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請求

王熙鳳。

賈蓉嘴角勾起一絲嘲弄,這女人還真是陰魂不散。

“讓她去前廳候著。”

賈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秦可卿聽話的取來幹淨的棉巾,為他擦拭身上的水漬,她垂著眼,什麽也沒說。

賈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竄起的燥意,換上一身青色的常服,又喝了一盞秦可卿端來的熱茶,潤了潤嗓子,這才不緊不慢的朝著前廳走去。

寧國府的前廳,賈蓉一腳踏入,便看到王熙鳳正襟危坐在一張黃花梨木的交椅上。她身後立著平兒,手裏捧著一個錦盒,看樣子是備了禮來的。

今日的王熙鳳,顯然是精心裝扮過。她穿了一件大紅的掐金線褙子,底下是暗金色的馬麵裙,滿頭的珠翠在廳內燭火的映照下,閃著細碎的光。她腰杆挺得筆直,姿態端得一絲不苟,隻是她一雙手,不停在茶盞邊緣摩挲。

聽到腳步聲,王熙鳳猛地抬頭,看到賈蓉進來,立刻堆起滿臉熱絡的笑,起身迎了上來。

“哎喲,我的蓉哥兒!可算是見著你了!你如今是二品的大將軍,這府門的門檻,可是比我們榮國府高多了,嬸子我等了半日,腿都麻了!”

她嘴上抱怨,姿態卻放得很低,那股子親熱勁兒,仿佛賈蓉是她嫡親的侄子。

“鳳嬸子說笑了。”賈蓉在她對麵的主位坐下,端起下人剛奉上的茶,語氣平淡,“剛從營裏回來,身上乏得很,耽擱了片刻,還望嬸子見諒。”

幾句不鹹不淡的寒暄下來,王熙鳳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她知道,眼前這個侄兒,早已不是當初那個任她拿捏的懦弱少年。她索性也不再繞圈子,回頭對平兒使了個眼色。

“你先下去吧。”

她又看了一眼廳內伺候的下人,目光最終落在了賈蓉臉上,帶著幾分請求。

“蓉哥兒,嬸子有些體己話,想單獨跟你說說。”

賈蓉看了她一眼,對身旁的下人揮了揮手。

下人們會意,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還順手將沉重的廳門給帶上了。

“吱呀——”一聲輕響後,整個大廳裏,便隻剩下他們二人,和一室沉靜的空氣。

沒了外人,王熙鳳最後一絲偽裝也繃不住了。她幾步走到賈蓉跟前,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姿態放得更低,近乎是在央求。

“好侄兒,我的蓉哥兒。上次的事,是嬸子我沒思量周全,惹了你生氣。你大人有大量,就別跟你二嬸子計較了。”

她搓著手,急切道:“你如今在京營裏說一不二,那是何等的威風!你就看在咱們兩家親戚的麵子上,高抬貴手,給你璉二叔安排個差事吧?不用多好的官,哪怕是個管馬料的,管采買的都成,隻要是個肥差,能讓他有點進項,別整日裏在內宅鬼混……”

“鳳嬸子。”

賈蓉放下了茶杯,打斷了她的話,聲音不帶一絲波瀾,“該說的,上次在榮國府的園子裏,我已經說盡了。”

“軍中,不是他賈璉該待的地方。”

“不行,就是不行。”

賈蓉的拒絕幹脆利落,王熙鳳臉色變的煞白,隨即又猛地漲紅起來。

“你——!”

王熙鳳眼中先前的討好與央求消失了,隻剩下不甘和屈辱,她瞪著賈蓉,情緒上頭,竟是不管不顧,一把上前,死死抓住了賈蓉的手腕。

“賈蓉!你別給臉不要臉!”她的聲音都變了調,尖銳刺耳,“我好聲好氣的求你,你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你別忘了,你身上流的也是賈家的血!幫扶自家叔伯,那是天經地義!你今天若是不答應,我……我就不走了!”

賈蓉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正要將這隻撒潑的手給甩開時。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熙鳳的臉上。

他愣住了。

那張往日裏總是神采飛揚的臉,此刻布滿了狼狽。她的眼妝有些花了,眼裏布滿了血絲,大顆大顆的淚珠在裏麵倔強的打著轉,卻偏不肯落下來。那雙總是帶著高傲的丹鳳眼裏,透出一種他不曾見過的屈辱、不甘。

眼前的人,隻是一個快要哭出來的女人。

賈蓉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他感受著手腕上那股顫抖的力道,問了一句。

“鳳嬸子。”

他的聲音放緩了些。

“你告訴我,你究竟是為什麽,非要給璉二叔安排個差使?”

這一句平淡的問話,讓王熙鳳再也撐不住。

那雙倔強不肯落淚的眼睛裏,蓄了許久的淚終於滾落下來,一顆顆砸在賈蓉的手背上。

滾燙。

“我……我能有什麽法子……”

她抓著賈蓉的手,力氣卻漸漸鬆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身子順著他的胳膊緩緩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

她把臉埋在自己的臂彎裏,壓抑的哽咽聲,在空曠的大廳裏顯得格外清晰。

“那個不爭氣的混賬東西……他……他哪裏是個過日子的樣兒……”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濃重的鼻音,語無倫次。

“公中的份例,早就被他敗光了!每日裏除了跟那起子不三不四的狐朋狗友吃酒賭錢,還會做什麽?我若是不貼補他,他連出門喝杯茶的錢都沒有!”

“就這樣,他還不滿足!前幾日,竟……竟瞞著我,在咱們府外頭,置辦了一處外宅,養了個下作的小娼婦!”

“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在那狐狸精身上,花掉了上千兩銀子!那都是我的體己錢!我的!”

王熙鳳說到這裏,猛的抬起頭,那張滿是淚痕的臉上全是怨毒與心痛。

“我氣不過,就……就動手打了他。他一個不知修行的小白臉,哪裏是我的對手?我……我沒收住手,打得狠了些……”

“可他……他竟敢罵我!罵我是‘母夜叉’!罵我這輩子都生不出兒子!罵完……罵完就從府裏跑了出去,說死也不回來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化作絕望的嗚咽。

“我……我還能怎麽辦呢?”

“我想著,他要是能有份正經事做,每日裏去衙門裏點個卯,跟那些正道上的人打打交道,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再跟那幫混賬東西鬼混了?”

“他要是忙起來,是不是……就能收了那份浪**的心,能……能回頭看看這個家……”

她蹲在地上,肩膀劇烈的聳動著。

賈蓉站在原地,看著腳邊這個徹底失了體麵、哭的狼狽的女人。

看著她那張曾經不可一世,此刻卻隻剩下脆弱的臉。

他竟一時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