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從今起我是你的了
霍懸之撐著有些沉重的身子起身,捂著唇咳嗽了幾聲,看著這漸漸被搭理起來的簡陋屋舍。
皇宮中、流放路、采石山,都埋沒了他霍家人的性命。
如今,他也要命喪這長山村了。
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年僅十三的小女兒——
這世道,即便他教導女兒十足用心,可離了他的庇護,她又要怎麽活下去?
霍懸之心底閃過諸多盤算,門被人粗暴的推開。
來人是程延旭,此刻滿頭冒汗、凶神惡煞,嚇的剛出房門的霍樾一個哆嗦。
但她還是奓著膽子,喊道:“你,你要幹什麽?”
霍懸之的腿在流放的路上被打折,雖然自己就是太醫,卻也因缺少藥材而留下殘疾。
他拄著拐,神色鎮定地將女兒攬過自己的身後,緩和聲音問程延旭要幹什麽。
程延旭哪裏顧得上他們這如臨大敵的態度,撞開門後就讓開身子,讓身後抬著人的幾個人進來。
他弟弟程延康出海受了傷,不過一夜的功夫,此刻一條腿腫的有兩條腿粗,人也發了高熱,滿口的胡話。
葛家坳的人知道長山村裏有京中來的醫生,以前是給天王老子們看病的,而且程延旭也在這,他們便趕緊將人抬著來了。
程延旭喊道:“霍大夫,求您救命。”
霍懸之雖也免不了一人五兩的贖罪銀,但是也憑紮實的醫術,在長山村站穩了腳跟。
官差們對他們的態度的大多時候都是很不錯的。
一眼看去,霍懸之的眉頭就微微擰起,隻看程延康的臉色他就知道情況不太好了。
再看傷口和把脈,即便是霍懸之,一時也沒什麽把握了。
“他的狀況很不好,傷口潰爛這些倒是容易解決,隻要清理掉潰爛的部分,仔細包紮照看,能夠恢複過來。”
“可嚴重的是他的五髒六腑都有衰敗的征兆,如今高燒不退緣由亦是因此。”
“眼下我的藥材也有限,對此沒什麽把握。”
身在長山村,霍懸之又傷了腿,哪裏能去深山之中找到什麽有用的草藥——
何況老娘娘山還經年瘴氣不退。
他有的草藥,多以治療頭疼腦熱、手腳腫痛此類小病小痛。
這還是因為他身為唯一的大夫,請官差們購買草藥,他們沒有為難、敷衍的緣故。
程延旭自小與兄弟相依為命,此刻聽聞噩耗,哪怕知道這本與霍懸之無關,可也忍不住揪住他的衣服,“你說什麽?你說他沒得治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哪怕平日沒欺淩過霍家,可他們也沒給太多好臉。
霍樾忙要拽他的手,讓他放下她阿爹。
霍懸之卻沒慌亂,按住女兒,滿目鎮定地說道:“作為醫者,我要告訴你他的真實情況。”
“至於救治,我所說的也不是‘絕無救治’之法,隻是很難,眼下我這裏的草藥,隻有辦法吊住他的小命三兩日。”
“還得看他自己的身子骨能不能熬。”
但就算能熬,也沒辦法一直熬著就能活,隻是能給他們一點時間多想些法子。
“而且,即便最後有藥能夠救治,他這情況以後隻怕也是身體虛弱。”
“且,我說他的腿能保住的前提是,這三兩日內能找到救命的藥,若是不行,還想多拖時間的話。”
“傷口不能愈合,腿隻怕也是不能要了。”
他若說脈象、病理,程延旭都聽不懂,但這最直白的結果,程延旭聽得懂。
可越是聽得懂,也是想不明白。
“這,他不過是被魚鰭紮了一下,就算傷口比以往大一些,可怎麽就、就落到……”
他屬實說不出來那殘忍的結果,仿佛不說出來,便能躲過。
可霍懸之目光沉靜,他便是再不想承認,卻也隻能相信他。
隻是一個小傷口,卻叫他弟弟落到了生死抉擇的地步——
是保住腿,但可能保不住命,還是為了多熬些時日,選擇將不能愈合的腿截斷?
諸多的想法像是利刃一般在程延旭的腦中紮。
霍懸之這時候已經遞過來三張藥方,說道:“盡量尋第一張藥方的藥材,若不能配齊,第二張亦可。”
“第三張上的藥,我這還缺少三樣,但已有的藥材中,有兩樣的庫存不多,隻能煎製三服藥。”
“這些藥材如今外界賣什麽價,我也不清楚,你需得找個會看藥的人一同去,不能買到假貨。”
霍懸之從官差們手裏收購藥材,別說批發價,連市場價的待遇都沒有。
能說的都說了,其餘的事情隻能程延旭自己去做。
霍樾已經按霍懸之所說,準備好了用具,霍懸之便給程延康清理傷口。
很快,給程延康退熱的藥也煎了起來。
空氣之中的藥味越來越濃,程延旭這才像是被驚醒了過來。
邊上送程延康來的人,也聽了個全程,目睹程延旭的神色,誰也不敢亂開口。
“勞你們幫我看一下他,我,我……”程延旭知道自己此刻應該去找藥,可他雖是官差,雖在這長山村能耀武揚威,可即便隻是去穹山縣,他就不算個東西。
又有什麽門路,去弄這種一看就名貴珍稀的藥?
思來想去,程延旭隻能想到曲嵐竹。
從京中來,雖是流放,手裏卻有不少本錢,又拿的出新奇的東西——
不管這些東西是不是她的,但既然是她拿出來的,她必然與外麵厲害的人物有聯係。
還有她給他和兄弟們吃的那顆苦藥,便是縣城裏的大夫都查不出他們到底中了什麽毒。
至於他們平日裏也沒什麽異樣的感覺?那當然是她每個月都按時給毒藥壓製,他們才能安然無恙。
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程延旭衝到了曲家,但是這一刻他卻是不敢衝入院中,哪怕曲家隻是簡陋的柵欄門。
他按下焦急,在門口張望著,與曲芸曦等人對上視線,這才連忙招手。
他連大喊大叫都不敢,若是惹惱了曲嵐竹,他弟弟哪裏還能有救。
可曲嵐竹一聽他的描述,就知道這大概是感染了海洋病菌引發的器官衰竭,這找她又能怎麽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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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海洋病菌,不但要清創傷口,還要針對性注射抗生素。
曲嵐竹隻有一個小小的家庭醫藥箱,哪裏會準備這種東西?
退燒藥倒是還有,空間裏有時間靜止區域,可以確定藥肯定不會過期,但對海洋病菌感染引發的高熱也能有效嗎?
她能依仗的大概也隻有靈液,可有需要多少量?
曲嵐竹腦中想法雜亂,而程延旭看她麵色不動,頓時跪在地上重重磕頭。
“曲姑娘,大姑娘求求您,我願為您當牛做馬、赴湯蹈火,隻求您救一救我弟弟。”
曲嵐竹被驚了一下,但對這種“央求”頗有一種應激反應——
感覺就是道德綁架來的。
她的聲音都無意識地沉了一些:“你先別急著拜。”
“我有些話要先說在前頭。”
程延旭磕頭的動作一僵,攥緊了拳頭,生怕曲嵐竹說出拒絕的話來,但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細聽。
崔折寒和曲鶴錦也擰著眉頭看事態發展,若是程延旭要做什麽,他們必然是要擋在曲嵐竹前麵的。
曲嵐竹道:“我沒把握現在就弄來你想要的藥材。”
“而且,就算是要去弄藥材,這也不知道到底需要多久的時間。”
在程延旭再度哀求前,她先解釋不是她不盡心。
“我這有一種藥,以前是用來調理身體的,眼下你弟弟應該也能吃。”
“但我也明確告訴你,我不能保證他吃了藥就一定能好。”
“就一定能夠熬到藥方上藥材都找到。”
感染海洋病菌是很凶險的事情,處理不當或者本身有些疾病的,感染後病情進展極快,病死率也極高。
程延旭聽著,好一會兒才像是反應了過來,哐哐哐又是連磕三個頭,說道:“好,我明白了,謝謝大姑娘。”
“不管結果如何,我,一輩子念大姑娘的好。”
這件事情有多難,霍懸之早給他說清楚了,他難道還能將救不活人的事情,怪在曲嵐竹的頭上嗎?
程延旭爬起來,期待地看著曲嵐竹——
藥材一時半會兒弄不來,那什麽調理身體的藥,可以先給他,讓他給弟弟多爭取幾日的時間嗎?
曲嵐竹道:“我隨你去看看吧。”
說著,她假裝往屋裏去,帶出個小盒子來。
她要去,崔折寒和曲鶴錦也不放心,一行人快步來到霍家。
此刻程延康的傷口已經處理完畢,血跡不多但紅腫不消且已經有了膿液。
哪怕霍懸之細致處理過,情況也不容樂觀。
一見到曲嵐竹來,霍懸之和霍樾都前來打招呼——
霍懸之私心裏還生起過將霍樾托給曲嵐竹的念頭,哪怕他們相處的時間還不長,可曲嵐竹行事果決有章法,為人也冷靜有頭腦。
曲嵐竹與父女倆寒暄了兩句,便問了問程延康的情況。
再聽霍懸之細說一邊,她更能確定這是感染了海洋病菌,雖不知道是哪一種,那就衝結果而言,還是蠻危險的。
“給他退熱的藥,可喝了?”曲嵐竹問。
霍樾答道:“還沒有,還需熬製一會兒。”
曲嵐竹來之前,就是她在看著火候。
曲嵐竹道:“我這也有退熱的藥,我先給他吃吧,若是三個時辰後他的熱還不退,便再用霍大夫的藥,如何?”
霍懸之作為主治醫師,曲嵐竹還是要征詢他的意見的。
程延旭一聽這話擰起了眉頭。
霍懸之沒反對,但說道:“那不知曲姑娘的藥,能否給老夫先看一眼?”
退熱的方子也不止那一種,若是能夠比他的藥方還好,他自然也是要虛心請教的。
但曲嵐竹哪有什麽藥方?
拿出來的是磨碎的撲熱息痛的藥粉,白花花的一小堆——
白色小藥片太瓷實了,手指根本碾不碎,對這些人來說有點超前了。
【還是嬴昭好,敲暈了直接喂就好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啥。】
曲嵐竹心裏嘀嘀咕咕,而霍懸之將藥粉拿到手裏,不停聞聞,甚至碾了一點放嘴裏嚐了嚐。
但,除了些苦味,任何一種藥材的藥味他都分辨不出。
這可太奇怪了!
曲嵐竹卻道:“別,這些是一份的藥量,少了可能有印象。”
一見霍懸之以為是量少沒嚐出來,還想再來一點,曲嵐竹連忙阻止。
程延旭下意識地身後將藥粉搶下來。
然後期盼地看向曲嵐竹,他願意讓弟弟試試曲嵐竹的藥。
霍懸之心底驚詫,但最終也選擇了同意,哪怕今夜不睡,緊盯著程延康的情況——
別看霍懸之給了不少方子,可對這情況他並沒有多少把握,畢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所以,多少有些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意思。
霍樾遞來一碗水,曲嵐竹又從盒子裏拿出一個小瓷瓶,將裏麵青綠色的藥液倒在水碗裏,直接給程延康喂了下去。
霍懸之頓時站起來,哎了一聲,剛才那個沒有給他檢查啊。
都答應了藥過他的手,怎麽還帶留一半的?
這叫他怎麽掌控程延康的身體情況?
“霍大夫放心,這個是調理身體的藥。”曲嵐竹道,其實就是稀釋過的靈液水裏兌了點苦瓜汁調色。
“可若是有藥性衝突……”話一出口,霍懸之自己就說不下去了。
剛才那個退熱的藥粉,他嚐出來什麽了?
他拿過曲嵐竹放在桌上的瓷瓶,也隻聞到了苦澀之中帶著點清香,他甚至拿水清了一下瓷瓶,將那水喝到口中咂摸。
還是品不出什麽藥味。
自幼被爺爺父親誇讚,被教導要藏拙的霍懸之,此刻發現自己可能真的“拙”。
曲嵐竹也不知道自己差點給霍大夫道心幹碎了。
做完這些就跟程延旭說道:“我去幫你問問藥材的事情,你在這照看他吧。”
又問霍懸之:“霍大夫,你要的那些藥材,這邊山上有產出嗎?要是弄來沒炮製過的,您給炮製還能來得及嗎?”
她之所以這麽問,因為她看藥方上有些藥材她空間裏是有的。
——都是尋常好買的,她當初為了豐富空間物種去種植的。
但是具體能不能用,還得問霍懸之。
有些藥炮製起來確實是需要不短時間,甚至還需要看天氣。
好藥炮製的不好,藥性也會損失很多。
醫者看到這種情形,都能氣憤、惋惜地直錘大腿。
霍懸之搖了搖頭,說道:“他這狀況,我用的藥大部分帶著些許毒性,需要炮製清除或化用。”
“不過,有另外兩種外敷的藥,對他的傷口會有消腫解毒的作用。”
霍懸之杵著拐,往桌案前一坐,不但寫了藥草的名字,還三兩筆便畫了它們最明顯的模樣。
“隻是,這些藥材生長的地方多不好去,你真的要去找嗎?”
好的藥材、有年份的藥材都長在深山老林,這是共識。
這也是即便有人認識草藥,但很多草藥依舊難得的原因。
因為要采到藥草,說是曆經千難萬險也不為過。
霍懸之除了跟官差高價采購藥材,自己在矮坡山周圍采藥,就是跟康家人收購——
由他給圖紙,康家人打獵的時候順便尋一尋。
若是能夠尋到,那就按照藥草的情況再算價。
有藥材,霍懸之是想收的,這些都是他能留給霍樾的家底。
但是他現在要的這幾種藥材,都是康家人在老娘娘山外圍找到的,那裏比一般的山上還要危險一些。
曲嵐竹道:“我先看看吧,老娘娘山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就連本地人都很少會上這樣瘴氣滿布的山。
“倒是聽過深山裏還有土族,隻是他們少與外人來往,我們隻怕也找不到什麽門路。”
霍懸之來這裏五年了,聽說的事情自然也多,不過也都不能保證真假。
倒是程延旭被提醒了,眼神頓時一亮。
去縣城、省城不好尋找,那土族那邊是不是可以試一試?
他記得他們葛家坳中,就有幾個老人懂那麽一點點土族話,是不是能去問問有沒有人認識土族?
縱然價格肯定低不了,但這是要救命的,他隻有弟弟一個親人了,便是掏空家底又如何?
話說到這裏,大家也就分頭行動起來。
但讓人沒想到的是,程延旭還沒找到土族,土族就已經打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