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長凳、泡麵和兄弟
秦少龍恍惚的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覺腳下都輕飄飄的,像踩著雲彩。
他腦子裏亂哄哄的,一會兒是王茹春那張冷得掉冰渣的臉,一會兒又是那十兩銀子閃閃發光的可愛模樣。
“媽的,為了錢,居然要給別人當相公……這叫什麽事兒!”他一邊走一邊自嘲,“不過話又說回來,這相公當得可真值錢。一個月十兩,一年就是一百二十兩!這KPI……不對,這績效,可比送快遞強太多了!”
他所謂的“家”,是京城南角一處魚龍混雜的大雜院。一個叫畢春生的窮酸書生租了一個小院,院裏兩間正房歸畢春生和他妻子柳燕住,而秦少龍,則光榮地被收留睡在堂屋裏那條能當傳家寶的破舊長凳上。
他推開院門時,畢春生正就著昏暗的油燈,搖頭晃腦地念著什麽“子曰詩雲”。
畢春生,人如其名,長得倒有幾分書卷氣,就是窮得叮當響,考了幾年功名,連個秀才的邊都沒摸著。
“少龍,你回來了?”畢春生放下書卷,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要滑下來的破舊眼鏡——這是他花大價錢從一個西域商人那淘來的寶貝,雖然鏡片都磨花了。
“回來了。”秦少龍把那袋銀子往懷裏塞了塞,生怕被看見。
這時,裏屋的門簾一挑,一個眉清目秀的姑娘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走了出來,正是畢春生的相好,柳燕。
柳燕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片湯走了出來,看到秦少龍,秀氣的眉毛就擰了起來。她沒好氣地把碗“砰”地一聲往桌上一放,雙手叉腰。
“秦少龍!你還知道回來啊?我聽隔壁張大媽說,你被驛站給攆出來了?怎麽,現在是準備正式在我們家安營紮寨,吃垮我們倆了?”
她聲音清脆,話卻像刀子一樣,直往人心裏紮。
畢春生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在旁邊打圓場:“哎,媳婦,少說兩句,少龍心裏正難受呢。”
秦少龍心裏跟明鏡似的,這倆人是怕他丟了飯碗,就更賴著不走了。他嘿嘿一笑,接過碗,故意挺了挺胸膛,用一種極其誇張的語氣說道:“辭了?那是老子不幹了!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你們的龍哥我,找到新工作了!”
“什麽工作?”畢春生和柳燕異口同聲地問。
秦少龍喝了口熱湯,暖意順著喉嚨流進胃裏,他咂了咂嘴,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春滿樓,知道不?京城最大的酒樓!我,被他們老板娘看中了,請我去當‘特別顧問’!一個月……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本來想說“十”,但覺得太驚世駭俗,臨時改口道:“二兩!”
“特別顧問?”畢春生皺起了眉頭,滿臉困惑,“這是個什麽活計?我怎麽從未聽說過?”
秦少龍差點忘了這茬,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哎,說了你也不懂,這是西洋傳過來的新詞兒。你就……你就理解成師爺吧,專門給老板娘出謀劃策的那種!”
“師爺?!”畢春生一把搶過秦少龍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少龍,你沒發燒說胡話吧?就你?去春滿樓當師爺?你識字還沒我多呢!”
柳燕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滿是**裸的懷疑:“就你?還特別顧問?我看是特別會吹牛吧!你別是受了刺激太大,在這兒跟我們說胡話呢?”
畢春生見狀,悄悄拉了拉柳燕的衣袖,小聲勸道:“娘子,給兄弟留點麵子……”
“留什麽麵子!”柳燕一把甩開他的手,杏眼一瞪,“他現在連飯都快吃不上了,還要什麽麵子!”
她雖然嘴上說得凶,但隨即又轉向秦少龍,語氣卻軟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心:“秦少龍我告訴你,你要是真沒地方去,就在這兒踏實住著,我跟你春生哥還能少你一口吃的?但你要是敢學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去幹什麽歪門邪道,你看我打不打斷你的腿!”
看著他倆那副“你已經瘋了”的表情,秦少龍心裏一陣無語。
“喂喂喂,你們這是什麽眼神?看不起誰呢?我跟你們說,我這叫真人不露相!”他本想繼續吹噓,可看到他倆眼中的真切擔憂,心裏那點吹牛的興致瞬間就沒了。
他歎了口氣,把碗裏的麵片湯喝完,一屁股坐在那條屬於他的長凳上,聲音低沉了下來:“行了,不跟你們扯淡了。明天……明天我就搬走。”
畢春生一愣,隨即有些愧疚地說:“少龍,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秦少龍擺了擺手,打斷他,“我睡在這兒,確實礙著你們倆了。放心,哥們找到地方住了。”
柳燕看著他落寞的樣子,有些不忍,輕聲問道:“少龍,你為什麽非要這麽拚命賺錢呢?我聽春生說,你剛來京城時,不是這樣的,好像……好像是出了什麽事?”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輕輕地紮進了秦少龍心裏最柔軟的地方。
他沉默了。
昏暗的油燈下,他的臉忽明忽暗。良久,他才從懷裏掏出一根皺巴巴的劣質煙草卷,點上火,深吸了一口,嗆得他咳了兩聲。
“你們還記得我剛來京城那會兒嗎?”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畢春生和柳燕對視一眼,點了點頭。秦少龍剛出現在這個院子的時候,身無分文,說是從外地逃荒來的。
“我剛到你們這個世界的時候是在鄉下,那時候我認識了一個姑娘,叫……蘇倩。”秦少龍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悠遠,帶著一絲苦澀,“她長得很好看,說話也溫柔。她說她爹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筆錢治病,不然就活不成了。”
畢春生搖頭晃腦的對柳燕說:“少龍嘴中的世界就是咱們這個朝代,他從西域那邊過來,滿嘴就這些稀奇古怪的詞。”
“我那時候……剛來你們這個世界,還不適應,人生地不熟,被人騙著去幹苦力,好不容易攢了點錢。看她哭得梨花帶雨,我心一軟,就把所有的積蓄都給了她。不夠,我還傻乎乎地跑去跟工頭借,跟同鄉借,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前前後後湊了有五六十兩銀子吧。”
“結果呢?”柳燕緊張地問。
“結果?”秦少龍自嘲地笑了笑,“結果有一天,我再去找她,她住的地方已經人去樓空。我一打聽,才知道她離開鄉下來京城了。留了一封書信,說對不起我,說自己有更大的夢想。”
“後來,那些債,就都落在了我一個人頭上。我每天睜開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怎麽賺錢還債。不還不行啊,那些工頭、同鄉,哪個是善茬?”
他說得很平淡,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但畢春生和柳燕都能聽出那平淡語氣下,掩藏著的屈辱和傷痛。
“所以,我拚命賺錢,一是為了還債,二……是想來京城找到她。”秦少龍看著跳動的燈火,眼神裏滿是執拗,“我倒不是想要回那筆錢,我就是想當麵問問她,我秦少龍到底哪裏對不起她?她為什麽要這麽騙我?”
院子裏,一時間陷入了沉默。隻剩下油燈裏的燈芯,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聲。
畢春生走過來,重重地拍了拍秦少龍的肩膀:“兄弟,苦了你了。是兄弟不對,以後別提搬走的事了!”
秦少龍咧嘴一笑,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勁兒又回來了:“苦什麽!男人嘛,扛得住!行了,別一副哭喪臉。明天我就去當我的‘特別顧問’,等我發了財,請你們去春滿樓吃大餐!到時候,你們倆想怎麽親熱就怎麽親熱,保證不當電燈泡!”
“少龍,什麽叫電燈泡?”畢春生又遇到聽不懂的詞了,總感覺這個秦少龍肚裏有很多他從來沒聽說過,接觸過的事,雖然柳燕提醒自己少跟他接觸,神神叨叨的。
“哎呀,跟你說了你也不懂,總之。。。。。。就是你們倆可以卿卿我我得意思了。”秦少龍不耐煩的解釋道。
“呸!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柳燕紅著臉啐了一口,轉身進了裏屋。
秦少龍看著她的背影,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小小的院子裏回**,卻掩不住他眼底深處的那一絲決然。
為了那十兩銀子,為了還清那筆債,也為了能昂首挺胸地搬出這個地方。
明天,那個荒唐的相公,他當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