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王妃,這藥是救人還是殺人
穢物車的惡臭,幾乎要將人的五髒六腑都熏得翻轉過來。
李嬤嬤蜷縮在堆積如山的木桶之後,將臉深深埋在自己的臂彎裏,卻依舊無法阻擋那股無孔不入的酸腐氣味。
每一次車輪的顛簸,都讓她的心髒跟著狠狠一抽。
她不敢睜眼,不敢呼吸,隻能用盡全身的力氣,死死護住懷裏那個冰涼堅硬的黑檀木盒。
那裏麵,是蘇家最後的希望,也是她自己的催命符。
“晦氣玩意兒,快滾快滾!”
守門禁軍不耐煩的驅趕聲,和車夫諂媚的笑聲,混雜在一起,成了她耳中唯一的天籟。
車輪吱吱呀呀地滾過神武門的門檻,駛入京城黎明前的街道。
直到那股惡臭被清晨的冷風吹散了些許,李嬤嬤才敢悄悄抬起頭,從木桶的縫隙裏,窺探外麵的世界。
天色將明,街上還沒有什麽行人。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趁著車夫不注意,在一個拐角處,悄無聲息地滑下了車。
雙腳落地的瞬間,一陣虛軟讓她險些跪倒在地。
她扶著牆,劇烈地幹嘔了幾聲,卻什麽都吐不出來。
她不敢耽擱,扯了扯身上那件散發著異味的粗布麻衣,將臉上的汙漬又抹勻了一些,然後,低著頭,順著牆根,朝著城南的方向,快步走去。
濟世堂。
京城裏一家不大不小的藥鋪。
李嬤嬤趕到時,藥鋪剛剛開門。
夥計正打著哈欠,將一塊塊門板卸下來。
她站在街角,遠遠地望著,心跳得厲害。
蘇婉清讓她來找恭王妃,可恭王妃何等尊貴,怎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萬一皇後娘娘的安排出了錯,她一個從東宮逃出來的老奴,該如何是好?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一輛青布小轎,在濟世堂門口停了下來。
轎簾掀開,一個穿著素雅,身段窈窕的女子,在侍女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正是恭王妃,林書顏。
李嬤嬤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著林書顏走進藥鋪,和裏麵的掌櫃低聲交談著什麽,似乎是在查對賬目。
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懷裏的木盒,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朝著藥鋪挪了過去。
“這位大娘,您是抓藥還是看診?”夥計見她衣衫襤褸,渾身髒汙,臉上露出幾分嫌棄,但還是盡職地問了一句。
李嬤嬤沒有理他,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藥鋪內堂裏,那個正在看賬本的背影。
她繞過櫃台,直接朝著內堂闖了進去。
“哎!你這人怎麽回事!”夥計大驚,連忙上前阻攔。
“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救命!”
李嬤嬤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一聲嘶啞的呼喊。
內堂裏,林書顏的動作停住了。
她回過頭,清冷的視線,落在了這個突然闖進來的老婦人身上。
她的眉頭,微微蹙起。
“讓她進來。”
夥計和侍女都有些意外,但還是依言退到了一旁。
李嬤嬤連滾帶爬地,撲到了林書顏的腳下。
“求王妃娘娘,看在……看在故人的份上,救救我家主子!”
她抬起頭,那張滿是汙穢的臉上,兩行濁淚滾滾而下。
林書顏的表情沒有變化,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這個老婦人。
“你是誰的人?”
“奴婢……奴婢不重要。”李嬤嬤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了那個黑檀木盒,高高地舉過頭頂,“這是我家主子,讓奴婢拚死送來的東西!求王妃娘娘親啟!”
林書顏的視線,落在了那個平平無奇的木盒上。
她沉默了片刻,對身邊的侍女吩咐道:“你們都出去,在門口守著,不許任何人進來。”
侍女和夥計退了出去,順手關上了內堂的門。
屋子裏,隻剩下她們兩人。
“打開它。”林書顏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李嬤嬤連忙將盒子放在地上,掀開了盒蓋。
那枚殘缺的魚形玉佩,和那張寫著三個字的紙條,靜靜地躺在明黃色的錦緞上。
林書顏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
她蹲下身,沒有去看那張紙條,而是伸出白皙修長的手指,拈起了那枚玉佩。
她的指腹,在那光滑的斷口處,輕輕摩挲著。
一種徹骨的寒意,順著她的指尖,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枚玉佩,她認得。
這是當年,她還未出閣時,入宮陪伴當時還是太子的蕭承緒讀書,皇後娘娘親手所賜。
一式兩份,她和蘇婉清,一人一半。
皇後說,女子出嫁,如同魚入大海,前路莫測,望她們姐妹二人,日後能相互扶持,共渡險灘。
玉佩合在一起,便是一條完整的魚。
分開,便是兩條,各自掙紮的,殘缺的魚。
而如今,蘇婉清將她的那一半,送了過來。
意思,再明白不過。
她抬起眼,看向那張紙條。
林書顏。
濟世堂。
沒有求救,沒有解釋,隻有她的名字,和一個地址。
這是一場,不容拒絕的,召喚。
“你家主子,還說了什麽?”林書顏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李嬤嬤將蘇婉清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娘娘說,火勢若是失控,便隻能靠水來救。”
火……
水……
林書顏笑了。
那笑,比哭還難看。
她終於明白,皇後當年那句“共渡險灘”,是什麽意思了。
這不是扶持,這是捆綁。
是將她林家,也死死地綁在了太子和蘇家的戰車上。
東宮這把火,已經燒了起來。
現在,輪到她這盆水,去澆了。
可這水潑出去,究竟是滅火,還是會引來一場更大的滔天洪水?
她站起身,將玉佩和紙條,重新放回了盒子裏。
她走到藥櫃前,熟練地拉開一個個抽屜,從裏麵,取出幾味藥材,用一張油紙包好。
整個過程,她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抖。
她將藥包,遞給了李嬤嬤。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這藥,一副,可安神。”
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
“三副,可致命。”
李嬤嬤的身體,劇烈地一顫。
林書顏沒有再看她,轉身走出了內堂。
“掌櫃的,備車,回府。”
……
恭親王府。
新晉的監國親王蕭承裕,直到深夜,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了自己的書房。
禦書房裏,父皇的旨意一道接著一道。
朝堂上,百官的奏折堆積如山。
清繳東宮餘黨,安撫百官情緒,調兵遣將籌備平叛……所有的事情,都壓在了他一個人的肩上。
他按著發脹的太陽穴,隻覺得心力交瘁。
“王爺,喝杯參茶吧。”
林書顏端著一個托盤,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
她的臉上,帶著溫婉的笑意,和平日裏,沒有任何不同。
“辛苦王妃了。”蕭承裕接過茶盞,聞著那股清苦的參味,精神稍稍一振。
他將茶水一飲而盡,將空了的茶盞,遞還給林書顏。
“天色不早了,王妃也早些歇息吧。我這裏,還有幾份兵部的文書要看。”
“好。”林書顏接過茶盞,柔聲應道,“那臣妾,就不打擾王爺了。”
她轉身,正要退出書房。
“呃……”
身後,突然傳來蕭承裕一聲痛苦的悶哼。
林書顏的腳步,停住了。
她沒有回頭。
“哐當——!”
是茶盞摔碎在地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沉悶巨響。
書房外,聽見動靜的侍衛和內侍,驚慌地衝了進來。
“王爺!王爺您怎麽了!”
“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一片混亂之中,林書顏緩緩轉過身,看著那個倒在地上,麵色青紫,口吐白沫的丈夫。
她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
她手裏,還緊緊攥著那隻,從濟世堂帶回來的,空了的藥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