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人正不怕影子斜
視頻掛斷。
客廳裏忽然安靜下來。
楊柳卻僵在原地。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萊昂的手臂還沒有收回去。
他高大身軀投下的陰影籠罩著她,溫熱的體溫隔著衣料傳遞過來,還有他身上那種熟悉的雪鬆氣息,此刻正無比鮮明地將她包圍。
而他的呼吸,正一下、一下,輕輕拂在她的後頸。
那塊皮膚瞬間變得異常敏感,仿佛每一根寒毛都豎了起來。
一股陌生的戰栗,從脊椎尾端竄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楊柳的臉“騰”得紅了。
她不由自主地一點點轉過頭,似乎是想確認一下這曖昧的距離是否是自己的錯覺。
然後,猝不及防地,撞進了萊昂的目光裏。
他沒有在看手機,也沒有在看電視。
他就那樣垂著眼,專注地凝視著她的側臉。
暖黃的燈光落在他深邃的眼眸裏,映出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熾熱與溫柔。
空氣凝固了。
時間被拉長,每一秒都清晰可數。
楊柳能聽見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鼓的聲音,能感覺到血液衝上耳廓的嗡鳴。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終,是萊昂先移開了視線。
他緩緩收回手臂,坐直身體,喉結不明顯地滾動了一下。
“抱歉,”他的聲音有些低啞,“我……不是故意的。”
楊柳猛地回過神。
她“蹭”地站起身,動作快得帶倒了茶幾上的一個空茶杯。
杯子滾落在地毯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連帶著她自己也差點被地毯絆倒。
萊昂下意識伸手扶她,指尖碰到她的手腕,像觸電一樣,兩人同時縮回手。
“沒、沒事!”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顯而易見的慌亂,“那個……時間不早了,我、我回去睡了!晚安!”
楊柳丟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間,仿佛身後真的有隻吃人的獅子。
房門“砰”的關上。
萊昂保持著伸手的姿勢,愣了幾秒,然後緩緩放下手臂。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
那裏還殘留著她手腕皮膚溫軟的觸感。
半晌,他輕輕笑了起來,笑聲低沉,在房間裏漾開。
隔壁房間,楊柳背靠著房門,手撫著胸口,聽到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咚咚,咚咚,一聲比一聲急,一聲比一聲響。
隔著一堵牆壁,隱約傳來萊昂的笑聲,低沉,愉悅。
她的臉更燙了。
羞惱和一絲隱秘的竊喜交織在一起,讓她不知所措。
她滑坐到地板上,把發燙的臉埋進膝蓋,腦海裏不受控製地反複回放剛才那一幕。
他熾熱的呼吸,他近在咫尺的眼睛,他指尖碰觸時的觸感……
這個除夕夜,在爆竹聲徹底沉寂的深夜裏,在心底蟄伏已久的情感終於浮出了水麵。
清晰得讓她不容忽視,滾燙得讓她無處可藏。
新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楊柳的落荒而逃,讓萊昂原本忐忑的心中增加了一絲篤定,他獨自在房間坐了很久,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漆黑的屏幕上映照出他麵帶微笑的輪廓。
第二天,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欞,將細碎的光斑投在舊地毯上。
第三天,兩人在民宿的小餐廳裏對坐吃早飯,氣氛有一點微妙的凝滯。
楊柳埋頭對付著一碗熱乎乎的奶茶泡饢,耳根似乎還有些未褪盡的紅。
萊昂則顯得平靜許多,隻是目光掠過她發頂時,會不自覺地柔和下來。
“昨晚……”楊柳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又不知從何說起。
“昨晚是我妹妹話太多。”萊昂看出她罕見的羞澀,自然地接上話題,溫柔地將一小碟煎餃推到她手邊,“她從小就這樣,性格陽光,樂觀開朗,無論在哪裏都如魚得水。和她相比,我就是家裏的反麵典型。”
“但其實,露易絲……”萊昂念出妹妹的名字,語氣裏有種複雜的溫情,“她是個生存專家。”
“生存專家?”楊柳有些好奇。
“在我們家那種環境裏。”萊昂喝了一口奶茶,聲音平靜,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父母是典型的合作夥伴關係,情感是稀缺品,規則和期待才是流通貨幣。我和露易絲,很早就結成了……生存同盟。”
楊柳放下手裏的奶茶碗,忍不住皺起眉頭。
“沒關係,這也不是什麽秘密。露易絲,她一直比我更知道怎麽在規則裏活下去,甚至利用規則。”萊昂看出她的情緒,微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撫道,“我們家,像個精致的玻璃籠子。父母是設計者,我們是被期望完美展示的標本。我選擇直接撞上去,頭破血流,離家萬裏。”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準確的詞,“而她,她學會了在籠子裏跳舞,甚至自己給籠子裝飾上他們喜歡的彩帶,讓他們覺得一切仍在掌控,實則她是悄悄地在為自己創造出需要的生存空間。”
雖然早就知道萊昂的家庭關係比較複雜,但當這種複雜終於露出全貌而不是在隻言片語中展示冰山一角,楊柳還是被小小的震撼到。
他告訴楊柳,就連去非洲做聯合國誌願者,在露易絲向父母呈現的版本裏,也絕非單純出於理想和抱負,而是一項能為她未來簡曆鍍金的、“具有國際視野和人道主義情懷”的卓越經曆,為之後的升學做準備。
“她不是虛偽,”萊昂澄清,語氣裏沒有批判,隻有一絲疲倦的欽佩,“她隻是早早明白,在那套價值體係裏,純粹的‘想做’不值一提,必須包裝成‘值得投資’的樣子。來中國學中醫,她對父母的說辭是‘看好東方醫學的未來市場潛力’和‘深入了解這個崛起中的超級大國’,而非‘我想逃離那個令人窒息的家,尋找一個也許能讓我呼吸的地方’。”
楊柳想起露易絲明媚笑容下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想起她流利的中文和那句灑脫的“這都不叫事”。
原來那不僅僅是一種性格特質,更像是一種在夾縫中練就的生存智慧。
“那你呢?”楊柳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問出口,目光清澈地看著他,“你來中國的理由,能告訴我嗎?”
萊昂沒有絲毫猶豫:“在來中國之前,我出現了嚴重的失眠問題。我的失眠,我的那些……情緒問題,在露易絲看來,需要換個環境。是她建議我來中國,也隻有她知道這些真實情況。在那種家庭裏,你需要一個知道你真實麵目的人,否則你會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
萊昂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至於對父母,他們當然不知道我有這些問題。假如知道的話,我想他們大概會選擇把我關在家裏,再找一個靠得住的心理醫生上門。我告訴他們的理由是‘考察國內AI產業前景,尋找潛在合作’。他們果然很滿意,我媽更是積極,甚至立刻利用了自己公司與中國一家藥企的合作關係,給我辦理了最便利的簽證。”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院子裏一株光禿禿的核桃樹,“你看,有時候真話隻能帶來更大的傷害,但一個符合他們邏輯的謊言,卻能讓你一路通行。”
楊柳靜靜聽著。
她能想象那種精致而冰冷的牢籠。比起父親在邊疆戍守帶來的物理距離,這種近在咫尺的情感荒漠,或許更令人窒息。
但她想象不到一向看起來堅不可摧的萊昂居然會有嚴重失眠和情緒問題。
想起她剛認識他時那蒼白的臉色,纖弱的身姿,還有一度被她認定為形跡可疑的徹夜不眠,如今看來都是他內心煎熬的外化。
這讓楊柳感到非常意外。
雖然他的家庭環境確實令人感到窒息,但在她看來,萊昂基本已經從家庭中脫離了出來。作為一個全球知名攝影師,他有自己的興趣作為事業,並且取得了相當大的成功,原生家庭的那些傷害,應該不會對他造成這樣嚴重的困擾才對。
以她對他的了解,她大膽猜測,這裏麵一定還有其他原因。
隻是這不僅關係到萊昂的隱私,還會觸碰到他最隱秘的傷口,她隻是在心裏想了想,並沒有問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