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借殿下的鶴氅多穿一會兒

孟芍君露出一個不出所料的笑,雙目在火光的映襯下熠熠有光。

華珅的手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回過頭。

火光裏,太子一襲玄色大氅,出現在了牢房裏。

蕭承陛掃了一眼華珅掐在孟芍君脖子上的手,這才慢慢轉向張敞。

“孤記得,孟氏的牢房是不許任何人探望。張敞,你作何解釋?”

華珅欲蓋彌彰收回了手,急急地倒退了兩步,跪在了地上,不敢言語。

孟芍君驟然得以呼吸,猛咳了幾下,雙腿一軟就要跌坐在地上。

蕭承陛疾走一步長臂一攔,將她扶在了懷裏。

“傳令——戶部尚書華珅,夜闖刑獄,意圖滅口。著刑部即刻收押,聽候聖裁。”

孟芍君靠在蕭承陛懷裏猛咳,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勾起了唇。

她雖要求“上請”陛下親鞠,可從未指望皇帝會真的親審此案。

“上請”是餌。

華珅是魚,太子為刀。

而她以身涉險激怒華珅,隻是為等刀落,坐收漁利。

華珅跪在地上,沒有慌,也沒有怒。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蕭承陛,眼中翻湧著濃濃的失望。

“殿下,”他開口,聲音沙啞,“老臣痛失愛女,一時失控。殿下要要治臣的罪,臣不敢辯駁。”

他垂下眼,渾身的暴烈盡斂,姿態像所有失去了兒女的老人一樣。

一開口便是無盡哀傷,“但老臣隻有一個要求——此案,必須徹查。凶手,必須伏法。”

華珅說完,深深下拜。

“殿下,看在師徒一場的情分上,還望,準罪臣臨終遺表。”

華珅說完這個,蕭承陛久久沒有回答。

直到華珅忍不住抬頭,去看蕭承陛的反應,才發現對方正目光陰鷙地看著他。

對他對視的同時,蕭承陛這才開口。

“老師——”

華珅微微一愣,自從太子的舅舅寧國公,被削爵流放以來,太子便從未再當麵叫過他老師。

“隻有你的女兒,才是女兒嗎?”

蕭承陛冷不丁地反問,讓華珅有一瞬間的懷疑,受害人難道不是自己嗎?

蕭承陛說完這句話,目光轉向了懷裏的孟芍君,眼神複雜而幽深。

“別人家的女兒、親族、舅舅,在老師眼裏,便都如同草芥一般,可以——枉殺嗎?”

蕭承陛的質問,一句比一句加深了語氣,說到最後,居然動了怒氣。

華珅不敢對上他的眼神,早已低下頭去,額角已是冷汗淋漓。

然而,蕭承陛並沒有放過他,他緩緩蹲下手肘撐在膝頭,目光與華珅平齊,去看他滿是驚懼的眼睛。

“所以,老師,才會罔顧國法不審不問,親赴刑獄私刑謀殺!”

華珅深深大拜以頭觸地,他心中有愧,說不出半句辯駁。

看見華珅竟是這種反應,蕭承陛心中忽而湧起一股深深的厭惡。

他站起身來,後退了兩步,遠離了地上那個曾被他稱作老師的人。

“華尚書真的是——令孤、失望!”

說完,牽起孟芍君的手就要離去。

張敞在旁看了半天的戲,大氣都不敢出。

直到此刻才記起自己刑書的責任,上前一步,拱手施禮攔住蕭承陛。

“殿下,孟氏仍是華氏一案的疑犯,您……不能把人帶走。”

蕭承陛斜睇了張敞一眼,薄唇輕啟。

“今日若不是孤及時趕到,疑犯已然伏法!張敞,國家公器,竟被你疏忽至此,你叫孤如何信任你這刑獄?”

張敞聞言連忙撩袍下跪,開口之餘擦了擦汗:“是臣疏忽,請殿下問責!”

蕭承陛拉著孟芍君的手,頭也不回,在風中留下一句。

“自己寫折子,請聖裁吧。”

踏出牢房之後,蕭承陛解開自己的大氅,罩住了孟芍君。

然後,牽著她的手,離開了牢獄。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刑部,長長的甬道裏,此時天空飄起了小雪。

是今春的第一場雪。

孟芍君在滿天風雪之中,問出了那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殿下怎麽來了?”

蕭承陛回頭深深望了她一眼,她穿著他的大氅,瓷白的小臉罩在他寬厚的黑色鶴氅裏,更顯明媚嬌妍。

他腦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絲荒謬的念頭——

希望時間,能夠就這麽停留在這裏。

然而,回過神之後,又恢複了一貫矜貴冷傲的語氣。

“你厚著臉皮,以太子妃的名義,請陛下親鞠。孤能對此不管不問嗎?難道,要由著你在外頭丟孤的臉?”

孟芍君扁了扁嘴:“臣女還以為,殿下是聽懂了臣女的暗示,來抓華尚書的呢。”

蕭承陛沉吟了一會兒:“當然,主要還是為了華尚書。”

“哼。”孟芍君一聲輕哼,“臣女就知道,若是不能替殿下,引得華珅露出馬腳,殿下也不會現身。”

蕭承陛點了一下孟芍君的額頭,“若不是孤提前布控,你看看這華珅出入刑獄如無人之境的樣子,你今日焉有命在。”

出了刑部大門,東宮的馬車已等在門口。

孟芍君卻停在了刑部門前,不肯再走。

她下意識摸了摸左腕,那裏昨日又新長了一塊屍斑。

自從上次將那種叫“春日醉”的酒,喝了個大醉之後,她已經有很久沒再長過屍斑。

可昨日,那青紫的印記又出現了。

看來,這酒隻能暫時壓製她身上這種莫名出現的青紫,卻並不能徹底根治。

現在,她要繼續飲一些這種酒。好在,這種酒她家裏有十大缸。

“怎麽了?”

察覺孟芍君沒有跟上,蕭承陛回過頭來詢問。

“臣女現在是戴罪之身,不敢牽連殿下。”

蕭承陛氣笑了,“怕連累孤,怎麽剛才不說。”

孟芍君臉不紅心不跳的張口就來:“剛才是殿下硬拉著臣女離開的,臣女可沒有答應。”

蕭承陛看著自己剛剛救出的白眼狼,咬了咬後槽牙深吸一口氣,真想把她在打回牢裏去。

卻不知為何,仍壓著性子詢問:“那你想去哪?”

孟芍君這才大踏步上了馬車,丟給蕭承陛一句。

“臣女要回家。”

當真是一點兒,都不客氣。

蕭承陛認命般歎了口氣,隨即也上了馬車。

車廂內光線昏暗,蕭承陛的目光落在孟芍君脖子上,從那道觸目驚心的指痕上,能夠看得出,華珅是下了死手。

孟芍君發現對方正在看她,她便看了回去。

蕭承陛接觸到孟芍君質詢的眼神,心虛得別過頭去。

眼神飄忽的發問:“你母親,看見——會傷心的吧。”

孟芍君這才感覺到脖子上的疼痛,下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疼得她不由得“嘶”一聲。

她將身上蕭承陛的鶴氅,往上攏了攏,遮住了脖子上的傷痕。

“那就隻好,借殿下的鶴氅多穿一會兒了。”

蕭承陛沒有達成,心裏不由得一陣煩躁,負氣地倚在車壁上,閉目休息。

孟芍君睇了他一眼,覺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又在不高興什麽?

這時,長街盡頭,傳來一陣極其急促的馬蹄聲。

有人在車外大聲詢問:“敢問,可是太子鶴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