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下蛋的母雞
一夜過去,院子裏那棵樹突然毫無征兆地死了。
餐桌上,蘇曉蔓看著破瓷碗裏的稀粥,愣愣的數著裏麵有多少顆米。
她左手邊還有個黑麵窩頭,很硬,每次吃的時候要非常用力才能扣下一塊。
可她對麵的桌子上,卻擺著鬆軟的白麵饅頭和稠稠的小米粥,還有一碟炒雞蛋,黃澄澄的,一看就是油放得很足。
香氣一陣陣飄過來,直往蘇曉蔓空****的胃裏鑽。
“看什麽看!”
婆婆周桂香瞧見蘇曉蔓的目光,心頭瞬間帶了火氣,啪地摔下筷子。
“建國可是咱們趙家的頂梁柱!在廠裏天天不知道要流多少汗,不吃好點怎麽能扛得住?”
“你一個不下蛋的母雞,天天在家裏白吃白喝,有口稀的喝你就應該對我們趙家感恩戴德!”
周桂香的話一如既往地難聽。
從蘇曉蔓嫁進趙家第二個月,肚子沒動靜開始,周桂香就對她沒好臉色。
趙建國也不站她這邊,剛開始的時候,蘇曉蔓經常委屈到哭。
可是她越哭,周桂香罵得越凶。
罵她喪氣,罵她晦氣,罵她哭垮了整個趙家的運道。
後來蘇曉蔓有一次偷偷躲在廚房裏抹眼淚,被周桂香看見了,愣是拽著她在外頭風口裏站了半個鍾頭,說讓她醒醒腦子。
蘇曉蔓此時低著頭,說不出話來。
她握著筷子的手在發抖。
倒不是氣的,而是嚇的。
就在十分鍾前,她還在自己狹小潮濕的出租屋裏,胃癌晚期,疼得蜷縮在木板**等死。
然而再睜眼時,蘇曉蔓就回到了這張破飯桌前,回到了1975年的秋天,這個決定了她前世悲慘命運的夜晚。
“媽,別說了。”
趙建國開口了,他一筷子夾完最後的炒雞蛋送進嘴裏,眼睛卻在蘇曉蔓臉上溜了一圈。
這張臉兩年了還是這麽嫩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細皮嫩肉,跟廠裏那些灰撲撲的女工站一塊兒,好看的一眼就能挑出來。
當初他就是看上這張臉才娶的,可有什麽用?
光好看不能生孩子,還不如當初找個壯實能幹屁股大的。
他咽下那口雞蛋,“曉蔓。”
蘇曉蔓抬起眼皮看他。
此時二十七歲的趙建國還年輕,一張標致的國字臉,濃眉大眼,是這時最受歡迎的長相。
這時候趙建國是在機械廠當個小組長,但在婆婆周桂香眼裏這工作可是體麵得很
這可是個小領導呢,而她蘇曉蔓能嫁給趙建國那可是天大的福分。
“跟你商量個事。”趙建國語氣比平常溫和。
“愛紅不是畢業一年多了麽?小姑娘家,總在家閑著不像話,正好,你們紡織廠那邊,有個頂替的指標。”
來了。
蘇曉蔓心下一沉,眼前這一幕她可是記了一輩子,死也忘不了。
“我想著,你那工作,三班倒,太辛苦,工資也低,不如讓給愛紅。”
“她比你年輕,腦子也比你活,你這工作讓給她,她去了興許還能往辦公室發展發展。”
趙愛紅是趙建國的妹妹,畢業一年多了在家閑著,天天好吃懶做。
蘇曉蔓每天除了上班,不是要照顧丈夫趙建國,就是要忍受婆婆周桂香的刁難,天天還得伺候自己這個小姑子。
這趙愛紅還心安理得的很,天天指使她幹活,又暗地裏看不起她隻會幹活。
剛剛還跨著臉的周桂香此時也趕忙接上自己兒子的話:“就是!你回家來,好好伺候建國,趕緊懷上孩子是正經!”
“女人家,有什麽比生兒子更重要?”
蘇曉蔓沒說話,胃裏一陣翻湧,不知道是餓的,還是惡心的。
她想起來了,上輩子這事發生的一周前,她發高燒,直接暈倒在了織機旁邊,最後還是被工友抬回趙家。
可是周桂香卻堵在門口不讓她進,說是怕把病傳染給自己兒子趙建國。
沒辦法,蘇曉蔓隻能在廠衛生所躺了兩天,花的還是自己攢的私房錢。
病好回來以後,趙建國一句沒問她身體怎麽樣,隻明裏暗裏口頭暗示她這個月工資怎麽少了,哪裏來的私房錢。
又讓她以後注意點,別給家裏添負擔。
“曉蔓?”看她沒有馬上答應下來,趙建國立馬皺起眉,但還是忍著氣:“你也別多想,咱不都是為了這個家好。
“愛紅是你小姑子,她好了,你不也跟著沾光?”
“就是!”周桂香在一邊幫腔,“一家人分那麽清幹什麽?你的不就是建國的?建國的不就是咱全家的?”
“你把工作讓給愛紅,那可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這工作是肥水?
那時的蘇曉蔓每天可是要在震耳欲聾的車間裏來回奔走八小時,吸無數棉絮,下班的時候頭發和鼻孔裏都是白的。
工資每月要原封不動交給周桂香,自己留五毛錢,還要被說亂花錢。
這也叫肥水,這也要從她手裏搶走。
還記得她前世哭著給周桂香說這工作雖然累,但好歹是個正經飯碗,沒了工作她以後咋辦。
結果周桂香把她給狠罵一頓,說以後還能餓死她不成。
她嫁進來三年,肚子一點動靜沒有,老趙家沒嫌棄她就算了,她倒惦記上那破工作了。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前世,她就是在這個晚上點了頭。
先是把紡織廠的工作讓給了小姑子趙愛紅,自己則是回家備孕。
可後來孩子還沒懷上,婆婆又說小叔子趙建軍要結婚,女方要三轉一響,家裏錢不夠,逼著她把嫁妝和那對金鐲子拿出來。
她也給了。
再後來,趙建國說廠裏要分房,但要求雙職工,讓她暫時別想工作了,等分了房再說。
然後呢,房子分了,但房產證上隻有趙建國和他媽的名字。
她就像個免費的保姆,伺候整個趙家一家老小十幾年。
等到趙建國當上副廠長,搭上了一個不僅年輕還有背景的女人,一紙離婚書就把她打發了。
那時她身體已經垮了,沒工作,沒存款,拖著沉重的身體在餐館洗了兩年盤子,最後查出胃癌晚期。
當她拖著病重的身體去找趙建國借錢時,才知道一個被瞞多年的真相。
是關於她親生父親的。
這個母親從不提起,也從不與她們往來的男人,自蘇曉蔓出生以來一共隻聯係過她們兩次。
第一次是母親病重臨死前。
這個男人寄信來隻字未提她媽,開口就說在西北給蘇曉蔓留了錢還尋了門親事,讓蘇曉蔓過去。
蘇曉蔓當時恨死了她爸,又替她媽不值。
而且這種拋妻棄子的男人能給她找什麽好親事,她當時就拒絕了。
然後她嫁給了自以為是最終歸宿的趙建國。
可是她錯了,錯得離譜。
她爸不是拋下了她們,而是被人構陷下放到了西北,因為不願連累她們,這才斷絕了關係。
多年過去,他本以為盼來了平反通知,結果因為一處在西北的礦藏坐標而被人盯上。
事情緊急,他艱難聯係蘇曉蔓希望能將消息上報給國家。
可這事讓趙建國截胡了。
趙建國得知後非但沒有上報國家,反而聯合他人前往西北從中獲利,這也導致了蘇曉蔓父親被快速滅口。
“曉蔓?”
趙建國的聲音好像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蘇曉蔓!我告訴你,工作的事你今天不同意也得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