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師夷長技以自強

假期結束,遲硯乘坐飛機回了上海。

程為止帶著滿腔心事踏入校園,從此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學業裏,仿佛這樣就能減少一些對現實的關注。

直到,在一個夜間的自習上,突然收到母親的催債信息。

正對著電腦修改論文的程為止,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那長長的、夾雜著哭腔和尖銳指責的聲音,幾乎將她整顆心都揪了起來。

匆匆將電腦關閉,她跑到了走廊裏,然後壓低嗓音重新撥去電話。

“喂!”那頭的背景音嘈雜,偶爾還能聽到幾聲繼父老夏含糊不清的勸解,更刺耳的,是母親裴淑那幾乎破音的威脅:“為為,媽真的沒辦法了!那幫人說了,這周再還不上,就要去你學校找你導師!”

程為止握著手機,強壯鎮定:“那你想我怎麽做?”

“他們什麽都幹得出來的,媽知道你要臉,媽也是為你好,不想鬧得那麽難看!還有老家鎮上派出所的劉所長,是你夏叔叔的表親,人家也說這種家庭糾紛會影響子女政審、影響畢業拿證都是有可能的!媽不想毀了你前程啊,為為你想想辦法,啊?就當媽求你了!”

電話那頭的人嘶吼不斷,可走廊上卻一片死寂。

隻有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映著程為止毫無血色的臉。

她手指冰涼,不知如何是好,隻是機械地握著手機,腦海裏一遍遍出現母親剛才的話語。

“政審”、“畢業證”、“導師”……這些詞匯令她渾身都失了力氣,直接僵在原地。

眼裏的霧氣,逐漸匯聚在一起。若是這樣,那她所有的努力都算什麽?難道永遠都無法擺脫這灘原生家庭的泥沼嗎?

明明已經可以看到光亮就在前方了,可命運還是會伸出粘膩的手,將她重新拖回黑暗裏……

“媽,賣房吧!”

除了這,她也沒有任何辦法。

第二天,在學院走廊裏,失魂落魄的程為止正好迎麵撞見張導和瀟瀟有說有笑地走來。

她正要開口打招呼,卻看到瀟瀟懷裏抱著一摞資料,其中一個模糊的文件袋裏,露出了個燙金的大學徽標,有些眼熟。

兩人似乎並沒有留意到她,而是自顧自的交流。

張導拍著瀟瀟的肩膀,聲音洪亮,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瀟瀟啊,這次機會難得,出去好好開闊眼界,回來後你的研究視野就完全不一樣了!”

“謝謝張導!我一定努力,不辜負您的推薦。”瀟瀟笑容明媚,眼神清澈,很是自信。她後知後覺地留意到了程為止在一旁,就友好地點了點頭,然後輕盈地走開,留下一陣淡淡的香水味。

“張老師好。”程為止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張導隻是看她一眼,毫不在意地往前走去。

想必是因為之前更換導師的事情,他仍是心有芥蒂吧。

程為止站在原地,手指深深掐進掌心,有種說不出的悲涼和失落感。

有時候,她也很羨慕瀟瀟,上次對方炫耀隻是在飯桌上的幾句話,就可以順利獲得出國交流的資格,而自己,則是在家庭債務和苦悶學業裏掙紮。

不甘心和難過,始終存在於腦海裏。

直到回到逼仄的宿舍,她疲憊地打開朋友圈刷新。一條新動態跳了出來,是許久沒有音訊的學姐林淮岑,定位是意大利。

肅穆的歐式建築旁,學姐身穿巴寶莉大衣,戴上墨鏡和絲巾,笑容恣意飛揚。配文也很符合她的形象:“我隻要你從翡冷翠帶回來的那朵鳶尾花……”

“這是意大利的一句情話,對了,等我回國後給你帶點伴手禮。”等她點讚後,學姐很快就給發來信息解釋,語氣很輕鬆愉悅。

程為止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才答了聲“好”。

遠在國外的學姐,笑容裏有一種斬斷過往、奔赴新生的決絕和自由。

程為止忽然想起,她當年也是從一片泥濘中掙紮出來的,據說家庭情況比她還複雜。如今,她去了那麽遠的地方,卻仿佛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一個念頭,像野火般在她心底猛地竄起,瞬間激動萬分:離開,走得遠遠的,去一個完全陌生的、無人認識也無人能用過往綁架她的地方。

幾乎是不假思索的,程為止點開了瀏覽器,再次搜索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網頁——英國愛丁堡大學,文化與批判理論聯合培養碩士交流項目。

上麵的要求比較苛刻,需要優異的專業成績、紮實的研究計劃、兩位正高職稱導師推薦、雅思成績,以及最重要的是能夠覆蓋一年生活費與部分學費的資信證明或獎學金。

前幾項,她可以拚命去完成,唯獨最後一項,像一道冰冷的大門將她攔在外麵。

“不就是錢嘛,努力去賺就好了!”程為止眼裏冒著熊熊火焰,在這瞬間,似乎又回到了十來歲,為了考學去哀求老師獲得考試資格的她。

在大洋彼岸,是愛丁堡陰鬱天空下古老的石頭建築,是圖書館裏無人打擾的寂靜,是可能重新呼吸、重新思考、真正“成為自己”的短暫逃離時間。

接下來的日子,程為止的生活分成了好幾個片段。

白天,她是課堂上沉默勤奮的研究生,啃著艱深的理論,修改那篇試圖將所學全部傾注進去,卻被導師認為“一般”的論文。

夜晚和周末,她是某個知名線上考研培訓機構隱藏在屏幕後的“金牌講師”。她給自己起了個化名,特意戴上黑框眼鏡,穿上熨帖的襯衫,對著冰冷的環形補光燈和攝像頭,用清晰、冷靜的語氣,講解《宋明理學》的重點難點。

她的課因直接了然而備受考研學子的追捧,課時費也得到了提升。

但程為止並未感到輕鬆,母親那邊的壓力就像是個不定時炸彈,不知什麽時候就會將她擁有的一切炸個粉碎。因此,她隻能拚命地抓緊時間,去爭取一個逃離的機會……

暑假,廣州的大街小巷都開滿了雞蛋花。

一片黃燦燦裏,遲硯也如願收到了研究生錄取通知書。他透過手機視頻,看到了一門心思隻為賺錢,臉色變得有些糟糕的程為止,很是心疼:“你該歇歇了。”

“沒事。”程為止看了下時間,表明自己馬上還有個課程要錄製,兩人隻能匆匆掛斷。

結束通話後,程為止看著黑掉的手機屏幕,上麵映出自己憔悴的臉。

她想起遲硯說“我有時候也很羨慕你”時真誠的眼神,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但隨即,母親催債的語音仿佛在耳邊再次炸響。

“或許遠離才是真的對你好……”她閉上眼,再睜開時,裏麵隻剩下了決絕的冷光。溫暖是真實的,但她的人生中到處是冰冷的沼澤,任何溫暖的東西落上去,都會沉沒。

另一邊,望著手裏錄取通知書的鮮紅外殼,遲硯忽然產生了一絲不安。

他能感覺,程為止的精力和心思正在逐漸抽離,這種即將被拋棄的滋味讓他難以承受,於是,當晚便買了機票飛到廣州。

與上次的不歡而散不同,此刻的他已經擁有在這長久待下去的理由。

“為止,我在你們學校附近……”

看到這則消息時,正在準備教案的程為止隻驚訝了一秒,就給他發去定位,“我租了間房子,你直接上來吧,門牌號是……”

當遲硯敲開大門口,映入眼前的是滿滿當當的書籍和各種打印好的輔導資料。程為止頭上還戴著耳機,開門後,就繼續回到書桌前對著屏幕,一遍遍調整課程片段。

“你先坐著休息會兒,我馬上就弄好。”趁著間隙,她還招呼了一聲遲硯。

遲硯沒有接話,而是看著滿地的資料,有些難以下腳,最後小心翼翼地將行李放在了角落。他看到書桌的旁邊堆著涼透的外賣,幽藍色的屏幕光亮照在程為止的臉上,顯得有些疲倦,可那一雙眼睛卻又異常明亮。

“為止,時候不早了,你先休息吧。”遲硯終於沒忍住,主動打斷她的備課,聲音裏壓著心疼和不悅,“你這樣高強度連軸轉,身體會垮的。那個交流項目,我們可以再想別的辦法……”

“能想什麽辦法?”程為止按下暫停鍵,摘下耳機,轉過頭,眼神是一種遲硯從未見識過的銳利和疏離,“借錢給我嗎?”

她苦笑了下,表示道:“遲硯,我不需要你這樣做,之前我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可是看著你這樣拚命,我真的很難受!”遲硯的良好教養讓他無法去指責什麽,但語氣裏的焦灼顯而易見。

他站在書桌旁,有些不安地抓了下頭發,“接這種商業課程,會占用你大量研究時間,到時可能還會影響到畢業,這樣會得不償失的……”

遲硯無法準確描述心中的不適感,隻覺得程為止似乎正在將他不斷地推遠。

尤其現在這種要錢不要命的做法,簡直就是沒有必要!

“以後你畢業了,能賺很多錢的,還會有出國的機會,沒有必要這麽傷害自己的身體!”

遲硯像是想起了什麽,突然搶過程為止手中的紙筆,帶著點著急道:“你要是有顧慮,我們可以寫借條,等到以後你手頭寬裕了再還。”

“借條嗎?”程為止思索在考慮這件事。

片刻後,她的笑容有些蒼涼,“遲硯,我不想未來隻能依靠你啊!”

那眼神裏的絕望和無奈太讓人震驚。遲硯怔住了,他看到她眼裏不僅有疲憊,更有一種深藏的哀傷。他伸出手想碰觸她,程為止卻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這個細微的動作,徹底將遲硯的驕傲給摧毀。

他的手僵在半空,忽然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能夠為她提供未來的承諾,此刻是如此蒼白無力。他無法真正踏入她那片布滿荊棘和泥沼的戰場,他的愛和擔憂,此刻更像是一種來自舒適區的隔靴搔癢。

“對不起。”程為止先冷靜下來,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克製,卻更顯遙遠,“我今天還有點資料要看,你先休息吧。”

她起身,開始整理床鋪,用厚實的書堆將一張大床隔成了兩半。

遲硯一直沒有開口說話,呆呆地仍由對方安排……

燈光調暗後,角落裏的程為止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她看著電腦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還有牆上貼著的一些愛丁堡陰鬱而古老的街景。

那片遙遠的、清冷的寧靜,此時卻宛如海市蜃樓。

程為止伸出手指,輕輕觸摸城堡照片的輪廓,冰涼的觸感令她渾身一顫。為了抵達那片想象中的“無人打擾的時刻”,她正在一點點地將自己抽離,無論是親情還是愛情,似乎都在變得疏遠……

這樣是否正確?她不知道答案,隻知道,現在無法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