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開拔

當賈蓉走出營房,迎接他的,是五百名已經整裝待發的精銳。

他們穿著嶄新的鴛鴦戰襖,手中緊握著擦拭得鋥亮的三眼火銃,腰間的彈藥袋塞得鼓鼓囊囊。校場之上,再不見往日的懶散,隻有一片鐵甲的寒光。

賈蓉翻身下馬,目光從這些士兵們帶著興奮的年輕臉龐上掃過。

他們大多出身貧寒,在神機營這等地方,平日裏受盡了勳貴子弟的排擠,拿著微薄的軍餉,幹著最累的活。如今,新來的主官不僅補發了餉銀,更給了他們一個搏軍功、掙前程的機會,他們握著火銃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有些發白,胸膛也挺得更高了。

賈蓉沒有說什麽鼓舞士氣的話。

他隻是喚來一名親兵,低聲交代了幾句,命他即刻回寧國府通報一聲,就說自己今夜有軍務在身,宿在營中,讓夫人不必等候。

隨後,賈蓉便一頭紮進了那間剛剛屬於他的指揮所,再未出來。

夜,很快就深了。

京營大營陷入了一片沉寂,隻有巡夜士卒的甲葉摩擦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梆子響。

神機營的指揮所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巨大的沙盤被擺在正中央,上麵已經根據斥候白日裏初步探查的地形,大致勾勒出了西山一帶的山脈走向與河流分布。

賈蓉負手立於沙盤前,目光如炬,一遍遍的推演著可能的行軍路線與伏擊地點。周奇等幾名被他提拔起來的校尉,則在一旁屏息侍立,時而根據賈蓉的提問,補充著京營內部的一些兵力部署與後勤細節。

整個下午,賈蓉都在做著同樣的事。

這種作風,讓周奇等人心中愈發敬畏。

三更時分,就在眾人精神都有些困乏之時。

帳外,一道黑影悄無聲息的閃了進來,單膝跪地。

“大人!”

來人正是下午被派出去的斥候隊長。

“講。”賈蓉的目光從沙盤上移開,落在他身上。

“回大人!”斥候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極為清晰,“卑職等循著之前發現的蹤跡,潛入了西山腹地。在距離黑風口約莫五裏的一處山坳裏,發現了一處營寨。”

他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沙盤前,用手指出了一個極為隱蔽的位置。

“那營寨依山而建,外圍設有三道關卡,明哨暗哨多達數十人,彼此之間用鳥鳴獸語作為暗號,手法專業,不像是尋常山匪。”

“營寨周圍的林地裏,布有大量的陷坑和絆馬索。卑職手下一人不慎觸動了警戒,瞬間,對方的遊騎便從兩側林中包抄而來,配合默契,行動迅捷,看路數,倒像是……受過正規訓練的邊軍。”

“我們的人不敢戀戰,按照大人您的吩咐,立刻撤離。對方也並未深追,隻是將我們驅趕出那片區域便作罷了。”

斥候隊長一口氣匯報完畢。

指揮所內,周奇等人的臉色都變了。

邊軍?

神京腳下,哪來的邊軍?難道這夥所謂的匪患,竟是哪支兵變的部隊不成?

這差事,果然是個天大的火坑!

賈蓉的臉上,卻沒有半分意外。他的手指在沙盤上那處山坳的位置,輕輕敲了敲。

敏銳的警戒,專業的哨探,還有那配合默契、行動迅捷的遊騎……

衛崢說得沒錯,這西山,果然沒那麽簡單。

這哪裏是什麽蟊賊,分明就是一支訓練有素的精銳私兵!

賈蓉笑了笑。

“知道了。”

他揮了揮手,對著那名斥候隊長道:“辛苦了。下去領賞,好生休整。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謝大人!”

斥候退下。

賈蓉轉過身,看著帳內那幾名神色各異的校尉,聲音平靜。

“都聽見了?”

“大人,這……”周奇上前一步,麵有難色,“對方既是軍中精銳,我等這五百新兵,又多是火器營的匠人,怕是……怕是難以應付啊!不如……我們將此事上報王帥,請他增派援軍?”

“增援?”

賈蓉嗤笑一聲。

周奇頓時啞口無言。

“軍令狀是我立下的,這一戰,隻能勝,不能敗。”

賈蓉的目光掃過眾人。

“而且,誰告訴你們,我們要和他們硬拚了?”

他拿起指揮杆,在沙盤上重重一點。

“他們有地利,有暗哨,自以為萬無一失。但他們忘了,我神機營的長處,可從來不是近身搏殺。”

賈蓉的眼中閃著一種懾人的光。

“傳我命令,將武備庫裏那十門紅夷大將軍,連夜給我拆解打包,明日隨軍出征!”

紅夷大將軍?!

聽到這個名字,周奇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神機營壓箱底的寶貝,是攻城拔寨的利器!一炮下去,山石也要崩裂!

大人他……竟是要用這等攻城重炮,去對付一夥區區山匪?!

這哪裏是剿匪,分明是……要把那西山,夷為平地!

……

一夜無話。

第二日,天還未亮,京營大營的東門便緩緩打開。

五百名神機營士卒,隊列整齊,鴉雀無聲。他們身後,還跟著數十輛裝載著火炮零件和彈藥的馬車。

另一側,五百名身穿黑色鐵甲、背負長刀的陷陣營精銳,也已集結完畢。他們五百人靜立原地,一聲不吭,仿佛連呼吸都帶著寒意。

陷陣營的陣前,衛崢依舊是那身布衣,身形筆直如槍。

他沒有多言,隻是對著前來的賈蓉,微微點了點頭。

賈蓉翻身上馬,對著衛崢抱拳一禮。

“衛帥,請。”

“賈大人,請。”

賈蓉不再客套,拔出腰間的指揮刀,向前一指。

“全軍聽令!”

他的聲音,在清晨的寒風中,傳遍整個隊列。

“開拔!”

“目標——西山!”

轟隆隆……

上千人的部隊和馬車緩緩駛出大營,車輪滾滾,甲胄錚錚,朝著那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西山,綿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