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明葉菜

一頓熱氣騰騰的鐵鍋燉江魚下肚,趙山河跟小白都吃得鼻尖冒汗。

吃飽喝足,外頭的日頭也升到了正當空。

大興安嶺的太陽在正月下旬雖然還不算毒辣,但照在背風的坡地上,已經能曬化一層薄薄的浮雪了。

屋簷上結了一冬天的冰溜子,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吧嗒吧嗒地砸在窗台下的凍土上。

這就是春天的動靜。

趙山河沒敢多歇著。大棚裏的黃瓜和韭菜長勢喜人,但那是頭一茬。

等冰雪徹底化透了,外頭真正開春,大棚裏就得趕緊育上第二批秧苗:西紅柿、茄子、大辣椒,這些都得提前備好營養土。

“媳婦,吃撐了沒?換鞋,跟哥進趟山。”

趙山河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嘴,從牆角翻出兩條洗得發白的粗麻袋,又拎起了一把木把都被磨得油光鋥亮的鐵鍬。

小白正蹲在灶台邊,用灶坑裏的餘溫烤著手。

一聽要進山,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瞬間亮了。

“進山!”

她動作麻利地站起來,去裏屋套上了那件紅色的羽絨服,腳上換上了那雙塞滿靰鞡草的大氈靴。

想了想,她又把那個自己最喜歡的小竹背簍斜跨在肩上,腰間別上了那根鹿骨刺。

這身打扮,是她最習慣、也最踏實的行頭。

趙山河看著她這副全副武裝的模樣,忍不住樂了:“今兒不打獵,也不碰大牲口。咱們去挖點土。”

“土?”

小白歪著腦袋,滿臉不解。山裏到處都是土,為什麽要特意去挖?

“種菜的土。走吧,到了你就知道了。”

趙山河把麻袋往肩膀上一搭,一手提著鐵鍬,一手牽起小白,踩著化得有些泥濘的院子,走出了亂石崗。

……

出了村,往北走,地勢逐漸拔高。

初春的山林,並不像秋天那樣色彩斑斕,也不像深冬那樣潔白肅殺。

這是一年中最埋汰的時候。

向陽坡上的雪化了一半,露出底下枯黃的雜草和黑褐色的泥土,一腳踩下去,雪水混著爛泥,能沒過腳脖子。

背陰坡卻還凍得硬邦邦的,殘雪踩在腳下依舊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極其複雜的味道。

那是鬆針腐爛的氣息、泥土解凍的腥氣、還有枯木逢春前那種淡淡的樹液味兒。

普通人聞著可能覺得刺鼻,但小白卻貪婪地深吸了兩口。

她走在前麵開路,像一隻回到了領地的小野獸,步伐輕盈,那雙笨重的大氈靴在她腳下仿佛沒有重量。

她時不時地停下來,聞一聞樹幹上的抓痕,或者撥開雪堆看看底下的動靜。

“慢點跑,當心腳底下的暗冰滑。”

趙山河跟在後麵,氣喘籲籲。

他雖然力氣大,但這泥濘的山路走起來極其耗費體力,深一腳淺一腳的,沒走半個鍾頭,後背就已經出了一層細汗。

兩人越走越深,繞過了一道山梁,來到了一片極其茂密的紅鬆林前。

這片林子年頭久遠,樹幹粗壯得需要兩人合抱。

因為樹冠太大,擋住了陽光,林子底下的積雪反而沒怎麽化。

“行了,就這兒吧。”

趙山河停下腳步,把鐵鍬往地上一插。

小白四下看了看,除了樹就是雪,什麽獵物也沒有,不免有些興致缺缺。

趙山河看出了她的心思,笑著走過去,指著一棵巨大的老紅鬆根部:“媳婦,你看這兒。”

這棵老紅鬆長在一個向陽的斜坡上。趙山河走到樹根底下,用鐵鍬扒拉開表麵那一層半融化的殘雪和厚厚的枯鬆針。

隨著表層的枯葉被清理幹淨,下麵露出了一層黑漆漆的泥土。

趙山河一鍬鏟下去。

哢嚓一聲,鏟斷了幾根細小的樹根。他用力一挑,一塊黑油油的、散發著濃烈腥甜氣味的泥土被翻了出來。

“看,這就是咱們要找的黑腐土。”

趙山河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裏捏了捏。

這土極度鬆軟,用力一攥,甚至能捏出水分來,鬆開手又會自動散開,一點都不板結。

泥土黑得發亮,裏麵還夾雜著尚未完全腐爛的碎樹葉和細小的蟲蛻。

在化肥極其稀缺的80年代,這種在大興安嶺原始森林裏沉澱了幾百年的腐殖土,就是農民眼裏最寶貴的黑金子。

“這土裏全是老鬆樹落下來的葉子漚出來的營養。用它來育苗,那西紅柿和茄子長得能比大人的拳頭還大!”

趙山河一邊解釋,一邊揮舞著鐵鍬,開始往麻袋裏裝土。

小白湊過去,用手抓了一把土聞了聞。

她點了點頭。雖然她不懂種地,但她能辨別什麽是好東西。

這土裏蘊含的生機和營養,連她這種野獸的直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我挖。”

小白不由分說地從趙山河手裏搶過鐵鍬。

“哎,這玩意兒沉……”

趙山河剛想攔著,卻發現自己多慮了。

小白雖然身形嬌小,但那一膀子力氣絕對不輸給村裏的壯勞力。

她學著趙山河的樣子,雙腿岔開,腰部發力,鐵鍬在她的手裏上下翻飛,一鏟接一鏟地把黑土撅進麻袋裏。

她幹活不僅有勁,而且極具節奏感。甚至因為常年在山林裏攀爬,她的下盤極其穩固,在爛泥地裏連晃都不晃一下。

趙山河看著她那利落的動作,有些無奈地笑了。

自己這媳婦,真是幹啥都是一把好手。

既然搶不過,趙山河幹脆負責撐開麻袋口,兩人配合默契。

沒過多久,兩條大麻袋就裝得滿滿當當,足有一百多斤重。

“行了媳婦,夠了!再裝咱倆就背不動了。”

趙山河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把鐵鍬扔在一邊,掏出隨身帶的麻繩,準備把麻袋口紮緊。

就在這時,小白突然停住了動作。

她扔下鐵鍬,轉過頭,像是一隻發現了獵物的獵犬,鼻子在半空中快速地**了兩下。

“怎麽了?有野獸?”

趙山河立刻警覺起來,順手摸向了腰間的開山斧。在這個季節,剛剛冬眠蘇醒的黑瞎子是最餓、也最危險的。

小白沒有回答,也沒有掏出骨刺。

她順著那股極其微弱的氣味,走到了一棵倒伏在地的巨大枯木旁。

這棵枯木正好橫在一個背風向陽的凹地裏,腐爛的木頭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著微弱的熱量,把周圍的冰雪融化出了一個小小的無雪區。

小白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撥開厚厚的一層枯樹葉。

下一秒。

她的眼睛亮了,興奮地衝著趙山河招手。

“哥!看!”

趙山河大步走過去,探頭一看。

在那些黑褐色的枯葉和腐木之間,赫然冒出了幾簇嫩黃帶綠的幼芽!

這些幼芽隻有兩三寸高,葉片還未完全展開,像是一把把還沒撐開的小傘,莖稈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脆嫩感,上麵還掛著晶瑩的雪水。

“我去……這是……明葉菜?!”

趙山河驚喜地叫出了聲。

明葉菜,學名叫東北牛防風,當地老百姓也叫它山芹菜。

這東西是東北大興安嶺裏出了名的早春第一鮮。

一般得等到清明前後、積雪化得差不多了才會漫山遍野地長。

現在才剛出正月啊!

“這棵枯樹擋住了西北風,向陽的坡麵溫度高,加上這枯木爛了發酵產熱,竟然硬生生在冰天雪地裏催出了這早春的第一茬野菜!”

趙山河看著這幾簇小小的野菜,就像看到了無價之寶。

在這個全村人都靠著酸菜、土豆和白菜熬過漫長冬天的時節,這一抹鮮嫩的綠色,簡直比肉還要誘人!

“吃?”

小白舔了舔嘴唇,她能聞到這野菜身上那股清香微辛的味道。

“吃!今晚就吃它!”

趙山河興奮地蹲下來,“別連根拔,掐上麵的嫩尖兒。留著根,等過陣子天暖和了,它還能發一茬。”

小白點點頭,伸出手指。

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大拇指和食指捏住野菜的莖稈,輕輕一折。

“吧嗒。”

一聲脆響,掐斷的莖稈處立刻溢出了一滴清澈的汁液,那股子混合著芹菜香和山野清氣的味道,瞬間鑽進了鼻腔。

兩人就像是在尋找遺落的金幣一樣,繞著這棵巨大的枯木,一點一點地扒拉著枯葉。

隻要找到一簇,底下往往就藏著一小片。

雖然不多,但在這種尋寶的樂趣麵前,無論是趙山河還是小白,都樂在其中。

小白尤其開心。

她把掐下來的明葉菜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小竹背簍裏,看著背簍底下一層翠綠的嫩芽,成就感甚至比打到一隻野兔還要強。

不一會兒,枯木周圍的明葉菜就被采光了,大概湊了一小把,剛好夠拌一盤涼菜的量。

太陽開始偏西,山裏的氣溫下降得極快。

化了一半的雪水開始重新結冰,路麵變得比來時更加濕滑難走。

“走吧,趁著天還沒黑透。”

趙山河走到裝滿黑腐土的麻袋前。這一百多斤的死沉泥土,在這泥濘的山路上可不是好對付的。

他蹲下身,雙手抓住麻袋的兩角,一叫勁,直接把麻袋扛上了肩膀。

“嘿!”

趙山河悶哼一聲,雙腿穩穩地紮在地上,硬扛著這份重量站了起來。

“我背一個。”

小白走過來,伸手就要去扛另一條麻袋。

“拉倒吧。”

趙山河側過身子躲開,“這泥土水氣大,壓肩膀。你背著你的寶貝野菜就行,在前麵給哥探路。”

小白看了看那條髒兮兮的麻袋,又看了看趙山河額頭上的青筋,沒有再堅持。

她知道這個時候,聽話就是最大的幫忙。

她背好小竹簍,走在前麵。

遇到有暗冰或者爛泥坑的地方,她會提前踩出結實的腳印,或者用骨刺在旁邊的樹幹上劃個記號,提醒趙山河繞著走。

兩人一前一後,在寂靜的老林子裏跋涉。

沒有多餘的話語,隻有沉重的腳步聲和鐵鍬偶爾碰到石頭的聲響。

趙山河扛著麻袋,雖然累得直喘粗氣,但看著走在前麵那個紅色的嬌小背影,心裏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在這個沒有外人打擾、隻有大山和彼此的下午,這種原始的勞作,反而把兩人的心拉得更近了。

回到亂石崗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趙山河把兩袋黑土卸在大棚旁邊的空地上,累得直接坐在門檻上,點了一根煙。

小白則像是一隻獻寶的小貓,迫不及待地背著竹簍跑進了廚房。

灶坑裏還有上午燉魚剩下的炭火。

小白熟練地添了幾把幹鬆樹葉,用吹火筒吹亮,鍋裏的水很快就溫熱了。

“哥!洗菜!”

小白在廚房裏喊。

趙山河抽完煙,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進廚房。

那把珍貴的明葉菜已經被小白放在了木盆裏。

“這菜嬌貴,不能用熱水燙太久,不然就蔫吧沒嚼頭了。”

趙山河洗淨了手,親自掌勺。

大鐵鍋裏的水燒開,滴入兩滴自家煉的豬油,撒了一點點粗鹽。

把洗幹淨的明葉菜倒進滾水裏。

僅僅隻需要五秒鍾!

原本黃綠色的葉片瞬間變成了鮮豔的翠綠色,一股濃鬱的清香撲鼻而來。

趙山河迅速用漏勺將菜撈出,直接投入旁邊早就準備好的涼井水裏拔涼。

這一熱一冷,是讓野菜保持爽脆口感的秘訣。

瀝幹水分。

東北人吃早春野菜,最講究的就是原汁原味,不需要複雜的調料。

趙山河剝了幾瓣紫皮大蒜,放在案板上啪地拍碎,剁成細細的蒜蓉。

把明葉菜切成寸段,放入粗瓷大碗裏。

撒上一把蒜蓉,倒一點點醬油提鮮,最後,淋上幾滴在這個年代極其珍貴的小磨香油。

筷子一拌。

晶瑩剔透的野菜,裹著蒜末和香油,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端桌上去。”

夜幕降臨。

外麵的風呼呼地刮著,屋裏的熱炕頭卻燒得烙人。

炕桌上,擺著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苞米碴子粥,一盤熱過的貼餅子,以及那盤綠油油的涼拌明葉菜。

沒有大魚大肉,但這才是地地道道的農家飯。

小白盤腿坐在炕上,已經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夾了一大筷子明葉菜塞進嘴裏。

“哢嚓哢嚓……”

清脆的咀嚼聲在安靜的屋子裏響起。

明葉菜特有的那種帶著一點點辛辣、一點點微苦、卻又極其鮮甜的味道,在口腔裏瞬間炸開。

配著蒜香和香油的醇厚,那種清新解膩的口感,把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濁氣一掃而空。

“好吃!”

小白吃得連連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兒。

她夾了一筷子,直接遞到了趙山河的嘴邊。

趙山河張嘴接住。

那股屬於早春大山的清冽味道,順著喉嚨直達胃底。

“確實鮮。”

趙山河笑著嚼著,“這可是咱們今天跑了一下午的成果。”

“明天,還去!”小白咽下一口苞米粥,認真地提議。

“明天不去挖土了。明天咱們把這黑土鋪到棚裏,育上柿子和茄子的苗。”

趙山河喝了一大口熱粥,胃裏暖洋洋的。

他看了一眼放在炕桌一角的那本沈雪送來的識字課本,又看了看吃得滿嘴油光的小白,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不過,吃完這頓飯,你今天還有一個活兒沒幹呢。”

小白一愣,眨了眨眼睛:“啥活兒?”

“你忘了下午出門前哥答應你啥了?”

趙山河從抽屜裏拿出那支英雄牌鋼筆和幾張舊報紙,拍在炕桌上。

“吃飽喝足,該上課了。今晚,教你寫你男人的名字。”

小白看著那支黑色的鋼筆,頓時覺得碗裏的明葉菜不香了,苦著一張臉,像隻即將被拔毛的鵪鶉。

窗外風雪依稀,屋裏燈光昏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