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自立門戶
縣衙裏傳來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悶響,混合著淒厲的慘叫和求饒聲。
聽著那幾人受刑慘叫,臉上並無太多快意,心底那塊懸著的巨石也並未真正落下。
今日若不是長明解圍,受刑的就是她了。
幾個便宜家人以後免不了給她使絆子。
得趁此機會徹底些……
“大人,民女也要告。”宋春薺聲音洪亮,字句清楚。
王縣令疑惑:
“不是已經判完了嗎?你還有什麽要告。”
宋春薺麵色端正:“民女要告,宋家壓榨民女數年,多年來,家中活計,無論粗重皆為民女一力承擔,忙時無人添手,閑時也要做短工賺些錢糧供養家中四人。”
人群中開始悉悉索索論起來。
“這不是你自己願意的嘛!再說了你不幹活,還要我們當大爺一樣供著你嘛。”宋大寶還指望給自己找些麵子過來。
“聒噪!”王縣令驚堂木猛拍。
他眯起眼再看宋春薺,心裏有些了然,原是些家事,最是難判,可宋春薺背後那人又讓他為難:“你繼續說。”
“我當牛做馬多年,前些日子生病,王氏甚至一文銀子也舍不得,無藥醫治,一個風寒拖到無力動彈,若非我命大,早已死了。”
周遭熟悉村民開始交頭接耳。
“我說好些日子沒見到這宋春薺,再見麵跟換了個人似的,原來是對那幾個死心了。”
“早就知道她媽不好惹,看他一家這麽對她,我肯定不敢把自家閨女嫁過去受罪。”
……
王氏恨不得撕爛這群人的嘴,氣洶洶要衝上去,結果屁股疼的受不了。
“宋春薺,你血口噴……”
“肅靜!你沒聽明白嗎!”王縣令再次壓製下。
眼神落回宋春薺身上:“可有隱瞞,謊報。”
“民女保證,不曾撒謊。”宋春薺眼神堅定。
王縣令點點頭,再問:“可有人為她作證。”
剛才未曾給宋大寶一家人說話的都猶豫起來。
大災後日子不好過,那宋春薺屯了那麽多東西,要不,先賣她個人情。
有人嘴快:“大人,我作證,宋春薺母親王氏從小就不喜歡這個閨女,家裏的重活都落在她的身上。”
“我也作證,王氏之前還找我做媒人要把春薺許配給劉啞巴,劉啞巴五十多了,沒舍得半輩子攢下來的十兩銀子,這才沒成。”
“我也作證……”
“我也能……”
此起彼伏的聲音,人們說得是實話,自然比剛才給王氏做偽證時候有底氣。
“宋春薺!你反了天了你,我生的你,你一輩子都得聽我的!”
“你給的那條命,早就為宋家累死,病死了,我宋春薺跟你再無關係。”
王氏,宋大寶父子,氣的一蹦三跳,就要去拉扯宋春薺。
最後還是王縣令敲驚堂木,這才安靜下來。
所有人目光看向公堂上座的王縣令。
“父母誣告虐待,今日既然本官查明,那便斷了你們這造冤孽。”
王縣令判決:“自今日起,宋春薺與宋氏一門,恩斷義絕,再無瓜葛!田產、錢糧,各不相幹。本官準宋春薺自立門戶,往後宋家諸人,不得以任何名義再行糾纏滋擾。若有違者,本官定當嚴懲不貸!”
聽罷周遭一陣叫好聲。
王氏被人攙扶著,眼睜睜看著宋春薺頭也不回地邁出公堂門檻。
她牙根咬得咯咯作響,眼底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這死丫頭,竟真讓她當眾撕破了臉,斷了這門親!
宋春薺回到山頂,長明早已歸來,正獨自坐在院中的老鬆下,麵前石桌上擺著一壺清茶,熱氣嫋嫋。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看過來。
“回來了。”
宋春薺走上前,鄭重一禮:“今日之事,全賴道長相助,春薺感激不盡。”
長明語氣平常:“舉手之勞。”
他話說得輕描淡寫,宋春薺卻不能不記恩情,她認真道:“道長恩情,春薺銘記於心。日後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無論何事,隻要我能做到,定不推辭。”
長明微微頷首:“好,貧道記下了。也不必姑娘報答,隻要姑娘往後能秉承善心,便夠了。”
宋春薺心下一暖,抬眼望了望天色。
“道長說的是。天色不早,我去做些簡單飯食,道長若不嫌棄,一同用些可好?”
長明並未推辭,點頭道:“有勞姑娘。”
自這一日起,兩人之間的關係也不像之前那般疏離了。
長明會主動分擔挑水,劈柴的重活。
宋春薺負責一日三餐。
小動物們依舊常來,要麽蹭些吃食,要麽請宋春薺瞧傷。
這日,一隻灰羽鴿子撲簌簌落在院中石桌上,它左眼紅腫,不住用翅膀邊緣蹭著。宋春薺忙取來清水與草藥,一邊為它小心清洗敷藥,一邊聽它咕咕叨叨地講些山下見聞。
“咕……洪水總算退得差不多了,田都露出來了。我還以為人們該忙著補種些穀子呢,結果……好多人都躺下了,再沒起來。”
宋春薺手上動作微頓,抬眼問道:“這大災之年,餓死幾個人……倒也不算稀奇。”
“不對勁,咕,不對勁。”鴿子使勁搖頭:“他們不是餓死的,是病死的!一個傳一個,倒下去好多好多!”
病死的……大災之後必有大疫,古訓絕非空言!
“那些生病的人,離我們這兒遠不遠?”宋春薺聲音壓低問。
“咕……少說也有幾百裏地吧,我是飛了好一陣才到的。”
待給鴿子眼睛敷好藥,宋春薺又細心叮囑:“好了,明日記得再來換藥。”
鴿子咕咕應著,卻撲棱一下翅膀,竟熟門熟路地跳到了長明常坐的茶桌一角,蜷縮起來,儼然把這兒當成了自家地盤。
宋春薺此刻卻無暇理會這自來熟的小家夥,她立刻找來啾啾,低聲囑咐了幾句。
小麻雀聽得認真,隨即振翅疾飛而去。
不多時,啾啾又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小鹿斑斑。
“春薺!春薺!”啾啾迫不及待地落在宋春薺肩頭:“快走快走!斑斑知道好幾個秘密地方,長了好多你要的草藥!”
宋春薺眼睛一亮,二話不說,背起早已準備好的大竹簍,鎖好院門,便跟著斑斑與啾啾,一頭紮進了後山茂密的叢林。
幾日後,集市裏,宋春薺尋了處還算幹淨的空地,將精心整理過的藥材一一擺開。
“瞧一瞧,看一看嘞,黃連,專治拉肚、熱痢,洪水後肚子不舒服,這就是救命藥,三十文一兩。三七,八十文一兩,野山參,二兩銀子一支,不講價。”
周圍人早就圍上來看。
聽到價格紛紛倒吸一口涼氣:“宋丫頭,洪水剛退下去,你就出來賺我們這些災民的錢,心黑不黑,賣這麽貴。”
宋春薺緩緩開口:“這位大哥,您且說說,這黃連、三七、野三參,如今裏藥鋪裏賣何價錢?我宋春薺賣價可比市價高出分毫?”
“我若心黑,大可將這些藥材捂在手裏,等疫病真到眼前,人人自危之時,再翻上幾番價格來賣。那時,您手裏攥著的銀錢,可能換回這一兩救命藥?”
人們紛紛開始猶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