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被拋棄
霧靄沉沉的夜色裏,船身終於輕震,靠了岸。
清辭方踏上碼頭石板,手腕便是一緊,她回頭,正對上那兩個衙役沉沉的臉。
此事二人本欲作罷,奈何收了劉啟未二十兩銀票。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此刻找上門來,便是要同這啞女“比劃”個清楚——順帶再敲她一筆銀錢,方不枉今夜這一場好戲。
他們本想著再借勢恐嚇一番,占個便宜再走。
誰知月光底下定睛一瞧——嘖嘖!
那張臉,實在是無從下口!
女子身姿婀娜,本是風致天成,但右眼角上方一顆青棗大小的胎記,與左頰那道暗紅舊疤,平添了幾分駭人之氣,竟將本可傾國的容顏,毀去了七八分。
女子醜陋本無罪,可生得這般粗鄙,還敢調皮任性,那便是不懂規矩了。
定要叫她吃些苦頭才是!
清辭被兩人一左一右架著胳膊,不由分說便往衙門方向拽。
她乖順地跟著兩人,心思飛轉——
眼下最要緊的,是絕不能泄露身份,更不能讓旁人瞧出自己不是聾啞人,砸了人家畫舫的牌子。
逃跑自然是上上策,可該如何跑……
碼頭離衙門不過半刻鍾的腳程,她還在冥思苦想中,那扇烏沉沉的大門已近在眼前。
清辭的心已墜入穀底,進了衙門,到處都是衙役,怕是再也跑不掉了。
心灰意冷間,卻忽見府衙石階前立著一道清臒挺拔的身影,正是程硯修。
江南科場案震動朝野,這位刑部侍郎奉旨來暄陵督辦此案,月餘來一直客居在清辭舅舅劉餘黔府中,霧色重重,看不真切麵容,但那道朗逸挺拔的身影在暄陵城中實在少有,隻能是他。
若得他開口,今日困局必能化解。
心念電轉間,她身子一軟,斜斜向右側衙役倒去,開始劇烈抽搐。
兩名衙役不疑有詐,下意識鬆手欲探問情狀。
清辭趁勢掙脫,提著裙裾便朝那道青衫身影奔去。
待衙役反應過來,清辭已跪倒在薛鬆麵前——膝下青石板冷硬,眼前正橫著一柄雪亮的劍,月光瀉在劍身上,冷浸浸如一泓秋水。
薛鬆本是程硯修的貼身隨從,見有人疾衝而來,當即拔劍護在大人身前。
劍光清寒,映出來人麵容——薛鬆隻覺這女子似有幾分眼熟。
程硯修亦垂眸看去。
月光下,那張臉的輪廓依稀像是寄居在姑父劉餘黔府中的江清辭,可橫看豎看又都不是她。
實在是太醜了!
他倒吸一口涼氣,凝神再辨:
確是清辭,隻是……她的雙眼皮和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哪裏去了?
她臉上的疤痕與胎記又是哪兒來的?
他腦中忽又浮現方才清辭倒向衙役的情狀——她在做甚?
這般模樣都不忘媚態引誘?!
她著實小瞧了自己喬裝的本事!
程硯修眸中凝起一層寒霜。
兩名衙役也飛奔跪倒在程硯修麵前,自扇耳光啪啪作響,口中不停告饒:
“小的該死!押解之人衝撞了程大人,求大人恕罪……”
清辭則抬起頭,抿著唇,淚眼汪汪地望著他,怕他認不出來自己,她又用手輕輕勾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口型比劃著,
“我是清辭。”
十五歲那年,她便識得了他。
那時父親尚在,他十九歲,是刑部員外郎,因刑案係身,客居暄陵半載。
他來過府上好多回,或是與父親在書房對坐,談論些公務文章;或是於案前並肩,切磋筆墨風骨。
那時的他,一身朗朗的少年意氣,眉目間盛滿晴光,叫人隻看一眼,心頭便無端地暖了起來。
有一回他帶了兩隻鸚鵡過來,她調皮,放走了一隻。
她擔心他會生氣,怕得要命,站在籠子底下悄悄掉眼淚。
他便過來,輕輕勾了一下剩下那隻鸚鵡的鼻子,道:
“無妨的,不過是隻鸚鵡,飛便飛了吧。隻是小姑娘也太好哭了。在我們雲州有個說法,好哭的姑娘將來嫁的郎君必是個冷臉包公,要受氣的,勾勾鼻子才好破解。你大了,我便勾勾鸚鵡的鼻子,給你求個好姻緣。”
她直直地看著他,多希望他能向六年前那樣,勾勾她的鼻子,說一句“無妨的。”
兩個衙役已經將畫舫上的事情詳細講了一遍,她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沉,越來越沉,一顆忐忑的心也漸漸開始下沉……
長久的沉默後,程硯修的目光掃過清辭,那目光又冷又厲,不帶一絲溫度,讓清辭陷入從未有過的恐懼與忐忑。
她再次眼巴巴的看著他,抿著唇,再無一絲動作,隻是眼巴巴的看著他。
終於,他擲下一句:
“依法處理吧。薛鬆,我們走。”
驚雷乍起,劈入耳中。
最後一絲希冀,便這樣被他生生剪斷。
淚水順著清辭的臉頰簌簌滑落,她深知,一旦落入衙役之手,便再無生機。
她會在府衙留下案底,她會成為父親的恥辱,她的子歸會被小夥伴嘲笑,還有那個畫舫也會被波及到……
她絕不能坐以待斃,慌亂中隻餘一個念頭——抓住他,抓住他,再一次求他。
再顧不得體麵與矜持,她猛地起身向前,再次跪下,死死抱住程硯修的小腿,仰起滿是淚痕的臉,淚眼迷蒙地望著他,唇齒間艱難擠出十二個字——“我是清辭。救我!求求你,程公子。”
怕他不明白,她甚至發出了一點點聲音。
薛鬆見狀,瞬息間便收了橫在清辭身前的長劍——慢上一分,眼前人便性命不保。
他望著眼前的大人,眼神裏亦是懇求,他多希望大人能把江姑娘帶走。
可是,大人自始至終,無動於衷!
他緩緩上前,將清辭從程硯修身上拉下來,交予衙役,便護著程硯修,大步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