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時半會兒死不了
宮卿最先回過神來,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宋國公,將他半個身子的重量穩穩接住。
她側過頭,目光沉沉地看著孟芍君,語氣不容置疑:“我先帶齊公入宮,你回去等消息。”
話音未落,她已經攙著宋國公大步朝外走去,腳步又急又穩,衣袍帶起一陣風,卷得門簾嘩啦作響。
宮卿攙著宋國公的身影轉眼便消失在巷口,孟芍君站在廊下,望著那條空****的巷子,心裏像墜了塊石頭,沉得喘不上氣。
她攥了攥袖口,轉身朝末秋拱了拱手:“我先回去了。”
話音未落,腳已邁出半步。
“等等。”末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卻像一根無形的線,把她的步子生生拽住。
“孟姑娘,我還有一事相告。”
孟芍君腳步一頓,回過頭。
末秋站在門框的陰影裏,半張臉被簷角投下的暗色遮住,看不清表情。孟芍君下意識擰緊眉,末秋不是這種欲言又止的人。
“姑娘請說。”
末秋垂下眼簾,手指攥了攥袖口,遲疑了片刻才勉強開口:“我受姑娘所托,聘名醫之事早已捎信回鄉。昨日家書方至,說那位神醫已被旁人重金聘走,去向不知……”
她的聲音越說越低,末了朝孟芍君深深一揖,“在下,實在有負姑娘所托……”
孟芍君連忙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將她輕輕托起。
她張了張嘴,沒有立刻說出話,過了兩息,才將湧到喉間的那股澀意咽回去。
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波瀾:“姑娘無需自責。這世上的事,強求不得,一切皆是天意。我與神醫無緣,命該如此,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末秋嘴唇翕動了幾下,還想再說什麽。
孟芍君抬了抬手,輕輕按住她的話頭,微微一笑:“姑娘不必再說了。我這怪病雖難治愈,好在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末秋臉上,帶著幾分認真,“姑娘千萬莫將此事壓在心上。”
說完,她向末秋端端正正行了一禮,轉身推門離開了這裏。
離開末秋的宅子,孟芍君沒有回侯府。
今日是大哥被押解進京的日子,她心裏清楚,父親母親此刻必定不會安坐家中,一定早早就去了城門守著。
她穿過半座城,來到了南門。
果然,在城門東邊第三間茶肆的簷下,看見了那兩道熟悉的身影。
寧遠侯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的茶已經涼了,一口未動。
侯夫人坐在他對麵,低著頭。
孟芍君站在茶肆不遠處,風從城門口灌進來,卷起地上的細塵,迷了眼。
她低下頭揉了揉,再抬起來時,孟茯苓不知從何處冒出,將手搭在了她的肩頭。
“走吧。”
孟茯苓說著,抓起了妹妹的手,父母親走去。
寧遠侯見到兒女手牽手走來,皺緊了眉頭。
“你們來做什麽?”
孟茯苓沒有被父親的嚴肅嚇退,隻是牽著妹妹的手坐下。
“等大哥。”
林令夷擦了擦眼睛,把手搭在兄妹二人的手上。
“好,咱們一家四口,就在這裏等著,接你們大哥回家。”
寧遠侯看了自家夫人一眼,沒有說話,默許了兄妹倆的行為。
囚車從城門洞緩緩駛入,孟荊山披枷戴鎖,跪坐在囚車中,官服已被剝去,隻穿著一件灰白的囚衣,衣上沾滿了泥漬。
他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陷下去,原本高大的身軀縮在囚籠裏,像一頭被拔去爪牙的病虎。
可他始終昂著頭,目光越過街邊攢動的人頭,直直地望著前方,望著家的方向。
孟芍君胸口猛地一撞,整個人騰地站起。寧遠侯臉色驟變,瞪了她一眼,同時一把攥住她的袖口,將她扯回條凳上。
囚車緩緩碾過茶肆外的青石板路,木輪沉悶的聲響一下下捶在人心上。
直到囚車過去了十數丈,寧遠侯方才緩緩起身,帶著家人,不遠不近地綴在押解隊伍後麵。
囚車裏的孟荊山似有所感,回過身來看見了這一幕。瞬間,他幹涸的眼眶裏猛地漾起一層粼粼的光。
他望著父母兄妹,極輕、極慢地彎了一下嘴角,幹裂的唇翕動著,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跟著囚車來到了刑部,看著孟荊山被押入了刑部大牢。
寧遠侯才收回了目光,轉身朝皇宮走去。
孟茯苓站在原地,目送父親走遠,然後緩緩閉上了眼。再睜開時,那雙眼睛裏已清明如鏡。
然後,霍然轉身,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衣袂在風中翻飛,像一麵突然張開的帆。
看著父兄的背影,孟芍君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力量,仿佛什麽也不能將她打倒。
林令夷牽起女兒的手,孟芍君的手指冰涼,她順著女兒的目光看去,看了很久。
“別看了。”
她攥緊女兒的手,不輕不重,卻不容鬆開。
“我們回去等著。”
她頓了頓,嘴唇微微翕動,語氣卻十分沉穩。
“等你爹和你二哥,把你大哥帶回來。”
孟芍君回握住母親的手,難得這次沒有任性拂逆母親。
隻是輕輕道了一句:“好。”
她已經做了她力所能及的一切,剩下的也就隻有等了。
回到了侯府,林令夷與孟芍君等在正堂。
太陽從正堂穿過又遊走,窗外的風拂過廊下的鐵馬,叮叮當當,碎碎的,像是誰在遠處敲著一麵極小極遠的鑼。
就在這漫長的寂靜幾乎要凝成琥珀的一瞬,門外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文悌幾乎是闖進來的,袍角帶起一陣夜風,撲得燭火猛地一歪。
他一隻腳跨進門檻,抬眼便撞上了端坐正堂的林令夷,整個人登時滯了滯,臉上掠過一絲措手不及的局促。
但很快斂住神色,垂手躬身,向林令夷行了一個規規矩矩的禮。
待直起身,他便迫不及待地轉向孟芍君,聲音裏壓著某種按捺已久的緊繃:“姑娘,您上次吩咐我查的事情——已經查到了。”
孟芍君猛地站起,一雙眼倏然亮了起來。
“當真?”
文悌沒有多說一個字,隻用力地點了一下頭,下頜繃緊,眼神篤定。
孟芍君一直攥著的那口氣,終於從唇間吐了出來,她轉身朝向林令夷,向母親行禮告辭。
“娘,我有點事情,要下去處理一下。”
她沒等母親問,也沒解釋太多,提裙轉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