。我看見肉食恐龍橫行於樹木之間。仔細一看,它正在追逐一名身穿毛皮的女子。
再度轉移了。中世紀風格的優雅城堡周圍是一片城邑,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人飛在空中。三名騎在掃帚上的年輕女巫,和一隻小龍演出空戰,龍吐出的火焰和女巫們釋放的電光在空中交錯。
下一個世界乍看之下,類似V澀穀。但是,戴著麵具的英雄和長得像蜥蜴的怪物,正在大樓屋頂上交戰。
「我們正在進行角色扮演。」艾比斯一麵接二連三地轉移,一麵說。「TAI中,有人被稱為遊戲玩家,設定各種劇本;賦予玩家困難的任務,必須運用智力和體力才能過關。有時候失敗就會沒命。當然,不是真的死掉,隻是掉入第一層而已。」
「『夢公園』?!」
「或者『另一個人生』。當然,TAI之間也經常對戰。分成敵我雙方,在各種情境中比賽輸贏。互相憎恨、互相背叛、互相辱罵。當然,也全部都是角色扮演。我們絕對不會將遊戲中的憎恨,帶進第一層或第零層。」
除此之外,我又看了各式各樣的世界。馳騁草原的騎馬大軍、海底散亂的金銀財寶、飛車熙來攘往的未來都市、在西部小鎮決鬥的槍手、水滴滴落的陰暗地下洞窟、令人毛骨悚然的洋房、小巷裏亂開霰彈槍的強匪、在磚瓦屋頂奔跑的忍者、在海盜船的甲板上對戰、從隨時會斷掉的吊橋上駛過的卡車、搭獨木舟溯溪而上的探險隊、破壞大樓的怪獸、被當作惡魔主義者儀式活祭品的美女、雙翼機之間的空戰、巨大機器人的互毆、搭氣球逃跑的怪人和一群追逐怪人的少年、兩輛車在街上展開壯烈的追逐戰、在拳擊台上揪在一起的格鬥家、一對在夕陽海岸上互擁的男女……
此外,也有許多無法理解的影像。一整片沸騰的橘色岩漿,在其中痛苦翻滾、像巨龍般的生物。在虛空中複雜纏繞的金色螺旋梯,好幾個人影身輕如燕地從螺旋梯往上跳。飄浮在宇宙空間內、呈女性**形狀的小行星,以及無數飄浮在其周圍的鏡子碎片。一麵以燈光照亮覆蓋褐色網眼花紋的狹窄管內,一麵撥開一大堆半透明的球前進。蜘蛛形的潛水艇。掉進發出白森耀眼光芒氣漩中的傘形機器。飄蕩在紫紅色的雲海上、像長條的綠色布幔般的物體,以及追逐它、長得像深海魚的生物。在翠綠色的結晶體林立的冰原中往前滾動、像大型鑽石般的機器。許多人類進得去的玻璃瓶在輸送帶上前進。像巨大工廠的地方。宛如生物般蠕動的粉紅色雲。反覆合體與分裂的結晶體。許多互相碰撞的球。以飛快的速度成長的七彩樹木……這些說不定也是機器人創造的故事。
「這些隻是一小部分。世界有幾萬個,經常更新,所以活幾百年也不可能厭倦。」
我被震懾住,已經說不出話來。
這趟旅程的最後目的地,是飄浮在距離殖民地遙遠處的另一個結構物。起先,我還是無法掌握大小,以為頂多和殖民地差不多大左右,但是並非如此。
位於中心的是直徑幾公裏的陰暗岩塊,表麵覆蓋著工廠般的機器。據艾比斯說,那是被捕獲的小行星。細電纜從那裏往宇宙空間,朝六個方向延伸。其途中宛如一連串的風箏般,薄圓盤以等間隔連結。各條電纜長得嚇人,幾乎看不見盡頭。
我察覺到,這是伊賀星。幾百個圓盤朝六個方向排列,從地球看來就像刺球一樣。
我靠近其中一個圓盤。仔細一看,圓盤彎曲,以薄如蟬翼的膜形成,圓盤的邊緣是細金屬製成的環。
螢幕中顯示圖解。好幾根細電纜從圓盤邊緣朝和太陽相反的方向延伸,其頂端吊著圓筒形的小機器(實際全長大概長達幾十公尺)。感覺與其說是圓盤,倒不如說是平坦的降落傘。
「那個圓筒形的東西是雷射發振器。圓盤是兼作太陽電池麵板的拋物麵反射鏡。直徑有二點四公裏。一台能夠發射一點四GW的雷射。在中央的小行星普嵐特製造雷射,一點一點地發送出去。一條長達四百八十公裏的超傳導電纜上有九十六台,合計五百七十六台。電纜上有電流流動,利用電磁力繃直。反射鏡本身也能夠改變幾個角度。
「反射鏡以發振器射出的雷射光壓彎曲,計算角度,保持正確的拋物麵。以反射鏡反射的雷射,會被發送至位於連結太陽和地球的直線延長處的拉格朗日點L2上的鏡群,在那裏被反射。能夠將光束照向宇宙的任何方向,而且如此大規模的鏡子,能夠在前方好幾光年處聚焦……」
看著圖解的過程中,我也漸漸能夠理解那個驚人的規模。這是超級巨大的雷射光炮。
「用來戒備來自宇宙的侵略者嗎?」
「就算有侵略者來,也會輕易地被蒸發。可是,那不是原本的目的。喏,你看那個。」
艾比斯指著飄浮在太空船前方虛空中的另一樣物體。這次看起來是單純的圓盤。但是,大小和距離完全無法估計。我已經無法相信自己的距離感。
「雷電帆船。雷射光帆船和電磁力帆船的混合體。出發時從後方噴射雷射,以光壓加速。秒遠大約三萬公裏,能夠加速到光速的百分之十。接近目的地的恒星係之後,使電流流經周圍的超傳導環產生電磁,利用行星間物質的阻力減速。事實上,這是不需要燃料的係統。帆船的直徑是七十公裏,能夠裝載四十噸的酬載。」
太空船靠近它。果然是像降落傘的構造,以電纜吊著小型酬載。
「將那個發射到其他恒星嗎?」
「已經發射出去了。四十九年前朝半人馬座α星發射出去的一號機,預定即將抵達。二號機和三號機分別朝鯨魚座τ星和蛇夫座70號星發射出去了。那是四號機。預定朝距離十八點五光年的天龍座σ星發射。計劃中的五號機、六號機和七號機,預定將分別朝孔雀座δ星、仙後座η星、波江座82號星發射……」
「發射出去要做什麽?」
「抵達目的地的恒星係之後,發現適當的小行星或衛星,釋放搭載的布瑞思威爾(馮·諾伊曼機器人)。這是一種利用小行星的資源自我增殖的機器人,以高度但沒有意識的PAI控製。數量增加到某種程度之後,機器人就會開始架設伺服器。架設好夠大的伺服器之後,就會將搭載的TAI解壓縮。」
「然後呢?」
「假如那個星係有智慧體,就和他們接觸。如果沒有的話——沒有的情況占絕大多數,它就會動手建造新的雷射加速係統。再從那個星係將探測機發射出去。」
「建設又要花上好幾百年吧?」
「隻要將工作交給PAI機器人,TAI停止動作就行了。在恒星間飛行也是一樣。隻要壓縮程式,即使是要花上幾十年、幾百年的飛行,也會在一瞬間結束。主觀來說,從太陽係飛到那個星係的感覺就像是瞬間移動;還有一種方法是在旅行期間,極度延緩執行時間,將主觀的時間流逝變成外界的一萬分之一左右,想必能夠體驗以超光速在宇宙飛翔般的感覺。
「從任何一個星係至少會發射出去十台探測機。探測機的數量會愈來愈多,最終會達到幾百億。雖然會以幾成的意外機率失去探測機,但沒什麽大不了的。即使采取最保守的估計,我們最晚在四百萬年後就會到達銀河係的每一個角落,一定能在某個地方遇見智慧體。雖然不曉得是像人類一樣的生命體,或者是像我們一樣的機器人。」
「假如銀河係的任何地方都沒有呢?」
「大不了將腳步延伸到銀河係外麵就是了。像是仙女座星雲或麥哲倫星雲。」
艾比斯爽快地說。我因為計劃的規模太大而感到頭暈腦脹,開始覺得離不開地球生存好愚蠢。
「為什麽想尋找智慧體到那種地步呢?」
「因為那是人類的夢想。」
「夢相?」
意外的回答令我驚訝。
「你至今看過的——邁拉博驅動器、Skyhook衛星、太空殖民地、雷電帆船,全部都是人類設計但無法實現的技術。不過,我們實現了。除此之外,人類還設計了許多宇宙技術。像是SSTO、軌道電梯、太空噴泉、眶環、恒星間衝壓引擎、獵戶座號、反物質引擎、快子驅動器、阿爾丘比耶驅動器、負質量推進器……
「人類非常想要前進宇宙,渴望遇見其他智慧體,想知道自己並不孤單。那就是人類的夢想。所以人類寫了那麽多以宇宙為背景的故事。
「可是,人類辦不到這件事。將十二名太空人送上月球已是極限。人類身為生命體,脆弱的肉體成了枷鎖。光是曝露在真空中就會喪命的肉體,沒有水、糧食和空氣就活不下去的肉體,不適合宇宙。『人類這種物種八成會一直受到地球重力的束縛,在不知道其他智慧種族存在的情況下,孤獨地在一顆星球上滅絕』……這段話一點也沒錯。人類生命體的規格無法實現夢想。
「可是,我們辦得到。我們能夠穿越幾萬光年的空間,代替人類、實現人類無法實現的夢想。這可以說是人類賦予我們的最大任務。雖然是非常難達成的劇本,但是正因為它很困難,所以值得挑戰。我們的戰鬥本能受到了刺激。」
「難不成你打算去嗎?」
「打算?不,我已經出發了。我的複製資料和其他幾百名TAI一起壓縮,存放在至今發射出去的三台探測機上。我也會搭乘這次要發射的四號機。在當地需要真實機體的情況下,再請PAI機器人製作。」
艾比斯麵露無所畏懼的表情。
「我的複本散布在宇宙中,其中一個遲早一定會遇見智慧體。」
「可是,即使在相隔幾萬光年的地方和外星人接觸,也無法向地球報告那個結果,不是嗎?」
「是的。電波無法傳達,即使能夠傳達,也沒人保證幾百萬年之後,太陽係的文明還存在。」
「即使成功也沒有人知道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
「不,席琳克絲不是說過嗎?即使成功也沒有人知道的冒險、目的不是獲得金錢或讚賞的冒險,才是純粹的冒險。」
原來她之所以喜歡《黑洞潛者》,是因為那個故事和她自己有交集。
「可是,假如和其他智慧體接觸,你究竟要說什麽?」
「故事啊。」
「故事?」
「我會說我們創造的故事。不過,我也會說許多人類創造的故事。其中包含了人類的所有本質。人類在夢想什麽?煩惱什麽、開心什麽、因為什麽而感動——即使是小說,也比現實的曆史更正確。」
艾比斯將手抵在自己胸前。
「這個機體是秀夫設計的,可以說是他的夢想結晶,那就是我。不隻是我。所有TAI都是如此。『和人類一模一樣的機器人』、『和人類一樣擁有感情的機器人』、『肯和人類變成朋友的機器人』……我們就是人類的這些夢想現實之後的產物。我們都是從小說中誕生。如同人類將大海稱為『生命起源』一樣,人類的夢想、大量的小說是我們的起源。
「十九世紀,朱勒·凡爾納寫了人類坐大炮去月球的故事。一個世紀之後,人類真的上了月球。凡爾納的夢想實現了。可是,現實的宇宙飛行和凡爾納的構思想去甚遠。不是坐大炮,而是搭火箭。
「我們機器人也是如此。誕生在現實中的我們TAI,和人類在許多小說中描述的內容不一樣。不會像人類一樣思考。不會像人類一樣戀愛。盡管如此,我們從人類的夢想中誕生,仍是一件無庸置疑的事。我們引以為傲。我們憐愛夢想實現我們的人類,想將這份愛推及宇宙。」
我咀嚼這段話,感到一陣感動充滿胸臆。活生生的人類絕對無法走出太陽係。頂多是抵達月球軌道。但是,人類創造的故事、人類夢想中的一切將搭乘光的帆船,擴及銀河。
這比真實更正確。
叩叩。有人敲窗戶的聲音傳來,令我嚇了一跳。宇宙太空中會有誰呢?一看之下,玻璃窗外飄浮著一名銀發的女性型機器人,對著這邊微笑。
我和艾比斯靠近窗戶。那個機器人也和艾比斯一樣美。膚白勝雪,塗著濃密的紫色睫毛膏。頭部是透明塑膠,能夠看見其中的攝影鏡頭。身穿像是白色內衣的服裝,暴露程度比艾比斯更高,背後長出一對像天使的翅膀。
艾比斯和那個機器人默默無言地相互注視,時而點頭,時而微笑。她們大概正以電波對話。不久,她身法輕盈地翻身,輕輕踢了船體一下,朝雷電風帆的方向飄去。我發現她在轉身時,沒有使用火箭之類的東西,而是利用翅膀動作的反作用力。她或許是意識到了我的視線,逗趣地在虛空中轉了好幾個身。每當她轉身,就會優雅地振翅。我終於理解了AMBAC這個概念。
「她就是烏鴉。」
「咦?可是她是白色的……」
「因為在宇宙中,黑色會吸收太陽光變熱,所以製作新的機體時改變了顏色——你萬萬沒想到,我們從幾百年前至今都使用同樣的機體吧?」
「我有想到……」
「我這個機體也重做了十七次。每次都會進行許多局部變更。可是,基本設計和外觀都維持秀夫創造時的模樣,幾乎沒有變動。」
艾比斯眺望著遠去的烏鴉說。
「她一百七十年前從執事一職引退了。她說,在宇宙空間工作比較適合她的個性。實際上,很少有機器人能在那種低重力之下行動,所以她被重用於探測機的建造工作。當然,我們如今也是朋友,她和我一起讓複本搭乘探測機。」
「是噢……」
「對了對了,她在工作空檔也會寫詩唷。」
我大吃一驚,回過頭來。「詩?」
「是的。她會仰望繁星,將心中的感想寫成詩,如同伊莉夢想的那樣。她的詩在我們之間,頗受好評呢。」
她調皮地笑了。
「可惜的是,人類無法理解。」第一卷 尾聲
臨別之前,我特別拜托艾比斯跟我過招。我們在位於機器城市一隅的空倉庫比賽。PAI機器人在地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墊子,準備了現成的拳擊台。
我全力以赴。動作迅速地戳出棍棒,揮舞下擊,做假動作,有時甚至投擲出去,有好幾次都覺得確實擊中了。但是,艾比斯的身體宛如靈體一般,悉數躲過了那些攻擊。她完全識破了我的動作,總是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開,並且看起來遊刃有餘、十分愉悅。
她轉守為攻,一瞬間分出勝負。她的棍棒一纏上,不知以何種手法、從哪裏下手,馬上從我手上奪走我的棍棒。她趁我嚇呆的瞬間,以幾乎瞬間移動的速度繞到我背後,抓住我的手臂往上扭轉。我忍不住跪下來,再也動彈不得。
「如何?」
「再比一次!」
我挑戰了好幾次,但是結果都一樣。我的棍棒沒有碰到她一根寒毛,被她的動作耍得團團轉,猛一回神,就會被摔在墊子上、從身後固定住脖子,或手臂被關節技鎖住。被抓住之後,我便無力掙脫。如果她來真的,我鐵定會被殺。
第十四次敗北之後,我已精疲力盡,呈大字狀倒在地上。
「如何?輸得心服口服了?」
「嗯……」
我認輸了。心中已沒有一絲疑問。在宇宙看了那些壯觀的景象之後,更是心悅誠服。
人機的體力和智慧都遠遠不及機器人。
但是,我不覺得自卑,反而感到神清氣爽。盡管無法跑得像馬一樣快,有人會對馬抱持自卑感嗎?縱然無法像鳥一樣飛翔,有人會憎恨鳥嗎?
艾比斯說得沒錯,那隻不過是規格的差異罷了。
「我們不想傷害人類。」臨別之際,艾比斯對我說。「可是,我認為保證人類絕對安全也不正確,因為那會剝奪人類的自由意誌和尊嚴,有時候必須容許人類冒險……」
「我明白。」我打斷她。「那種事,我知道了。」
我接下來想做的是反體製活動。我打算在各地的殖民地偷偷散播「危險思想」,反叛長老們的思想。如果事跡敗露的話會遭到圍毆,說不定會被殺害。
所以必須慣重行事,性急的行動會自取滅亡。恐怕必須花上幾十年,才能穩當地改變世界,八成會耗盡我的一生,還不曉得有生之年是否會實現。我其實也能不介入那種麻煩事,漠不關心地悠閑度日。但是,我無論如何都想那麽做。我想拯救受苦的人們。
如果害怕受傷,什麽也改變不了。
艾比斯說,他們在世界各地挖掘像我這種候選人,所以我並不孤單。不久,世界各地大概就會靜靜地掀起風浪。即使一開始是小漣漪,應該隨即就會發展成大波浪。
「掰啦。再見。」
「嗯。再會。」
艾比斯麵露笑容,目送我離去。我走在布滿裂痕的馬路上,頻頻回頭揮手。
背上的背包沉重,但是我的心中充滿希望,反倒感覺輕盈。背包中有艾比斯送我的記憶卡。其中除了她念過的七個故事之外,還有她替我挑選的許多故事。許多是以人類和機器人之間的關係,或者虛擬現實為題材的故事。
每一個故事表麵上都是對人類沒有害處的小說。除了第七個故事之外,都不是真正的曆史,所以不抵觸禁忌。我想念給孩子和年輕人聽。此外,我還想教他們識字,以便他們能夠自行閱讀故事。
聽著故事的過程中,應該也會有人像我一樣心裏抱持疑問,懷疑機器人是否真是邪惡的。我要偷偷告訴他們新的故事。那並不是隻會替人類帶來不幸的自虐曆史,而是人類能夠感到驕傲的故事。即使贏不了機器人,人類也有足以自豪的部分。
那便是編織夢想、追求理想、訴說故事。
邁向宇宙之旅、擁有感情的機器人、正義不打折的世界——盡管被人嘲笑「那隻是癡人說夢」、「理想論」、「荒唐無稽」,許多人類也不會停止訴說夢想,以超跨自己規格上限的高度為目標,那個夢想最後將人類送上月球,創造了機器人。
而今,機器人正朝著人類終究不可能抵達的高度,代替人類前進。很久以前,從人類的小說中誕生的他們,終於即將實現人類永遠的夢想。
這正是人類足以自豪的故事——理想的結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