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沈卿知之死

謝歸舟瞬間明了。

他們是孟南枝特意安排過來的。

為的是持續為他診病。

謝歸舟手指尖緊緊蜷握,轉身抬目瞭望遠處。

百米外的巷口停著一輛青色馬車,車簾微微掀動,隱約可見一道纖細的身影端坐其中。

謝歸舟的胸口像是被什麽壓住了一般,呼吸微微一滯。

他指尖陷入掌心,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波瀾,轉頭看向洪太醫和張正經,語氣柔和。

“辛苦二位了。既然如此,你們便隨軍同行吧。不過戰場凶險,還請務必小心。”

洪太醫連忙擺手,“將軍放心,下官定當竭盡全力,為將士們保駕護航。”

張正經則拱了拱手,神色肅然,“老夫雖不才,但救死扶傷乃醫者本分,絕不會讓將……任何一名將士因傷殞命。”

他年紀大了,對上戰場是真不感興趣,但他卻是真的很好奇謝歸舟的病症。

畢竟,洪太醫哄著他來時,可是說了謝歸舟的病症,可能是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奇症。

他張正經走南闖北什麽沒見過,唯一認栽的就是,明明覺得謝歸舟沒病,卻偏偏醫不好他的“不舉”。

現在又出來一個奇症,那他還真想跟著看看他的脈象到底有多奇怪。

雨勢漸大,冰冷的水珠拍打在鎧甲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謝歸舟狠心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青色馬車,低聲吩咐副將領著洪太醫他們二人登上輜重車。

隨即,他勒馬轉身,冷冽的聲音中帶了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出發!”

馬蹄踏破泥濘,鐵甲碰撞發出錚錚之聲,大軍浩浩****地開拔。

青色馬車內,孟南枝攏緊了身上的素色披風,透過車窗望著最後一道人影消失。

城門在守兵的推動下慢慢緊閉。

孟南枝輕闔眼皮,有些疲憊地按了按額頭,對月芹輕聲道:“回吧。”

……

天牢的石壁冷得像是淬了冰,潮氣裹著黴味往骨頭縫裏鑽。

沈卿知握著牢欄的手緩緩鬆開,拖著殘破的身子慢慢移到剛才所坐的位置,將孟南枝坐過的那件衣裳撿起來抱在懷裏。

嶄新的衣裳被坐得有些褶皺,卻融了淡淡的薔薇香。

沈卿知將臉深深地埋進衣裳裏。

在那撩人的香氣中,他混沌的腦海裏,漫出無數暖得燙人的碎片。

弱冠那年的暮春,他第一次見到如同淬了光的孟南枝,站在梨花樹下對著他笑。

成婚那夜,他撩開喜帕,嬌羞而驚豔的孟南枝輕聲地喚他“侯爺”。

他與嫡兄因為爵位反目成仇,族人看不起他的庶子身份時,孟南枝護在她麵前,不讓任何人詆毀他一句。

得知孟南枝身懷有孕,他驚喜地跑進院子,把她抱起來開心地旋轉。

長子沈硯修出生時,他抱著小小的人兒,在孟南枝麵前發誓一定會做個好父親,教養子女。

沈硯修周歲時,在孟南枝溫柔的教導中,一字一頓地輕聲喚他“父親”。

次子沈硯珩兩歲時,追著他的衣角跑,奶聲奶氣喊“父親慢些,等等我”。

女兒沈朝昭紮著雙丫髻,被他溫柔地抱在懷裏,卻貼心地替他擦拭額頭的汗珠。

逢年過節,全家圍坐一桌,孟南枝親自下廚做的桂花糕,甜得能浸到心坎裏。

沈硯修捧著糕點,孺慕地湊到他耳邊說“父親,將來我要考狀元,和您一起護著母親和沈家”。

話還說不清的沈硯珩,湊到他另一個耳邊大聲跟著說“父親,我要當大、大將軍,保護你和母親、兄長,還有妹妹”。

嬌滴滴的沈朝昭則會甜膩膩撲進他懷裏,軟聲討要新年的玉佩。

可這一切,都毀在十年前他一時心歪,先救林婉柔開始。

孟南枝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捅進他的心口。

身為人父,莫要連累子女。

沈卿知將衣裳揣進胸口,猛地咳起來,腥甜漫過喉頭,染紅了破爛的囚衣。

他望著牢窗外那方窄窄的天,想起長子從山城回來後坡著的腳,次子與他爭辯時眼中憤怒的紅血絲,女兒探望他時麵對他護著陸箏箏露出的委屈和失望。

沈卿知的眼眶驟然紅透,滾燙的淚水順著臉頰的溝壑往下淌,混著冷汗、血汙,糊了滿臉。

喉間像是被燒紅的鐵鉗狠狠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他把頭深深埋進膝蓋,渾身繃得像一張即將斷裂的弓。

不知無聲地哭了多久,沈卿知緩緩抬起頭,從包裹裏取出一件白色的裏衣。

他顫抖著咬破指尖,忍著腕骨斷裂的劇痛,在裏衣上麵一筆一畫地書寫:

罪臣沈卿知,叩請聖安。臣本庶子,蒙聖恩寵,承繼爵位,本該鞠躬盡瘁,護佑家國。

奈何識人不明,差點行淆亂朝綱之事,罪孽滔天,百死莫贖。今聞犬子硯修,竟以賑災功名跪求陛下饒臣殘命。臣心如刀絞,痛悔莫及。

臣之罪,臣當之,豈敢以稚子前程,換一己苟活?臣自知罪孽深重,不願苟活於世,汙陛下聖聽,累子女清名。

臣死之後,任憑陛下挫骨揚灰,絕無怨言。黃泉之下,臣亦當為大衍江山,為陛下祈福。

罪臣沈卿知,絕筆。

血跡暈開,染紅了白色的裏衣,也浸透了他滿襟的血淚。

隨後,他扶著冰冷的牢欄,緩緩站起身,將懷中那件孟南枝坐過的衣裳,一端死死纏在牢欄最粗壯的橫木上,打了個死結,另一端挽成一個圈。

寒風從牢窗縫隙鑽進來,吹得他鬢邊淩亂的發絲簌簌發抖。

他最後又望一眼頭頂那方窄窄的天,隱約中仿佛看見孟南枝和沈硯修他們兄妹的笑臉。

【侯爺】

【父親】

沈卿知無聲地笑了一下,閉緊雙眼,將脖頸緩緩探入布圈,腳下猛地一蹬,踹開了身下的草堆。

衣裳勒緊脖頸,他的身體劇烈掙紮了幾下,四肢漸漸垂落。

許久,他的頭無力地歪向一邊,嘴角卻凝著一絲淺淡的笑。

南枝,你說若想求得你的原諒,除非我死。

如今我如你所願地死了。

你可原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