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都是錢
江澈的視線往下移,落在電機底座的螺絲上。
那四顆螺絲,鏽得跟底座連成一體。
邊緣完整,沒有一絲扳手擰過的痕跡。
他的目光又移向了那幾處鏽穿的窟窿。
透過洞口,隱約能看見裏頭的定子繞組。
全是黑乎乎一團,但輪廓保存完整,的確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
江澈頓時鬆了口氣。
看表麵鏽蝕的情況,這電機在這兒沒少風吹雨淋,少說堆了一年。
但可能是因為上麵壓了不少廢料,又不是國內常見的型號。
廢品分揀工沒人願意費功夫,把這台電機挖出來拆解。
江澈過去也在分揀上待過幾天。
他知道這活兒累得很。
每天光新收入庫的東西,就夠人從白忙到黑。
像這種壓在犄角旮旯的陳年舊貨,工人們拎著鐵鉤子在表麵扒拉一圈,基本就算交差。
“有漏可撿啊!”
江澈往後退了兩步,開始重新審視眼前的這堆破銅爛鐵。
他的目光從小院的入口,一路掃過去。
鏽穿的白鐵皮卷著邊,亂七八糟摞在一起,並不值錢。
但鐵皮邊緣露出的一截彎管,鏽皮底下卻透出了一點點暗紅色。
江澈盯著那抹暗紅看了兩秒。
紫銅。
二十斤往上走!
他心裏有了計較,目光就又看向旁邊的一堆鑄鐵疙瘩。
在這些鐵塊的底部,有幾個圓滾滾的東西露著頭,輪廓比周圍的鐵塊圓潤得多。
油泥幹透了,硬得像殼,糊得嚴嚴實實。
但看那個形狀和大小,江澈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是軸承套,少說六七個。
隻要滾道沒鏽死,一個就能賣兩三塊!
他直起身,目光又往院子深處挪了一點。
那斷了腿的桌子角旁,有一捆東西纏在一塊兒。
顏色已經發黑,但依稀還能看出那是一捆電線。
外皮老化得厲害,隻是裂開的地方卻也露出了裏頭的銅絲。
漆包線,去皮能出三四斤純銅。
每一樣,都是錢!
江澈越看越興奮,心裏的小算盤撥得劈啪直響。
他一邊樂顛顛地算賬,一邊視線也掠向了垃圾堆的最高處。
在那裏,他看到了一台玉米脫粒機。
機身鏽蝕嚴重,但結構還算完整,想必裏麵可以賣錢的部件數量不少……
江澈心裏默默估著價,邁步就朝這台脫粒機走了過去。
離得近了,鑄鐵機身的細節盡收眼底。
雖然沒被人拆解,但機子滾筒的位置,卻能看到大麵積的點蝕,局部還有不少鏽穿的地方。
“壞得這麽厲害,就剩個鐵皮底子了。
這滾筒皮子薄,修起來跟做針線活兒似的!
補焊倒是能修好,就是有點兒費眼費手呀……”
江澈嘀咕了一聲。
但一想到這種給大洞小眼打補丁的麻煩事兒,一幕幕熟悉的畫麵卻在這時翻湧上了他的腦海。
那是一間有些簡陋的小院。
院裏的木棚下,有拆到一半的收音機,停擺的座鍾。
還有一個老人戴著老式的翻蓋麵罩,正在埋頭焊一個露了底的臉盆。
隻是想到這裏,江澈的心頭就泛起了一陣酸楚。
他父母去世的早,跟爺爺兩個人相依為命。
當年他被廢品站開除後,沒有廠子願意要有“汙點”的人,家裏的進項就徹底斷了。
十六歲的少年人手藝不精,也還不到能獨當一麵的時候。
為了維持生計,老頭隻能沒日沒夜地接活兒。
人走的那天,手裏還攥著沒焊完的零件。
送到醫院,大夫說是累的,底子早就虧了。
回憶像根針似的,狠狠地戳在了江澈的心口。
他倏然回神,鬆開了不知何時攥緊成拳的手。
“我現在的手藝,掙錢養家根本不成問題。
上輩子那些爛事,這次一件都不會再發生!
這台玉米脫粒機我能修,但實在太費功夫。
還是先清點其他更趁手的物件來得快!”
想罷,江澈不再愣神。
他環視一圈後,麻利地掀開了一塊破木板。
下麵橫七豎八摞了一堆管子。
長的、短的、粗的、細的,灰撲撲一片,快要鏽成鐵疙瘩了。
江澈蹲下去,從中抽出來一根拿在手裏。
那根管子埋在中間,隻露出來一小截,鏽得發黑。
但斷口的位置,有一塊細小的磕碰,露出一點暗紅的底色。
江澈掂了掂管子的重量,又往旁邊的鐵皮上一蹭,刮開鏽皮。
鏽渣往下掉,底下的顏色慢慢露出來。
紫紅,發亮,跟灰褐色的鏽皮截然不同。
江澈眯著眼睛挑揀第二根。
刮開,一樣的紫紅色。
第三根,第四根。
全是銅的。
江澈一根根把這些透著“蛛絲馬跡”的銅管抽出來,然後整齊地碼成一排。
抬個頭的功夫,他又看到了一台破破爛爛的電機。
但這東西要拆得用工具,他手頭沒帶家夥事,隻能先滾到空地邊放著。
而除了這些大件,“軸承鋼”一類的東西,藏的地方就比較刁鑽了。
像是什麽變形的水泵裏,磨禿的傳動軸中……
這些東西的狀態也更糟糕。
不僅裹著層厚實的油泥,外麵還粘了層幹草。
江澈沒辦法,隻能找了把爛鐵鍬,一個個地刨出來。
先集中堆放在院角,後期再一起打水衝洗。
忙活了不多時,他後背的衣服就被汗水濕透了。
胳膊酸得厲害,手指也磨得發紅。
江澈直起腰,喘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條細胳膊。
十六歲的少年人,瘦得跟竹竿似的,工服穿身上直打晃兒。
畢竟像他這樣的臨時工,在廢品站的工資交完夥食費,就隻能剩個二三十塊。
再加上爺爺身體不好,又沒退休金。
即便能接零活掙錢。
但刨掉藥費後,家裏每個月根本剩不下錢。
這就導致爺孫倆能吃飽,但胃裏卻是一點兒油水都沒有。
“死工資隻管溫飽,保障不了幸福指數!
今晚回家必須拓展一波維修副業,搞錢大業刻不容緩啊……”
江澈暗暗下過決心,就又悶頭忙活了起來。
待到天色擦黑。
原本亂得插不進腳的小院,終於被他給清理出了一片規整的地方。
雜銅一堆,軸承一堆,報廢電機兩台。
小巧的黃銅接頭單獨放著。
江澈手頭沒有秤,不能精準計價。
但根據當了大半年收購員的經驗,還是能匡算出一個大致的數字。
然而,就是這樣加加減減了一番後,江澈的麵色卻忽然變得有些難看。
“不好,雖然出貨率挺高,但問題是廢舊材料的單價卻很低。
按照這個比例算下來,整個院子收拾完,撐死了也就是二百六十塊冒頭。
除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