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獄口巨變
“你贏了。”
林遠圖說完這三個字,整個人像是一下塌了。
鐵鏈輕輕晃著,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在陰冷詔獄裏格外刺耳。林墨軒跪在地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連抬頭都不敢。柳含煙站在一旁,神色清冷,可指尖仍微微發緊。
顧長風看著林遠圖,笑了笑。
“早這麽說,不就不用挨打了麽。”
林遠圖喘了幾口氣,聲音沙啞得厲害:“黑風嶺……嶺下確實有兵器庫,也有私兵營,人數三百二十七,輪值三隊……除趙管家和公輸鶴外,還另有一名統領,叫馮魁,是我從邊軍裏買出來的人。”
顧長風眯了下眼:“買出來的?”
“邊軍吃空餉,賣人命,不是什麽新鮮事。”林遠圖慘笑一聲,“顧長風,你不是最愛查這個麽?往西北那邊去查,三天三夜都查不完。”
“我會查的。”顧長風淡淡道,“先說你的。”
林遠圖閉了閉眼,繼續開口:“江南林家本宅之外,蘇州、揚州各有一處暗莊,專門洗賬、換靈石。杭州城外還有一座別院,名義上養病,實則是藏賬房和族中婦孺轉移之地。若神都這邊出事,三日內,賬本、銀票、人,都會往那邊送。”
沈鐵衣站在後頭聽得眼睛發亮:“大人,這可是條大魚。”
顧長風沒理他,隻盯著林遠圖:“還有呢?”
林遠圖喉結滾了滾:“神都城內,聽風巷那家古董鋪,是林家的暗哨。順天府錢師爺知道聯絡法子,韓世忠府上也有人接應……若我三日不出獄,他們便會把一部分舊賬、書信、名冊轉走。”
“轉去哪?”
“禮部許崇文府上密庫一份,曹烈外宅一份,還有一份……會送去天劍宗駐京別院。”
這話一出,柳含煙臉色頓時冷了下來。
“果然。”
林遠圖看向她,眼神複雜又灰敗:“聖女,你現在可滿意了?你宗門從來沒比我林家幹淨多少。”
柳含煙聲音發寒:“至少我現在看清了。”
顧長風翻了翻黑皮冊子,忽然問:“你和天劍宗,誰先提的聯姻?”
林遠圖沉默片刻,嘴角扯出一抹譏笑。
“怎麽,錦衣衛百戶還對這種兒女情長感興趣了?”
啪!
顧長風反手就是一耳光,抽得林遠圖頭都偏了過去。
“我問,你答。”
林遠圖嘴裏溢血,半晌才低低笑了兩聲。
“是天劍宗先遞的話。含煙天資極高,可他們既舍不得把最好資源全砸給她,又想從朝廷拿更多靈石礦脈,就隻能拿她做籌碼……我林家要宗門背書,他們要林家在朝中的路子,一拍即合。”
柳含煙眼睫輕顫,麵上卻更冷了。
顧長風偏頭看她一眼,沒說什麽,隻繼續道:“陸天機現在知道你出手幫我了,大概會怎麽做?”
這次,是柳含煙答的。
“他不會忍。”
顧長風挑眉:“細說。”
“今夜你那一劍,半個神都都看見了。林蒼穹敗,林家垮,若天劍宗還不出麵,朝廷和宗門都會覺得它軟了。”柳含煙抿了下唇,“陸天機要麽立刻來要人,要麽先回宗門傳訊,再以宗門名義施壓。無論哪種,他都不會當沒發生過。”
沈鐵衣冷哼一聲:“來就來,俺也去正想砍宗門的人!”
“砍個屁。”顧長風笑罵一句,“真要來個宗師巔峰,你拿臉去接劍?”
劉三刀在門外探頭探腦:“大人,俺臉皮厚,要不俺先試試——”
“滾進來。”
“哎,來了!”
劉三刀一溜煙鑽進來,壓低聲音道:“外頭那老狗……哦不,林蒼穹,剛剛醒了一次,又疼暈過去了。兄弟們按您的吩咐,沒讓他死,也沒讓他痛快。”
顧長風點頭:“很好。”
林遠圖臉皮抽了抽,終於忍不住低吼:“顧長風!你已經贏了,還要怎樣!”
顧長風看著他,嘴角緩緩勾起。
“贏?”
“誰告訴你,這就算贏了?”
他抬手點了點那本“神都往來錄”。
“你林家這點東西,不過是給我撕開口子的第一刀。韓世忠、許崇文、曹烈……他們隻是開始。後麵那些裝得道貌岸然的,一個都跑不了。”
林遠圖盯著他,眼裏忽然生出一絲說不出的寒意。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來查案的。
他是來掀桌子的。
“你會死得很慘……”林遠圖咬著牙,一字一頓,“你動的人太多,胃口太大,朝堂、宗門、世家……誰都不會容你。”
顧長風聽完,反而笑出了聲。
“那不是正好?”
“什麽?”
“他們越是不容我,越說明我抄對了。”
詔獄裏靜了一瞬。
沈鐵衣先咧嘴笑了,劉三刀也嘿嘿直樂,連柳含煙都忍不住看了顧長風一眼,眸光微微一動。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那腳步不急,卻極穩。
隨著人走近,詔獄裏原本嘈雜的氣息,竟莫名壓了下去。兩個守門的錦衣衛快步進來,神色都有些古怪。
“大人,外頭……來人了。”
顧長風抬眼:“誰?”
那錦衣衛喉嚨動了動,聲音放低。
“司禮監,魏公公。”
沈鐵衣眼皮猛地一跳。
劉三刀更是差點咬了舌頭:“魏、魏忠賢?”
柳含煙眸光一凝,連林遠圖都猛地抬起了頭。
顧長風神色卻沒什麽變化,隻淡淡道:“讓他進來。”
很快,一道灰袍身影緩步走入。
來人麵白無須,身形瘦削,穿得極素,像個再普通不過的老宦官。可他一進詔獄,火把都仿佛暗了半分。那雙細長三角眼先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顧長風身上,竟笑了。
“像,真像。”
顧長風靠在刑案邊,問:“像誰?”
“像你義父年輕的時候。”魏忠賢看著他肩頭的血,又看了眼地上的斷刀和半空中的林遠圖,慢悠悠道,“不過你比他更狠些,也更貪些。”
顧長風笑了:“魏公公大半夜來我這兒,就是誇我的?”
“誇你一句,不值錢。”魏忠賢抬起手,袖中滑出一道金紋密旨,“老奴是來告訴你,今夜的事——陛下知道了。”
詔獄裏幾人呼吸都停了一下。
林遠圖臉色驟變,眼底又生出一點微弱的希冀。
“陛下知道……那就該立刻拿下這個狂徒!他無旨抄家,擅動私刑——”
“聒噪。”
魏忠賢眼皮都沒抬,隻輕輕吐了兩個字。
下一瞬,林遠圖像被一隻無形大手扇中,整張臉猛地偏了過去,牙都崩了一顆,血沫當場噴了出來!
柳含煙瞳孔微縮。
隔空傷人,罡氣凝而不散——至少是大宗師!
顧長風看在眼裏,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卻仍沒說話。
魏忠賢這才重新看向他,唇角帶笑。
“陛下的意思是,林家通敵斂財、侵吞礦脈、私養死士,證據既已到手,那就繼續查——查到底,辦到底,不必顧慮。”
劉三刀聽得兩眼發直,沈鐵衣更是拳頭都攥緊了。
“還有,”魏忠賢頓了頓,語氣更輕,“北鎮撫司這些年刀鈍了,人也少了。陛下說,你顧長風既然會殺人,也敢殺人,那就把這把刀,重新磨起來。”
他一抖手,那封密旨直接飛到顧長風身前。
顧長風伸手接住,展開一掃,眼底終於掠過一抹真切笑意。
這不是明旨,卻比明旨更值錢。
因為這意味著,今夜之後,他背後有皇帝,也有魏忠賢。
至少明麵上,有了。
林遠圖看著那封密旨,臉上的最後一點血色也徹底沒了。
“怎麽會……怎麽會……”
他原以為,顧長風鬧得越大,死得越快。
可現在,皇帝竟然真讓他繼續查。
那就不是胡鬧了。
那是借刀殺人。
顧長風收起密旨,抬眼看向魏忠賢:“隻有這些?”
魏忠賢笑了笑:“自然不止。老奴還替你帶來一句話。”
“說。”
“陛下說,若有人不服——”
魏忠賢目光一掃,落在林遠圖和林墨軒身上,嗓音陡然陰冷下來。
“那就讓他們去詔獄裏慢慢服。”
詔獄死寂。
幾息後,沈鐵衣猛地單膝跪地,聲音低沉如雷:“卑職,領命!”
劉三刀也跟著跪下,滿臉漲紅:“俺領命!”
顧長風沒跪,隻是站在那裏,低頭看了眼手裏的密旨,隨後抬起頭,嘴角那抹笑一點點變得鋒利。
“很好。”
他轉過身,看向被吊著的林遠圖,又看了看跪在地上抖成篩子的林墨軒,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宮裏發話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老沈。”
“在!”
“今夜開始,封鎖聽風巷古董鋪,拿錢師爺,抄許崇文外宅,圍曹烈別院。”
“是!”
“劉三刀。”
“在!”
“把林墨軒單獨關起來,別讓他死,也別讓他睡。明天一早,我還要接著問。”
“明白!”
顧長風最後看向柳含煙,挑了下眉。
“你呢,聖女大人,敢不敢陪我去看一場更大的熱鬧?”
柳含煙看著他,沉默片刻,終究冷冷開口。
“你都瘋到這一步了,我若不看,豈不可惜。”
顧長風笑了。
“說得好。”
他轉身,大步往外走去,玄色大氅掠過昏黃火光,像一把剛剛出鞘、還帶著血氣的刀。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
“林大人,今晚你可以繼續怕。”
“因為從明天開始,神都裏怕得睡不著的人,就不止你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