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救不救?
回到家,天已擦黑。
陸銘第一件事就是燒水,又從灶膛裏扒拉出些草木灰,兌上溫水,逼著秦臻褪了上衣。
昏黃的油燈下,那肩膀上的傷更觸目了。
皮開肉綻,紅腫不堪。
陸銘抿著嘴,用草木灰水清洗傷口,手抖得幾乎端不住盆子。
“真沒事......”秦臻想縮回肩膀。
“別動。”陸銘聲音發啞。
秦臻從口袋裏掏出收工路上挖的大薊和柳枝,用清水刷了刷,切碎搗爛。
翠綠的汁液滲出來,帶著清苦的草香。
秦臻輕聲解釋:“大薊止血消腫,柳枝消炎鎮痛,敷一晚上,明天就好大半。”
陸銘接過藥泥,輕輕敷在她傷口上,又用布條小心包紮好。
“還疼嗎?”
“好多了。”秦臻笑笑。
“你快去做飯吧,我躺會兒就好。”
陸銘扶她躺下,轉身去灶間忙活。趁著燒火的功夫,他狀似無意地問:“你怎麽認得這些藥材?”
秦臻身形微微一僵。
油燈的光暈在牆上搖曳,她盯著那團模糊的影子。
外公......那些被抄家的深夜,書本投進火堆的劈啪聲。母親拉著她的手。
“臻臻,記住,這輩子都別說你認得字,別說你懂醫,這是害命的東西......”
她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外公......以前坐過堂,識些藥理。我小時候跟著,耳濡目染,學了一些皮毛。”
她沒敢說“禦醫”,沒敢說“祖上”,隻挑了最輕的說,卻仍是心驚膽戰,等著陸銘的反應。
陸銘突然轉過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臻臻!你可真是個寶藏!”
秦臻愣住了。
陸銘走過來,蹲在炕邊,眼睛亮得驚人:“你居然懂這些!以後有個頭疼腦熱的,咱們就不去衛生所了。”
“這大陝北,黃土地看著貧瘠,其實遍地都是寶。柴胡、遠誌、甘草、茵陳......山坡上到處都是,隻是沒人識得。”
陸銘沒說完,但秦臻聽懂了。
這年月,藥材是緊俏貨,要是能采些常用藥材換些票證......
可這是“投機倒把”啊!
抓到了要批鬥的!
秦臻剛要開口,卻見陸銘轉過頭,衝她眨了眨眼:“放心,我有分寸。”
他看著秦臻在油燈底下縫補墊肩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熱流。這姑娘身上的本事,遠比他想象的強大。
......
第二天。
天還是墨黑一片,村口就聚滿了人。
秦臻肩膀上墊著厚厚的布包,雖然還有些隱痛,但比昨日那血肉模糊的樣子強多了。
陸銘看在眼裏,略鬆了口氣。
但也沒多說,隻是默默把她筐裏的石頭揀了幾塊大的出來,換成小塊的。
“別換。”
秦臻發現了,按住他的手:“你那邊壘壩是技術活,累腰。我這邊挑擔子,累的是肩膀,忍忍就過去了。
咱倆的都留著勁兒,這活兒十五天呢。”
陸銘替她緊了緊墊肩的綁帶:“疼就說,別硬撐。”
“知道。”
隊伍出發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
走到工地,太陽才爬上山頭。
陸銘埋頭砌壩,動作越來越快。
他想著中午休息時,帶秦臻去後坡挖些新鮮的大薊——昨天那藥效出奇地好。
正想著,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啊!”
緊接著是重物滾落的悶響和眾人的驚呼:“來人哪!有人摔下去了!”
“頭破了!血流了一地!”
陸銘手上的鐵錘“哐當”一聲砸在地上,心髒猛地一縮。
那聲音傳來的方向......
正是秦臻挑擔子的那條坡道!
他拔腿就衝,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往坡下跑,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千萬別是臻臻!
等他氣喘籲籲地趕到,隻見坡底亂石堆裏圍了一圈人,地上已經洇開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
“讓開!讓我進去!”
陸銘扒開人群,看到眼前的情景,頓時倒吸一口涼氣。
不是秦臻。
是劉抗美的大侄子劉建設,今年才十八,平時壯得像頭牛犢。
此刻卻直挺挺地躺在血泊裏,額頭正中豁開一道寸長的口子,鮮血像泉水似的往外湧。
旁邊的人用破毛巾死死按著,可那血根本止不住。
“天爺啊......這咋整啊......”
“血止不住!止不住啊!”
劉建設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得慘白,嘴唇開始發青。
黃飛翔和牛大壯從壩上衝下來,看到這血淋淋的場麵,牛大壯腿一軟:“咋流這麽多血!”
“送縣城!趕緊送縣城衛生所!”
黃飛翔聲音都在抖,手哆嗦著去摸劉建設的脈搏,微弱的幾乎摸不到了。
“支書,來不及!”
陸銘一把拽住黃飛翔:“到縣城兩個鍾頭,這血流兩個鍾頭,人早就沒了!”
黃飛翔僵住了。
陸銘說的是實話,可這荒山野嶺的,哪來的大夫?
陸銘不等他反應,猛地轉身朝坡上跑去:“臻臻!秦臻!過來!快!”
秦臻剛才就聽到了動靜,正挑著空筐往這邊趕,見陸銘滿臉煞白地衝過來:“怎麽了?”
“劉建設,頭破了,血止不住!”
陸銘抓著她的肩膀:“我知道你能行!你試試!”
秦臻臉色瞬間慘白。
她看著坡底那圍了一圈的人,看著那些或驚恐或懷疑的目光。救?
她怎麽救?
她是“黑五類”,是“資本家的大小”,平時連給社員看個頭疼腦熱都要藏著掖著......
治好了,人家說她想“摘帽”,想“表現”;治不好,那她就是“階級報複”是要吃槍子的!
“我......我不敢......”秦臻往後縮了縮:“陸銘,我會被批鬥的。”
“不會!”
陸銘緊緊握著她的手,目光灼灼:“有我在!你隻管救人,其他的我頂著!”
秦臻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又回頭看了看血泊中的劉建設。
那孩子才十八,前天還笑著管她叫“嫂子”......
她咬了咬牙,從懷裏掏出早上剛挖的那幾株大薊,又抓起地上的幹黃土——那是灶心土,止血的好東西。
混著大薊葉子塞進嘴裏嚼碎,然後拔腿就往坡底跑。
“讓開!都讓開!”
人群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紛紛避讓,但看清是她時,又炸開了鍋。
“怎麽是她?那個黑五類?”
“別讓她碰建設!這些資本家的小姐沒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