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難言(7)
刑警大隊,訊問室內。
石華又一次來到了這裏,黎忠會找他也是意料之中,況且,他也願意跟黎忠坐下來好好談談,畢竟在陳茉那裏又一次失敗之後,考慮到黎忠辦案的態度,他認為有必要的話可以尋求一下黎忠的幫助。
黎忠站在石華麵前,石華過來這次還帶上了莫文莉,不過警隊並沒有審訊她,因為黎忠也能看出來,他們兩個人裏麵,石華才是帶頭的那個,與其浪費時間在她身上,不如專攻石華。
“知道為什麽叫你過來嗎。”黎忠看著石華,他的臉色依舊平靜,看起來沒有一點擔憂。
“有話直說,有問題就問,我看情況配合你。”石華微微一笑,說道。
楊曉敏在一旁皺了皺眉頭,不過她並沒有說話,因為黎忠讓她負責記錄,詢問全部交給他。
短時間相處下來,黎忠大概也能摸得著眼前這個人的性格,來硬的肯定不行,“早上,你去找人了吧。”
“陳茉,07年江河大學學生,算是你的校友,是吧。”黎忠將陳茉的照片放在桌上,問道。
看到黎忠的動作,石華低頭看了一眼,他確信今天早上跟蹤他們的人就是黎忠,這也沒辦法,誰讓蒙悅一案的線索幾乎隻有他跟莫文莉,警方現在處於高壓情況,全天跟著他們都完全可能。
“早上就是你們啊,車技還需要提升。”雖然石華的話挑釁意味很重,不過黎忠並沒有生氣,“誰能想到一個記者的反偵察意識這麽強,車技這麽好,沒錯,早上跟蹤你的,就是我們,你也知道,她現在是嫌疑人,你作為死者生前有過聯係的對象,我們跟蹤調查你們,很正常,而且……蒙悅的聯係人就你們,我不查你們,我查誰。”
“查陳學林嗎。”
眼前的男人默不作聲,兩個男人的視線這一刻對上了,石華突然露出一抹微笑,“對,就查他。”黎忠如果去找了陳茉,陳茉如果說了實話,想必黎忠應該有了自己的答案,此刻不用石華提醒,他就自己說出了陳學林的名字,看來,陳茉的確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蒙悅的死到底怎麽回事,你能解釋一下嗎。”黎忠再次問道。
“沒必要拐彎抹角,你查陳學林肯定有目的,我為了破案我查你,何必藏著掖著,都是為了真相,你說呢。”
石華聞言,露出了一絲別有深意的笑,“你說得對。”
“但是!你要知道真相,你就不能隻看真相,你要查蒙悅的案子,你就不能隻關心蒙悅的案子。”石華看著黎忠說道。
“所以,蒙悅曾經遭受過陳學林的性侵嗎。”結合陳茉的話,黎忠說出了自己的猜想。
楊曉敏有些吃驚,她是全程聽了陳茉的故事,可是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蒙悅是前幾天才遇害的,怎麽感覺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關係。
石華從黎忠的眼中得到了一些他想要的答案,猶豫了片刻之後,“對。”
“得到了這個答案之後呢,我想請問黎隊長會怎麽做。”石華反問道。
“陳學林,指的就是當年被莫文莉殺害的那個人吧,當時有不小名氣的他,作為學校的教授,他性侵了陳茉還有蒙悅,是這樣吧”
“蒙悅死後,你開始調查陳學林,或者說,引導我們去調查他,難道你需要我們去審判一個死者嗎。”黎忠說道。
聞言,石華沉默了半分鍾,“黎隊長,你打開電腦,搜索一下那個人,你自己看看他是一個什麽樣子的人,老師?天才?善人?”石華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他發出一陣譏笑,“這是他嗎!難道他死了他犯下的錯就可以一筆勾銷了嗎,他留下的那些傷痛就可以熟視無睹,他傷害過別人的事就可以被無視掉嗎,陳茉提起他的時候是恨是怕,你們留意過嗎!難道蒙悅的死他就沒有責任嗎!這根本就不是他,他卑鄙,陰險,貪婪,沒有師德,這才是他。”石華越說越激憤。
“我們隻想要這麽一個簡單的真相,而已。”石華的眼睛閃過晶瑩的淚光,他壓低了聲音,說道。
石華的話在審訊室內回**,重重地敲在黎忠跟楊曉敏的心頭上,楊曉敏瀏覽著網上的記載,石華說得沒錯,陳學林這個人直到死,他都享譽盛名,沒有人報道過他曾經犯下的罪過,他是以一個“好人”的形象被殺害的,這不是真實的他。
真相,被覆蓋,虛假,成是事實。
可是即使如此,那又如何,法律對死者可是沒有用的。
房間內,隨著石華的話落下,這裏陷入了死寂,三個人都隻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跟心跳聲,楊曉敏看著眼前的兩個男人,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石華,我問你,蒙悅的死,是怎麽回事,你知道真相的吧。”
蒙悅死前隻留下一個信息,陳學林,另外兩個線索就是通訊錄裏麵的兩個活人,莫文莉跟石華。蒙悅直接把死亡指向了陳學林,而石華跟莫文莉也在調查陳學林,如此一來隻有一個可能,三個人都在針對陳學林。
她把最後的希望都交給了他們,她相信這兩個人,現在所有線索都在讓他們去調查陳學林,很難不讓人想到一種可能,這三個人一夥的,如果說,蒙悅,莫文莉,石華這三個人是一夥的,那蒙悅的死就不簡單了,考慮到當時石華還在現場,黎忠有一個大膽的猜測:蒙悅,可能不是他殺。
“真相很簡單,但是也很複雜,在此之前,我需要陳學林的真相。”這聽起來視乎是石華的要求,他的意思就是,他知道蒙悅死亡的真相,但是前提條件就是,他要將陳學林的罪調查清楚。
石華抬起頭看著黎忠,他在等待黎忠的回複,他的意思其實已經明確了,想要蒙悅的死亡真相,那陳學林就需要幫我調查清楚,他在跟警察談條件。
蒙悅的死他們沒有找到凶手,這其實並不重要,因為人非自然死亡隻有兩種可能,自殺或者他殺,但是現在,在媒體跟群眾視角,蒙悅不可能是自殺,警方但凡敢說蒙悅是自殺,估計馬上就會被一群媒體記者圍起來。
她用生命偽造了自己死亡的真相,而她要嫁禍的人,隻有一個,那就是,陳學林。
輿論可以毀滅真相,一樣可以逼出真相。
聽了石華的話,黎忠回頭在楊曉敏耳邊嘀咕了兩句,楊曉敏有些震驚,她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會要求她關閉錄像,雖然感覺有些不妙,但是她還是點了點頭。
見錄像關閉,黎忠拉過來一把凳子直接坐到了石華麵前,“錄像我關了,有話直說。”
“幫我調查陳學林,或者我調查清楚之後,隻要你們肯定我的證據,蒙悅的案子我就可以幫你們解決。”
“怎麽解決。”
“等價交換,我要陳學林的真相,我也會給你蒙悅的真相,如何。”石華毅然決然地說道。
他想知道黎忠會如何抉擇,他用蒙悅的死亡真相做賭注,為了證明那個男人曾經犯下的錯,蒙悅的死隻是重新把他從曆史的塵埃中再次翻出來,新聞需要熱度,真相也需要,死人的確無法審判,但是不代表他犯下的錯就應該被曆史所掩埋,這也是蒙悅對石華的唯一要求。
黎忠看著石華眼裏的認真與堅毅,他沉默了一會,他的心中有了自己的決斷。
一個小時之後,石華從刑警大隊走了出來。
一個女人靠著警局外麵的牆壁上,見石華出來,她走過來在他麵前揮了揮手,“怎麽,被打傻了?”莫文莉走到石華麵前說道。
突如其來的招呼聲讓石華回過神來,他剛才在思考這個黎忠到底是想要幹什麽,這個男人沒有答應他的條件!
難不成他是準備強行結案?蒙悅的死造成的影響極大,隨隨便便結案的話對警局信譽造成的損失不言而喻,如果說蒙悅是自殺,在沒有完整證據的情況下,隻怕是會被群眾質疑,說蒙悅是他殺的話又需要一個凶手,而這個凶手不可能存在。
黎忠的態度讓石華一時間也搞不清楚他到底要幹什麽。
“怎麽,你進去怎麽了,看著有些魂不守舍的,真挨打了?”見石華沒說話,莫文莉好奇問道。
“沒有,先回去,明天再說。”石華思考片刻,他的目的仍然不變,趁著事件熱度,他必須盡快查清陳學林當年的案情,隻要案子一天不結,大家的關注還在,他就必須盡力。
可惜的是,他的手裏隻有最後一張“牌”若是這個人也不能提供證據給他,那情況估計就很糟,明明是受害者,卻不敢把自己的遭遇說出來,陳茉不是第一個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石華隻希望下一個受害者不是第二個陳茉。
石華走後,黎忠整個下午都坐在辦公室裏,他此時正在查看陳學林被莫文莉殺害一案。
“隊長?”楊曉敏在旁邊看著黎忠,小聲嘀咕了一句,整個下午他一直在這裏翻看卷宗,明明他特地要求關掉了錄像,最後卻他拒絕了石華的要求。
“怎麽了。”
“你在這裏幹嘛,我們不去調查了嗎。”
“你沒看我不就在這裏調查嗎。”黎忠合上卷宗,他找到了莫文莉殺害陳學林的動機:感情糾葛
莫文莉殺人拋屍,被監控拍了下來,其凶器也在莫文莉的出租房內被發現,上麵還帶著她的指紋,所以最後她被判決,不過由於莫文莉拿出了陳學林脅迫她的記錄,而且考慮到案發當時是處於醉酒情況,最關鍵的是,事後在采訪陳學林的妻子李書萱的時候,她公開地說了,她選擇原諒莫文莉,所以莫文莉才被輕判。
讓黎忠感覺到奇怪的是,莫文莉一開始反駁說,陳學林是蒙悅殺害的,但是蒙悅當晚卻有著充分的不在場理由,之後她又改口說是她不小心,誤殺的,案子的死者在可是頗為有名的人,但是網絡上的報道卻十分少,隻有幾個報道簡單的說明了情況,怎麽看都像有人故意打壓了這件事的相關報道,能做到這個的,如果不是某些機構,那就是某些有權勢或者比較有錢的人。
“我當然不會答應他,即使他是為了他的正義,但是我也有我的原則。”
“可是……”楊曉敏想解釋,她認為石華所言其實有些道理。
“這個陳學林本來就是線索,我調查他,不本來就是我們的責任嗎。”
“對對對!黎隊長你說的沒錯。”
聽到黎忠的話後,楊曉敏笑了,畢竟她了解情況之後,她對陳學林這個人實在厭惡,背地裏做了這麽多壞事,最後居然還落了好名聲,反而是那些被他侵犯過的人,懷著痛苦的心理愧疚到現在,這實在讓她不能接受,就是想到陳茉當時跟他們說明情況時的神色,她都能從陳茉身上感覺到痛苦,糾結。
犯罪的人死了,可是受害的人依舊活在痛苦當中,如果這種真相都不值得去追求,那正義多少有些虛偽了。
“那蒙悅的案子……怎麽辦。”楊曉敏小聲說道,上麵的領導可是給他時間的,如果黎忠在時間內解決不了讓輿論繼續發酵的話,情況對黎忠可是不太好。
“很簡單,像他說的一樣,你要解決蒙悅的案子,你就不能隻盯著蒙悅,何況他已經給我們指路了,我們就把視線放到陳學林身上就是了。”
“隻要解決了陳學林的事情,我相信石華應該會給我們一個答案的。”
“所以蒙悅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那個石華也沒說。”楊曉敏問道。
“不,他說得已經很清楚了。”
“啊?”
“他們三個肯定是一夥的。”
“蒙悅,石華,莫文莉?”
“對。”
“所以是自殺?”
“我猜應該是,隻不過蒙悅是在用她的生命演出的一場戲。”
蒙悅從受傷到死亡,短短幾分鍾留下的信息無一不在暗示,她是被人殺害的,死前呼救,留下血字,她要把陳學林深深地帶入大家的視線。
陳學林作為一個已經死亡的人,想要改變大家對他的印象,把真實的他寫出來,有什麽辦法呢,這就需要石華去收集證據了,可是收集了證據又有什麽用呢,大家都不關注這件事,說出來也沒人聽,這時候就需要另一個東西了,關注度。
聯想到如此,黎忠忍不住感慨,這個代價,過於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