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傷已是自卑

起初的試探過後,旋律逐漸流暢起來。

雖然與原版樂器演奏的豐富層次相比,鋼琴獨奏略顯單薄,但萊昂巧妙地運用琶音和和弦,竟也再現了那種奔放熱烈的感覺。

更令人驚訝的是,他甚至在第二段加入了即興的變奏,讓這首傳統民歌多了幾分現代感與個人色彩。

阿依古麗聽得眼睛都直了,隨著音樂不由自主地晃動身體,一邊跳舞一邊輕輕哼唱起來。

歌聲和琴聲飄出大廳,飄到小巷裏。

先是隔壁賣地毯的店主探頭進來,然後是對麵銀器店的小夥子,接著是街頭賣烤包子的老爺子……不一會兒,民宿大廳裏竟然聚集了七八個附近的商戶和鄰居。

有人帶來了都塔爾,有人拿著手鼓,還有人帶著熱瓦普。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音樂從鋼琴獨奏變成了即興的合奏。

熱瓦普的弦音清亮,都塔爾低沉淳厚,手鼓打出複雜多變的節奏,而萊昂的鋼琴成了融合這一切的基底與橋梁。

他敏銳地調整著自己的演奏,時而退居背景襯托傳統樂器,時而引領旋律展開新的段落。

不知是誰先開始的,有人隨著音樂跳起了舞。

簡單的步伐,旋轉,拍手。

不是專業舞蹈,就是普通人興致一來時的自然反應。

楊柳看著這場麵,忍不住笑起來。

她本就不是拘謹的人,被這氣氛感染,也站起身,跟著節奏笨拙地跳起來。

抬腳,轉圈,手在空中畫著不成形的弧線。

她跳得毫無章法,卻格外投入。紅色外套的衣擺隨著動作飛揚,臉上的笑容無比燦爛。

萊昂一邊彈琴,一邊看著她。

看著她因為轉圈差點絆倒自己,看著她跟著節奏胡亂拍手,看著她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他的手指在琴鍵上流動,目光卻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在歡快的旋律中,他想起剛才沒能來得及說出口的話,無奈地輕輕歎了口氣。

隨即,一抹寵溺到極致的笑意不自覺地爬上嘴角。

這個女孩啊,她總是這樣,能用最直接的方式穿透所有邊界,種族、語言、文化、心防……像一束光,不管照在哪裏,都能讓那個角落溫暖明亮起來。

他不知道,此刻從他指尖流淌出的,不僅僅是音符。

那是這片土地上流傳了千百年的情歌,是最直白熾熱的告白。

那些他聽不懂的維吾爾語歌詞,正在唱著:

當我在彈奏都塔爾時,我親愛的花朵,

你的容顏浮現在我眼前,我可愛的花朵,

當我在彈奏都塔爾時,我親愛的花朵,

你的容顏浮現在我眼前,我可愛的花朵。

如果感到憂傷請告訴我,我親愛的花朵,

我願意為你排憂解難,我可愛的花朵。

我親愛的花朵,我可愛的花朵,

我願意為你排憂解難,我可愛的花朵。

我是屬於你的,我親愛的花朵。

除了你我還有何牽掛,我可愛的花朵。

當我漫步在喀什噶爾的巴紮上,我親愛的花朵,

我選中了你,我可愛的花朵。

我親愛的花朵,我可愛的花朵,

我是屬於你的,我親愛的花朵。

萊昂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個在人群中笨拙起舞的姑娘。

而他,一個曾經孤獨漂泊的人,此刻正用西方的樂器,彈奏著東方的愛戀。

他和楊柳,一個專注地彈,一個盡興地跳,都沉浸在這由陌生語言譜寫的、卻早已心意相通的旋律裏。

音樂持續了近一個小時,直到大家都跳累了、笑累了,才漸漸散去。

鄰居們離開時還意猶未盡,相約下次再聚。

大廳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空氣中尚未散盡的歡騰。

楊柳氣喘籲籲地癱坐在沙發上,頭發都有些鬆散了,幾縷濕發貼在額前。

她擰開一瓶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

“都說新疆人民能歌善舞,這次我算是實實在在見識到了。”

她喘勻了呼吸,微笑地看著萊昂;“萊昂,你太厲害了!居然能即興伴奏!絕對音感真是絕了!”

萊昂合上琴蓋,走到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張紙巾:“你跳得也很好。”

“得了吧,我在窗戶玻璃上看到了,自己都知道像隻笨鵝,好像隨時能和人打一架似的。”楊柳哈哈大笑,絲毫不以為意。

大廳裏再次隻剩下他們兩人。

窗外的陽光已經變成了金黃色,斜斜地照進來,將一切都染上太陽的溫暖。

塵埃在光束中緩慢飛舞,像極了音樂結束後仍未散盡的音符。

萊昂看著楊柳被汗水微微濡濕的鬢角,看著她因為歡笑而格外生動的臉,那些剛才被中斷的話重新湧到嘴邊。

“楊柳,”他輕聲開口,“其實剛才,我是想說——”

“嗯?”楊柳轉過頭,眼睛裏還盛著未褪盡的快樂。

萊昂深吸一口氣:“我想問你,過幾天,可不可以請你吃頓飯,我聽說喀什有家餐廳,叫做歐日大,那裏的新疆菜很好吃。”

說完他像是要解釋什麽似的,又急急忙忙加上一句:“我想起我還從來沒有很正式地請你吃過一頓飯,就我們兩個。”

他計算過時間。

寄去瑞士修理的那塊舊手表,她父親楊釗的遺物,也是他對自己心意的寄托,應該快回來了。

他計劃在手表寄到的那天晚上,在能看到喀什星空的天台上,告訴她一些話。

楊柳感受到了他的鄭重和忐忑,臉驀地又紅了,這次連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低下頭,假裝整理散亂的頭發,聲音小小的:“好,那……說好了。”

“說好了。”萊昂看著她發紅的耳尖,心裏湧起一股溫熱的潮汐。

那天晚上,萊昂躺在**,久久無法入睡。

不是因為失眠。

相反,他的失眠症已經很久沒有發作了。

他想起剛認識楊柳的時候。

那時他的失眠嚴重到需要藥物輔助,夜晚像漫長的刑期,寂靜會放大所有焦慮和自我懷疑,唯一能安撫他的隻有那兩本早就爛熟於心的書籍。

她的出現,最初甚至加劇了這種症狀。

從什麽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大概是從在新疆的星空下,聽楊柳講父親的故事開始。

從她在他發燒時守了一夜開始,從她教他中文,手指無意間碰到他的喉結開始,從跨年夜那個短暫的擁抱開始,從今天下午,她在他身邊彈琴、在人群中跳舞開始……

他的失眠,曾經是對整個世界無所歸去的應激,是身份無處安放的焦慮,是深夜自我詰問的無盡回響。

而現在,他仍然會在深夜睡不著,但原因不同了。

他會想起她某個瞬間的笑容,想起她教他念“春風不度玉門關”時認真的表情,想起她跳舞時笨拙卻快樂的旋轉,想起她彈《彩雲追月》時微微蹙眉的側臉……然後,他會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心髒被一種溫暖的充實填滿。

從因為她而更加睡不著,到因為想起她而會心一笑、安然入夢。

萊昂的失眠症,就是這樣被楊柳治愈的。

他會心一笑,在黑暗中睜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枕頭的邊緣。

這個從瑞士寄宿學校時期就陪伴他的舊枕頭,曾經是他漂泊生涯中少有的恒定之物。

但現在,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那種必須抓著什麽才能入睡的焦慮了。

他翻了個身,麵向牆壁。

牆壁的另一側,就是楊柳的房間。

他想,如果此刻有一束光能穿透這堵牆,他會看到她也許已經睡著了,也許還在看書。她的呼吸應該平穩而綿長,像她這個人一樣,既有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又有一種源自內心的安穩。

這個認知讓萊昂的心變得異常柔軟。

他閉上眼睛,想到那個觸手可及的約會,想到他全然坦誠的告白,想到她可能出現的各種反應,竟能帶著一種甜蜜的忐忑,安然地等待睡意降臨。

一牆之隔,楊柳躺在**,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隨窗外路燈光影微微晃動的樹影。耳邊是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得有些吵人。

她罕見的失眠了。

身體很疲憊,大腦卻異常清醒,每一個細胞都在低聲細語,重複著同一個名字,同一張麵孔。

萊昂下午說過的那些話,他彈琴時側臉的弧度,他欲言又止時喉結滾動的細微聲響,還有那句低沉卻清晰的“你彈的那版更動人,因為那是你第一次為我彈的”……所有這些碎片,不受控製地在腦海中自動回放、循環,像一部隻有她一個人觀看的默片。

她不是真的遲鈍。

那些體貼入微的照顧,那些專注追隨的目光,那些在她麵前才會自然流露的笨拙與笑意……絲絲縷縷,早已編織成一張溫柔的網。

隻是她之前一直刻意背過身去,假裝看不見網中央那顆清晰跳動的心。

“過幾天,可不可以請你吃頓飯……就我們兩個。”

他說這話時,那雙深邃的黑眸一眼不眨地望著她,明亮又溫柔,嘴角那抹似有若無的笑意,將他平日裏冷峻的輪廓柔化得不可思議。

那不再是旅途中相互扶持的溫情,也不是誌同道合的欣賞。

那是一個男人,看向一個讓他心動的女人時,無法完全藏住的目光。

這句懸而未決的邀約,像一把小巧的鑰匙,“哢噠”一聲,打開了她內心深處一直小心翼翼鎖著的盒子。

盒子裏裝著的東西呼之欲出,讓她心慌意亂,卻又雀躍期待。

想到這兒,楊柳感覺臉頰又開始發燙。

她忍不住坐起身,冰涼的空氣瞬間包裹住她隻穿著單薄睡衣的肩膀,卻降不下心頭那股莫名的燥熱。

黑暗中,她摸索著打開床頭燈。

暖黃的光暈驅散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她眼中閃爍的不安與悸動。

她起身,赤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走到牆角的行李箱邊。

蹲下身,打開鎖扣,手指探向最深處。

那裏小心存放著的,除了父親送給她的那塊表,還有一個觸感細膩的絲絨盒子。

她將它拿了出來,回到床邊,深吸一口氣,像進行某種鄭重的儀式,輕輕打開了盒蓋。

“啪”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盒子裏,那枚紅寶石吊墜靜靜躺著。

即使光線昏暗,那濃鬱如鴿血的紅,依然折射出一種內斂而璀璨的光芒。

極細的金絲盤繞出的巴旦木與葡萄藤紋樣,在燈光下流淌著溫潤的光澤,複雜而精致,擁抱著中央那團熾烈的紅。

這設計華麗、熱烈,帶著濃鬱的異域風情,帶著沉默之下湧動的旺盛生命力。

她今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機查了“歐日大”。

在維吾爾語中,歐日大是“皇宮”的意思。

網上的圖片裏,那家餐廳穹頂高懸,鎏金彩繪,燈火通明,確實如宮殿般金碧輝煌。

他那樣鄭重其事的,用近乎笨拙的緊張,邀請她去那樣一個地方吃飯,“就我們兩個”。

這不再僅僅是旅伴間隨意的聚餐。

他是不是……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話,要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