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徹大悟

“餘思瑤,你獻給太後的百壽圖竟然錯了字,實在罪無可恕!”

燕國,皇宮內獄,小太監的聲音尖厲刺耳,對著跪在地上止不住顫抖的瘦削身影說道。

石昭身上還穿著一月前為恭賀太後壽辰而精心準備的華服,可衣服上沾滿大片大片的汙穢,一時讓人分不清她究竟是貴女還是乞丐。

小太監道,“太後問你,知錯否?”

知錯否?

石昭的頭不堪重負的低垂著,一陣恍然。

她本是小山村的流浪孤兒,有一天,一個衣著華貴的美婦人衝到她麵前,哭著說她是文安侯走失的嫡次女,餘璿瑤。

認親,入族譜,她被寵成了京都最驕傲肆意的姑娘。

直到真正的餘璿瑤出現,石昭才知,一切隻是個誤會。

她準備離去,文安侯府卻苦苦挽留,他們承諾會將她當做親生一般看待,文安侯府永遠是她的家,她隻需要改名,叫餘思瑤。

但是一月前太後壽宴,文安侯府獻上的百壽圖出錯,麵對皇室怒火,文安侯府將石昭推了出去。

“這餘思瑤不是侯府血脈,不過是哪個鄉村野丫頭。”

“聽說這個丫頭每日為已故老夫人誦經祈福,卻不曾想如此愚笨!”

高台之上的人三言兩語定下石昭的罪,即便石昭跪在地上嘶吼哀求,文安侯府卻站在一旁沉默不言。

百壽圖先由石昭書法,後餘璿瑤針繡,最後再由文安侯夫人和繡娘檢查無誤,才獻進宮內。

石昭確認她寫的字無一差錯。

是餘璿瑤不夠認真繡錯了字,是侯府沒有認真檢查。

最終被關進內獄差點被折磨死的卻是石昭。

憑什麽?文安侯府養她十多年,隻是為了關鍵時刻推出去頂罪嗎?

“餘姑娘,咱家問你話,你啞巴了不成!”

小太監一聲暴喝,將餘思瑤恍惚的神思被拉回。

石昭緩緩朝著文安侯府的方向跪下,重重地磕了下頭。

“草民知錯。”

她真的錯了,她不該貪戀本不屬於她的溫情,不該相信那些所謂的家人。

餘思瑤從來不是她的名字,從今以後,她隻是石昭。

“太後恩典,饒了你這次,望你莫要再犯。”

石昭木著臉,渾身顫抖地從地上爬起來,骨骼發出“哢哢”的聲音。

渾身疼痛難忍,可石昭雙眼死死地盯著內獄的大門,那裏是生的希望。

小太監高高昂著頭,拉著長音說,“餘姑娘,文安侯世子已經在門外等著了,你快點走啊。”

他語氣嫌棄,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麽垃圾玩意兒,浪費咱家時間!”

扶著牆,石昭艱難地站定,盯著那小太監,把他盯得渾身發毛。

小太監剛想開口教訓,就聽石昭說,“喜嬤嬤,我想再向太後娘娘求個恩典。”

牢房中,隱藏在黑暗中的身影開口道,“說。”

石昭嘶啞著聲音道,“這個小太監牙尖嘴利,不如賞他掌嘴二十。”

小太監一愣,沒等反應過來,就聽站在黑暗中的喜嬤嬤說道,“準。”

小太監大駭,太後娘娘身邊的喜嬤嬤怎麽會聽一個罪女的話?

她不是得罪太後了嗎!

可他還未想通,隻見其他幾個小太監一擁而上,將他摁住在地,巴掌劈開風,狠狠扇在小太監臉上。

幾巴掌打的他臉頰腫脹出血。

背後傳來小太監淒厲的慘叫聲,石昭未回頭,向喜嬤嬤行了一禮。

喜嬤嬤擺擺手,讓石昭不必放在心上,“太後娘娘讚你有佛性慧根,可你求太後娘娘恩準出家修行的事,娘娘說要宣召親問。”

石昭眼神閃爍,低聲向喜嬤嬤道謝後,艱難扶著牆走到門外。

刺眼的陽光紮得她眯起眼睛,她貪婪地呼吸著空氣,歡喜得差點哭出來。

然後,她看到了陽光中白衣翩然的英俊男子,文安侯世子餘思文。

她的長兄。

這個會無條件為她做任何事的人,在太後壽宴上親手將她從懷中推開。

石昭本來歡喜雀躍的心,陡然被憤怒填滿,夾雜著酸澀和委屈。

隨即,深深的疲憊感將她的一切情緒凐滅。

她太累了,太疼了,沒有力氣和他們玩親情遊戲。

“思瑤,你感覺怎麽樣?”

餘思文快步走近,看著髒兮兮的小人,眼中滿是心疼,抬手就要將餘思瑤攬在懷裏。

餘思文懷中香氣淡雅,她卻條件反射般抬起左手,將餘思文一把推開。

這味道讓她有些惡心。

餘思文滿腔關懷被潑了一盆冷水,詫異道,“思瑤你幹什麽,我是你兄長!”

石昭未搭理餘思文,點了點站在餘思文身後的小廝竹青,聲音冷冽,“竹青,你扶我一把。”

她身上太疼了,靠自己無法走出宮。

餘思文胸膛猛地竄出一陣怒火。

這一個月侯府上下憂心忡忡,生怕餘思瑤折在宮裏。

他將同窗好友跑了個遍,嚐試所有途徑試圖將她救回來,在得到宮中傳信後又馬不停蹄地跑到了宮裏,滿心歡喜的要接她回家。

餘思瑤卻如此冷漠,難道是怨上他們了不成!

侯府養了她這麽多年,如今不過是讓她在內獄待了一個月,她有什麽可怨的!

餘思文訓斥的話語湧到嘴邊,看到石昭憔悴蠟黃的臉,又將話咽了回去,重重吐出一口氣。

“罷了,看在你遭了不少罪的份上,我不跟你計較!咱們先回家!”

身後的小廝竹青迅速上前,伸出手將石昭的右臂攙扶住,卻見石昭的右手手腕無力地垂著,青得發紫。

石昭的右手腕折了。

竹青瞪大了眼睛,剛想喊出聲,卻被石昭眼神製止住。

他這才想起現在還在皇宮。

竹青抬起頭向主子求助,可餘思文早就邁開步子大步向前走去,他又不敢高聲喧嘩,隻得小心翼翼地扶著石昭往前走。

越往前走,竹青越是驚駭。

二姑娘看著隻是衣服髒了些,麵容憔悴了些,可她隻走了幾步路,袖口處隱約露出的小臂就滲出了血痕。

二姑娘這一個月在內獄遭受了什麽!

正是豔陽天,石昭被曬的出了汗,身上未愈合的傷口更是刺痛難忍,她沉重的呼吸著,抬眸遠遠看到餘思文的背影。

他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等石昭艱難的挪到了宮門口,餘思文早就站在了馬車邊上。

看到石昭滿頭大汗,餘思文腦海中閃過她小時撒嬌的嬌俏模樣,怒火一滯,又有些懊悔。

“思瑤,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皇室已經看在文安侯府的麵子上放你一馬,侯府也養了你這麽多年,你不能把這事兒忘了嗎?”

怕石昭這冷心冷肺的模樣讓家裏人傷心,餘思文絮絮叨叨地勸導著。

“璿瑤從小就體弱多病,更不要提母親的身子骨,我又不參與太後獻禮的事,後院中唯有你,從小身子被養得噴嚏都不打一個,又性子倔強不服輸……”

石昭聽著,本以為麻木的心又開始針紮一般抽痛,痛苦回憶湧上心頭。

思瑤,太後娘娘產生懷疑,要讓你親手刺繡和那百壽圖比對針腳........本宮這麽做也是逼不得已。

思瑤,你不要怪本宮心狠,要是讓皇室知道文安侯府有所欺瞞,必是殺頭之罪。

痛苦的哀嚎響徹牢房,以書法、繪圖名聞京都的石昭,右手腕被生生折斷。

若不是她自救,待太後娘娘比對完針腳,過幾日她恐怕就成了一具屍體。

濃烈的悲憤湧上心頭,石昭再也忍不住,左手抹了把身上的汙垢,

“啪!”的一聲脆響,一掌糊在餘思文喋喋不休的大嘴上。