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公子,為何見死不救?
他略作停頓,緩緩道:“想來是另辟了蹊徑——譬如,鑽得牆洞?”
清辭心頭劇震,後院假山旁,年初被暴雨衝垮一角舊牆。
那豁口不大不小,恰好容得她躬身而過。牆外幾株老槐枝葉繁茂,將那破損處遮得嚴嚴實實,府中上下竟無人察覺。
她便是憑此,才得以悄然來去。
她垂眸避開他視線:“往後……再不會了。今日之事,亦是清辭莽撞,驚擾了大人,隻是——”
她頓了頓,聲音愈低下去,
“我扮作聾啞琴娘,不過是想賺些銀錢,為子歸求醫購藥。我報假案,是因有人輕薄於我,我咽不下那口氣。”
“在這世間,若是自己都不肯憐惜自己,不肯為自己的委屈出頭,又能指望誰呢?”
“但我確實錯了,念在父親麵上,還請大人莫要告知旁人特別是舅舅。清辭……求您。”
她內心一片自嘲,終究還是又求了他。
她沒有辦法,沒有銀錢,也沒有骨氣,一個什麽都沒有的人又談何自尊呢?
“你可知那海棠舫是何等去處?那等地方,休要再踏足半步!若有難處,我幫你。”
那聲音泠泠而起,如寒泉漱石,分明是疏離的,卻又在轉折處透出些許綿軟,讓人想起案頭靜置的羊脂玉鎮紙,觸手微涼,卻自帶著溫潤的肌理。
清辭低低應了聲,車廂內靜了許久,她忽又開口,聲音輕簌:
“那日,我夢見一家五口圍坐在院中吃西瓜。父親邊說衙門裏的趣事,邊給我們挑最甜的瓜心,笑聲落了滿院。忽然他按住心口說冷……我跑過去一摸,那裏冷得像冰。再一抬眼,父親、母親、清悅……都不見了。”
她垂著眸,喉間發澀:“我想……父親是心寒了。”
程硯修側眸看她,目光沉如靜水:
“朝廷法度森嚴,案件重啟,必依章程。我縱有心,亦絕不會因你一腔不甘而擅動舊案。”
這夢的虛實,程硯修辨不分明,但夢裏藏的那點玲瓏心,他一眼照破。
這丫頭,心似九曲回廊,卻又處處透光漏影,像隻初涉塵寰、稚拙未脫的小狐兒,他嘴角微微上揚,卻又瞬息斂去,神色依舊沉靜。
江其岸的那樁卷宗,他早就翻過數遍,是有疑點,可時隔六年,重啟調查談何容易,便是重啟,時過境遷,也未必能落個圓滿。
他心中已有個念頭,或能尋得一線轉機。
隻是這念頭與妄念不過一線之隔,其間關隘重重,未成之事如同鏡花水月,又豈能貿然說與她聽?
隻是這話並未讓清辭信服。
四年前他力排眾議,重審其師羅翰林貪墨案時,當真就毫無私心?
那些關於他與羅家獨女的風言風語,難道全然是空穴來風?
連舅母都說,六年前,他執意解去婚約,自此孑然一身。
四年前攜一不明來曆的女嬰歸來,而後不久重啟羅翰林貪墨舊案之重查,那女嬰定是他與羅家女的……
她真是瘋了,他才在府衙那般決絕的丟下她,她竟又因他的一句客套話又妄想起父親的案子來。
兩人非親非故,她亦不是羅玖棠,他又怎會幫她重查父親舊案!
她真真是沒臉沒皮了!
她內心自嘲一聲,再次垂下頭去。
車輦重歸沉寂,唯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轔轔之聲,在靜謐中緩緩回**。
車輦行至一處坑窪,猛然一顛,清辭身子不穩,眼看便要歪倒——
程硯修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
她的淚珠再次簌簌滾落,她的假眼貼掉到眼睛裏了。
這眼貼是她在畫舫做琴娘時為防歹人輕薄特意貼的。
貼上去,雙眼皮變單眼皮,眼睛也比實際小了一圈,從前從未出過問題,想必今天是哭多了,剛才又受了顛簸,竟掉到了眼睛裏了。
程硯修見她這般,不知又是哪句惹了她,道:
“莫哭了,在雲州,愛哭的姑娘家是要嫁個冷臉包公的。回去讓子歸刮刮鼻子。這般大了,還同小時候一般。”
清辭猛地抬頭,淚更洶湧,他原來什麽都記得,隻是方才他為何那般無情?
“公子——”
清辭淚落更急,聲音帶著幾分委屈,
“您為何方才不肯救我?是覺得我給您這般矜貴的人丟臉了嗎?”
程硯修一怔,嘴唇動了又動,終究沒有出聲。
遲疑好久,他從懷中又掏出一塊帕子遞了過去,別過臉去,語氣淡淡:
“用吧。”
清辭接過素帕,垂首拭去眼角淚跡。
那眼貼想來已隨淚水一同帶出,眼中澀意頓時消散,隻是再抬頭時,卻見那人一臉疲憊,再也不看她一眼。
他真的是一塊化不掉的寒冰。
清辭回到小院時,子歸早已熟睡,劉心正守在榻邊。
劉心是劉餘黔的四姑娘,與清辭同住一個院子。
她是劉餘黔與青樓女子所生,衣食待遇雖與其他子女無異,卻始終像一枚繡錯了花樣的補子,綴在繁華處,卻融不進錦繡圖。
在劉家,劉心待清辭最是親近。
一月前舅舅才為劉心定下一門親事,給三十二歲的鹽課司大使做妾,清辭心裏滿是唏噓。
兩人輕聲說了幾句話,便各自揣著心事回屋歇下。
突然,院門被叩響,是管家福伯,讓清辭到舅舅書房。
清辭到書房時,劉餘黔正懶散地倚靠在圈椅上,見清辭過來,招手讓清辭坐到旁邊。
劉餘黔麵容慈和,與清辭閑敘片刻,才緩緩轉入正題:
“清辭,啟未與他三舅舅家的五姑娘相交甚篤。最遲後日,人便要到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