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先鋒牌錄音機
陳衛東說得信誓旦旦。
江澈看了看麵前的年輕人。
他活了兩世,這個年紀的人腦子裏在想些什麽,他門兒清。
十七八歲的人尤其受不了冷落,更不能忍受憋屈。
一門心思就想著怎麽才能在領導跟前表現,怎麽才能出頭。
作為過來人,江澈覺得有這股子熱血撐著不是壞事。
所以他沒點破,隻是順著陳衛東的話問:
“供銷社那邊的領導,據說很重視這些洋垃圾的處置。
咱們的效益現在不比當年,就指望這些陳年老貨能擠出利潤。
按理說,這倉庫應該會成為供銷社很重要的創收副業。
你又為什麽那麽肯定,這裏沒前景?”
陳衛東夾著煙的手頓了一下。
聞言,他認真打量了麵前的少年一眼。
江澈身量單薄,看著也顯小,一看就是剛工作沒多久。
要論起經驗,可能連他都不如。
陳衛東忽然明白了什麽,無奈地笑了笑:
“兄弟,你可能理解錯了。
我不是說這倉庫沒有前途。
而是我們幾個學徒工,在這裏注定混不出名堂……”
他說著,就隨手指了指地上那台拆得亂七八糟的錄音機。
“我剛來的時候,覺得隻要好好幹,就能把這些洋玩意兒修好。
等再調回維修班,怎麽不能混個技術骨幹的頭銜?
可後來做了幾個月,我卻發現自己根本修不了這些東西。
那些洋文線路,跟咱們學的不一樣。
圖紙也沒有,零件也配不上。
修一台電視機,折騰三天。
最後發現缺個件,哪兒都買不著……”
陳衛東的眼中閃過一抹落寞:
“如果這倉庫的崗是機遇,為什麽比我們厲害的師傅,全都不肯來?
因為他們明白,這裏都是紮手的玩意兒。
維修班裏競爭激烈,這種誰接誰倒黴的活兒,才落在了我們這些學徒工身上。
有本事的嫡係,能跟著師傅在班組裏熬到出徒。
而像我們,被扔來這裏,隻是為了讓我們自生自滅。”
江澈聽得直皺眉。
他上輩子也聽說過,關於維修班的一些傳聞。
這種靠技術吃飯的地方,的確有一套很殘酷的篩選機製。
隻是他覺得,韓守不是隨便把人當棄子的人。
相反,這三個學徒工能被選中……
很可能屬於在維修一途上,極有悟性的好苗子。
隻是他們習慣了靠師傅一點點的教,所以才一直原地踏步。
江澈上輩子經曆過類似的瓶頸期。
聞言,心下難免有些唏噓。
而陳衛東看不出他陷入沉默的原因。
小夥子咧著嘴笑了笑:
“兄弟,醜話我提前給你撂在這兒。
你也別太把這些當回事,能修就修,修不了拉倒。
反正領導也不指望,咱們能弄出什麽名堂。
拿錢混日子,怎麽不是過活,何必跟自己較勁兒?”
說完,陳衛東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轉身往回走。
“對了,這倉庫裏還有倆人。
一個大高個兒,叫周學兵。
人不錯,就是太悶,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
而另外一個,是個小矮個。
這家夥性子怪,這幾天病了,以後你遇見了記得小心點兒。”
江澈聽著陳衛東的話,默默記下了兩個新同事的情況。
而陳衛東撂下這話,轉身就又消失在了一堆貨架當中。
他沒有提出讓江澈幫忙修東西,甚至沒跟他說應該做點兒什麽。
換成其他新人,遇上這場麵可能會無所適從。
但這種完全放養的模式,倒是合了江澈的意。
上一世他支攤在街邊做活,賺得雖然不多,但日子卻過得隨心所欲。
重生後,他在廢品站處處被人盯著,多少是有些不自在。
如今來了這海邊倉庫,一切能按照他自己的節奏來,當然再好不過。
這樣想著,江澈的目光就看向了地上,那台被陳衛東丟棄的錄音機。
“就從這個開始吧?”
他嘀咕了一聲,從腳邊的工具箱裏摸出螺絲刀,坐到了貨箱上麵。
這台被大卸八塊的錄音機,是個日本牌子。
灰黑色的塑料外殼上,印著“Pioneer”的標識。
翻譯過來就是“先鋒”。
江澈從地上撿起錄音機的後蓋。
銘牌的位置上印的全是日語,他看不懂。
但型號一欄,卻能辨認出來。
【CT93-1型】
這是1991年的貨。
當下這個時期,屬於相當的高端貨,基本隻在日本國內流通。
這東西能出現在國內,幾乎是有且隻有走私這一個途徑。
江澈上一世修過的東西很雜。
先鋒牌的收音機他修過不少,可這個型號卻沒有涉獵。
見狀,江澈多少也冒出了一點兒新奇感。
他先是打開磁帶倉,檢查了一下磁頭。
沒有看出明顯的故障點,隻能又把底蓋拆下來。
在電路板露出來的瞬間,江澈就明白了,陳衛東為什麽扔下不修了。
因為這款錄音機,跟他家裏那台古怪的收音機一個德行。
主板大量使用貼片元件,替代了傳統的分立件。
不熟悉國外機型的人,一眼看過去,隻能瞧見這些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擠在板上。
其中的走線不僅細得像頭發絲。
像“功放”和“收音”一類的功能模塊,全部集成在一片黑膠封裝的厚膜電路裏。
如果你對這種主板的區域構成不熟悉,別說分析出故障源頭。
單是順著線路捋一遍通路,就能給你折磨得頭疼。
江澈掃了一眼麵前的主板。
絕大多數的部分,他都瞧著眼熟。
唯獨開關電源的位置,用了一種他也沒見過的封裝。
不過,像他這種老油條,早就適應了跟這種陌生零配件打交道。
‘不一定非要認識才能修啊!
隻要有耐心,順著電路倒推著查下去,總能找到電壓不穩的點。’
江澈在心裏樂嗬嗬地想著,手下也麻利地拿起了萬用表。
他先是測了幾個關鍵點的電壓。
發現電源輸出正常,但到了音頻放大的部分,就突然沒了信號。
江澈心中一動,立刻順著信號通路往前查。
很快,他的目光就鎖定在了一顆貼片三極管的周圍。
‘別是跟家裏那台一樣,又壞了個貼片吧?
這公家的東西,我可不要自掏腰包淘換配件!’
隻是一想到家裏的古怪收音機,江澈腦子不由就冒出了宋超的臉。
小胖子那天信誓旦旦地說,會去城裏進貨。
但如今好幾天過去了,怎的突然就沒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