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祥之人

隨著宣帝的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了甄榛的身上。

甄榛低著頭,起身離席,跪在中央:“臣女甄榛,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抬起頭來。”

在意味不同的目光中,甄榛似乎猶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的抬起頭,目光依舊沒有對上宣帝,規矩而守禮,還有一些緊張與興奮,與尋常人麵見聖顏的時候表現無二。

宣帝看了一會兒,見她無甚出奇的地方,有些散漫的問道:“你母親是韓太傅長女?”

聽到說起母親,甄榛心底湧出漫天的怨恨,當年如果不是宣帝將賈氏賞賜給甄仲秋,母親也許就不會落得那個下場。但她知道這不是發泄情緒的時候,暗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波瀾壓下去,她低聲道:“回皇上,正是。”

席間的賈氏臉色變了變,雖然還保持著笑容,卻顯得有些勉強,一旁的甄仲秋卻麵無表情,仿佛宣帝說起的事情與自己沒有一點關係。

宣帝懶懶的笑了,“當年你母親可是赫赫有名的才女,不知迷倒了多少年輕才俊,最後卻嫁給了甄卿。”

他用了一個“卻”字。

要知道甄仲秋當年曾是意氣風發的狀元郎,先皇也誇他有琳琅之才,最為難得的是他生的一副絕美的好模樣,溫潤如玉,風度翩翩,世人稱為玉郎,京中的貴女迷倒一片,即便韓氏出身不凡,但是嫁給甄仲秋,可說是郎才女貌,門當戶對。

而宣帝用了一個卻字,無疑是在否定這門親事。

如此正大光明的說起人家逝去的親人,還是些風韻往事,未免有些失禮,然而眾人都對宣帝無理的作為見多了,也聽多了,倒也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可。

而當事人甄仲秋,依舊是一副波浪不驚的樣子。

宣帝看了甄仲秋一眼,又問甄榛:“今年多大了?”

聽到這個問題,甄榛驟然緊張起來,咬了咬唇,回道:“回皇上的話,臣女今年十八。”

“十八?那正好可以婚配了。”話是對甄榛說的,但宣帝卻似有深意的瞄了甄仲秋一眼。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但轉念一想,這樣也好,順著宣帝的話便可引出她要做的事。

一直沒說話的皇後似有感觸的開了腔:“當年本宮與你母親也有些交情,你母親曾經囑托本宮照顧你,可惜你後來去了南方養病,這些年一直不得見,如今見你甚好,本宮也放心了。”

這番話無疑是在告訴眾人,皇後對這個甄二小姐是看重的,立時,眾人看向甄榛的目光又有了些改變。

席上的賈氏已經笑不出來,垂在桌下的雙手緊緊拽著絲帕,像是在撕扯某人,恨不得要撕成碎片。

“皇後娘娘厚愛,甄榛不勝惶恐。”甄榛拜倒在地上。

皇後微笑道:“你年紀也不小,不知配了誰家的公子?”

聞言,甄榛的臉色漸漸變得蒼白,似乎想起了什麽不好的事,但她硬撐著不表露出來,“未曾。”她神色掙紮,接著不等皇後再度發話,再度跪拜在地上,向帝後二人告罪:“臣女在外養病之時,曾經遇到一個道士,那道士給臣女算過命,說臣女命格太硬……”

顫抖的嗓音滿含無奈與淒苦,後麵的話已經說不下去,但在場的眾人卻都已經聽明白了——

命太硬的人,於親友不詳,說白了就是克夫的命,這樣的人注定孤苦一生。

這話要是早些年說出來,大多數人許是會一笑了之,可當甄榛說出這番話後,眾人都不由想起了另一個人——懷王。

先皇子嗣稀薄,膝下隻有三個皇子,皇長子幼年夭折,如今的宣帝是皇二子,而懷王就是皇三子。

懷王的出生伴隨著母妃的難產去世,沒過多久,就有個道士說懷王命中帶煞,注定克父克母克妻兒,先皇不信,還親自撫養懷王,結果在懷王五歲的時候,先皇在一次秋獵中為了保護懷王,被刺客重傷,最終不治駕崩。

據說這樣的人是天生的殺神,大齊一直受北魏的侵擾,但自從懷王掛帥守衛邊疆,在屠了邊疆三城之後,北魏再也不敢來犯,而懷王的名聲在北魏可止小兒夜啼。

事實擺在眼前,叫人不得不相信。

所以甄榛一說起來,眾人便不可避免的想起懷王,一下子都相信了幾分。

命中帶煞的女子,再怎麽尊貴,也不及小命重要啊。

場中眾人神色各異,又是一番變化。

“江湖術士,胡言亂語,豈可輕信?依兒臣看,還是找欽天監來給甄二小姐算一算,免得甄二小姐被騙吃虧。”

氣氛正是尷尬,突然一個清朗糜媚的聲音從首座之下傳來,甄榛不動聲色的抬頭望去,隻見一個身著紫色華裳的年輕男子正一手持著酒盞,舉在半空將飲未飲,生得十分俊俏,一雙丹鳳眼與宣帝一模一樣,琉璃宮燈下,眸中水色迷離,多情更似無情,眉目流轉間便可勾人心魂。

他這一開口,便將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甄榛可以清楚的感覺到,從她身上掠過的目光裏,有著無數少女懷春的炙熱。

席間總共隻有兩位成年皇子,而這位,想必就是現下最炙手可熱的兩位皇子之一,隻不過甄榛並不知道他到底是六皇子,還是八皇子。

也不知為何,甄榛總覺得他看向自己的目光裏,有著莫名的了然,仿佛已經看透她的意圖。

他的話看似在推波助瀾,最終讓甄榛再一次被人笑話,卻隻有甄榛,以及皇後才知道,這正是她的最終目的——她對付賈氏可說是無所顧忌,但卻有一件事難以自己把握,那就是她的婚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要是想反抗,就隻能逃婚,而逃走,意味著一切失敗。

所以,她找到皇後,讓皇後幫她斷絕嫁人的可能,這樣她就可以放心的對付賈氏,不怕再有把柄落到賈氏手中。

若是能得帝後二人金口玉言,她是一個不宜婚嫁之人,那就沒有人敢向她提親了。

照現在看來,事情正在往她所期待的方向發展,這位皇子殿下可以說是幫了她的忙,但不管他說這些話的目的是善是惡,她必須堤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