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難言(1)
眼前的女人名叫陳茉,曾經就讀於江河大學。
“不是?沒有?”石華盯著她問道。
房間陷入一片沉浸,三個人加起來聽不到一聲呼吸,陳茉沒想到眼前這個男人會問這樣的問題,麵對他的凝視,一瞬間她的記憶將她拉扯到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中,而就這時候一個上身**的男人從她背後的房間內走了出來。
“你們聊啥呢。”說話的人是陳茉的老公,他並不認識眼前這兩位年輕人,陳茉剛才說,這兩個是之前讀大學時候的老同學,穿著比較得體,男的看起來文縐縐的,女的看著也不像陳茉一個年級的人,感覺混得不錯的樣子,他打量了一下坐在自家沙發上的兩人,同時從旁邊的沙發上撿起一件褪色的白色背心套在身上。
他的話打破了三人之間的沉默,陳茉的表情才從僵硬變得尷尬,石華見狀不好意思地幹咳一聲,他站了起來緩解了一下氣氛,“聊聊往事,大哥,您坐。”石華把位置讓了出來,她的家裏並不大,也隻有兩個沙發,一個長的,一個小的,而且坐起來很結實,沒有彈性,從房間大致情況看來,她現在的家庭條件並不是很好。
“不用,老同學來你不準備點東西。”男人帶著略顯斥責語氣地怨了一下她,不過表情並沒有責怪的意思,他轉身走到旁邊的袋子裏麵抓了一把瓜子,然後拿了幾個水果放在桌子上,“來,你們坐,慢慢聊,我有事要出去一下,陳茉你照顧好你老同學,我出去了,孩子要是哭了,你就看著點。”男人叮囑了幾句,從房間裏麵拿出一件老舊背心穿上,隨後出了門。
男人前腳走不久,陳茉就來到陽台邊上墊著腳,她確認自己的丈夫已經走遠,她這才重新坐到石華麵前。
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抱歉,剛才我其實說謊了。”
對於石華的提問,陳茉剛才猶豫了,她說:不是
因為她害怕房間的男人聽到,她害怕自己一旦說出這個秘密之後自己的生活可能就會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她承受不起這個代價。
陳學林是跟她有過一段禁忌之戀,這麽說其實也不對,她認為那個男人純粹就沒有動過任何感情,先是強行侵犯了她的身體,事後又說給她幸福,結果他的誓言並沒有做到,在玩膩之後就將她一腳踹開,直到被陳學林放棄的時候,她才知道這個人有多惡毒。
看到她低下頭承認,“我能理解。”石華並沒有過多追問,而是點了點頭。
出乎她的意料,她以為石華會震驚質問她為什麽,沒想到石華聽了隻是看著她,靜靜地說道。
“不止是你,還有其他人,也這麽說過。”石華也歎了口氣。
受害者不承認自己被侵害過,聽起來很荒謬,實則不然,相反,正是因為收到了一些難以啟齒的事,即使自己完全是事件的受害者,她們也可能成為議論中的受害者,而不是被安撫的對象。
她們能鼓起勇氣站出來,卻不一定被公正地對待,當是是非非被議論,是非亦可顛倒混亂。
“當時為什麽不說。”
“價格沒談攏。”
“她肯定也有責任。”
這些話無一不在刺痛著受害者的心,為什麽會這樣呢,她們不能理解,但是她們知道這是事實,因為她們不一定能拿得出證據。
有的沉默,隻是為了防止二次傷害,有的沉默,則是感覺正義無門。
“那你們……”陳茉驚訝地看著石華,其實她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她此時終於想起來是在哪裏見過,是在報紙上。
作為一個還算得上比較高學曆的人,即使落入煙塵,她偶爾還是會翻看近期的報紙,雖然現在更多的是在手機上,但是訂閱報紙的習慣依舊還留存,不過應該很快就看不了了,因為養孩子也需要錢。
“我們是來尋找真相的,我知道你為什麽剛才會那樣說,我理解,現在他出去了,所以,能再次回答一下我的問題嗎。”
“我想知道,陳學林對你做過什麽事。”石華的目光真摯而誠懇,他並沒有強迫也沒有用什麽強硬的態度,隻是用眼眸緊緊看著她。
她低著頭兩隻手緊張地反複握住又鬆開,就在這個時候,莫文莉開口了,“你不用說,我都知道,因為我們有一樣的經曆。”石華也沒想到,莫文莉會開口。
莫文莉從石華身後走出來,她半蹲在陳茉麵前,她用手握住了陳茉的手,“你的緊張,害怕,我都感受得到,但是那都是過去了,不介意的話可以說說嗎。”
“你想知道他怎麽哄騙的我嗎,雖然其實當時我好像也都知道,但是我還是恨他,他也確確實實害慘了我。”莫文莉看著陳茉說道。
石華沉默了,那些年的往事好像又浮現在他麵前,他從未聽過莫文莉對那些事的看法,他隻記得在那個冬天他們相戀,第二年卻因為那個男人的介入又分開……
陳茉詫異地看著她,她的眼睛沒有一點波瀾,雖然語氣並不平靜,但是她的眼睛在告訴她,這不過是當年的往事罷了。
陳茉歎了口氣,手也鬆開了,“那是2006發生的事情……”陳茉開了口,她低著頭講述了她當年如何被陳學林灌醉失身,最後又如果被他欺騙,被他拋棄。
那個男人總會裝成一副順其自然的語氣,其實這隻不過是他的演技的一部分,莫文莉再理解不過。
她的情緒從緊張到平靜,然後憤怒,最後不過一聲歎息,她講完當年發生的那些事,房間裏麵再次回歸了沉寂,莫文莉跟石華麵麵相覷。
“陳茉學姐,我有一個請求,不知道你是否可以答應呢。”知道了受害者整個事情經過,那就到石華最關心的問題。
陳茉跟石華眼神相對,她似乎好像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不過剛才敘說出那段讓她至今無法釋懷的過去之後,她現在反倒是冷靜了不少,“你說。”
“我想要,你的證詞。”石華認真說道。
“可是,他已經死了,這還有什麽用呢。”當年她知道陳學林死亡的時候,她是既高興又好奇,但是同時又覺得很合理,這個男人當然坑害過她一個,惡人還需要惡人磨,終於是死在了女人手上,而且聽說殺她的,正是他的一位女學生,隻不過讓陳茉失望的是,這件事的後續並沒有任何波瀾,那個女生也因為殺了他進入了大牢,她很遺憾,那個醜陋的男人就這麽死亡——太便宜他了
石華拉開單肩包,從裏麵取出了報紙,他將它整齊地鋪在了桌子上,“他死了,可是我們還活著,還有人活在他曾經的罪惡之下,而他的那些事,被掩埋在死亡之中。”
“你看這個。”
陳茉看了一眼便知道,因為,她也有這份報紙,“我看到了,案發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當時我還好奇,這個名字,是不是同名,聽你這麽說,看起來就是那個人無疑,可是……”
“他死了,可是他的罪孽並沒有消散,你不曾在後來的夜裏痛苦過嗎,想到當時的經曆,你能放下嗎,至少,還給所有人一個真相,一個大家都知道的真相,你說呢。”石華看著陳茉說道。
他當然知道陳茉在猶豫什麽,死人當然是不用負法律責任的,但是不代表他犯下的錯誤就可以被掩埋,即使是死後,那些曾經被他坑害過的人,痛苦也會一直存在……
“我們過來找你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能提供一段……”
還沒等石華說完,那個男人的腳步聲音就出現在了門外,門被打開了,“哎喲,我回來了。”男人笑著說道。
不知道是孩子聽到了聲響還是突然醒了過來,家裏立馬響起了嬰兒的哭聲,陳茉立馬轉身回去,兩夫妻開始哄孩子,這次她並沒有將安撫孩子的任務交給男人,直到孩子又安靜下來。
陳茉看著**不大的孩子,她陷入了糾結與矛盾,她痛苦嗎,當然痛苦,她能釋懷嗎,可能這輩子都不會,但是……她現在不能回頭,因為她已經有了新的生活,即使曾經留下的痛可能會在某個日夜再次想起,她也要欺騙自己這件事沒有發生過。
她還想維護這個家。
安撫好孩子,她讓丈夫在這裏看著,自己重新走了出去,她輕輕地走到石華麵前,欲言又止,一時間她好像說不出什麽話,最後還是看著石華跟莫文莉,“你們走吧,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
“為什麽!”莫文莉站了出來,質疑地看著她。
“因為……”她轉過頭,往房間的方向看過去,“他既然死了,那就是他活該,可是如果我站出來,我的家庭可能就保不住了。”
“可以匿名,我會處理。”石華立馬解釋道。
陳茉隻是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她簡單地搖了搖頭,“萬一呢,你能保證這件事就不會泄露嗎。”
“抱歉,我老公是什麽樣子的人我清楚,也許不會有人找上我,但是,萬一這件事透露出去,我不敢冒這個險了,我的人生已經成了這樣。”她的眼神掃過麵前的一切,轉身給石華他們展現著自己簡陋的房屋。
“已經成這樣了,我不想連最後的家都沒有了,你們回去吧。”陳茉歎息道。
“剛才所說的話,就當我沒有說過,好嗎,謝謝你們願意聽我的故事。”她轉身回到了那間小屋,莫文莉上前去準備再說什麽,但是被石華攔了下來。
“走吧,多說無益,別打擾人家了。”石華的表情並沒有劇烈的變化,因為她不是第一個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況且作為記者多年,他也看到了太多的現實,生活的無奈與辛酸,他知道他的行為可能隻是徒勞,但是他還是願意去嚐試,萬一,真的有機會呢……他是這樣想的,但是看起來,果然是不容易。
她們害怕萬一,他在期待萬一。
石華看著自己寫的新聞,他感覺到上麵的文字是多麽的無力,蒼白,興許到頭不過一場空?石華將報紙折了起來,好好地折起來放進了包裏。
兩人踏出門檻的下一秒,陳茉小跑出來,神色有些歉意,“喂,這個,或許對你們有用。”
石華從她手上接過一張有些泛黃的白紙,上麵記錄著一個人的名字跟電話號碼,“趙慧。”石華驚訝地抬起頭,他大概知道上麵記錄的這個東西是什麽,莫文莉側著頭過來看,她問石華這是什麽。
石華並沒有說話,但是莫文莉看到了上麵的內容,她突然走到陳茉的耳邊說了一句悄悄話,然後退出來關上了門,透過門縫,石華看到了陳茉驚訝的表情。
“你跟她說了什麽。”石華將紙條收好,帶著莫文莉下了樓。
“我說,陳學林是我殺的。”莫文莉嘿嘿一笑。
“你整這出戲幹什麽,他真是你殺的?”石華有些半信半疑地說道。
“怎麽可能!我就唬她一下,你好不容易才找到這裏的吧,結果搞了半天,她還不願意站出來,浪費時間。”莫文莉撇著嘴,一臉的不滿意。
關於陳學林的死,其實至今她都不知道其中到底發生了什麽,包括自己為什麽莫名其妙就成了殺人凶手,回想當時的情況,她當晚雖然喝多了,但是殺沒殺人她還是記得的,殺人的明明是蒙悅,她隻負責拋屍,最後她卻成了殺人凶手,因此遭遇了牢獄之災,在鐵窗裏麵的這幾年,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忘記。
所以,她恨陳學林,也恨蒙悅,都是這兩個人毀了她的人生。
石華也沒有辦法,他本來以為陳茉會願意站出來證明,剛開始還說得好好的……可惜了,為什麽不取莫文莉的證詞呢,因為莫文莉入獄就是陳學林導致的,這種因果關係下,莫文莉對陳學林再多的控訴都可以被認為隻是她的怨恨罷了。
石華需要更多的人證才行,為此他經過一段時間的尋找,終於才找到了陳茉,這個當年受害者的其中之一,結果也隻是得到了這樣的結局。
“對了,剛剛她給你的那個紙條,你打算怎麽找。”莫文莉問道。
“先打電話看看,找不到再說。”石華兩人下了樓,環顧一圈之後迅速離開了此地,就在他們走之後不久,旁邊牆外就走出來兩個人。
“黎隊長,他們離開了。”楊曉敏跟黎忠走到樓房下麵,抬頭看上去,這裏的房區還真是老舊,他們也沒想到石華會來這種地方。
“幾樓。”
“五樓。”
剛才石華他們上樓的時候,楊曉敏這邊悄悄跟上來觀察了一下。
“確定是哪家嗎。”
“依稀能聽到說話聲,應該沒錯。”
楊曉敏跟石華走了上去,身影被樓道中的暗淹沒。
小區外,石華回過頭看著走上樓梯的兩人,莫文莉指著他們說道:“他們進去了。”
“走吧。”石華淡淡道,轉身跟莫文莉離開了此地。
石華知道跟蹤他的人到底是誰,除了現在沒有頭緒的警方可能會盯著他們,他想不到還有別人會做出這種舉動,蒙悅留下的信息,除了陳學林,就隻有石華跟莫文莉了,不找他們還能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