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見棺材不落淚
身體陷入柔軟床墊的瞬間,楊柳發出了一聲滿足的喟歎,仿佛全身的骨頭都散了架。
這次她是真累了。
逛了一整天,雙腿像是灌了鉛,大腦也被各種色彩、聲音和氣味塞得滿滿當當。
此刻,她隻想徹底放空,當一條與世無爭的鹹魚。
萊納德的旅行時間卡得很緊,在她的建議下,他買了第二天一早前往喀什的火車票。
那座自古以來便是東西方文明交匯的聖地,將成為他此次新疆之行的終點。
而她自己呢?
楊柳望著天花板上柔和的燈光,思緒飄遠。
接下來,她大概還需要履行那個由自己親手製造的“承諾”,和萊昂一起去烏魯木齊的大商場,找一家修表店,修理爸爸留給她的那塊其實早已停擺的舊手表。
無論最終能否修好,了結了這樁心事之後,她都不打算再繼續“跟蹤調查”萊昂了。
經過這幾日形影不離的觀察,他身上依舊籠罩著層層迷霧。
那本瑞士護照、那些諱莫如深的“個人原因”、以及他貌似複雜難言的家族背景。
但就行為而言,她並未發現任何明確指向“不軌”的證據。
白天的行程完全由她主導,他像個沉默而順從的影子,夜晚他如同隱居,從不踏出房門半步。
相較於一個心懷叵測的記者或試圖竊密的間諜,他更像是一個身世複雜、深受西方敘事影響而對新疆與中國抱有某些先入為主的偏見,但同時,又對攝影藝術懷抱著一片赤誠的……藝術家。
從他願意傾聽、甚至偶爾會流露出理解與善意的種種表現來看,大概還能被劃分在“尚有救藥,值得教育”的那一撥人裏。
既然警報基本解除,連日來緊繃的神經突然放鬆,積壓的疲憊便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上,將她徹底淹沒。
她掙紮著爬起來,草草衝了個熱水澡,洗去一身的塵埃與疲倦。
正當她拿起吹風機,正準備吹幹頭發,然後睡一個安心又踏實的整覺時——
隔壁房門忽然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哢噠”聲。
在寂靜的深夜裏,這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楊柳剛剛建立起來的鬆弛感。
她心髒猛地一跳,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扔下吹風機,一個箭步衝到門口,將眼睛緊緊貼在冰冷的貓眼上。
果然!
萊昂的身影從視野中一閃而過。
他換上了一身她從未見過的黑色衝鋒衣,那顏色幾乎要融進走廊黑夜的陰影裏。
他步履很快,方向明確,快速朝著電梯間走去。
厚實的地毯吞噬了他本就輕微的腳步聲,整個過程安靜得如同幽靈掠過。
他要去哪?!
楊柳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
顧不上還在滴水的發梢,她猛地轉身,手忙腳亂地抓過隨手扔在椅子上的牛仔褲胡亂套上,又扯過一件外套披上,拉鏈都來不及拉,把外套上的帽子扶起來往腦袋上一扣,拉開門便追了出去。
或許是因為夜深人少,等她衝出房門,電梯間早已空無一人,隻剩下冰冷的金屬門反射著頂燈的光芒。
其中一部電梯的顯示屏上,紅色的數字正平穩地一下一下遞減。
他下去了!
楊柳焦躁地連按了好幾下另一部電梯的下行鍵,可屏幕上的數字慢吞吞地變換著,走走停停,仿佛存心與她作對。
眼看電梯從底層慢悠悠地攀升,她咬咬牙,果斷放棄等待,轉身推開沉重的消防通道門,沿著樓梯一路狂奔而下。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裏發出突兀的回響,伴隨著她自己急促的喘息。
然而,當她氣喘籲籲地衝出一樓大廳,清冷的夜風撲麵而來時,視野所及之處,哪裏還有萊昂的影子?
她在酒店門口附近焦急地轉了好幾圈,目光掃過每一個可能藏匿的角落,依舊一無所獲。
車!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那輛“牛頭”車!
她立刻拔腿朝停車場跑去,心裏一遍遍默念著:拜托拜托,車千萬要在,千萬要在!**
可老天爺仿佛偏要跟她開玩笑。
當她跑到熟悉的停車位時,那裏空空如也,隻留下曾經停放車輛的空曠痕跡,像一張無聲嘲諷的鬼臉。
楊柳的心瞬間沉到穀底,愣在原地,一股混合著被欺騙的憤怒和計劃被打亂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她頹然蹲下,一手撐著膝蓋,胸口劇烈起伏,重重地喘息著。
未幹的發梢,水滴不斷跌落,迅速洇濕了睡衣的領口,冰涼的布料貼著皮膚,被西北風一吹,寒意直透心底。
他這麽晚開車出去,究竟去了哪裏?
是打算就此不告而別,徹底甩掉她這個“麻煩”嗎?
之前那些看似真誠的理解、細微的轉變、甚至是難得的善意……難道全都是一場精心策劃、演技高超的表演?
無數種猜測和可能性在她腦中瘋狂旋轉,交織成一團亂麻。
在原地僵持了片刻,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等!
現在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她下定決心,就埋伏在這裏等。
如果他徹夜不歸,再想其他辦法也不遲。
心意已決,她便找了個靠近停車位、又能借助旁邊車輛陰影隱蔽自己的角落,耐心而堅定地站定,如同一個忠於職守的哨兵。
時間在寂靜和寒冷中緩慢流淌。
她最初還能感覺到濕發和衣領帶來的冰涼,漸漸地,身體開始適應晚風的呼嘯,那點不斷擴大的濕意竟也被體溫一點點烘幹。
她將自己更深地藏進車輛的陰影死角,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密切注視著每一輛駛入停車場的車。
腿腳從酸痛變得僵硬,再到麻木。
正當她準備換個姿勢,活動一下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腳時,一陣低沉而富有力量的發動機轟鳴聲由遠及近。
楊柳立刻屏住呼吸,將自己縮得更緊,同時用手擋在額前,避免被刺目的車燈直射。
熟悉的輪廓映入眼簾,那輛陸地巡洋艦穩穩地開了回來,精準地停回了它原本的位置。
車窗緩緩升起,車門打開,萊昂略顯疲憊地走了下來。
他身上依舊是那件出門時的黑色衝鋒衣,表麵上看,兩手空空,並沒有攜帶任何額外的物品。
楊柳按捺住立刻衝上去質問的衝動,選擇謹慎地暗中觀察。
她看著他走向電梯間,按下上行鍵,然後身影消失在閉合的電梯門後。
等他乘坐的電梯開始上升,楊柳才迅速從藏身處出來,快步走向另一部電梯,緊隨其後。
當她從電梯裏出來時,正好看到走廊盡頭,萊昂推開房門,閃身進入自己房間的瞬間。
和以往無數次一樣,房門被輕輕帶上,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哢噠”輕響,一切重歸寂靜。
楊柳回到自己的房間,反手將門無聲地鎖上。
她立刻走到與萊昂房間相鄰的牆壁旁,將耳朵貼了上去,屏息凝神地傾聽。
那邊,一片死寂,什麽聲音都沒有。
她皺著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心裏那團迷霧,愈發濃鬱地聚集起來。
困惑和壓力讓她下意識地開始整理房間和自己的行李。
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仿佛隨著外物的井然有序,內心紛亂的思緒也能重新獲得清明。
怎麽辦?
她原本已經幾乎要將他從“可疑名單”上劃掉,準備就此分道揚鑣,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做出了如此詭異又無法解釋的行為。
一個不喜歡吃喝、厭惡嘈雜、更沒有夜生活的人,深夜獨自駕車外出,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樣冷的深秋,他出去這麽久卻一直開著車窗,到底是想要掩蓋什麽?
楊柳怎麽也想不通,煩躁地一把抓過今天在文創店買的那個毛茸茸、圓滾滾的饢餅玩偶,用力揉捏了兩下,試圖緩解心頭的鬱結。
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卻讓她瞬間想起——這東西,還是萊昂付的錢。
心情頓時更加複雜,她泄氣地將玩偶丟開,轉身打開那個巨大的行李箱,開始將今天采購的“戰利品”一樣樣取出,準備放回箱蓋上的收納袋裏。
就在她整理的時候,指尖無意中碰觸到一個硬質的、方方正正的物體。
她愣了一下,不記得自己出發時在箱子裏塞過這樣一個盒子。
疑惑間,她猛然想起背包裏那包“憑空出現”的棗花酥。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該不會……又是她那位神通廣大的媽媽,悄悄給她塞了什麽“驚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