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前塵舊事

鹽運使周大人的四公子大婚之日,整個府邸張燈結彩,喜氣盈門。

院內回廊掛滿茜素紅蘇繡帷幔,太湖石畔點綴著纏金絲珊瑚樹,連池中錦鯉都染上了喜慶的緋光。

劉餘黔今日到得極早,滿心想著趁宴席未開,與諸位官員、鹽商們多攀談幾句。

可此刻,他卻如坐針氈,隻覺得每一刻都格外難熬。

那些關於清辭、劉啟本以及自己的流言,已如秋日野火,在暄陵城內外燒得沸沸揚揚。

他走到哪兒,都仿佛能聽見壓低的議論與若有若無的竊笑。

幾位平日還算熟絡的友人,尚能勉強與他寒暄兩句,可那笑容裏也帶著幾分不屑和嘲弄;至於那些素來以清高自居的官員,更是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隻留給他一個冷淡的背影。

他現在甚至懷疑,若不是請柬一個月前便已下帖,此時自己怕是都沒有資格坐在這裏。

劉餘黔此刻真是恨毒了劉嫣。

她的一句話,將他苦心經營的一切攪得天翻地覆。

若不是她多嘴,局麵何至於潰爛至此!

他正暗自咬牙,忽見熙攘人群裏,許運同正朝這邊走來。

劉餘黔心頭一緊,慌忙垂下頭——此番流言蜚語,這位運同大人亦受牽連,隻怕正要尋人發作。

真是怕什麽偏來什麽。

眼前光線一暗,劉餘黔硬著頭皮抬頭,正撞上許運同那雙燃著怒火的眸子。

許運同在劉餘黔身旁坐下,聲音壓低,

“劉員外,我許家何時逼你嫁過外甥女?如今滿城風雨,你莫不是真以為,我是沒牙的老虎?”

他自然清楚自家老二是什麽貨色,那混賬的名聲早就爛透了——可債多不愁,不代表什麽黑鍋都得背!

“這、這都是謠言……當不得真。”劉餘黔目光躲閃,恨不能將頭埋到桌下。

“既然是謠言,”許運同傾身逼近,“就請劉員外趁著今日賓客滿堂,當眾說個明白——是你,為了逼外甥女就範,故意編造許家逼婚的謊話來要挾她!”

“這……”劉餘黔喉結滾動,後襟已滲出冷汗,“這自然也是謠言……清辭是我親外甥女,我何曾逼迫過她……”

劉餘黔話音雖低,卻架不住許運同聲如洪鍾,一眾賓客往兩人這邊看來,先是小聲嘀咕而後大聲討論。

“當真造孽……竟這般苛待親外甥女。”

“可聽聞他家老三要娶的那位?非但跋扈,還是個羊癲瘋。”

“可不是嘛!聽說前些日子,連他夫人的假髻都被扯落了,直接破了劉府這些年不買燈油的迷案!”

“老子為了攀附權貴,娶個禿頭;兒子為了攀附權貴,娶個羊癲瘋——這便是劉家的家風傳承了。”

……

劉餘黔隻覺耳畔嗡嗡作響,恨不能立時化作青煙散去。

他將頭埋得極低,雙手死死抵住桌案,生怕一鬆手,便要被這滿堂的私語衝刷得屍骨無存。

待婚宴開始,他終是找了個機會溜走。

行至周府後院,他正欲往外走,卻被一隻大手猛地拽住。

劉餘黔驚然回頭,隻見暗影中站著的竟是知府孫興。

“借一步說話。”孫興聲音低沉,不容置疑。

兩人迅速閃身至假山石後,身影沒入幽暗之中。

孫興與劉餘黔是定州同鄉,有微時之交,二人一商一官,聲氣相通,早已是休戚與共,結成了一條船上的人。

孫興將他往假山陰影裏又拽了半步,氣息急促:

“劉啟本的事,捂不住了。如今街談巷議,已是山雨欲來,官府的板子,不得不落下來了。”

“就沒有其他法子?啟本的腿傷尚未痊愈……”劉餘黔額角沁出細汗,聲音壓得低低的,“這個,孝敬孫大人喝碗茶。”

話音未落,他已從袖中摸出一遝銀票,看也不看便往對方麵前推去。

他清楚,教唆之罪與正犯同罰,一旦查實,幾十大板下來,兒子的命便沒了。

光是想想,他便心頭一揪。

“我是那種要錢不要臉的人嗎?民意!民意不可違!”孫興截口道,手卻已經將那銀票收入袖中,“眼下隻有兩條路:要麽走通程侍郎的門路,讓刑部行個方便,特事特辦;要麽讓你外甥女出具諒解狀,尚可從輕發落。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孫興說罷,頭往假山外探了探,見四下無人,便匆匆走了出去。

行出幾步,又回頭低聲叮囑:“你過會子再出來。”

劉餘黔木訥地點了點頭,待孫興的腳步聲遠去,整個人卻像被抽去了筋骨般,頹然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

劉餘黔自周府而出,未乘車輦,一路步行,眉宇間凝著沉沉憂色。

四個兒子裏,啟本並非最有出息的,卻是他心尖上最放不下的那個。

外人隻道他因啟本容貌最肖自己,唯有他自己明白,四個兒子裏,唯有啟本心性純良,倒有幾分年輕時自己的影子。

他本是皖南人,家中開著布莊,在當地小有名氣。

不料布莊生意太好,惹得同行嫉妒,竟雇人一把火燒了鋪子。

父母雙雙葬身火海,家裏的錢賠了客戶的布錢、違約金,到頭來還欠了一屁股債。

無奈之下,他帶著妹妹湘南流落到暄陵,憑著那股子機靈勁,慢慢在一家酒樓做到了二掌櫃。

做著做著,大掌櫃忌他能幹,誣他偷了櫃上銀兩,東家要把他送到府衙去。

他百口莫辯,走投無路。

那一年,他十九歲,湘南十四歲,他不能讓她跟著自己餓死。

為了活命,他辜負了與自己心意相通的采蓮女,娶了酒樓東家的跛腳姑娘——便是啟本他們的母親。

後來他承了東家的酒樓,又轉做鹽商,生意越做越大,心也越來越黑、越來越狠,殺人越貨,一朝踏錯,越來越錯,再也沒了回頭路。

啟本這輩子隻做過一件缺德事,便是那出自導自演的“英雄救美”。

可偏偏就這一件,便把他自己搭了進去。

他不能讓啟本有事。

那是他的兒子,更是年輕時的他自己。

劉餘黔回到臥房時,程氏已經歇下。

黑暗中,那顆光溜溜的腦袋孤零零的探出錦被,晃得他眼暈。

他厭棄地瞥了一眼,翻身上床,背對著她,閉上了眼睛。

程氏的身體如藤條般纏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