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時安飆戲

走在前麵的徐鵬,麵色陰沉如鐵,布衫下擺被熱風掀得翻飛,腰間藥囊隨急促的步伐來回晃**。

緊跟其後的徐無疾,臉色緊繃,眉峰亦緊緊蹙起。

父子倆原本在濟仁堂坐診,忽有個小乞丐匆匆趕來報信,說張大嘴帶人正在楚家鬧事。

二人當即心急如焚地往這邊趕,想著能從中勸誡一二,化解這場風波。

誰知還未踏入院門,就聽見張大嘴刺耳的叫囂:“你們一個個都別想活著踏出這院門!”

是以才有徐鵬那句“住口”的怒喝。

兩人進來後,入眼便是一片狼藉。

大門處,門板歪歪斜斜橫躺在地上,斷裂的門軸還在微微晃動,散落的木屑與踩踏的泥土混作一處,處處都在訴說方才的激烈與粗暴。

桌椅翻倒,碎瓷片混著泥土散落在地;箱籠破裂歪斜,衣物胡亂散落;

連炕都被拆得七零八落,被子變成了碎布被丟在一邊,宛如戰敗後殘破褪色的旌旗,被隨意丟棄。

女眷們被逼至牆角,蜷縮成無助的一團。

錢奶奶緊緊摟著小孫女,布滿皺紋的手不住顫抖;

孩子哭得抽抽噎噎,小臉漲得通紅,因過度哭泣而劇烈喘息,模樣著實令人揪心。

張大嘴見徐鵬突然出現,心裏“咯噔一跳。

平日裏她雖仗著徐鵬的名號在外壓人一頭,卻隻敢躲在暗處行事。

如今被抓個正著,慌亂間竟不知如何應對。

可轉念一想,徐鵬畢竟是自家人,總不至於是來給那臭丫頭撐腰的。

這般想著,她又挺直了腰杆,擺出一副理直氣壯的架勢,搶先一步衝到徐鵬跟前,粗糙的手指徑直指向盛晚璿:

“孩子他叔!你來的正好!快瞧瞧你這徒弟幹的好事。她竟然蠱惑土順去偷家裏銀子,轉眼又把銀子全部昧下!”

她一張臉皺成核桃卻不見半滴眼淚,扯著破鑼般的嗓子幹嚎起來,

“我家被她折騰得雞犬不寧,如今也隻有你能給我們做主了!”

盛晚璿此刻根本沒聽張大嘴在說什麽,滿腦子都是疑問:師父和師兄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兒?

難道也是楚時安安排的?

她愣神間,全然沒留意到楚時安拚命向她遞來的眼色。

見阿姐絲毫沒反應,楚時安急了。

人家戲都演到這份上了,你怎麽還能忍?

也怪他沒提前跟阿姐打招呼,如今隻能自己上了。

他暗中狠狠掐了把大腿,疼得渾身一哆嗦,眼眶霎時充血泛紅,淚珠在睫毛上搖搖欲墜。

踉蹌著撲到徐鵬跟前,膝蓋重重磕在地上,再咬著牙把到了嘴邊的痛呼硬生生憋成了嗚咽:“徐大夫!我們冤枉啊!

今晚我們正好好在院裏乘涼,徐大娘突然帶著人踹開我家大門闖進來,不分青紅皂白就說我們偷了她家銀子……”

他顫抖著指向滿地狼藉,聲音破碎得像被撕碎的棉絮,

“這都是他們弄的!我們祖孫八口,好不容易一點點攢著力氣建起來的家,就這麽毀了!全毀了啊!!!”

少年忽地哽住,喉結劇烈滾動,艱難出聲,“東西都被搜遍了,根本沒有什麽贓物。

他們還要搜我們的身,完全不顧及我家姑娘們的名節,還揚言道我們隻是流民,就算殺了也沒人管!”

楚時安突然攥住徐鵬的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徐大娘是您的家人,阿姐愛屋及烏,平日裏很是敬重她,每次去徐莊村都帶上最新鮮豆腐送去,農忙時還會讓我們兄弟去幫忙……”

豆大的淚珠終於砸落,在滿是塵土的衣襟上暈開深色的痕,

“哪怕今日她帶人來家裏搜銀子,我們都應了,隻盼著別把東西弄壞了。

可徐大娘偏說我家這些不值錢,讓人又是翻又是砸,全給毀了。

就這樣,我們還把家裏的狗都牽牢了,就怕傷著了她……”

說著說著,楚時安突然癱坐在地,埋頭痛哭,

“我們事事忍讓,處處周全,到底哪裏做錯了?為什麽要對我們趕盡殺絕!”

楚時安聲淚俱下的哭訴字字泣血,在場眾人無不為他家的悲慘遭遇紅了眼眶。

就連張大嘴帶來的那些冷漠幫凶,此刻也羞愧地垂下頭,不敢直視少年眼中翻湧的絕望與悲愴。

這堪比川劇變臉的演技,驚得盛晚璿目瞪口呆,嘴巴下意識大張著,久久合不攏,眼神裏全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這……這真是閨蜜那個玩世不恭的弟弟?

沒弄錯的話,魂穿過來的人應該是自己吧?

接下來,是不是該她上場了?

可楚時安珠玉在前,她實在沒把握能接住這突如其來的戲碼。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她隻能硬著頭皮走上前。

學著楚時安的樣子,她“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徐鵬跟前。

膝蓋撞在泥地上的刺痛,瞬間讓她眼眶發紅。

隻可惜她的眼淚倔強得很,任怎樣用力,愣是擠不出半滴。

她所幸“傷心”地低下了頭,良久才顫巍巍喚出一聲“師父”,聲音裏滿是佯裝的哽咽。

徐鵬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扶起她,渾濁的眼珠裏滿是心疼與自責,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璿兒,委屈你了。都是為師失察,連累了你們,為師愧對你啊。”

不知為何,聽到師父這句話,盛晚璿心底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酸澀。

不管楚時安做了何種安排,目的無非是懲治張大嘴。

在這張精心編織的懲戒之網下,無論她落得怎樣的結局——哪怕狼狽不堪、萬劫不複,盛晚璿心裏都不會泛起半分憐憫。

畢竟那是妄圖取她閨蜜性命的人,本就罪有應得。

可當她撞上師父關切又自責的眼神時,仿佛被閨蜜殘留在她身上的情緒牽引著,滿心愧疚瞬間決堤。

先前還倔強不肯落下的淚水,此刻卻如潮水般奔湧而出,將她徹底淹沒在洶湧的情緒裏。

她喉間溢出破碎的嗚咽:“是徒兒不孝,讓師父為難了。”

眼前人曾像暖陽般照亮了閨蜜的年少時光,手把手教閨蜜識藥問診,待閨蜜如親生女兒。

對閨蜜而言,他就像父親一般的存在。

前世,閨蜜甘願吞下與靈芝相關的所有委屈,就是不想讓師父陷入兩難的境地。

可如今,自己卻親手將紛爭與抉擇帶到師父眼前。

直到此刻,盛晚璿才徹底看透楚時安的算計——

他步步為營設下連環圈套,引張大嘴入彀,誘其做出過分甚至觸犯律法的事情。

再借這場鬧劇,狠狠撕開張大嘴醜惡的麵目,迫使師父看清他一直敬重的兄嫂的真實模樣。

他用一地的狼藉,用聲淚俱下的控訴,步步緊逼,生生把師父推到了親情與大義的十字路口。

盛晚璿明白,楚時安意在斬斷張大嘴背後的倚仗,讓其再無法借師父的名號狐假虎威。

可這並非她本意——雖說最終目的都是讓師父看清那家人的醜惡嘴臉,可她原打算如溫水煮蛙般,將真相層層剝離,給師父留足緩衝的餘地。

卻沒想到,楚時安行事如此雷厲風行,將真相一股腦兒地狠狠砸在眾人麵前,打得她措手不及。

對與錯,在這裹挾著真相與算計的滿地狼藉裏,早已失了評判的標尺。

是非曲直,被糾纏進一團亂麻裏,再難理清。

事已至此,她隻能繼續向前,陪楚時安將這場鬧劇演到終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