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入京
“放開我,我要下去……”
鳳淩雪推開夜璟瀾,朝著窺視鏡衝去,九玄擋在她麵前,麵色嚴肅。
“我說了,不能幹預。”
“可是……”
“這丫頭是天命之女,她扛得住。你信她一次。”
夜璟瀾上前抱住鳳淩雪的肩膀,無聲的安慰,她看了看窺視鏡,無奈地點點頭,將心疼咽下去。
隻是曆劫……或許她還能早點回來也不一定。
九玄冷聲道:“為了保險起見,夜璟瀾你帶小雪回去吧,不準她再看凡間的一切。”
“不行!”
“好。”
鳳淩雪和夜璟瀾的聲音同時響起,她還要掙紮,他卻抱著她往外走。
而此時凡間。
小雪兒趴在地上,額頭滲出血,她疼得眼淚往下掉,卻強忍著不敢出聲。
因為她看到奶奶還被那個壞人掐著脖子。
小雪兒咬著牙,小手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地爬了起來。
額頭上的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她破破爛爛的衣襟上,她渾然不覺,隻是死死盯著獨眼龍,小胸脯劇烈地起伏著。
“你……你放開我奶奶……”她的聲音在發抖,卻一個字比一個字更用力,“你要糧食,我給你……你要多少我都給你……求求你放開我奶奶……”
獨眼龍愣了一下。
他殺過的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哭爹喊娘的有,跪地求饒的有,破口大罵的也有。
但一個三歲的小丫頭,額頭上還在淌血,爬起來第一件事不是哭,而是跟他談條件。
這種事,他頭一回見。
他把奶奶放了下來,但手還掐著她的後頸,轉頭看向小雪兒,獨眼裏多了一絲玩味:“你給我?你個小叫花子,拿什麽給我?”
小雪兒深吸一口氣。
她的手伸進領口,摸到了那塊溫熱的玉佩。
奶奶說過,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玉佩的秘密,否則她們就完了。
可是奶奶要死了。
小雪兒攥著玉佩,小手在發抖。
玉佩在她掌心裏微微發燙,像是感應到了她的心意,散發出一縷極其微弱的光芒,似乎在等她做決定。
小雪兒閉了閉眼,腦海中閃過奶奶的話。
“囡囡,這個東西你可要收好了,絕對不能讓別人看見,否則,我們就完了。”
但緊接著,又閃過剛才奶奶被掐著脖子、臉色發紫的樣子。
她把玉佩拽下來。
陽光下,玉石泛著溫潤的光澤,清透翠綠,一看就價值連城。
十幾個土匪的眼睛瞬間直了,貪婪的光芒幾乎要從眼眶裏溢出來。
獨眼龍的獨眼更是瞪得像銅鈴,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這可是個好寶貝!你從哪弄的?”
小雪兒沒有回答他。
她握著玉佩,聲音又奶又啞,帶著哭腔,卻很是堅定用力:“玉佩玉佩,求求你,把這些壞人趕走……求求你了……”
話音剛落,玉佩驟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不是之前變饅頭時那種溫潤的微光,而是一種幾乎要灼傷人眼的強光,綠色的光芒像漣漪一樣以小雪兒為中心向四麵八方擴散開來。
緊接著,地麵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而是有什麽東西正從地底破土而出。
獨眼龍的臉色變了。
他的馬開始驚恐地嘶鳴,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把他從馬上掀下來。
其他土匪的馬也是一樣,像是感知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瘋狂地想要掙脫韁繩逃命。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
獨眼龍大吼著,但他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下一秒,地麵裂開了。
無數條粗壯的藤蔓從地底破土而出,每一根都有成年男子手臂那麽粗,上麵覆滿了尖銳的倒刺,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
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長,眨眼間就長到了兩人多高,像一條條綠色的巨蟒,在空中扭動著,帶著破空的呼嘯聲,朝那十幾個土匪抽了過去。
“這是什麽鬼東西!”
尖嘴猴腮的土匪第一個被藤蔓卷住了腰,整個人被提到半空中,嚇得尿了褲子,慘叫聲尖利無比。
“老大救命!老大!”
話音未落,藤蔓猛地收緊,倒刺紮進他的皮肉裏,疼得他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殺豬般的嚎叫聲響徹荒野。
剩下的土匪嚇得魂飛魄散,有的拔刀砍藤蔓,刀刃砍上去,藤蔓毫發無損,反而震得虎口發麻。
有的掉轉馬頭想跑,但藤蔓的速度更快,從四麵八方包抄過來,像一張巨大的綠色牢籠,把他們圍得水泄不通。
獨眼龍是最後一個被纏住的。
他確實有兩下子,拔出腰刀連劈帶砍,竟然砍斷了兩根藤蔓。
但更多的藤蔓湧了上來,像潮水一樣,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
一根藤蔓纏住了他的右臂,一根纏住了他的左腿,又一根纏住了他的腰,把他整個人從馬上拽了下來,重重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放開老子!你們這些怪物!放開……”
獨眼龍在地上拚命掙紮,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但藤蔓越收越緊,倒刺紮進他的皮肉裏,疼得他額頭冷汗直冒。
小雪兒站在藤蔓的中心,小小的身影被綠色的光芒籠罩著,額頭上的血還在往下淌,但她的眼睛亮得驚人。
她握著玉佩,一步一步走向獨眼龍。
每走一步,周圍的藤蔓就自動讓開一條路,像忠誠的衛士在為她開路。
她走到獨眼龍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土匪頭子。
獨眼龍被藤蔓纏得像隻粽子,動彈不得,獨眼裏第一次流露出了恐懼。
小雪兒蹲了下來。
她伸出小手,一把揪住了獨眼龍的胡子。
獨眼龍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不敢動,因為纏著他脖子的那根藤蔓又收緊了幾分。
“你聽好了……”
小雪兒的聲音還帶著奶音,額頭上還淌著血,臉上還掛著淚痕,但那雙眼睛裏的光芒,讓獨眼龍這個殺人如麻的悍匪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要是再敢欺負我奶奶,再敢欺負大家,我就讓藤蔓把你纏成一個球,扔到山溝溝裏去喂野狼。你聽清楚了沒有?”
獨眼龍瞪大眼睛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嗓子眼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半天說不出話。
小雪兒又揪了揪他的胡子,疼得他齜牙咧嘴。
“我問你聽清楚了沒有!”
“聽……聽清楚了!”獨眼龍的聲音都劈了,“聽清楚了!女俠饒命!女俠饒命啊!”
小雪兒滿意地點了點頭,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低頭看了看玉佩,小聲道:“夠了,但是不要放開他們,等到官府的人來把他們全部抓起來!”
藤蔓把十幾個土匪連人帶馬拖到了路邊,像捆粽子一樣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每根藤蔓的末端都豎了起來,像一條條昂著頭的蛇,對著土匪們虎視眈眈。
小雪兒轉身,小跑向奶奶。
奶奶癱坐在地上,脖子上一圈青紫的掐痕觸目驚心,但她顧不上自己的傷,一把將跑過來的小雪兒緊緊摟進懷裏,摟得那麽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頭裏。
“囡囡!我的囡囡!”
奶奶的聲音都在發抖,粗糙的手顫抖著摸上小雪兒額頭的傷口,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疼不疼?啊?疼不疼?”
小雪兒被奶奶摟得有點喘不過氣,但她沒有掙紮,而是伸出小手,輕輕擦掉奶奶臉上的眼淚,奶聲奶氣地說:“奶奶不哭,小雪兒不疼,一點都不疼。”
“怎麽可能不疼!流了這麽多血……”
“真的不疼,對了,玉佩,奶奶脖子疼,能不能給奶奶一點藥?”
玉佩亮了亮,一瓶藥膏出現在小雪兒手心裏,瓷瓶溫熱,打開蓋子,一股清清涼涼的藥香飄了出來。
小雪兒踮起腳尖,用小手挖了一點藥膏,小心翼翼地抹在奶奶脖子上的青紫處,一邊抹一邊輕輕地吹氣:“奶奶不疼了,小雪兒給奶奶呼呼,呼呼就不疼了。”
奶奶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但她笑了。
她低頭看著這個額頭還在滲血、卻先忙著給她上藥的小丫頭,心裏翻湧的情緒複雜得無法用語言形容。
這孩子,才三歲,就懂得保護她。
“囡囡,是奶奶沒用,奶奶沒保護好你……”
“才不是呢!”
小雪兒打斷了奶奶的話,小手叉著腰,奶凶奶凶的樣子。
“奶奶是天底下最好的奶奶,小雪兒最喜歡奶奶了。那些壞人才沒用呢,被藤蔓一纏就哭鼻子,羞羞臉。”
奶奶被她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得破涕為笑,把她重新摟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小腦袋上,聲音又輕又柔。
“好,奶奶不哭了,奶奶的囡囡最厲害了。”
小雪兒窩在奶奶懷裏,忽然覺得額頭上的傷口也沒那麽疼了。
她偷偷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玉佩,玉佩安安靜靜地貼著她的心口,溫溫熱熱的。
她忽然想到什麽,小聲問玉佩:“小玉佩,你是不是很厲害呀?剛才那些藤蔓是你變出來的嗎?”
玉佩沒有發光,但小雪兒感覺到它微微震動了一下,像是在點頭。
小雪兒的眼睛彎成了月牙:“那你以後還會保護我和奶奶嗎?”
玉佩又震了一下。
“那就好。”小雪兒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把玉佩重新塞回領口裏。
……
天色漸晚,祖孫二人趕到了一座小城。
他們找了間客棧落腳。
屋子裏,奶奶給小雪兒上藥。
“還疼嗎?”
小雪兒笑著搖頭:“奶奶不疼了。”
“嘴硬。”奶奶吸了吸鼻子,輕輕點了點她的小鼻尖,“跟你爹小時候一模一樣,磕破了膝蓋也說不疼,轉頭就躲到柴房裏偷偷哭。”
小雪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爹爹也這樣嗎?”
“可不是嘛。”奶奶的聲音軟了下來,眼神也變得悠遠,像是在透過眼前的小雪兒看另一個小小的身影。
“你爹五歲那年,爬樹掏鳥窩摔下來,膝蓋磕了好大一個口子,血把褲子都染透了。我問他疼不疼,他咬著牙說不疼,轉頭就躲到柴房裏哭得鼻涕泡都冒出來了。”
小雪兒咯咯笑了起來,笑完又問:“那爹爹現在在京城嗎?他有沒有想小雪兒?”
奶奶的手頓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會兒,把紗布貼好,輕輕摸了摸小雪兒的臉,聲音很輕很柔。
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孫女說:“想的,一定想的。你是他的親骨肉,他怎麽可能不想你呢。”
小雪兒滿意地點了點頭,窩進奶奶懷裏,小腦瓜裏開始認真盤算起來。
等到了京城,見到爹爹,她要先給爹爹變一個大饅頭,不,十個大饅頭,讓爹爹吃個飽。
然後讓爹爹帶她去找娘親,一家人再也不分開了。
她低頭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小聲嘟囔著:“小玉佩,你說爹爹見到我,會不會很高興呀?”
玉佩亮了亮,光溫柔得像晚霞。
小雪兒笑了,把玉佩貼在心口,閉上了眼睛。
她今天太累了。
被踹了一腳,磕破了頭,還使喚藤蔓收拾了一幫土匪,小小的身體早就透支了。
這會兒她窩在奶奶溫暖的懷裏,聞著奶奶身上熟悉的味道,隻想好好睡一覺。
“奶奶……”
“嗯?”
“小雪兒睡一會兒……就一會兒……你要叫醒我哦……”
聲音越來越小,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已經變成了均勻的呼吸聲。
奶奶低頭,看著懷裏沉沉睡去的小人兒,眼眶又紅了。
“此番入京,也不知會遇到什麽困難,隻求老天保佑……囡囡能平平安安。”
……
半個多月後。
奶奶和小雪兒走了整整十七天。
不過幸好有玉佩,所以祖孫二人沒有餓著渴著,這樣她們已經很知足了。
小雪兒的腳底板磨出了三個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後結成了一層薄薄的繭。
奶奶心疼得直掉淚,她卻每次都齜著牙笑。
“奶奶不哭,小雪兒的腳底板變厚了,以後走路就不疼啦。”
奶奶聽了,哭得更厲害了。
第十七天的黃昏,她們終於站在了京城的大門前。
小雪兒仰著頭,嘴巴半天沒合攏。
城門好高,比桃源村後山最高的那棵老槐樹還要高。
兩扇朱紅色的大門敞開著,門上的銅釘比小雪兒的拳頭還大,在夕陽下熠熠生輝。
即便是傍晚,城門口依舊人來人往。
挑擔的貨郎、騎馬的官差、趕車的商賈、牽驢的腳夫……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奶奶!好多人呀!”小雪兒很是興奮,拽著奶奶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奶奶也看得有些恍惚。
她年輕時候來過一次京城,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京城比那時候更熱鬧了十倍,光是城門外的街市就連綿出去二三裏,茶館酒肆綢緞莊,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幌子花花綠綠的,看得人眼花繚亂。
“囡囡,跟緊奶奶,千萬別鬆手。”
奶奶攥緊了小雪兒的小手,聲音壓得很低。
“這京城不比咱們村裏,人多眼雜,萬一走丟了,奶奶找不著你。”
小雪兒乖乖地點頭,小手反握住奶奶的手指,攥得緊緊的,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