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剛毅而決勝的品格
這十年成效的得來並非易事,一事一議都曆經艱難。這不僅是因為改革要觸動豪強權貴的利益遭到頑強的抵製,還因為封建體製發展到明後期,已經衰老而僵化,能允許改革的餘地已經非常狹小。地主階級走向下坡路的人情世態,因循守舊,姑息偷安,容不下哪怕很小的變動,稍許更新,也不易為現實所接受,連反對張居正的著名文人王世貞也不得不承認:“文吏不習見祖宗製,創聞以為駭而不便者,相率而為怨謗。”對此張居正有敏銳的感受,他說:“明興二百餘年矣!人樂於因循,事趨於苦窳,又近年以來,習尚尤靡,至是非毀譽,紛紛無所歸究。”當此因循難振之時隻有頑強破除積習,才能打開局麵。海瑞秉公執法,遭受非難,他致函表示要力摧浮謠之議,褒獎奉法之臣。在懲辦一批庸官貪吏之際,有人攻擊他“執事太嚴”,借口雷擊端門,胡說上天降災,要求撤銷新政,他鄙夷地申斥:“皆宋時奸臣賣國之餘習,老儒臭腐之迂談。”宣稱必須重處肇事者,以定國策,把他們削職、戍邊,論罪下獄。由於對反改革的勢力無情反擊,所以能消除阻力,才能把新政引向前進。
但是,反對派並不輕易銷聲匿跡,萬曆五年正當改革從政治推向經濟之時,張居正父親去世,按明朝禮製規定,在職官員自聞父母喪日起,要辭官守孝三年,如有特殊情況,經皇帝特批,可以繼續留任,稱為“奪情”。明朝是重孝的王朝,在明中葉就已多次申令,不準奪情,按慣例張居正也要遵守,可新政正是方興未艾之時,張一離任,形勢可能逆轉,支持改革的官員倡議奪情留任,這就引起一場軒然大波,反對派紛紛攻擊這是:“忘親貪位”,“背公議而徇私情”,“親死而不奔是禽彘”,甚至把謾罵寫成小字報貼在大街上。張居正對此不屑一顧,側目而答:今言者已詆臣為不孝矣。斥臣為貪位矣,詈臣為禽獸矣,此天下之大辱也,然臣不以為恥也。對於“戀權”的責難,他坦然回敬說:“戀字一字,純臣所不辭!”揭露反對派是“借綱常之說,肆為擠排之計”。進行無情打擊,致使反對者再也無力公開抗爭。自此,反改革的鬥爭不再表現為正麵的衝突,而是用隱蔽形式,暗傳各種流言蜚語,對改革進行敗壞和中傷。按朝廷的舊規矩,京師冬天,皇帝要賜朝臣貂皮帽以禦風寒,這一項支出要花費數萬緡,為了節省開支,張居正帶頭不帶貂帽,革除這項賞賜本是一件好事,有人卻放言,這是張居正吃**過多,“毒發於首,冬月遂不禦貂帽。”萬曆五年和八年,張居正兩個兒子蟬聯狀元、榜眼,此事招致非議,其中是否有弊,史無明證,但這一件未經證實的流言,廣為流傳,至今也未弄清楚。似這類傳言令人不勝其煩,追尋又莫究其端的事例不勝其多。張居正如果沒有堅強的意誌,有可能怯於人言,畏縮不前。然而對這一切他都處之泰然,認為“浮言私議,人情必不可免”,不必大驚小怪,隻要認定所作所為合於安邦定國之理,“所治是信心任理,不顧流俗之是非”,在新政遭受非難時他揚言:“得失毀譽關頭,若打不破,天下事無一可為者。”任其“謗書盈篋,終不為所動”。不僅如此,他還以破釜沉舟的決心宣稱:“不但一時之毀譽,不關於慮,即萬世之是非,亦所不計也。”
張居正的鋼鐵意誌和雷厲風行的魄力,給當時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有人據此指責他“時政苛猛”、“剛鷙”等等,也有人為之辯解說:“人習於玩,一旦法繩,若見為苛,而居正持之益堅,爭之益力,以是遂與世齟齬,而又一二非常奇舉,其跡不無似愎、似少容、似專權、似挾術。”在因循守舊,積重難返的社會風氣中,如果沒有這樣果敢而又淩厲的魄力,改革將會寸步難行,張居正正是具有過人的膽略和勇氣,才使中央政權內部沒有出現北宋改革那樣強有力的反對派,不像王安石變法幾起幾落,新政因而較少引起正麵衝突,比較順利地從政治推向經濟,功效顯著。可以這樣說,改革的成功,主要是因為張居正在主觀上具有把新政引向勝利的忠誠和能耐,16世紀後期的社會環境給他提供了充分活動的舞台,使他主導了王朝敗落時期又複蘇的新局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