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調配推薦表

韓守目光灼灼地盯著江澈,語氣中甚至帶上了幾分期待:

“江小兄弟,隻要你今天能在這張申請書上簽字。

我明天就可以以維修班組長的身份,把你抽調到海岸倉庫去。

這是個機會,我希望你可以……”

然而,韓守的話還沒說完,就突然被人打斷:

“小澈,這廢品站的爛賬清收,真的是你做的?”

江興懷的聲音忽然插進來。

帶著一點兒沙啞,像是急切地想要確認什麽。

隻是這話放到現在,似乎問的太遲了。

小院裏安靜了一瞬。

沿街的路燈在這時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照著院中的三個人。

江澈意外地扭頭看過去。

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並沒跟爺爺細說過,關於廢品站裏發生的事情。

畢竟,老頭對於拋頭露臉的事情,一向不支持。

像他那般把組長架在火上烤的行為,江澈認為,他爺爺知道了鐵定不會高興。

可此時韓守的到來,顯然戳破了這層窗戶紙。

江澈突然就感到了一陣心虛。

他咳嗽了一聲,有些尷尬地點了點頭,垂下目光等著聽訓斥。

哪曾想,江興懷盯著他局促的樣子看了半晌。

一直貼靠在椅子上的後背,忽然挺直了一些。

掛在臉上的拘謹和不安,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江澈都感到陌生的神色。

不似平常的溫和,更不是那種嘴硬的強。

“小澈,你調去海邊那個倉庫吧!”

這話一出。

不僅是江澈,連旁邊的韓守都瞬間愣住了。

江興懷看著江澈,麵色鄭重地說:

“不論你做了什麽來促成今天的局麵,但轉正終究隻是第一步。

韓守說得對,你一時得勢,有人眼紅在所難免。

繼續待在廢品站,隻能成為別人的眼中釘。

反倒是海邊那個倉庫,也許能讓你成事!”

江澈怔怔地看著麵前的老人。

他活了兩世,頭一回聽到江興懷這樣說話。

在他的印象當中,爺爺永遠是那個縮在院子裏的駝背老頭。

拿著焊槍修修補補,悶不吭聲,小心翼翼地過了大半輩子。

而另一邊的韓守,同樣露出了意外神色。

他張了張嘴,盯著已過古稀之年的江興懷。

韓守忽而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熟悉。

以至於他開口時都沒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然有些發澀。

“師傅,你……”

隻是江興懷卻沒有看韓守,還在看著江澈。

那雙渾濁的老眼裏,像是被點亮了一束火焰,灼灼地燃燒著。

“小澈,我這些年一直龜縮在這間小院裏。

是當年被人笑話怕了,留下了心病。

正因為我經曆過那些惡言惡語,所以我不想你拋頭露麵。

我想著哪怕你平庸一些,也總好過有朝一日重蹈我的覆轍!

畢竟有些事情,實在是防不勝防……”

江興懷盯著江澈的臉。

那雙已然老邁的眼睛裏,褪去了往日的沉穩。

逐漸透出了一種稱得上狠勁的東西:

“可是天賦這種東西,藏不住,也壓不下。

你小子有手藝,有腦子,膽子更是不小。

我年輕氣盛那會兒都不敢想的事情,你卻都做成了。”

江興懷的手掌在膝蓋上按了按,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你有這能耐,就必然時刻招人嫉恨!

老頭子能攔得了一時,可我終究陪不了你一輩子。

既然早晚會走到那一步,不如咱就主動邁出去。

打磨好手藝,用真本事讓那些心術不正的人,通通閉嘴滾蛋!”

江興懷的手不自覺地攥成了拳頭。

江澈看著他,忽然覺得眼睛有點兒發酸。

江興懷壓了幾十年的心氣,在這一刻似乎終於破開了那層層屏障。

不僅是出於對孫子的信任。

更是因為,他自己當初被迫泯滅於市井的不甘心。

江澈喉嚨發緊,但開口時聲音依舊平穩:

“爺爺說得對,我現在在供銷社還站不穩腳。

等我調去倉庫那邊做出了成績,那些嗡嗡亂飛的蒼蠅,也就不敢再來挨邊了!”

說完,江澈從桌角的工具箱裏翻出一支圓珠筆。

在韓守給的那張“人員調配推薦表”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

他的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而那一撇一捺中,又都透著一股瀟灑的從容。

韓守從旁看著這一幕,眼中忽而閃過了一抹懷念。

透過麵前的少年,他似乎又看到了自己師傅,當初意氣風發的模樣。

要是沒有那場事故……

隻是想到這裏,韓守又不自覺看了眼自己的手。

他沒敢再想下去,裝作不經意地接過了江澈遞來的推薦表。

把紙頁折好後,鄭重地收進了胸前的口袋。

然而,江澈站在一旁卻敏銳地發現,韓守的指尖在這時不自然地**了一下。

他皺了下眉頭,凝神細看。

這才發現韓組長的手背上,有一道極長的疤痕。

顏色很淺,已經和皮膚融為一體。

但痕跡卻一路蜿蜒,直至手腕的位置。

‘這麽大的口子,當時怕不是要把手給劈兩半吧?

那麽嚴重,哪怕手術縫合,也得留後遺症!

維修工渾身上下,就屬手最金貴,這韓守……’

江澈隱約感覺到了不對。

而這時,他注意到江興懷的目光,也倏地落在了韓守的手背上。

“守子,當年是我馬虎大意,害你傷了手。

你那時候才二十冒頭,正是往上走的時候。

手傷了,幹不了活,前途差點毀了。

我對不起你,我……”

江興懷的聲音幹澀,話梗在喉嚨,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桌上的茶,在這時已經放涼了。

韓守卻渾不在意,一仰頭猛地喝幹了杯裏的茶水。

他咧著嘴,忽然笑了起來:

“師傅,過去我就想說……

你這大葉的茶梗,喝一口能苦的人反酸水,真不知道你怎麽喝得慣?

等江小兄弟調動的事情辦妥了,我從供銷社給你帶點兒花茶。

那清清爽爽的口感,才對味兒!”

韓守把茶杯放下,說完就大步往門口走。

拉開門的時候,他回頭衝院中怔住的爺孫倆,大大咧咧地揮了揮手:

“師傅,今天我是不請自來,不太好意思留下蹭飯。

但下回再過來,我可就得宰你一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