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宋家五金
楊曉光坐在三輪車的車鬥裏，沒注意到江澈麵上一閃而過的異樣神色。
他找了個蛇皮袋墊在屁股底下，坐穩後說：“行啊！那咱們就去港口的宋家五金吧！
他家鋪麵雖然不大，但東西挺全的。
就是宋老板那人脾氣怪，我平時都不敢跟他打招呼。
倒是他家那小黑胖子很討喜，跟我關係也不錯！
江哥，你認識宋超這人不？”
江澈腳踩在三輪車的踏板上，眼中浮現了一抹落寞。
宋超。
這個名字，他從沒叫過。
因為他跟宋超認識的時候，對方已經是五金交電鋪的宋老板了。
而彼時的他名聲臭，維修技術也不過剛出徒。
攬不到生意，在街上支攤還時常遭人白眼驅趕。
如果不是宋超看他可憐，偷摸把一些維修的散活分給他做。
江澈覺得，自己可能都熬不過那年冬天。
可也正是這個宋超，讓他頭一次明白：
‘好人沒好報，遠比惡人沒遭報應，更讓人難以釋懷！’
然而，車鬥裏的楊曉光，此時卻沒在意江澈的沉默。
他把裝著小霸王的袋子抱在懷裏，自顧自地又說：
“宋超這家夥爽快，還實在，給人辦事很上心！
江哥，你要是需要定特殊零件，不用費勁兒跑城裏，找他幫忙就行。
今年年初，他老爹就開始當甩手掌櫃，把店交給他打理了。
進貨，管賬，招呼客人，全都靠宋超一個人忙活。”
三輪車在小路上平穩地前行。
很快就拐出鎮子，轉向了港口的方向。
路兩邊的房子逐漸稀疏，遠處能看見碼頭的吊機和灰白色的廠房。
“不過，宋超為人雖然仗義，但多少有點兒一根筋！
我有一次找他，恰好聽見他跟他爹強嘴。
說什麽‘人家困難，不能賺黑心錢’，語氣義正詞嚴的。
結果你猜怎麽的？直接挨了他爹一個大嘴巴，還死不改口呢！
江哥，你說這小子是不是有點兒傻，不適合做生意啊？”
江澈聽著楊曉光嘰嘰喳喳的話，嘴角扯起了一個無奈的笑。
他見過長大後的宋超。
所以他知道，車鬥裏少年人的玩笑，在未來會以最殘忍的方式被驗證。
而這時，前方的小路也行到了盡頭。
江澈攥著車把轉過一個急彎，拐上了港口入口處的小街。
路的兩邊擠著各種鋪子。
修船的，收魚獲的，做什麽的都有。
海邊日頭毒辣，海風又裹著潮氣。
這些鋪子的招牌大多都是灰撲撲的，一個比一個舊。
唯獨中間那家“宋家五金”，門臉敞亮，招牌也擦得鋥亮。
鋪子門口堆著幾卷船用的鋼絲繩，旁邊摞了幾箱鐵環鐵扣。
但離得近了，就能看到鋪子當中，還分門別類地擺著一連串玻璃櫃台。
從碼頭裝卸用的五金工具，到電器零配件和日用雜貨，應有盡有。
在店門口的台階上，此時蹲著個小胖子。
這人皮膚黝黑，圓臉盤。
洗得發黃的二道背心外麵，套了件粗布褂。
江澈蹬著三輪車過來時，宋超正低頭擺弄著手裏的什麽東西。
聽到車輪碾過砂石路的動靜，他才謔的抬起頭。
小胖子眯眼一看，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楊曉光！你怎麽來了！”
那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江澈把車停在店門口的空地上，楊曉光忙不迭從車鬥裏跳下來。
他晃了晃手裏的布包，無奈地開口：
“唉！我的遊戲機壞了。
不巧，我那蔫壞的大哥下午就回來。
我沒辦法，隻能翹課來修東西。
還好江哥說壞的不厲害，找你配個零件換上就行！”
聽到楊曉光的話，宋超的目光自然而然就移到了江澈的臉上。
小鎮就那麽大，誰家做哪一行，多少都聽說過。
隻是遊戲機這東西精細。
像楊曉光這種幹部子弟，用的全是新款式。
出了問題，老師傅們都得估量著才敢接活兒。
宋超看著江澈，臉上閃過了一絲驚訝。
不過，他很快收斂起了錯愕，爽快地問：
“行啊！你要啥零件？
我家東西全，隻要鎮上有的，肯定能找著！”
小胖子的麵上，沒有半點兒輕視和質疑的意思。
江澈對上那雙依舊純粹的眼睛，感覺跟記憶中如出一轍：
“一零三的中號貼片電容，小霸王486型用的。”
宋超現在雖然隻有十八歲，剛接手鋪子沒多久。
但從小到大耳濡目染，讓他很熟悉各種零配件的型號。
聞言，他立馬說：“有！這個我之前進過貨。
你們進來等吧，我去翻翻貨底子！”
他說著就率先鑽進了店裏。
那動作風風火火，把旁邊堆著的紙箱碰得嘩啦響。
楊曉光抱著遊戲機跟進去。
聽著耳邊叮叮哐哐的聲音，忍不住提醒：
“宋超，你這毛手毛腳的，讓你爹瞧見又得拿皮帶抽你！
再被揍得下不來床，我可不給你送膏藥啊！”
宋超的大嗓門，立刻從一堆箱子中間傳了出來：
“我爹追著個女人進城去了，這幾個月就沒回過家。
他這次把家裏大半的錢都卷走了。
估摸著錢花完之前，應該想不起還有我這個兒子！”
江澈在櫃台邊聽著皺了下眉。
前世，這五金鋪從生意興隆到關門歇業的那些年，他的確沒再見到過宋超的老爹。
想來就是從這一年起，這位宋老板就混進城去了。
這樣琢磨著，江澈就小聲問旁邊的楊曉光：
“曉光，你跟宋超好像很熟啊！
你倆是怎麽認識的？你經常來港口這邊？”
楊曉光把遊戲機放到櫃台上，樂嗬嗬地說：
“我倆是初中同學，而且是同桌。
雖然我就上了一年中學。
但不妨礙我們對脾氣，之後也一直有往來！”
聽了楊曉光的話，江澈忍不住挑了挑眉。
他倒是忘了，眼前這個戴眼鏡的小少爺，可不是玩物喪誌的紈絝。
楊曉光在他們鎮上，一直都是前途無量的神童。
十六歲的年紀，已經連跳好幾級，現在正上高三。
下個月他就得高考。
別人恨不得埋在書本裏，楊曉光卻還能遊刃有餘地翹課修遊戲機。
江澈聽著宋超翻找東西的悉索聲，又看了眼楊曉光臉上沒心沒肺的笑。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世，不止是自己的時間被撥回了起點。
那些讓人萬劫不複的糟心事，還都在路上。
他們所有人，都有機會改寫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