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古瑪雅女巫金星的故事)

古瑪雅曆9.12.0.0.0,第10個月的第八天(注1)。

金星坐在窗口旁的桌子前,漂亮的無花果樹樹枝製作成的筆輕輕在黑色的顏料上蘸了蘸,然後工工整整地把日期在柯巴樹樹皮所製成的紙張上記錄下來。樹皮紙很長,但是金星知道她有的是時間把這長長的紙張填滿。說句實話,有時候光是看著這些文字符號在製成書頁的裝飾精美的木板間跳躍,就已經是一件非常令人幸福的事情了。不過,蒼鷺——她的妹妹,一定不會同意她的看法吧。

窗外,金色的陽光從叢林間綠得透明的樹葉間透過來,好像把樹葉的邊都鑲嵌上了金線,美麗得令人簡直無法用語言形容。

這是一個美麗、溫和、棲息於叢林的優秀民族,金星驕傲地想,而且自始以往,它都將存在下去——包括它的曆史、它的文明和它的和平的子民。她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發生,但是這又如何呢?瑪雅能夠按照自己的路走下去,無需改變而且生生不息!

金星提起筆,再一次在紙上記錄起來,“讓我們允許我們的曆法年在真實年的基礎上延續下去。我們將使我們的曆法年發揮它的功能而不做絲毫的改變,隻不過是在我們建立紀念碑時,除了官方曆法的題獻外,將雕刻銘記上那個特殊的日期進行曆法修正……”

驀地,她抬起頭來,她所熟悉的叢林氣息陰涼而且濕潤,但是突然從遠處吹來了一股讓她很不舒服的風,風裏,有死亡的味道!

女巫的房門被粗魯地從外麵推開,金星的侍女跑了進來,她的表情充滿恐懼,在金星看來,她是被狠狠嚇住了。

“他死了!”侍女尖叫著,“他死了!”

金星慢慢地放下筆,“誰死了?”她盡量口氣和緩而且不去引發侍女更多的恐懼。

“國王,帕卡!”侍女依舊魂不附體地喊著,“我們的帕卡國王陛下,他死了!”(注2)

***

“用上最好的翡翠和玉石,不要吝嗇珍珠!”正在說話的人是帕卡國王的長子紅狼,他對他父親的死亡就連掩飾的悲哀都不屑表露,是的,現在的他與其說是哀傷不如說是得意洋洋來的更要恰當一些。

“為什麽不使用金子呢?”提出反對意見的人是國王的三子翡翠,他長了一副聰明的樣子,雖然還稍嫌稚嫩,但已經有了身為王子的自覺——對人民慈愛,對父親、兄長、老師恭敬,這也是讓金星不得不疼愛他的最大的原因。

“金子,啊哈,金子!”巨大的嘲笑聲發自帕卡國王的弟弟翼虎。

紅狼的臉上閃過不快,“蠢貨!”他嗬斥他的三弟,“金子這種下賤的東西,怎麽配用在父親的葬儀裏?”

“王兄,請不要這樣斥責弟弟!”怒而發言的是二王子黑曜。他長得……好吧,就算身為女巫長的金星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英姿勃發而且充滿男性魅力的王子。

“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在藐視下任國王的權威嗎?”幾乎就像在沸騰的橄欖油裏加入了水,紅狼跳了起來,用渾身的力量大吼道,“還是,你根本就打算篡奪我的王位?”

“你的王位?”翼虎王叔冷笑一聲,“請不要在事情還沒有一個具體答案以前就給自己冠上奇怪的頭銜。”

紅狼猛地轉過身來,他的眼睛被怒氣燒得通紅,“我早就知道你不懷好意,你覬覦這個王位很久了吧?”

翼虎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我可不會掩飾自己的欲望,我的侄子!”他冷冷地說,“這個王位應該是屬於我的,很久以前就應該是了,但是你們的父親從我的手裏奪走了它。現在,是把它歸還給我的時候了。”

“王叔,無論我們怎麽尊敬你,也請你說話注意一下你的儀態。”黑曜站起來,走到紅狼的身邊,“你是瑪雅的王族,但是僅僅如此,國王的寶座不是屬於你的。究竟誰才能繼任國王,這隻能由神來決定。”

“神?”翼虎從他的鼻子裏發出嘲諷的冷哧,“哪個神?胡納伯還是庫庫爾坎?”他的眼睛從所有人身上掃過,包括金星和坐在她下首的蒼鷺,然後他的嘴角泄露出一絲笑意,“我的女兒們,你們告訴我,我應該聽誰的任命呢?”

蒼鷺渾身顫抖了一下,金星注意到她抓著椅子邊的手暴出了青筋。但她自己也不會好到哪裏去,金星想。雖然知道翼虎是她們兩姐妹的父親,但是自從他把她們兩人送入了太陽神的尼姑庵(注3),讓她們一個成為胡納伯神(注4)的女巫,一個成為庫庫爾坎(注5)的女巫,她以為他們之間的父女感情已經泯滅了。

“你這是在侮辱神靈!”憤怒的三王子翡翠喊道。

“她們是侍奉神靈的女巫!”黑曜也怒道,“俗世的情感已經被她們拋棄了。”

“不要自欺欺人了!”相反,首先支持翼虎意見的人反而是紅狼,他迅速地轉過頭對著金星,“女巫沒有必要拋棄俗世的情感,因為她們還肩負著其它責任。”

所有的人都吃驚地看著他們的大王子,這樣的話會從他的嘴巴裏說出來還真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議。但金星首先從詫異裏恢複過來,她挑了挑眉毛。

“父王的葬禮過後,我就將迎娶金星作為我的王後!”仿佛剛才給所有人的打擊還不夠大,紅狼迅速地說出了他更令人難以相信的決定,“我要讓我們王族的血統更加精純!”

“噢!”蒼鷺一下子從她的座位上跳了起來,她美麗的臉上一絲血色也沒有,“這真是,真是……”

“這真是荒謬!”黑曜虎吼了出來,“王兄,你怎麽能夠……”

“閉嘴!”紅狼同樣大聲地吼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跟蒼鷺那丫頭的事情,但是你死了這條心吧,隻要我還活著我就不會讓你們結婚的!如果一定要王族和女巫聯姻,那也應該是我!我跟金星是神安排下來繼承瑪雅的守護者!所以也隻有我才配成為瑪雅的國王!”他的表情在下一刻猛地一轉,“當然了,除非你們可以無恥到在我和金星結婚以後還能夠彼此相愛。”(注6)

“大王兄,請不要再誣蔑神靈了,你會遭到報應的!”翡翠還帶著童音的呼喊一下子在所有人的心裏撞擊了一下。

“是的,你會遭到報應的!”翼虎渾身顫抖地說道,“你活不過你父親的葬禮,你沒有資格娶我的女兒,你更加不可能成為瑪雅的國王!這是你誣蔑神的報應!”

“報應!哈……”

“真是夠了!”一個清朗的聲音在一片狼籍的爭吵聲中突兀地響了起來,“我們今天是來討論國王的葬禮的,請各位恪守自己的儀態,太醜惡了!”

金星抬眼望去,那是瑪雅的大祭祀長夏曼。

“你們的兄長、父親剛剛離開塵世,踏上往生之路,而你們,竟然絲毫沒有悲傷的念頭,還在為權力彼此爭奪,難道你們不打算讓帕卡國王好好地渡過冥河去轉生嗎?”

“但是,”這是金星在這個雜亂的會議上第一次開口說話,“就算他們悲傷,帕卡國王就能‘好好’去轉生嗎?”她站起來,視線緩緩地在室內每個人的臉上掃過,“帕卡國王不是被謀殺的嗎?”

***

“你為什麽要答應紅狼的求婚?”意料中的,蒼鷺在稍後午餐前的休歇裏衝進了金星的房間。

金星放下手裏的紙卷,“你應該學會在進入別人房間之前先敲門。”

“別在我的麵前閃爍其辭!”蒼鷺美麗的臉上閃過憤怒的潮紅,“告訴我,為什麽?”

金星望著跟她一起長大的妹妹,“我們雖然是侍奉神靈的巫女,但也必須遵從地上王者的命令。”

“放屁!”和美麗的形象完全不符合的髒話從殷紅的嘴唇裏吐露出來,蒼鷺跨前一步,“現在到底誰才是國王還沒有定論呢!你就能肯定那個粗暴的莽漢會當上國王嗎?!啊,這是不是我問得愚蠢了?那麽貪婪著王後位置的你,怎麽樣都會讓他當上國王的吧?”

金星的臉色變得蒼白,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我的胡納伯神啊,聽聽看,這是一個妹妹會對姐姐說的話嗎?”

“別拿你的神來壓我!”蒼鷺狠狠地瞪著她,“你知道我跟黑曜相愛,對嗎?你知道黑曜比紅狼更加適合當瑪雅的國王,對嗎?但是你不願意放棄你的權利……”

“啪!”一個巴掌扇上蒼鷺美麗的臉,金星的手顫抖著,但是她眼神一如既往的堅定,“我們是侍奉神靈的女巫,”她緩緩地說,“我們沒有任何權利!”

蒼鷺的臉上很快就浮出五個手指的紅印,在最初的錯愕過後,她迅速地挺直了她的背脊,“我們隻是服侍神靈的女巫?!”蒼鷺的嘴角泄露出一絲凶狠的笑意,反問的同時她纖細卻強壯的手臂驀地探出,搶在匆忙後退的金星前麵狠狠地攫住了金星柔弱的脖子,“你的胡納伯神有沒有辦法從現在我的手裏救走你的命呢,我的姐姐?”

金星臉上除了蒼白更增加了難以言喻的痛苦表情,但令蒼鷺越來越憤怒的卻是她的眼神自始至終都那麽冷靜堅定。

“懇求我,姐姐!”蒼鷺咬著牙,憤怒地說,“懇求我!”

“你……你憤怒……是……因為……你是……侍奉暴,暴力之神……的女巫!”金星喘息著斷斷續續地說,“無論如……如何,我們……逃脫不……了……我們自己的,命運!”

雖然隻是一絲的慌亂,但明顯的是,金星的這句話影響到了蒼鷺,她的手勁慢慢減弱,“你是一個可怕的人。”最後放下手,蒼鷺說,“你知道每個人心裏最大的恐懼是什麽。”

金星撫摸著自己的喉嚨,沙啞著聲音,“你知道的,這也就是我的命運,我侍奉的是智能之神。”

“智能之神?!”蒼鷺冷笑一聲,“我不否認你的觀點也許是對的,我們逃脫不了我們的命運,但是現在這個時代已經不是你的智能神所能控製的時代了。改變無所不在!”

金星望著她躊躇滿誌的妹妹,顫抖著說:“別做傻事,蒼鷺,別……”

“別做傻事的應該是你,金星!”蒼鷺一揮手,“在我們的周圍有多個強有力的部落正在成長起來,瑪雅如果還不趕快強壯起來,毀滅就在旦夕之間。你的智慧或者能夠幫你理解什麽是飛翔在天空上的星星,但我的暴力才能讓瑪雅永遠矗立在這個塵世。”她轉過身去,“無論如何,我都會幫助黑曜登上王位的。如果你要阻止……”她說,“那麽就來吧!”

金星看著她的妹妹走出自己的房門,走出兩個人相依為命的生活,這就是改變嗎?她難以遏製她的心痛,如果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不改變,從不改變,永遠停留在那一個固定的時空當中該有多好?!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伸出手去,似乎就在她指尖的前方,那個不變的少年的微笑又這樣的清晰起來。他微笑著遞給她一枝五彩斑斕的羽毛,他說:“金星,等我們長大,你要做我的新娘哦……”

一切就是這樣,沒有改變,不要改變!

但是,流下臉頰的水滴,到底是為了什麽?為什麽?

***

“你在做一件危險的事情。”大祭祀長夏曼的聲音突然在金星的耳邊響起,金星驀地睜開眼睛,她所熟悉的長者正一臉凝重地站在她的麵前。

金星定了定神,“大祭祀長,你是在暗示我,我應該隱忍這一切嗎?”

“這個世界有自己的發展規律……”

“但是胡納伯神告訴我,在他恩賜的這片土地上不能任由血腥和罪惡存在,否則就是災難降臨的時候!”

夏曼沉默地看著他最鍾愛的孩子,自從金星和蒼鷺被送入這太陽神的尼姑庵中,他才是引導她們成長的導師和父親,相比起翼虎,她們和他的感情反而更加深厚。

但是,同樣是他帶大的孩子,他怎麽能夠看著她們反目呢?

“蒼鷺是你的妹妹!”夏曼掙紮著作出最後的努力,“你可不可以……”

“她沒有做錯。”金星迅速地打斷了他要說的話,“她隻是遵循她的庫庫爾坎大神的指示在做,是你教導我們應該如何遵循我們的神喻的,你應該明白。”

“可是金星……”

一陣喧嘩猛地從遠處傳來,金星作了一個手勢,“我們慢慢再討論吧。”於是率先走了出去。

***

“我早就在懷疑父王的死亡為什麽這樣突兀了!”黑曜舉著手裏的長矛,血紅的眼睛瞪著他對麵的哥哥,“紅狼你這個沒有良心的狼崽子,你怎麽能夠,怎麽能夠這樣對待我們的父親?”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紅狼不甘示弱地也舉起手裏的長矛,“別把自己的罪過推到別人頭上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嗎?你要謀奪我的王位!說什麽我這樣對待我們的父親,其實,殺害父親的人就是你自己吧?”

“你竟敢誣陷我!”黑曜憤怒地一矛刺了過去。“你殺死了父親還來誣陷我!”

紅狼把手裏的矛刺一揮抵擋住黑曜憤怒的攻擊,“我承認我不喜歡我們的父親!但是我為什麽要殺他?”

“因為你想當瑪雅的國王!”黑曜大吼道。

“那麽我隻要等到他自己死就好了!”紅狼反駁道,“我是瑪雅王位的第一繼承人,我根本不需要搶!”

“但是你道德敗壞,對神大不敬!父親早就想剝奪你的繼承權了!”黑曜舉起皮盾擋住紅狼的矛刺,翻舞著矛再次衝了上去。

“看吧,這就是你的真麵目啊,黑曜!”紅狼毫不客氣地反擊回去,“你攛掇父親剝奪我的繼承權想自己來當國王,但是父親識破了你的詭計,所以你才謀殺了他!”

“胡說!”黑曜的眼睛幾乎都能噴出火來,“你這個卑鄙的小人!”

紅狼冷笑著揮動長矛,“究竟是誰卑鄙啊!”

黑曜猛地後退一步,紅狼立刻欺進過來,但他沒有料到這根本就是黑曜的陷阱,黑曜趁著紅狼的腳步尚未踩穩閃電般揮動長矛,看起來就像紅狼自己把身體往黑曜的長矛上湊過去一樣,在所有人都還沒有來得及驚呼的時候紅狼手臂上的鮮血已經流了出來。

“住手!”匆忙趕到的金星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非但是兄弟,還是身上流著瑪雅王族血統的皇室子弟。而現在,他們兩個竟然當著那麽多奴隸和瑪雅子民的麵,就在瑪雅王宮的門口同室操戈,他們到底在想些什麽?

“你們瘋了嗎?你們是兄弟!”金星怒喝道,“看看你們現在,像什麽樣子,你們究竟還要在你們的子民麵前丟臉到什麽時候……”

“閉嘴,姐姐!”閃身攔在金星麵前的卻赫然是她的妹妹蒼鷺,“這才是神靈的旨意。雖然是兄弟,但他們其中之一必然要繼承瑪雅的王位。既然是這樣,就應該在所有子民的麵前把他們值得讓所有人稱呼他為‘陛下’的實力拿出來!”

“實力?!”金星氣得渾身發抖,“這不是神靈選擇國王的規矩!是誰告訴你,他們應該這樣做的?你這麽些年都學了些什麽啊!”

“任何規矩都應該隨著時間和塵世的改變所改變,既然有製訂規矩的一天,就有廢止它們的一天……”

“究竟是誰教給你這種誣蔑神靈的蠢話的?”金星瞪著她的妹妹,“你是庫庫爾坎的權仗,你的說話必須符合你的身份!難道你認為庫庫爾坎大神的旨意也會有需要廢止的一天嗎?”

蒼鷺的臉色蒼白得簡直就像一張紙,但她依舊不肯挪開她攔住金星的身軀,“不管如何,讓他們決鬥!金星!王位要產生在血泊當中!”

“這是胡扯!”緊跟著金星趕來的夏曼向著自己的第二位弟子怒斥,“我記得我可沒有教過你用神明的權限來替自己說話!”他低沉的聲音充滿威嚴,“現在,你給我讓開!”

蒼鷺輕蔑地看了一眼她過去的老師,“從我繼承庫庫爾坎女巫的那一天開始,你就沒有權利管我了,我是神明在這個塵世的權仗,而你隻是我過去的老師……”

他們在這裏糾纏,而決鬥中的兄弟卻幾乎已經到了生死關頭。

黑曜的勇武是聞名瑪雅一族的,而酒和美色卻早已掏空了紅狼原本還算強壯的身體。黑曜步步進逼,剛剛已經受了傷的紅狼更是節節敗退。血,沿著紅狼受傷的胳膊淌下來,汗水卻更早一步迷糊了他的眼睛。紅狼匆忙擦了擦滴到眼睛裏的汗水,手上的血卻把憤怒的眼染得血紅一片。

“這是我的王位!”在紅狼幾乎就要絕望的心裏,他嘶吼著,“這是我的!從我出生開始就已經注定的,神靈也應該是站在我這邊的!但是為什麽現在我要跟這個忤逆的混蛋在這裏出醜?這些該死的神靈到底在想些什麽東西?瑪雅是我的,我的!”

紅狼血紅的眼睛從眼前揮舞著長矛的黑曜身上移開,單憑武力他不可能戰勝他的弟弟,但是他知道他有其它的辦法。

站在那邊不遠地方的**不就是背叛了神靈跟黑曜苟合的女巫蒼鷺嗎?這一切不就是她主導出來的嗎?就是她鼓動了自己的傻弟弟來篡奪自己的王位!

紅狼猛地就知道了他應該怎麽做,“你這個一切禍害的源頭!”他驀地轉身舉起長矛向著蒼鷺瘋狂地撲過來,“我殺了你!”

本來已經勝券在握的黑曜對於兄長突然把自己的背脊整個都暴露給自己的情況呆了一下,其實說到底,他真的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親手殺死自己的兄長,不管以往的感情是不是已經破裂,不管眼前的哥哥是不是也真的想要殺死自己。殺死自己的親人並不是一個簡單的決定就可以辦到的!於是,他愣了愣。

但是變化就發生在黑曜這愣了的片刻之間。

紅狼衝了過去,他的長矛向著蒼鷺刺過去,而蒼鷺此刻為了攔住金星他們正背對著凶猛而來的死神……

時間在金星的眼睛裏變成了一條細線,它連接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幾乎已經要遺忘的許多事,比如剛剛被送到太陽神的尼姑庵中學習的幼小的姐妹倆是如何相依偎著度過第一個冬天的;又比如第一次學習武術時,蒼鷺是怎麽哭著投進自己懷裏的……當她這樣想著的時候,她發現自己的手突然生出了很大的力氣,然後她看見自己一把就把武術精湛的妹妹扯開,而緊接著出現的就是紅狼那顫抖著刺過來的長矛。

原來她的故事就是這樣簡單的結束,沒有她曾經想過的一切美好的事物來陪伴,她就是這樣簡單,一如已經過去的那些歲月,然後,結束!

她幾乎已經閉上了眼睛。

但死亡的痛苦卻遲遲沒有出現。

驚得她睜開眼睛的,是妹妹蒼鷺那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黑曜——”

黑曜站在她的身前,他的胸口刺著紅狼的長矛,他高大的背影一如金星從不改變的夢裏那樣安全可靠。

“……金星,等我們長大,你要做我的新娘哦……”

就連誓言也沒有改變過,他和她的夢一直就停留在那個不會改變的時空裏。所以,她從未改變,因為她知道隻要她守在那個不會改變的地方,總有一天他會回來,總有一天,所有就算曾經改變過的東西都會再變回來,變回原來的單純、清晰、潔白。

沒有改變,他就會回來!

一定會的,回來!

回來,回來!

求求你,回來……

“黑曜——”蒼鷺尖叫著,“黑曜!”

金星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喃喃的雙唇間她在失聲地囈語著:“回來……求求你!”

一切猶如夢魘!

首先反應過來的還是大祭祀長夏曼,他快步地趕過來扶住搖搖欲墜的黑曜,但緊接著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矛上,有毒……”

注1:瑪雅的曆年紀錄方式比較特別。他們一年一共有19個月,前18個月以20天為一個月,最後的5天為祭祀的日子。而為了調整曆年中閏年的問題,他們特別發明了一套利用位置來推算時間的簡單的數學係統,其中包括和使用了大量零的概念。以上這個紀錄的日子相對應的公元時間為:公元672年7月1日。

注2:帕卡國王——也叫做灰色美洲虎國王,是瑪雅史上最為著名的一位國王。在他執政期間,瑪雅民族四處征戰,是一位用鐵腕統製王國的國王。他喜歡建造宏大的廟宇和石碑,而他死後覆在臉上的翡翠麵具,可以看作古瑪雅藝術品的最高成就。這裏,為了小說的緣故,作者把這位國王的死亡時間提前了一百多年。汗!

注3:太陽神的尼姑庵——其實是印加帝國地位最崇高的宗教廟宇,裏麵的巫女是整個印加帝國最漂亮的美女,同時也是印加帝國身份最高貴的女祭祀。這裏又是為了小說的緣故,把它搬來了瑪雅。

注4:胡納伯神——瑪雅傳說中的上帝,它創造了整個世界。

注5:庫庫而坎(kukulcan)——瑪雅的雨神、羽蛇神、金星神,本來是一個確確實實存在的英雄,後來被神化為瑪雅諸神之一。他向瑪雅引入了血祭、人祭的殘酷概念,但他又確實是一個為百姓作出貢獻的神明。

注6:瑪雅的風俗習慣是丈夫跟妻子的姐妹通奸將被視為最無恥的事情,而如果某家的男性娶了另一家的女性,那男方的兄弟就跟女方的姐妹成為一家人,如果他們相愛,也是屬於淫#褻無恥的事情。

***

(以下回到公元2004年,選自賈斯汀博士的紀錄)

“你這個跌到錢眼裏的蠢貨!”加菲噴出來的髒話和他的口水一起讓我抬不起頭來,“你竟然,你竟然答應讓那個眼睛長在頭頂上,什麽都不懂,名字也銼得令人發指的男人來打擾我們這麽偉大的研究工作,你這個,這個蠢貨!”

我非常惱怒,本來不應該是我教訓他的嗎,為什麽一到了我的辦公室裏,教訓的方向就發生了改變?“這不是我可以決定的!”我努力擺出館長和爵士的氣度,“而且我不缺錢,這個你也是知道的。”

“那麽你為什麽要讓那個臭屁的家夥加入我們?”

“因為他的公司能夠幫我們打通跟墨西哥政府的關係!”我生氣了,“作為一個研究南美曆史的學者,當然,你這個家夥從來就不具備學者的風度!但是最起碼,你了解要研究南美文化就必須得到墨西哥政府的認可這點吧?他的公司跟墨西哥政府的良好合作關係正是我們所迫切需要的,所以不要說讓他來加入這個項目了,就算他說他要帶著他老婆回家研究項目我都會同意!”

最後這句話立刻點燃了加菲的引爆線,“瑪姬不是他的老婆,他們沒有結婚!”他暴跳如雷,“那個名字是陽#具的蠢貨根本不配娶瑪姬!”

“名字是陽#具?”這個論點讓我嚇了一跳。

“難道不是嗎?”加菲吼道,“從他的名字到他的樣子……開動你符號學家的腦筋看看!”

我半邊臉目瞪口呆,另外半邊臉已經無法控製地扭曲起來。這個家夥的想法還真是傑出啊!但我不能跟他一般見識,我這麽想。

“聽著,加菲。我不跟你計較剛才你對我的粗魯,但是有一件事情我需要提醒你。”我說,“那個叫做瑪姬的女孩,不適合你。”

加菲瞪著我,但我還是要把話說下去,“你看,雖然你看不起那個陽……哎喲,上帝寬恕我!我是說你雖然看不起那位龍先生,但是你不能夠否認他是一個很討女孩子歡心的男人。但是即便這樣,瑪姬女孩說變心就變心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無論你現在對她怎麽樣,有一天她變心了,她一樣會這麽對你。”

加菲憤怒的表情慢慢淡下去,“我感謝你的提醒,博士。”他竟然微笑起來,“其實說老實話吧,你說的這個,我昨天就注意到了。”

為什麽我反而有一種不安的感覺?

“她不漂亮,不溫柔,不聰明,甚至她不能專情——但這個正是我想找的。”加菲竟然這樣說,“你一直說我吊兒郎當,是的,我也是這樣一個無法定下來的人,所以我要找的人也是這樣,天性就有想要改變的!”他說,“我一看見她的眼睛就知道了。她會專注在一件事情上麵,並且熱烈地去爭取,就算頭破血流也在所不辭,但是當她一旦厭倦了,就算你用十匹馬百頭牛也拉不回來。我已經看見她的本質了,博士。”加菲心滿意足地在我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她天生就是為我而存在的,我們是絕配!”

“我聽你放屁!”伴隨著一聲咆哮,我的眼前閃過一道高大的人影,接著似乎有一個拳頭直接地就轟到了加菲的臉上。

我不禁瑟縮著顫抖了一下,啊啊,那一定很痛。

“你敢打我?”加菲的咆哮聲隨即響起,然後我才清楚地看見衝進來的人,是龍傲天。

拳打腳踢以最快的速度發生在他們之間,我慌忙地計算著辦公室裏各種物品的價值,加菲這個笨蛋也就算了,龍傲天可是非常有錢的,如果他們摧毀了我可憐的辦公室,至少給他寄損失賬單應該沒有問題。

“別碰她!”龍傲天憤怒地又一次揮出拳頭。

“離她遠一點!”加菲稍微一低頭就躲過去,緊接著他的拳頭就捶在了龍傲天的肚子上。

“混蛋!”龍傲天痛吸一口氣喝道。

“就像你?”加菲反應快速地一腳踹出去。

我原本以為以加菲那麽好的身手,龍傲天一定不是他的對手,但現在看來這位富裕的大總裁似乎在打人方麵也頗有經驗,嗯,當然還有在罵人方麵——

“你這個矮子,你憑什麽喜歡她?”龍傲天迅速地閃過加菲踢來的腿。

“你這根陽#具,以為‘長’就占據了所有優勢嗎?”加菲的毒舌看來更加進步了。

“可惜你連‘長’都不具備!”真是看不出來,龍傲天竟然也有這樣的水準。

“因為精華都是濃縮的!”加菲揮出拳頭的時候總結!

太丟臉了,這實在是太丟臉了!我聽不下去,“克製一下,先生們,克製一下!”老天在上,這樣敦厚善良的人如我,怎麽會認識這樣的兩個人?這難道不是世風日下的寫照嗎!真是人心不古啊!

我努力地扯開兩個人,但兩頭鬥牛依然狠狠地盯著對方,看起來隻要再給他們一點機會他們還是會把對方撕成碎片。

我隻有硬著頭皮把話題轉移開去,“嗯,龍先生不是在蘇小姐的辦公室嗎?怎麽到這裏來了,是不是有什麽事情要找我?”

龍傲天的眼睛終於從加菲的頭頂上轉開,“我要你辭退瑪姬!”他君臨天下地說,“她不適合這裏的工作。”

“你憑什麽決定別人的事?”加菲不出所料地又跳出來。

“憑我有錢。”龍傲天冷冷地回答。

“有錢……”加菲吼道,“有錢?!”

這句台詞真是一點創意都沒有,我忍不住這樣想。接下來加菲就要說“有錢就了不起”這種配套台詞了吧……

但是,但是!

“有錢!”加菲怒吼,“有錢……”這已經是第四次重複了,“有錢——”他的聲音虛弱下來,“有錢……好吧,”他終於說,“有錢的確了不起。”

啊啊啊,有點暈!我連忙用手扶住桌角。

“但是!”好在我們的加菲選手還是有自己的立場的,他再次站了起來,這次似乎平靜了一些,“她已經不愛你了,你就算再有錢也買不回已經改變的女人的心。”

本來已經陰暗的天色好像更加陰沉了,我突然感到空調似乎開得大了些,竟然讓這樣的夏天都冷了起來。或者可能其實是我的錯覺,因為我後來才發現冷的源頭其實是龍傲天先生。

龍傲天的臉不知道什麽時候突然變成這樣的鐵青色,看起來就像用綠色的油漆給他刷了一遍似的,我不否認我有些幸災樂禍的感覺——畢竟再怎麽說,加菲是我的貓,呃,是我的下屬,支持他也是一個上司應該的。

“我絕對不會放手的,絕對不會!”龍傲天咆哮道。

“你他媽的白日做夢去吧!”加菲拍桌大吼。

我隻有以手撫額,一場沒有品質的爭吵顯然又即將開始,真奇怪平時看起來還挺像人的這兩個家夥為什麽隻要待在一起就會質變成這樣?

但是,他們竟然沒有吵起來!因為就在戰火即將再一次燃燒起來的時候,一個女人的聲音響了起來,“我看見了,我又看見了,我清楚地看見了!”

匆忙地跑進我的辦公室的,是今天我們剛剛聘請的新手,也是這場沒有品質的戰火的導火索——瑪姬•蘇小姐!

“我看見她了,還跟她談了話,我向上帝發誓我說的是實話,我真的跟她交流了!”

“嘩!”這場該死的雨終於下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