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圖書館的約會

節目組提供的黑色保姆車,平穩地匯入城市川流不息的車河。

車內空間寬敞,冷氣開得很足,但氣氛卻因為極致的沉默,而顯得有些凝滯。

溫年和季淮並排坐在後座,中間刻意隔開了一個能再坐下一個人的空位,像一道無形的楚河漢界。

上車前,宋雨薇還貼心地拉著溫年的手,柔聲囑咐.

“年年,聽說今天要降溫,山裏風大,你不多穿一件外套嗎?可別感冒了。”

溫年隻是笑著謝過,心裏卻清楚,宋雨薇篤定了季淮會選擇一個風景優美的郊外。

溫年將視線投向窗外,假裝在看那些飛速倒退的高樓大廈,實際上,車窗玻璃上映出的,是身旁男人棱角分明的側臉。

他目視前方,下頜線緊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擱在膝蓋上的雙手,骨節分明,因為微微蜷曲而指節泛白。

他在緊張。

這個認知,讓溫年沒來由地,也跟著緊張起來。

車子沒有駛向郊外,而是在市中心穿行。

道路兩旁的街景,越來越熟悉。

當那座爬滿了常春藤的哥特式鍾樓,毫無預兆地闖入視野時,溫年再也無法維持表麵的鎮定。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縮緊,身體下意識地向後靠,後背緊緊地貼在了椅背上。

車速緩緩放慢,最終,在“江城大學”四個鎏金大字前,穩穩停下。

“很適合看書的地方...”

溫年喃喃自語,心跳不受控製地開始加速。

他帶她來這裏幹什麽?

車門從外麵被拉開。

季淮已經下了車,他站在車門邊,微微俯身,對車裏還處於震驚中的溫年伸出手,聲音聽不出情緒。

“下車吧,溫老師。”

這個稱呼,像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溫年心中剛剛升起的那點波瀾。

她避開了他伸出的手,自己彎腰下了車。

江城大學的圖書館,是學校的標誌性建築之一。

兩人並肩走進去,立刻引起了一陣小小的**。

“是Singer!”

“還有溫年!他們怎麽會來我們學校?”

“真人比電視上還好看啊……”

竊竊私語聲在安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清晰,但很快就在圖書管理員嚴厲的目光下平息了下去。

季淮對此置若罔聞,他熟門熟路地帶著溫年,沒有在人來人往的一樓閱覽室停留,而是徑直走向了樓梯。

二樓,三樓……

溫年跟在他身後,越走,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就越發強烈。

空氣中彌漫著舊書、陽光和灰塵混合的味道,溫暖而懷舊,像是被塵封已久的記憶。

最終,季淮在一個靠窗的角落停下了腳步。

這裏是三樓A區,整棟圖書館裏最安靜,陽光也最好的地方。

溫年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被書架最高層的一本書所吸引。

那是一本厚重的、藍色封皮的《複調音樂寫作教程》。

她記得這本書。

大三那年,她為了寫論文,跑遍了整個圖書館,隻有這裏有這一本。

可它放得太高了,她試了好幾次,都夠不著。

溫年不自覺地走上前,在那排書架下站定。

她仰起頭,眯著眼,辨認著那一行細小的書名,然後,踮起了腳尖,伸長了手臂。

指尖向上,再向上……

還差一點點。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書脊的瞬間,一個高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從背後籠罩了她。

他沒有碰到她分毫,隻是伸出長臂,輕鬆地越過她的頭頂,將那本厚重的書,穩穩地取了下來。

一股淡淡的薄荷香氣,混合著陽光的味道,瞬間將她包裹。

這股味道,像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她記憶的鎖孔裏。

“是這本嗎?”

低沉的、帶著一絲微啞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

溫年渾身一僵。

她緩緩地回過頭。

季淮就站在她身後,陽光從他背後的玻璃窗穿過,為他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讓他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不清。

他舉著那本書,遞到她麵前。

這個畫麵……

這個畫麵……

“嗡——”

溫年的大腦裏,像是有什麽東西,轟然碎裂。

眼前季淮的臉開始扭曲、變形,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同樣高大、穿著幹淨的白色衛衣、看不清麵容的背影。

嘈雜的下課鈴聲,悠揚的鋼琴旋律,冰冷刺骨的湖水,撕心裂肺的哭喊...

無數破碎的、毫無邏輯的畫麵和聲音,像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湧入她的腦海。

“啊...”

一陣尖銳的、如同錐子鑿擊般的劇痛,從太陽穴深處傳來。

溫年眼前一黑,身體控製不住地晃了一下,向後踉蹌了一步。

“年年!”

一聲緊張的低呼。

手中的書“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季淮臉上的冷靜瞬間被擔憂和恐慌所取代。

他顧不上什麽合約,也顧不上會不會嚇到她,長臂一伸,穩穩地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你怎麽了?”

他的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劇烈的顫抖。

溫年靠在他堅實的手臂上,那股熟悉的薄荷香氣將她包圍,奇跡般地,讓她腦海中那股撕裂般的疼痛,緩解了一些。

她臉色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雙手下意識地抱住了頭。

好痛...

那些畫麵,是什麽?

那個背影...又是誰?

季淮扶著她的手臂,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寸寸泛白。

他死死地盯著她痛苦的臉,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充滿了尖銳的自責和無力的痛苦。

他做錯了嗎?

他不該這麽急...他不該讓她這麽痛苦...

她會不會……討厭他?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不知過了多久,溫年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了腦海中的混亂和身體的不適。

她緩緩地從季淮的臂彎裏掙脫出來,站穩了身體。

她抬起頭,那雙總是帶著一層疏離薄霧的杏眼裏,此刻,卻盛滿了困惑、探尋,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幾乎要碎裂的脆弱。

她看著他,看著這個讓她感到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男人,終於,問出了那句話。

“我們...以前是不是來過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