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訛詐
江澈記得,孫強春和陸福財從被警車拉走的那天起,就銷聲匿跡了。
不論是法院外的布告,還是集市上的小道報紙,到處都看不到關於這兩人的案子。
有傳言說,倆人都被槍斃了。
但直到重生,江澈也沒能打聽到關於這事兒的確切信息。
唯一能提前知道的,就是陸福財和孫強春之間,肯定有巨大的利益勾連。
想到正被公安羈押調查的孫強春,江澈眼底泛起一抹冷意。
他可不覺得,有錢有權要麵子的五金廠廠長,會為了一台電視機跟人扯皮。
現在大張旗鼓地鬧到派出所,不是報複,就是另有目的!
江澈眸光微沉。
他沒去看屋中一臉不耐煩神色的陸福財,而是悄悄打量了吹胡子瞪眼的江興懷一眼。
在確認爺爺沒受什麽傷後,他才認真看向了那台出問題的電視機。
電視擺在牆角的條桌上。
方方正正的機身,深棕色的木紋塑料外殼有些氧化變色。
機器的後蓋被拆了下來,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元件和線路。
桌邊的房門開著,接警的公安似乎有事臨時離開了。
江澈趁機趕緊走過去。
離得近了,他就看到電視機後蓋上標著型號:
【北京牌8316型彩色電視機】
江澈的目光在電路板上掃了一圈。
高壓包、行管、電源厚膜……
這幾個最容易犯毛病的地方,全都好好的,沒有燒焦的痕跡。
而見江澈湊到電視跟前,一旁的陸福財忽而冷哼了一聲,開口說:
“小子,你就是他那收破爛的孫子吧?來得正好!
我這電視機本來沒什麽大毛病,就是顏色發飄,偶爾跑台。
但大多時候,隻要拍一下就能好。
結果你爺爺一上手,屏幕就黑了,現在更是徹底開不了機了。
你摸著良心說,這賬該算誰的?”
江興懷聞言,氣得胡子直抖:
“姓陸的,你少在這裏搬弄是非!
我拆開就測了個電壓,屏幕就黑了。
這毛病本來就有,隻是不巧趕上了這會兒發作而已!
你請人上門修,連測都不讓測?”
陸福財冷笑一聲:“測可以,誰修東西都得測電。
但是,事情怎麽就那麽巧呢?
別人怎麽測都沒事,到了你手裏,機器一測就壞了?”
江興懷麵上神色忽而一僵。
就聽陸福財繼續說:
“江師傅,當年華安機械廠出事的那台設備,想來也是這麽壞的吧?
你為此賠了一大筆錢,工作也丟了。
咱就說,這一測就壞的毛病……
到底是機器的問題,還是你的問題?”
江興懷麵上瞬間就沒了血色。
他原本挺得筆直的腰,在這時不自覺地彎了下來。
老頭的嘴唇動了動,正想解釋什麽,江澈的聲音卻在這時響了起來:
“陸廠長,照你這個邏輯……
你如果生病去醫院,大夫要給你量血壓,你是不是也得攔著?
畢竟不量沒事,一量血壓就高了。
這肯定是大夫給量壞的,你得訛著他呀!”
陸福財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江澈卻不理會他的反應,勾著嘴角笑了笑:
“陸廠長,電器檢修的拆機測試,本身就有一定風險,誰來做都是一樣的。
這事兒你經營那麽大一家廠子,手底下的工程師肯定沒少跟你念叨。
咱請人上門維修,奔的是把東西修好,而不是故意找茬兒吧?
那現在我們真正需要討論的問題,是你這台彩電要怎麽修好,需要花多少錢,不是嗎?”
聞言,陸福財原本要飆出口的髒話,瞬間卡在了嗓子眼。
連帶著麵色難看的江興懷,都忍不住扭頭看向了江澈。
屋裏安靜了一瞬。
幾人隻能聽到,頭頂上日光燈管滋滋的電流聲。
靜默中,陸福財緩緩收起了麵上的輕視與戲謔。
這一次,他終於是認真打量向了麵前的少年。
江澈的神色很平靜。
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那種不被三言兩語所左右的沉穩篤定,哪裏像一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子?
陸福財本能地感到了一陣不安。
隻是,當他的目光逐漸下移,落在江澈磨起毛邊的工作服上後……
他不由又覺得這一閃而過的念頭很荒謬,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這台電視雖然是89年產的,但裏麵可是東芝的機芯。
我廠裏的工程師都不敢說能修好。
你一個在廢品站撿破爛的,現在卻要跟我談維修費?”
江澈沒接話,隻是說:
“你這電視機毛病多,屬於大件維修。
修理費、上門費,還有誤工費都得算進去,要兩百塊。
你要是同意,我現在就能修。
修不好,我把這電視折算成市價賠你五百!。”
江興懷一聽這話,瞬間回神。
他猛地扯住江澈的袖子,壓低聲音說:
“小澈,這電視很可能是燒件了!
他這牌子用的都是專用型號的配件,咱鎮上不一定有賣的啊!
你現在答應他,他非得賴上咱們不可……”
陸福財眼睛眯起來,目光在眼前的爺孫倆身上轉了一圈。
他聽不太清江興懷說了什麽。
但他注意到了江澈那雙白淨的手。
少年的指甲修剪得整齊。
指縫裏沒有油泥,手背上也沒有燙傷的疤痕。
這幹幹淨淨的樣子,哪裏像個幹維修的?
倒是跟他們廠裏,坐辦公室的幾個年輕人一模一樣。
想來渾身上下唯一拿得出手的本事,就是跟人吹牛皮了!
陸福財在心裏冷笑一聲。
但他麵上的神色,卻在這時從譏諷變成了和氣:
“江師傅,您也別攔著呀!
孩子有心氣兒,想試試,是好事。
兩百塊的維修費是吧?我答應了!
這電視你要真能修好,咱們這事兒就此翻篇兒!”
陸福財說著,目光落在了江澈的臉上。
他語氣中,甚至帶了點長輩看晚輩的寬容:
“年輕人嘛!
多試試,摔兩跤就長大了。”
江澈對上陸福財的視線。
他忽然也笑了一下,笑得比這中年男人還和氣。
“陸廠長說得對。
有些跤得摔過才知道疼。
也得摔完了,才能知道誰還站著!”
陸福財一愣,還沒品出這話什麽意思。
江澈就已經扭過頭,看向了江興懷帶來的工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