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金離開了這片草原

桑布的手機又響了幾聲,是蘇姍姍發來的信息,再次和他確認,明天他帶的團是去羊卓雍措,蘇姍姍做事情一向謹慎、認真。

去羊卓雍措是他比較喜歡的一條線路,因為那裏的景色和自己家鄉的差不多,湖水也像蒼澤錯一樣的藍,宛若藍色的絲帶,每次到羊卓雍錯,都有種回到家鄉的感覺。

桑布算了一下,離開家快有一個月的時間,每天都在帶團,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想別的事情。桑布覺得這樣也好,連想家的時間都沒有。如果閑下來,桑布覺得自己一定會想念草原。

因為這次回到草原,再從草原回到城裏,桑布總感覺自己把什麽留在了草原。

睡到半夜,桑布從噩夢中驚醒,然後一陣劇烈的咳嗽,緊接著是頭痛,他想從**爬起來,嚐試了一下,感覺身上的骨頭都在疼,摸了下自己的額頭,他很確定,自己在發高燒。

他躺在**,極力想著在哪裏能找到退熱的藥,由於自己的身體一直很好,從來沒想過要準備退燒藥之類的,他把希望寄托在爺爺給他帶的那個包裹。

於是他從**爬起來,去翻那個黑色的包裹,打開後裏麵有風幹的牛肉,再往下翻,有一包曬幹的蟲草,爺爺每年都會挖一些蟲草,曬幹後讓桑布泡水喝,或者煲湯時放上兩三根。再往下翻,果然看到一個塑料袋,裏麵有藥,解開塑料袋,裏麵裝了退燒藥,消炎藥,還有感冒藥。

桑布擰開一瓶礦泉水,將退熱藥喝下去,二十幾分鍾後,就開始大汗淋漓,身上的T恤都濕透了。開始感覺口渴,把剩下的礦泉水都喝了,看了下時間,已經是半夜,又躺下想要再睡一會兒。

鬧鈴響了,桑布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嗓子特別痛,又吃了兩片消炎藥,如果不是爺爺給他準備的藥,他都不知道自己該怎麽挺過來。

他煮了奶茶,用的牛奶是袋裝的,味道要比草原上現擠的牛奶差好多。從冰箱裏拿出一袋麵包,喝著奶茶,吃著麵包,感覺嗓子痛得厲害,可他必須要多吃點東西,帶團也需要體力。

桑布感覺自己的頭昏昏沉沉的,他必須要打起精神,於是又衝了一杯咖啡,喝下去後感覺精神許多。

不知道為什麽,桑布總有一種心神不寧的感覺。特別是昨天晚上做的夢,在夢裏他要去抓什麽東西,金色的東西,卻怎麽也抓不住,他拚了命地要抓住,醒來時發現自己的心變得空落落的。

在公司的旅遊大巴上,有遊客提出讓他唱首歌,因為團裏有好幾位遊客都知道,桑布唱歌很好聽。桑布解釋說他今天嗓子發炎,疼得厲害,唱不了歌。

雖然遊客們多少有點失望,但也能理解,畢竟當導遊是很辛苦的一份職業。

桑布帶領遊客到達羊卓雍錯時,他感覺身體完全沒有力氣,臉色變得慘白。有位細心的遊客發現了桑布的不對勁,趕緊讓他坐下來休息,並且遞給他一瓶水讓他喝。

其中的一位女遊客還從包裏掏出一塊巧克力,讓桑布吃下去。接下來的行程,不是桑布帶著他們玩,而是他們一路上在照顧著桑布。這讓桑布十分感動。

回到拉薩,桑布去了醫院,醫生診斷是病毒性感冒,給出的病因是身體長期透支,抵抗力下降,病毒乘虛而入。醫生給桑布開了藥,並叮囑他回去後一定要注意休息。

回到住處,桑布打電話給蘇姍姍,說明原因,向她請一天假,明天的團他實在是帶不了。許姍姍給桑布調了休,把明天的團給了另外一位新入職的導遊。

蘇姍姍告訴桑布,他後天要接待來自雲南的一個旅遊團,是一個近三十人的團,問桑布有沒有問題,桑布說沒有問題,蘇姍姍就把後天旅遊團的相關信息發給了桑布。

幸好桑布請了假,半夜時他又發燒了,吃了退燒藥,燒退了些,又躺回**,昏昏沉沉地睡著了,醒來時已經是早上十點多。

桑布吃了消炎藥,心裏想著如果不難受,白天的時間準備去看房,打算買一套麵積小的樓房,就可以提前實現目標,能盡快將爺爺接到城裏。

許姍姍再次發消息給桑布,問他明天帶團有沒有問題,桑布說他已經好了許多,確定沒有問題。許姍姍又將明天的行程安排發給桑布。再次問他身體是否好些,桑布說已經完全好了,沒有問題。

桑布簡單吃過早飯,去看了樓房。看完後,粗略計算了一下,自己要再拚個一年或半年,還要在公司的效益特別好的情況下,才能交齊首付。

這個結果也是在預料之中,畢竟這幾年,拉薩樓房的價格年年都在上漲,來西藏打工的內地人也越來越多,他們的到來,無形中也抬高了拉薩的房價。

雖然在預料之中,但還是有些遺憾,他接爺爺到拉薩的計劃又要往後推一年半載。

桑布給卓瑪發了條信息,問她去送貨時有沒有帶阿沃,卓瑪沒有回複她,按時間來算,這個時候他應該到爺爺家了。

他又給卓瑪發了條消息,她還是沒回。

桑布給卓瑪打電話,電話接通後,卓瑪卻一直沒有說話,桑布聽到卓瑪啜泣的聲音,在電話這一頭的桑布感覺到氣氛凝重,兩人都沉默著。

桑布有了種不詳的預感,回想起前天晚上做的夢,他拚了命地要抓住什麽,可即使拚命地去抓,最後什麽也沒抓住,桑布的聲音顫抖著,問道:“卓瑪,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卓瑪想要否認:“沒……有,沒發生什麽。”

桑布聽出卓瑪沒有說實話,她在撒謊,她害怕自己擔心,所以她沒有說實話,但她說謊時明顯底氣不足。

桑布問道:“是不是金死了?”

電話那頭的卓瑪沒有回答,過了半晌,她才答道:“是的,爺爺已經盡力在挽救它的生命,可它還是死了。”

桑布的心猛地一沉,像從半空落到地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此時桑布意識到原來悲傷也是有聲音的,是震耳欲聾的聲音。心特別痛,他一直以為,自己不會因為任何一隻動物的離去而感到悲傷,他認為自己與動物們之間的關係都是若即若離的,他刻意保持著距離。

可聽到金死了,桑布的心裏難受極了,從來沒有過的難受。

腦海裏都是金的影子,金從山坡上衝下來,它的毛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芒,它的毛發特別光滑,像綢緞似的,還有它的眼睛,它的五官,是桑布見過最漂亮的一匹馬。

卓瑪說:“我給你發消息的那天,金就開始不愛吃草料了,我給它割來最嫩的青草,它勉強吃了幾口。可第二天我再去的時候,多吉爺爺說金的狀況特別不好,已經站不起來了。多吉爺爺給它輸液,卻找不到血管。爺爺也無法判斷是什麽原因,因為太突然。今天早上我來的時候,多吉爺爺告訴我說金死了。”

桑布想要哭,卻又哭不出來,心裏難受極了,感覺喉嚨裏堵著一塊石頭。這麽多年,金早就成了自己的家人,它和自己一起長大,小時候有多少時光是在馬背上度過的。

桑布第一時間想要回去,可明天他要帶一個旅遊團,是蘇姍姍和他再三確認過的,桑布陷入了兩難。

卓瑪見桑布不說話,安慰道:“桑布,別太難過。我想問一下,你能回來嗎?”

“我特別想回去,見金最後一麵,送它一程。”桑布停下片刻,然後接著說:“可明天我要帶一個旅遊團,現在是旅遊的旺季,如果我請假,沒有導遊能接替我,所以我無法回去。”

“如果不是你問,我和多吉爺爺已經商量過,不打算把金死去的消息告訴你,怕你難過。我和爺爺會處理好的。多吉爺爺說,一會諾爾蓋也會來,我們一起送金最後一程。金沒有遭受痛苦,很安詳地離開,如果按人類的年齡算,它也是高齡了,生死離別都是我們要經曆的。所以你不要太難過。”

卓瑪在電話裏一直安慰桑布,桑布的腦海裏都是金的影子,像放映著一部老電影,從金小時候,到金壯年,到桑布離開草原,每次回家與金短暫相處,金都會露出久別重逢的喜悅。

桑布一時無法接受金突然離去的事實,自己還不能回去見它最後一麵,讓他的心裏無比難受。

那一晚,桑布幾乎一夜沒睡,醒來時眼睛通紅。這兩天他一直心神不寧,原來是金生病了。

但桑布沒有想到是金要離開了,因為每次回家,都感覺金還是那麽有活力。

桑布帶團前往南迦巴瓦山,他在極力掩飾內心的悲傷,還是有細心的遊客發現桑布很難過,眼角的淚一直沒幹,問他是不是遇到什麽傷心的事。

桑布給他們講起他和金之間的過去,從金小的時候講起,一直講到兩天前,金突然離開了他,離開了它熱愛的草原,離開了這個世界,遊客們被金和桑布之間真摯的情感打動了。

隨著旅遊旺季的到來,桑布更加忙碌,每天帶著來自全國各地的旅遊團。可忙碌的生活並沒有減輕桑布對金的懷念,對草原的思念。

之前從草原回來,並不會有多麽思念草原,可這次不一樣,這種思念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之前如果想念也隻會想念爺爺,這次不一樣,他會想念卓瑪,會想念阿沃,想念瓊和拉瑞,還有綠頭鴨和角丹,還有已經離開的金。

連續兩個月,公司的業績不斷提升,許經理給他們漲了工資,還發了獎金,由於效益特別好,讓獎金翻了一番。桑布算了一下,加上之前的存款。交首付的錢已經基本攢夠。

這是桑布到公司第一次漲工資,並且漲的幅度還很大,同事們都非常興奮,打算去酒吧慶祝,可桑布說他去不了。大夥還發現了件高興的事,蘇姍姍和許經理談戀愛了。

有位同事在前一天晚上看到他們在約會,第二天的時候,這件事就在公司傳開了。桑布特意問了下許姍姍,許姍姍承認他們在談戀愛。

如果是在半年以前,許姍姍如果要與許經理談戀愛,可能會遭到一片反對的聲音,但現在不一樣,大夥都覺得她和許經理挺般配。

明天休息,桑布打算上午去看房,之前看好的那套房離公司比較近,上班非常方便,基本決定好就買那套房,還是二樓,方便爺爺上下樓。

桑布還是滿心歡喜的,這是他一直在城裏打拚的動力,接爺爺到城裏以後,還要帶他出去旅遊。他已經想好了第一站,是去魯朗林海,那裏就算去一百次,也不會讓人感覺生厭的地方。

到了晚上,桑布坐在電腦前,整理後天遊客的信息,他要一條一條仔細地核對。這時諾爾蓋打來電話,說爺爺生病了,他們已經將爺爺送到鎮裏的醫院。

桑布立刻問諾爾蓋爺爺現在的狀況,諾爾蓋說了具體的細節,他是下午去找的多吉,想讓他看從雪豹保護地上帶回來的紅外攝像機,多吉一直說想看,他就去雪山,把紅外攝像機帶回來了,

到了桑布的爺爺家,發現他躺在**,地板上還有**都是嘔吐物,身邊連個端水的都沒有,桑布的爺爺讓阿沃去給他拿了一瓶礦泉水。

諾爾蓋問他哪裏難受,多吉說從昨天晚上就一直吐,吐得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還好阿沃給他拿了一瓶水。

諾爾蓋打算立刻送多吉去醫院,多吉說沒事,可沒過一會兒,他又開始嘔吐,並且說肚子疼得厲害,臉色十分難看。這時卓瑪送貨回來,正好碰到,她和諾爾蓋商量,送多吉到鎮上的醫院檢查。

到了鎮上的醫院,由於去得晚,醫生都已經下班了,他們隻能等到明天再做檢查。諾爾蓋告訴桑布,讓他不要太擔心,多吉已經輸上了液,他和卓瑪都在醫院,不會有事的。

掛斷電話,桑布心急如焚,恨不能立刻插上翅膀飛到醫院,自己從小到大,幾乎沒見到爺爺生病,有個頭疼腦熱的,吃點藥就管用,可這次爺爺真的病倒了。

桑布開始害怕起來,上次金生病,兩天之後就離開了這個世界。有時生命真的是非常脆弱。脆弱得讓我們無法想象,讓我們一時手足無措。

桑布越來越不敢想,他擔心爺爺會突然離開他,那對於桑布來說,真的像末日一樣。爺爺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