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印子錢

盛晚璿、楚時安與周磊三人,跟著崔父、崔母和崔家寧一道回了崔家。

剛踏進院門,崔母便緊忙轉身,先將厚重的大門牢牢關上,木栓插得嚴絲合縫,又快步走到堂屋,把屋門也仔細拴好,反複檢查了兩遍,才放下心來。

“小璿啊,”崔母拉著盛晚璿的手在桌邊坐下,語氣急切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今兒這事我越琢磨越不對勁——你頭上的傷,壓根不是掏井時摔的吧?這裏頭到底藏著啥事啊?”

盛晚璿望著崔母滿眼的關切,又瞥了眼一旁神色凝重、滿心疑惑的崔父與崔家寧,心中清楚崔家人皆是忠厚仗義、值得相信的人;再看身旁的周磊,也是滿臉探究,一副急著要弄清前因後果的模樣。

她也不再隱瞞,定了定神,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時安說的那些都是真的,靈芝是我采的,被張大嘴搶了去,她還想殺了我滅口……”

當然,她隻說了從張大嘴家驚險逃出來的場景,也特意說明去幫忙掏井,是為了找證人證明自己當時不在張大嘴家,以防張大嘴事後反咬一口,誣陷她入室傷人。

至於設計拿回靈芝和銀子的全盤計劃,她半句沒提——一來是怕這事牽連無辜的崔家,二來也想多留一層穩妥,不把所有事情都攤開。

幾人越聽越心驚,崔母攥著盛晚璿的手又緊了幾分,眼眶微微發紅,聲音都帶著顫:

“這張大嘴也太歹毒了!竟敢搶東西還害人,真是喪了天良!你這孩子受大罪了!”

崔父眉頭擰成一團,語氣滿是後怕:

“還好你機靈逃出來了,那後山陷阱深不見底,要真被他們丟進去,你哪還有命回來?”

崔家寧坐在一旁,聽得渾身發緊,忍不住插了句:

“早知道張大嘴蠻橫不講理,卻沒想到她心黑成這樣,連人命都不當回事!”

周磊則拳頭攥得死死的,指腹泛白,看向盛晚璿的眼神裏滿是心疼與怒火,咬著牙強壓心緒,才沒讓自己內心翻湧的殺意肆意顯露出來,隻沉聲道:

“是我沒護好你,以後再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了。”

楚時安也適時開口,語氣沉穩得不像弟弟,反倒透著幾分兄長的厚重與叮囑:

“阿姐,你這一次也算是看清張大嘴為人了,以後可不能像之前那般,對他們事事隱忍了,再忍怕是連命都沒了。”

得,弟弟這番勸告正好給了盛晚璿台階。

她輕輕點頭,順勢道:“再不會了,經曆了這場劫難,我也是徹底醒悟了。”

都經曆過一回生死了,往後她對張大嘴的態度徹底變了,大夥應該也不會懷疑什麽吧?

崔母一向心細,把這事從頭到尾細細捋了一遍,眉宇間又添了幾分憂色,看向盛晚璿道:

“小璿啊,這張大嘴最棘手的地方,是她乃徐鵬的大嫂。

她要是真豁出去到衙門告你,說是你害了徐土旺,萬一官差順著線索追查下來,這可咋整?

畢竟當時你確實在她家,而且人也確實是你打傷的。真要查出些蛛絲馬跡,你可就麻煩了!”

她略一思忖,眼中閃過一絲篤定,連忙說道,

“不如這樣——你就說早上是跟家寧一起上山采藥去了。左右你們平日裏就常結伴采藥,旁人素來知曉,絕不會懷疑。

況且今日一早,家寧本就跟你約好了同行,是她臨時肚子疼沒去成,一直待在家裏,也沒人見過她的行蹤。

你說你們一起去了采藥,既合情合理,又沒人能反駁,如此一來,也算是能把這個謊圓得嚴嚴實實了。”

盛晚璿連忙拒絕,語氣懇切又帶著顧慮:

“崔嬸,這事你們可千萬別摻和進來。你們跟張大嘴同住一村,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若是這般明著向著我,她定要記恨在心,往後少不了找你們麻煩。

你們放心,她未必敢去衙門折騰——一來她本就理虧,偷搶靈芝還想害人性命,哪敢真去官差麵前對質?

二來就算她真豁出去告我,我也另有法子應對。您別擔心,也別為我冒險,這事我自己能處理妥當。”

“不就圓個話頭的事,哪像你說的這麽嚴重?先前家旺的命都是你們救下來的,這點小事,跟我客氣什麽!”崔母語氣執拗又懇切,半點不肯鬆口。

說著,她又轉頭細細交代崔家寧,“你跟小璿好好核對下,去了哪幾處山坳采藥,別回頭萬一有人問起,對不上話漏了破綻。”

又轉向崔父,語氣沉定地叮囑:“還有你,要是真有官差來問,你就咬死了說,那天咱閨女一整天都跟小璿在一塊兒!”

事情便在崔母的強硬態度下這麽定了。如此一來,盛晚璿的不在場證明,又多了崔家這一份周全。

雖說這份偽證未必能用上,可崔家的這份心意,卻讓盛晚璿心裏暖烘烘的,熨帖至極。

就在這時,堂屋的門被輕輕敲響了兩下,門外傳來崔家旺的聲音:

“娘,我把吃的煮好了,喊小璿他們來廚房吃東西了。”

原是崔母一直記掛著盛晚璿,她睡了整整一天,粒米未進,怕她醒了餓肚子,方才出門前便特意吩咐了崔家旺,讓他在家備些熱乎吃食。

這邊崔家寧還沉浸在憤憤不平裏,義憤填膺道:

“真希望張大嘴家的銀子和靈芝就這麽丟了,看他們還怎麽囂張,這才叫報應!”

“這事明天自會見分曉。”崔母輕拍了拍盛晚璿的手,“小璿,你定是餓壞了,先和周磊、時安一道去廚房填填肚子再說。

吃了飯便早些歇著,今晚你和家寧睡一間,周磊與時安去家旺屋裏擠一晚,暫且將就下。”

幾人應聲應下,便一同往廚房去了。

廚房裏,暖黃的燭火映著騰騰熱氣,盛晚璿三人圍坐在木桌前,捧著溫熱的雞蛋粥慢慢喝著暖胃。

小財和小進乖巧地趴在門口,尾巴輕輕搖著。

“阿姐,你就放心吧。”楚時安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邊吃邊說,“你看那賊不是已經抓到了嗎?徐土旺自己都認了,銀子就是他偷的。

再說了,他認下的時候何捕頭也在這兒,有官差作證呢,這事還能翻了天不成?”

盛晚璿心頭一動,仔細回想前世與閨蜜相伴的七年,種種過往裏壓根就沒這號人物的蹤跡,便開口問道:“這何捕頭,是什麽人?”

“縣衙皂班裏有兩個捕頭,他是專在外頭查案拿賊、傳訊找人的那個,手下領著十來個捕快,縣裏的治安瑣事,全由他帶著人跑腿處置。”

盛晚璿又問:“那捕頭算個什麽官?”

“捕頭沒品沒階,”楚時安道,“就是縣衙的役,不算官身。但他是縣衙裏掌實事的外勤領頭,手上有實權,鄉裏百姓、街上商戶,都得給他幾分臉麵。”

“那他怎會來徐莊村?”

“趕巧罷了。”楚時安應聲,“今晚我從河灣村出來,正好遇上何捕頭下值回家。他一聽阿姐你是徐鵬徐醫官的徒弟,就主動說要陪我來徐莊村尋人。

依我看,他八成是想借著這由頭,通過你認識徐大夫。

桂泉縣誰不知道,徐大夫當年救過厲大將軍的命,是能在厲大將軍跟前說上話的人物。”

有官差作證自然是好,可盛晚璿並不希望這事驚動官府。

畢竟閨蜜隻是師父的徒弟,還是流民身份,而徐虎和張大嘴卻是師父的親兄嫂。

這事真要鬧到官府去查,十有八九是要偏著張大嘴的,前世便是這般光景。

“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楚時安瞧出她的顧慮,嘴角勾著點笑意,“這隻是家事,關鍵不在官府的態度,而在徐大夫的立場。隻要他站在我們這邊,張大嘴便毫無辦法。

人心自有杆秤,阿姐這些年咽下的委屈,早就在旁人心裏積下了公道,包括徐大夫在內。說不定這一次,徐大夫就會站出來幫我們呢?

真要論起來,那些虧都不是白吃的。這事往後會怎麽發展,還真不好說。”

盛晚璿瞅著他這模樣,總覺得他心裏還憋著別的主意:“你想做什麽?”

“我?”楚時安往嘴裏塞了口粥,含糊道,“那是張大嘴的家事,我一個外村人有什麽好摻和的。”

話雖這麽說,但盛晚璿心裏那點不踏實總落不下去。楚時安向來主意多,嘴上說著不摻和,指不定心裏又在盤算著什麽彎彎繞繞。

她終究沒把這份疑慮說出口,轉而問道:“不是說好用家裏攢下的五兩銀子當定金嗎?怎麽變成九十兩了,你哪來的銀子?”

“這個啊……”楚時安語氣平靜,仿佛說的是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我拿家裏的山契和房契做了抵押,找趙七爺借了一百兩印子錢,九進十三出,到手九十兩。”

“印子錢?”盛晚璿驚得手裏的粥碗猛地一歪,小半碗米粥潑在桌上,黏糊糊地漫開一片。

前世在現代,大伯癱瘓在床時,家裏為了給他治病曾借過高利貸。

那些人催債時把家裏弄得雞飛狗跳的慘狀,至今想起來,盛晚璿仍覺得心頭發緊。是以,她對這種事格外敏感。

可大伯家那般,終究是為了救命;楚時安卻為這點小事,竟把全家家產都拿去抵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